来,这更使伊中心历乱,觉是有生以来第一回尝到的不快。伊常常盼望 .2
的凝视。一会儿又问道, “你只有两位小组吧?”老太太以为把论点更
换了,总可以减杀她的悲伤。
“一总四个呢,”她的声音更低细了,我用心谛听才能辨知。“大
的是前年亡故的,颈间生了 ‘流注’,竟医治不来了!第二个患的病和
她姊姊一模一样,去年夏天亡故了!第三个女儿,就是现在奉伺她哥哥
的,去秋也生过 ‘流注’,给医院里那位医生医好了,现在颈间只有两
核,并不碍什么事。我巴望那位医生的手段和去秋一样地有功效,把我
儿的病也医好了!”
船行过一个村集,有几条载取水泥的船在前面横着,汽筒就呜呜地
大鸣起来。舱里沉寂的空气扰乱了,乘客都靠近左右窗眺望,悲哀的谈
话也就停止了。这个鸣声更唤来了许多农家的孩子。他们赤裸着身体跳
到沿岸泊着的小船上,全身俯卧着,手指脚踢地用传习的咒骂语骂我们
的船。他们全没有愤恨的态度,对于他们的举动都是很起劲,骂一声往
往带着几声的嘻笑或喊噪。因知这已成为他们日常的功课,游戏的功课
的。
小船离我们的船身近,水波激荡,上下颠簸得非常厉害。那些孩子
全不惊怕,骂着,笑着,噪着,很快地向我们后面退去。这里河身较狭,
水声格外响亮,仿佛在高大的瀑布底下。舱里的人声也喧杂起来,仿佛
在都市地方的茶馆里,有的说他们有趣,有的大声笑着,有的替不开口
的汽船出气,也还骂他们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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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了一会,刚才的悲哀的谈话深入我的心里,使我渐渐地不注意
于外象,只是往内倾注地想。但是想的什么,我竟一毫了写述不出——
并不是过后遗忘,实因当时的情思浮荡无着,本没有凝聚扰来,只觉得
有些悲哀的感觉罢了。
舟子绞了一束热手巾出来,请每个客人揩脸。我受了他的。略一展
开,便放在桌上。取着揩脸实在不愿意,不取,怕舟子错会了意思,以
为我不肯给他小帐所以这样做,——对付无论什么都要经心,也许是人
世的至苦。隐偶然向头舱里看,见一个老人接了手巾,正很用力地在脸
上揩擦。手巾离开他的面孔时他才得细认他:深的皱纹满网着他的揩擦,
表记他一生的困苦和劳倦;嘴的部分向前突出,上下唇紧缩,掩不没龈
肉,两排深黄焦黑的牙齿全然露出;他有个很大的鼻子,鼻孔上掀,露
出浓黑的毛;我从他面目的全部看他,觉得他对于人生有淡漠或竟是厌
倦的感觉——自然是我主观的见解。他重重地揩了两手,又拿起手巾塞
入嘴里擦他的牙齿。我不欲再看他,转身向左,一个乡村女子——她坐
在我对面偏左,手中抱一个一岁光景的孩子——又吸住了我的视线。
她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深赤的皮肤,厚的嘴唇,不很灵动且染有
目疾的眼睛,都显出她的简单和愚苦。她的孩子更使我惊心:他睡在她
的怀中,双目紧闭,黄白的脓封着,有几个苍绳在那里依恋不去。这不
是一个小尸体的模样么!幸而他胸部的轻微的一起一落的鼓动证明他是
活着。她接手巾在手,便揩他瘦黄的小脸,特地在眼部往复地揩抹,引
得他哭了。她没有法子,也不开口,止在他背心上乱拍。
刚才谈话的那位老太太便问她, “你到那里支?”“我回家去,”
她现出不愿意同人家谈话的神情,或者谈话这件事她从来没有经验过。
“为什么出来?”老太太并没留心她的态度,只是很自然且很关切
地问。
“想去吃人家饭,”她说话全没有表情,若不是特别注意她,也许
要不明白这一句话是谁答的。
“那么你出来了多时了?”
“昨天出来的。”
“什么!”老太太觉得很奇怪,“昨天出来,今天又回去了?”
