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三回去的时候,好位学务委员居然在家了。于是他在客厅下首
的一把椅子上,只点着了一边,上身前俯,保持全体的稳定。他的眼睛
本是迷朦的,现在又只顾下注。或者他所处的客厅和对话的那人都没有
看得清楚。那位学务委员穿着汗衫,斜躺在藤椅子上,右手枕着头,眼
睛斜睨着他。鄙夷的思想忽然来袭学务委员的心,不知为什么,总觉吴
先生不适于自己的眼光。他不情愿的样子说道, “教小孩子不是容易的
事呢。”
吴先生汗珠被面,全身感觉不安,心想这确是不容易的事呵,便发
很轻的颤音答道, “是。”
“乡立第二国民学校缺一个教员,我相叫你去,——但是,你没有
进过师范学校吧?”
“没有,”吴先生常懊悔,但问句逼迫着,不由得不回答。“那就
为难了!该校学生都是乡村人家的孩子,教员不懂得教授法,简直不会
有效果。”
室中静默了一会。吴先生却听得自己的脉搏尽管响了。他好容易鼓
着一口气,努力地说, “讲教授法总该有书籍,我可以买一本看看。还
愿意得先生的指教。”
“再说罢,”学务委员的话就此止了。
吴先生退出来的时候,觉得希望的芽遭损伤了,失意引他回到昏暗
的路去。他恐怖非常,惟有再去请托那位绅士,绅士替他写了一封信。
由这封信的引导他又坐在学务委员的客厅里。 “我本想请一个师范毕业
生,”学务委员严重的样子说, “现在既有这介绍信,我就任用了你。”
“没有错,听得很清楚,他答应了,”吴先生这么想。他心里只觉
浮荡,回答不出什么。他的头颅却自然地向前俯得更低了。 “我们办学
的规矩,非师范毕生薪六元。后天你就可以到校开学去。”
吴先生答应了几个 “是,”便退出来,他的新生活从此开始了。一
个月后,他遇见一桩不可解的事故:他到学务委员家里领薪,拿到了三
块钱,还有三块须待十天以后;可是学务委员叫他写了一张十元的收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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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数目不符呢”?他这么想。自馁和满足的心使他不敢开口便问,
“我不是师范生呵!外边师范生多着呢。六块钱比较以前处馆地优裕得
多了。”他就把念埋藏在脑子里,带着三块钱回去。
小孩们听了学务委员的问话,三四个发嘈杂的语音回答道, “他买
东西去,买豆腐,买葱,”有几个在那里匿笑。 “不成个样子,这时候
还不回来,’学务委员喃喃地自语。停了一会,他又问道, “他天天这
样的么?”
“天天是这样,他要吃饭呢,”一个拖着大辫子的孩子说。又一个
孩子说, “我的妈妈有时同他带买点东西。”
“不要信他,不过……”
一个耳戴银圈意气很粗的孩子还没有说完,吴先生已赶了进来,两
手空着,他的东西大概已在锅灶旁边了。他看见学务委员含怒的样子立
在黑板之侧,简直不明白自己应当才是,身体向左右摇了几摇,拱手俯
首地招呼。
学务委员点了一点头,冷冷地说, “上课的时间早到了,你此刻才
来!”
吴先生颇欲想出几句适宜的话回答,可是那里想得出,他的跼蹐不
的态度引得孩子们吱吱地笑。遮饰是无望了,只得颤抖而含糊地说老实
话, “我去买东西,不料回到得迟了。”
“买东西!”学务委员的语音很高,“时刻到了,学生都坐在那里
了却等你买东西!”
“以后不买就是了,”吴先生不自主地这么说。孩子们忽然大笑起
来,指点着他互相低语道, “先生不吃东西了,先生不吃东西了。”学
务委员觉得吴先生真是个坏教员,越看越不配自己的眼光,因为他不热
心于教育,对职务没有尽忠的观念。但是他想到了重要的事情,为此而
来的,也就耐着。他站得累了,想得歇一歇,先在一把空椅子面上吹了
几口气,又郑重地揽起长衬的后幅,恐怕脏了皱了,然后慢慢地坐下来。
他右手着头,眉头微微着,却装做没事的样子说, “你这里太不成个样
子,只有 几个学生!日内省视学快来视察,他见学生这么少,就可以断
定这是个不良的学校。为你的面子计,你得去借十几个孩子来才行,—
—不论那一家的孩子都好,只须教他们坐着不要动。这本不关我的事,
和你关切,所以提起一声。”他说完了,左手抚摩上唇,像老人捋须的
样子,目光注视着吴先生。
吴先生一身无形的绳索差不多全解除了,觉得宽松了好多;温热的
铭感的心换去了恐惧,兴奋到不可说的程度。他虽然不明白怎样去借孩
子,但也想不到问了。他只拱手过胸,喃喃地说, “承先生指教!承先
生指教!”
他忽又想起, “这不是个很好的机会么?去了两回没有遇见,现在
他走上门来了。”一种冲动使他随口就说, “上月的……”他才觉得不
好意思,便缩住了。
“什么?”学务委员以劲捷的语音这么问。
“上月的……”吴先生无可奈何,目光不敢正对学务委员,依旧没
有勇气说下去。
“你尽管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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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先生知不说也是个不了,只得硬着头皮说, “请把上月未发的半
份薪金见惠。”他再也不能多说一字了。
“你有什么用处呢?”
“吃用都等着这一笔钱呢。”
“你刚才不是买了的东西回来么?怎么还等着?”
“家里的人——家里还有三口,我怎能只顾自己,他们等着呢。”
“吃”字的声浪传到孩子们的耳官格外地清楚,他们看先生和客人
谈话本已忘了一切,现在却被唤醒了。拖大辫的孩子牵着前坐的孩子的
衣低语道, “听见么?先生家里等着这个人给东西吃,不然,快要饿死
了”。
戴银圈的孩子不赞成这个推测,斥他道, “先生比我们发财得多,
我们的骨头烂了,他肚子还饱胀呢。你偏要乱说!” “我们一定要饿死
烂骨头么?”一个小的孩子接着问,他有惊怖的眼光。 “你今天回去就
没有饭吃,明天饿死,后天烂骨头,烂得像烂泥一样,”戴银圈的孩子
非常得意的样子这么说。
很小的孩子不再问了,他已沉入了神秘恐悸的幻想。
吴先生难过极了,他希望孩子们坐着不要动,他们却非但要动,还
旁若无人地乱说;对他们看了几眼,全然没有效果。孩子们真顽钝,他
们竟不能感应吴先生的心,暂耐这一刻!吴先生只得把手一挥,含怒呵
斥道, “静!”
孩子们絮絮的语像秋雨初收的样子,零零碎碎地停了。大家看了吴
先生一眼,略微坐正身躯,椅子不耐震摇,作咭咭格格的呼声。
学务委员放下右手,挺直上体,上眼皮抬了一抬,表示庄严的样子,
说, “教员不尽职,照例有相当的惩罚,你今天应当罚俸三分之一!”