那村妇低下头来,很勉强地说, “昨天寻到一家荐头,他荐我到三
家人家,他们都说我有这孩子是讨厌的。他嫌得麻烦了,再不肯荐我到
第四家人家,我就只得回去了。”
“什么!三个铜元,只有一把!”这个声音宏大而沙,冒出于全船
的空气,使我不自禁地回顾。原来那个用手巾擦牙齿的老人在那里发泄
他的不平。
一个舟子站在他面前,手理手巾,强作笑颜笑话: “我们这一条船
租给他们公司里,一月只有十二块钱呢。请你老先生想,我们六个人吃
饭,这个数目怎么够得上?不靠客人们的小帐贴补贴补,我们粥也吃不
成了。”
“谁叫你租给他们?我又不曾累你!三个铜元一把手巾,我总觉不
愿意。我们二三十岁的时候,趁航船的价钱是一定的,一里路一个钱。
现在什么事都变了,小帐就要三个铜元!在以前不就是这一趟的船价么?
什么事都变了!”他说时屡屡叹息,且将头转了过去,不欲再看那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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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那舟子就是现代的象征,他所最厌恶的东西。舟子见他这样,满含
着求人解谅的神情走了,嘴里喃喃地自语,听不出他说些什么。
这个小小的争论就成了众客的论题。有的同情于老人,说舟子取小
帐不应该这么多。有的自以为了解舟子们的生活状况,说舟公司实在太
苛了,他们全靠着小帐开销呢。他们谈话的头绪蔓延开来,后来谈到了
乘火车的情形。
“坐头等车二等车,吃些大菜,赏茶房们一块两块钱,那是不算稀
罕的事。”这一句话是个年青的女子说的。她的衣服虽是布的,却非常
整齐,是时下流行的式样。他不穿裙子。他梳着的发髻十分光滑,常常
向玻璃窗照着,还举起手来轻轻地抚摩。她的面孔纤小而很加修饰,目
光能为流利的顾盼。我揣她当是富室的婢女的仆妇,但是我从没有向不
相识者随意问询的习惯,所以只是默默地观察。
在舟行之中,好事的人到处可以遇到。她的话说罢,就有一人问道,
“你从上海来吧?”
“上海来,”她极喜欢讲话的神情,还微微地笑。“我本来不想回
去,他接二连三托人写信来催,我延了又延,到今天是顶期了,只得走
这一趟。”她所谓他,我从她说的时候微羞的态度知是指她的丈夫。
“你在上海帮人家吧?”
“在家里没趣味,住不惯,还是出去帮人家。不过也没有什么好处。”
“到手的总不少吧?”一个乡间的老太婆很艳羡的样子笑着问。肯
留下。所以十多块的进帐总是有的。“她说时带有漂亮高贵自傲的意志,
足以使全舱的人都欲倾听她的话。 “可是费用也不少:穿着是时常要添
补的,插戴是必须要置备的,同事的姊妹的一个生日,也要送一两块钱
的分子。他以为我积下了不知几许钱,一封一封的信来催我回去!”她
略微嗔恼,但与其说是嗔恼,不如说是作态。
那个老太凝想了一会,似乎不很相信的样子,但也不敢驳诘,更问
道, “你的男人在家种田吧?”
她现出鄙夷的神气,随口答道, “是的。”停了一会,她又特地告
诉那老太道, “我是就要出来的,家里的日子实在有点过不惯。地方又
气闷,又肮脏,用的东西要一件没一件。太阳还没出就要起来,它没有
回去又要睡了。这真是一口猪。我怎高兴过猪的生活!我们在上海要九
十点钟才起身。晚上太太们在家打牌或是出去看戏,我们在旁侍奉,正
是最有兴趣的时候,不到两三点钟总不想睡。”
“太太们也欢喜打牌么?”那老太实在怀疑。
“自然,体面的太太们都欢喜打牌。又时常请客呢。我们到一家人
家,不单看那家有没有摩达车,再要看那家的太太老不老,厌烦不厌烦。
若是那位太太老了,厌烦了,一月里只照例请几回客,难得打几场牌,
我们也转身就走。现在我那位太太是天天打牌的,戏又看得我厌了。”
全舱的人听她说那些话,似乎听新鲜的故事,虽然和己疏 远,但能
满足好奇的心,也就觉得它的趣味是浓厚。我的朋友才听江南慢的,特
地注意着说的,他能明白十分之七八。
现在她的话圆熟且柔细,使他全然不能明白。他就问我, “她讲些
什么?”