他在衣袋中摸出一块钱,随手向桌上一掷,清亮的声音引得孩子们同时
射出异样的眼光来。他说, “这是你应得的,拿了去罢。”吴先生那里
料得到有这么一回事!欲待申辩,不但话语说不出,连思路也没有。桌
子上雪白光亮的究是一块大洋呢。他不期然而然地取在手里,手心起冷
和硬的感觉。
一九二一,九,二四
(原载1921年 10月10 日上海 《时事新报·双十节增刊》
《义儿》
义儿最欢喜的东西是纸和笔了:不论是练习英文的富士纸,印画地
图的考贝纸,写大楷的八都纸,乃至一张撕下的日历,一页剩余的文格,
不论是钢笔,蜡笔,毛笔,铅笔,乃至课室内用残的颜色粉笔,一到他
的手里,他就如获得世界的一切了。他的右手一把握着笔杆,左手五指
张开揿住铺着的纸,描绘他理想中的人物屋鸟;他的头总是侧着,一会
儿偏左,一会儿又偏右;尖露出于上下唇之间,似欲禁止呼吸的样子。
他能画成侧形的鲤鱼,府视形的菊花,从正面看的农屋。他画成一样东
西,常常要端相好几回,还加上几笔,或给加一部分。有时加得高兴了,
鲤鱼的鳞片都给画上短毛;菊花的花瓣尽管加多,致全花凑不成个圆形;
从烟突喷出的烟越涂越多,所占纸面比屋子还大。他看看这不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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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就在上面打一个大×,或者撕碎了,叠起来再撕,如是屡屡,以至
于粉碎。他留着的画稿都折得很小很小,积存在一个旧的布书包里。
他当然同别的孩子一样,欢喜奔跑,欢喜无意识地叫喊,欢喜看不
经见的东西,欢喜附和着人家胡闹。但是他不欢喜学校里的功课。他在
课室里难得静心,除了他觉得先生演讲的态度很好玩,先生如狂的语声
足以迷住他的思想的时候。若是被考问时,他总能够回答可是只有片段
的,不能有完整的答案。所以他的愚笨懒惰等等罪名早在他的几位先生
的心里成立了。就是那位图画先生,也说他不要好,只知乱涂,画的简
直不成东西。这是的确的,他逢到画图的功课,随随便临了黑板上先生
画的一幅画,缴给先生就是了,从来没有用过一点心,希望它好。
他的父亲早死了,母亲养护着他,总希望他背书像流水一般地快,
更读通一点英文,将来好成家立业。但是实际所得的只是失望和悲伤,
义儿今年十二岁了,高等小学的二年级生了,赞美他的声息一丝也听不
到,却时时听得些愚笨懒惰欢喜捣乱等对于他的考语。她很相信这些考
语是确实的,不然,何以义儿回了家总不肯自己拿出书来,必待逼迫着
呢?又 以总是一字一顿地读,从不曾熟诵如流水呢?他只喜欢捉虫子,
钓鱼儿,涂些怕人的东西在纸上,这不是捣乱么?而且有什么用处呢?
她想到这等情形时,就很自然很容易地引起旧有的胃病。 “我的心全在
你的身上,现在给你撕得粉碎了,”她是向义儿这么说。义儿听了,也
不辩这句话何等伤心,只觉得意味非常淡薄,值不得容留在脑子里。所
以他一切照平常做去。
有一次他将积蓄着的母亲给他的钱买了两匣纸烟匣内的画片,有两
次地跑到河边,蹲在露出河面的石头上钓鱼,再有几次,他到不知什么
地方去逛,直到天才回家,都惹起了母亲的恼怒和悲感。她知道同他说
伤心的话绝对没有效果,但是总希望得到一点效果,便换了个似乎较有
把握的办法,就是打。她的细瘦惨白的手握着一枝量衣的尺,颤颤地在
他笛上乱抽,因为怨恨极了,用了好多的力气。可是他一声都不响,沈
静的面孔,时而一瞬的眼眼,都表示出忍受和不屈的意思。她呼吸很争
促,断断续续地问, “可知道你的错处么?下次还敢这样么?”他只当
没有这回事,并且偏转他的头。她没有法子了,余怒里偏萌生一丝智慧
来,就说, “假如下次不敢,我就饶恕了你这一次。”这时候他的头或
者微微一摇,或者轻轻一点,或者只有摇或点意思,都可以认为悔过的
表示,她的手就此停了,她的怨恨就此咽下去了。事情就这样完结了。
可是她的失望的心因此而凝固,她相信义儿是个难得好的孩子,想起的
时候就默默流泪,怨自己的命运不好,更伤悼丈夫的早死。
母亲终究是母亲,虽然觉得今后的失望是注定了。义儿上学校去的
时候,她总要问他穿的衣服够不够,肚子吃饱了没有;有时买了一点吃
的东西,或是人家送了什么饼饵糖果来,她总把撮好的留着给他吃。他
是难得好的呢,他是引起自己的失望和伤的呢,她却全然不想到了。
义儿还有两位叔叔,也是时常斥责他的。不知为什么,他对于那位
三叔特别害怕,一看见周身就不自由起来,好像被束缚住的样子。对于
他的劣迹,三叔发见得是少,因为他看见他时总是很安定很规矩的。人
家发见了义儿的错处,就去告诉三叔,借他来达到训诫他的目的——就
是义儿的母亲也常常如此。三叔训诫义儿的时候,义儿的面孔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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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现沉静的神态了,头也不敢偏转了;三叔教他以后不要再这个样子,
他就很低很可怜地答应一声 “知道了。”胜利每为三叔所操,他因而发
明了处置义儿的秘决。他向义儿的母亲和旁的人这么说, “处置义儿唯
一的方法,就是永远不要将好颜脸对他。我就这样做,所以他还能听我
的话。”义儿的母亲对于这句话非常信服,可是她熬耐不住,不能不问
暖问饱,留最好的东西给他吃。
一张山水画的明信片,上面有葱绿的丛树,突兀的山石,蓝碧的云
天,纡曲曳白的回泉,义儿从一个同学手里得到了。他快活非常,如得
了宝贝,心想临绘一张。不干不净的颜色盒,是他每天携带的,他取了
出来,立刻开始工作。一张桌子不过一方尺有余的面积,实在安放不下
墨水瓶,砚台,颜色盒,明信片,画图纸,两条手臂,等等东西。然而
一个课室里要布置五六十张桌子,预备五六十个学生做功课呢,怎能顾
得各人过分的安适?好在义儿已经习惯了,局促的小天地里他自能优游
如意。此刻他将墨水瓶摆在砚台上面,明信片倚于瓶口,就仿佛帖架托
着画帖。左手拿着颜色盒,桌子上面就有地位平铺画纸了。人画得非常
专心,竟忘了周围的和自己的一切,没有思虑,没有情绪,止有脑和手
联合的简单的运动,就是作画。同学的喧声和沉重且争速的脚步,或是
走过他旁边的暂时止步而看他一看,于他只起很淡很淡的感觉,差不多
春夜的梦一般,迷蒙而杳渺。功课又开始了,同学都上了人他们的位了,
英文先生也进了课室了,他周围的空气全变,而他如无所觉,还是临他
的画。竖起的明信片很引人注目,况且义儿是坐着作画的姿势,英文先
生一望便明白了。他不免有点恼怒, “他在那里作画,连课本都不拿出
来,分明不愿意上我的功课。”他这么想,宏大而严正的呵斥声就从他
喉间涌出 “沈义,你做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的课本那里去了?你
不爱上我的功课,尽管出去,你在课室外画一辈子的图我不来管你,在
我的课室里却容不得你这样懒惰捣乱的学生!”同学们听了,有的望着
义儿,看他下场;有的故意看书,表示自己的勤勉;更有的相着英文先
生红涨的怒容止是轻笑;课室内暂时静默。
义儿被唤醒了,还有几株小树没有画上,他感觉得不快,像睡眠未
足的样子。他知道不能现画,便将明片画幅颜色盒放入抽屉里,顺便检
出读本来,慢慢地翻到将要诵习的一课。他并不看先生一眼,脸容紧张,
有懊丧的神态。这更增加了英文先生的怒意。 “早已说过了,若是不愿
意,就不必勉强上我的课!你恼怒什么?难道我错怪了你?上课不拿出
课本来,是不是懒惰?因你而妨害同学的学习,是不是捣乱?我错怪了
你么?”