我正在深沉地想,她这一段话也许是农村破裂的一个朱兆:农家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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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能做好多的工作和男子们一样,现在她们厌弃农作的生活,望都会里
跑了,工力缺乏之外,还减少了农村的粘合力——家庭的爱情,那不是
极容易使农村破裂了么?在现在的时代,固然,农作的生活不是好的生
活,但正当的办法在急图改善,决不在由厌弃而至于毁灭这一种生活。
走她同一的歧路的男的女的,我看见听见得实在不少,她不过随同附和
罢了。我们决不能说这是他们的过误,赶他们上歧路的那种势力多么狠
毒呵!所以她虽然对于歧路夸场而耽好,我总觉她的身上印有全部农人
的悲哀。我这么想,听闻我的朋友的问话就迟缓且模糊,因问他, “你
不明白她讲的话么?”
“是的,我统都不明白?”
我就将她的话告诉他,附带述说我的感想。他听了不说什么,正皱
着眉头很艰苦地思想。过了二三分钟,他忽然拉住我的手道, “我觉得
江南的人都是非常平安的,无论做什么工作,总觉他的趣味就在他的工
作里。你说她的身上印有全部农人的悲哀,这是你的思想罢了,她何尝
这么想呢?她因为不知,所以能得平安的生活,这正足使我们生羡。我
们能断言知识不是痛苦的源泉么?”
“诚然,”我说。“但信仰是我们的一个光明,它在无尽的路的前
头照着,我们全没恐谎了。”
“信仰?我几乎不解信仰两字是什么意义。我生活于北方,每天的
经验愈积愈丰富,使我觉察人间的单调的意味只有 ‘阴险’和‘防备’。
我无论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我就想不这么说不这么动作也未尝不可,
何必定要这么呢?所以我的一切生活都有点勉强我不辨什么是梦,什么
是事实;也不辨什么是我所想的,什么是我所做的。我不明白我自己,
也不知我将要怎样,只每一个细胞里充实着烦乱。这几天领略了江南的
景物,更体会了江南人平安的生活,才觉得有些甜蜜的醉意,使我忘了
以前的烦乱。”
他的话引起我对于现实的感慨,心绪颇觉麻乱,道, “一条大江怎
得就将 ‘阴险’和‘防备’拦住了呢!”
船已行入一个很大的湖里。远处的岸细如一线,线的上下,天和水
一样是滞白的颜色。风虽然不大,因为湖水深广,已涌起有力的软浪。
全船的人如在簸籀不停的筛里;一切琐屑繁杂的谈话都被震恐的心镇住
了;有几人觉得不很舒服,都闭着眼睛,将头枕在窗上或自己的臂上。
只有汽机喧闹和水波激荡的声音送入耳官。我的朋友望着湖水,默默凝
想。对面抱孩子的那个村妇,他们母子都阖着眼睛,尽让苍蝇在面上飞
舞。头舱里为着手巾而不平的那个老人已作鼾声了。在旁那个中年妇人
时时发出才可听闻的叹息。全船充满着烦闷沉寂的空气。
我忽然想,我们这悲哀的重载也许要沉没吧?
一九二一,六,二六
(原载1921年 7 月-8 月北京 《晨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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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
“现在是上课的时候了!你们的先生呢?”
两间屋子,已经上了年纪,向前倾斜,如人佝偻的样子。门前是通
到田岸和村集的泥路。这时候正是中秋的天气。淡的天空浮着鳞纹的白
云。朝阳射在几棵柳树上,叶色转成嫩绿,像是春光里所见的。平远的
田亩里,稻穗和稻叶一样地轻,微过时顺偃倒,遂成波纹,更远的村树
像一个大环,静穆秀美。微微听得犬吠。这真是诗人的节令和境地呵!
可在这里的都不是诗人,屋子里六七个孩子正抱着不可推想的恐怖
呢。入秋水涨,他们的田里盛着过的水,和河水并了家,露出水面的稻
止有三四寸长。他们的父母整天愁叹:或者说, “饿死的日子就在眼前
了!”
孩子们很以为奇,有的说, “我们种田的,怎会饿死?”父母说,
“你不见稻全浸在水里,一粒谷都没有结实么?”有的说, “去年很多
的谷若不粜去,今年就好了。”父母说, “谁喜欢粜去?你懂得什么!”
更有的说,“我们不要到学样,大家拼命踏水车,把水车了出去就得了。”
父母说, “车到那里去呢?河面同田水一样平了!”于是孩子们相信自
己的见识不及父母,饿死就在眼前是千真万确的了。他们想, “死像睡
眠一样,模糊黑暗,被经蒙住的时候,饭是听不成了,玩也玩不成了。
并且不能动一动,大概被什么东西缚着,不知几时才得解开?”
他们想得异常害怕,因为饿死究竟是什么滋味实在不能料定,然而
它一定要来了!他们不自觉地改掉平常的态度:似乎互相追赶并没什么
意思,提高喉咙大喊也得不大高兴,反而静默地坐在室内,低低讲捉蟋
蟀的经历,声音里含着惊恐且烦闷的气息。靠左一间屋里架着一个床。
赤裸的一张桌子靠着床头。墙角堆着锅灶瓶罐薪柴等东西。一切埋藏在
阴暗里,不能清楚的面目。止从不到尺方的壁洞里射进斜方柱体的阳光,
照在地上,显出高低不平的泥土。一道板壁把两间屋子分开。右面一间
却光亮得多,两面都有板窗,现在正开着。板壁上一块小黑板歪斜地挂
着。十几副桌椅一张破旧的长方桌外,屋内更没别的东西,也摆得不十
分齐整。
六七个孩子就坐在那些椅子上。他们都歪着身子,而对着面,讲那
捉蟋蟀的事情。起先声息很低,讲了一会,他们得世界上只有蟋蟀了,
便起劲起来。一个孩子拍着桌子高声说, “好一头大蟋蟀!它在玉蜀黍
的根的近旁,这么一把就被我按住了。以前的三头都被他咬得要死。
他……”
这个当儿,从黑板旁过的门走进一个人。孩子们瞥见,齐对他看,
高声讲蟋蟀的也就自然地停了声音。他们对于这个人有点儿知道,但是
不大清楚。他们的父母这么说, “这位先生很有点力道,他在衙门里出
进,时常同县官讲话。”又说, “他是管先生的先生,先生还怕他。”
他们所知于他的只有这少许了。可是他们并不觉得他可怕,他一身耀眼
的衣服倒是很好玩的。
这个人走进室内,随意看了一看,忽然眉头一皱,目光四注,似是
侦察而带忿怒的样子。随着发出鄙夷的声气问学生们,就是篇首的两句
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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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先生一手提着方的竹丝篮,篮里盛着雪里红豆腐油瓶等东西,一
手提着一条长不到八寸的腌鱼,从烂湿的田岸匆匆走来。他瘦削的面孔
红到颈际,失神的目光时时瞪视他的前路,呼吸异常急促,竟成喘息。
原来他已得了消息。一个妇人告诉他, “你须快一点走,管你的那
位先生来了,我刚才看他向学堂走去,他的船就停在东栅外。”这是何
等可怕的消息,使他周身起一种拘的感觉,脑际全没有意念。他两足的
急急搬动,眼睛的频频前望,似科并不出于他的主宰。
吴先生能得在两间屋子里当教师,很不是容易的事。他由一位绅士
恳切地介绍,才得在学条委员处记个名。一线的希望就在他脑子里发起
芽来,专等后继的好消息来到。他本来处一个乡村的馆地,一节有五千
钱光景的进款。家计的提子压在他肩上,使他觉悟决计支持不下,非得
换一条路走不可。新的路已在前面了,他怎不希望着呢?
这么希望了一年,梦里也不曾想到,学条委员竟写了一封信来。里
面的话是叫他到他家里去,有事面谈。这分明是绅士的恳切的价绍发生
影响了。他把这封信搁了又看好几回,自信料想不错,就得赶紧去才是,
但不怀着一腔的馁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