“是的,没有错怪,”义儿随口地说,却含有冷峻的意味。“现在
课本已拿出来了,请教下去罢,时间去得快呢。”同学们不料义儿有这
样英雄的气概,听着就大表同情,齐发出胜利的笑声来。刚才的静的反
响就是此刻的骚动了,室内不仅是笑声,许多的足在地板上移动的声音,
桌椅被震摇而作的咭咭格格的声音,英文先生掷书于桌并且击桌的声
音,混成一片。
英文先生觉得这太不可堪,非叫义儿立刻退出课室,不足以维持自
己的威严。他就很决断地说, “你竟敢同我斗口!你此刻就出去,我不
要你上我的课!”实在英文先生没有仔细地想,说这句话很危险的,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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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义儿不听话,不立刻退出课室,岂不是更损了威严了?果然,义儿听
了驱逐的命令,只将身体坐后一点,以为这样就非常稳固了,——他绝
对没有出去的意思。同学们的好奇心全部涌起了,先生的失败将怎样挽
救,义儿的抵抗将怎样支持,都是很好看的快要表演的戏文。他们望望
先生,又望望义儿,身躯频频转侧,还轻轻地有所议论,室内的空气更
显得不稳定。
英文先生脸已红了,他斜睨义儿,见他不动;又见许多学生都如带
着讥讽的颜色。这是何等的侮辱呵!他的血管涨得粗了,头脑岑岑地响
了;一种不可名的力驱策着他奔下讲台,一把抓住了义儿的左臂,用力
拉他站起来。义儿有桌子做保障,他两手狠命地扳住桌面,坐着不动;
他的脸色微青,坚毅的神采仿佛勇士拒敌的样子。英文先生用力很猛,
止将义儿的左臂震摇,桌子便移动了位置;且发出和地板磨擦的使人起
牙齿酸麻之感的声音。义儿终于支持不住,半个身体已离开桌子了;桌
子受压不平均,忽然向左倾侧。一霎的想念起于英文先生的脑际,以为
桌子倒时一定发重大的声音,这似乎不像个样子。他就放了手,义儿的
身躯重复移正,桌子便稳定了。课室内的战事于是暂时休止。
同学们观战,早已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了;有的奋一点无所着力的
力,同情于义儿的拒敌;有的止觉此事好玩,最好多延长一刻;有的觉
得这是个机会,便取出心爱的玩意儿来玩弄,或是谈有趣味的话。总之,
在课室之内,上功课的事是没有人想到了。直到先生放手,惊奇的目光
又集中于先生之面。
英文先生的手放了,忽然得这个动作太没意思,况且许多学生正看
着自己的颜面呢。但是,再去抓他也不好,要再抓何必放呢?窘迫的感
觉包裹全身,使他不敢正眼看周围诸人。他止喃喃地说, “你不出去也
好,我总不承认你留在这里。刚才的事退了课再同你讲。现在且上功课,
你不爱上,同学们要上呢。”他很不自然地走回他的讲台。
学校里从此起波了:英文先生将义儿的事告诉了级任先生,说以后
一定不要他上他的课。级任先生口里虽不说什么,心里却异常踌躇,不
要他上课就是不肯教他,那有学校里不肯教学生之理,并且在英文课的
时间叫他做什么呢?若是还叫他上英文课,英文先生的面子又怎么顾
全?说不定英文先生因此动怒,又生出以外的枝节来。级任先生如受了
过大的激刺,觉得满心都是不爽快。他就告诉了义儿的三叔,他们俩本
是天天在茶馆里会见的茶友。许多同学呢,他们将义儿的事作为新闻,
一散课就告诉别级的同学,像讲述踢球的胜利那么有味,——于是别级
同学流动恒变的心里又换了个新的对象了。他们以好奇的心在那里观
望:课已退了,英文先生将怎样办理这一件事呢?义儿仍旧取出抽屉里
的东西,完成他的画幅,可是心里总觉不安定,有点惊怯,以后将有什
么事到临,模糊而不能预料。一块小石的投掷可以激动全世界的水,虽
然我们不尽能看见波纹,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了。
三叔听了级任先生的诉说,当然痛恨义儿的顽劣;一方面想法解决
这件事。他说, “由我训诫他,已经不知几回了!当着面他总是很能领
受的态度。自称情愿悔改,可是一背面第二个过失就来了。他母亲打他
骂他,差不多是每天的常课,更没有什么用处,当时他就不肯说一个改
字。我们须得换一个方法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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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须得换一个方法,”级任先生连连点着头说。“他在课室内
这样捣乱,非但同学们和授课的先生受他的累,连我也得难以措置。总
要使他知所畏惧,以后不敢再这样,才得大家安静呢。” “英文先生方
面,由我去罪;为他的话的威信起见,不妨令义儿暂时不上英文课;到
那一天,说 ‘你确能改过,英文先生恕你了,’然后再叫他上课。”
“你这办法,解除了我的为难了!”级任先生露出得意的笑容,压
在他肩上的无形的重负似乎轻了好多。 “就这么办罢。可是怎能使你家
义儿确能改过呢?”
三叔轻轻击桌一下,端起共杯呷了一口茶,然后说, “就是你所说
的那句话,要他知所畏惧。我想他这么浮动的心情,都由每天回家,常
同外面接触而来的。若是叫他住在学校里,和外间一切隔离,过严若的
生活,他一方面浮动的心情渐渐定了,一方面尝到严苦的生活的滋味而
觉得怕了,或者不再有什么坏的行为做出来吧。” “这确是一个办法。
就叫他住在我的房间里好了。但是,你先要给他一个暗示,重重地训斥
他一顿,使他没有搬进学校就觉得懔然。”
“我知道,我有法子。”
一切的计划都照着三叔进行,义儿搬进学校里住了。他本来很羡慕
住校的同学。他常常想晚上的学校时不知怎么情形,课室里点了灯,许
多同学坐在一起,不是很好玩么?可是他并不曾向母亲要求过,要在校
内寄宿,因为他不能设想这事的可能。现在母亲忽然端整了被褥一切,
叫他住在校里,实在是梦想不到的。这就是他往日的学校呀,但在他觉
新鲜。晚饭的铃声,课室里上了火的煤油灯,住校的同学的随意谈笑,
夜色的操场上的赛跑,都是他从来不曾经历的。他听着,看着,谈着,
玩着,恍恍忽忽如在梦里,悠久而又变换。他在睡眠之前很匆促地慕印
一张洛川神女之图,到末了画那条衣带,墨色沸了开来,就把全幅撕了;
但是他很舒适,母亲的唠叨现在是非常之远,好似在她怀抱里的时候的
事;画完一幅画,居然没有听见 “又在那里涂怕人的东西了”的责骂。
更可希望的,一个同学的他明天一早去捉栖宿未醒的麻雀。他在床上想,
到那里去取竹竿,怎么涂上了膏,预备着怎样一个笼子,怎么伸手……
渐渐地模糊,不能想了。
两三天内,级任先生暗里窥察,希望看见义儿愁苦怯惧的面容。可
是事实竟相反,义儿还是往日的义儿,更高兴了一点。当级任先生到茶
馆时,三叔就问他, “义儿可又闹了什么事?”“暂时没有,”级任先
生微露失户的神态,语音带冷然的调子。 “他住在校内觉得怕么?”
“怕?”级任先生斜睨着三叔,“那有这回事!他还是往日的模样,
并且更为高兴。”
“他竟不怕么!”三叔然愕视。
一九二一,一○,二九
(原载1921年 11月上海 《时事新报·文学刊》18期)
《祖母的心》
杜明辉夫妇医室的门前,忽然停着一乘蓝呢的小轿,白铜的蝴蝶纹
的轿饰,一齐的乌丝的排须,后面插着縇红的名片,印着引人注意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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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大字 “戈白萍。”这戈白萍是著名的儒医。这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倦
懒了的阳光照在人家墙上的上半截和屋面上,已经没有使人昏昏的权
力;穿了单衣的行人们反得有些儿凉意。著名的医生们总在这个时候,
乘着小轿,因为轿夫有精健的腿力,飞奔似地赶到病家。戈白萍现在到
杜家了。欢喜留心闲事的行人就这么告诉他的同伴: “你看,他们男的
做医生,女的做医生,人家都相信他们。现在他们自己打招牌了。他们
家人生了病,却请的有名的老法医生。不知人家以后还要相信他们不
要!”同伴看着戈医生的小轿,点点头,鄙夷地笑了笑,表示完全同情
于所听到的议论。
生病的是杜明的七岁的孩子定儿。当戈白萍没有来到之前,明辉夫
妇先已诊察过,知是剧烈的热病。照治疗的方法,一面服药,一面须用
冰囊陈体旁,却退热势。这 “冰囊”两字便惊动了明辉的母亲,立刻含
怒地阻止道 “胡说!你们要他的命么!”明辉说明,“这是妥善的方法,
我们学医的时候,这么试验过好多次,现在给人家治病,也时进用这个
方法,都十分稳当。那有敢用冒险的方法乱治的?”
老太太固执地拒绝道, “我总不相信你们方法!你们给人家治病,
我只为你们提心,怕你们损伤了人家。从来没有听见过,一个孩子这么
发热,好用冰囊医治的!”
明辉的感情有点激昂:看着躺在床上的定儿,面孔干燥而火红,无
力的目光茫然直视,时时发一声短促的咳嗽,更起了怜惜的心思。因而
恳切地答说, “他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为孩子治病,肯有一点儿不当心
么?母亲,你放心,让我们医治就是了!” “他是我的孙儿,唯一的孙
儿呢!”老太太也动了感情,灰白的疏发,凄然的目光,似乎表示她的
幕年的黄金的希望将要丧失了。 “因为你们说出这等奇怪的方法来,无
论如何,不要你们医治,我自会请医生给他医的。任你们去胡乱地做,
倘若有点儿错失,不是要我的老命么?”
明辉没有话说,胸次有闷郁的感觉。他的夫人眼眶里有点儿潮润,
但经忍耐的力量,没有滴下什么来。老太太自作为看护妇,根据着她的
经验,给定儿盖得紧紧地;门窗早已关上了,还怕窗缝里门隙里有片片
的历害的吹进来,这是容易伤及病人,因将窗帘门帘都下了。病儿的短
促的咳嗽,道是咳呛没有通畅,于是燃烧起桃和枣子的核来。病榻前烈
地刺激的烟缭乱地涌塞着,一切都如隐入幻境之中。果然,病儿的咳呛
频数目延长了。老太太和伺候的佣妇也彼此响应,咳几声干燥的嗽。
明辉夫人熬不住了,特地向老太太申说道, “他的咳嗽是气管里有
毛病。现在只有想方法让他的气管滋润一点儿。燃烧的果核的烟最是刺
激气管的东西,恐怕不大相宜吧。”
焦虑往往连带地引地愤慨,老太太回答说, “我们幼小的时候就知
道这个方法,最有效验;你看,他的咳呛通畅得多了。你尽管放心,一
切由我作主。我是欢喜他的,决不会损害了他。”樱桃和枣子的核续续
增添入火盆里,浓烟没有消散的道路,只觉室内的一切愈益微淡模糊了。
定儿的咳呛愈益通畅,几乎没有间歇,中间杂着力竭的硬咽。戈白萍来
过这后,老太太因为他对于用冰囊却热的方法的反对,和对于燃烧果核
的方法的赞同,更坚固了她的自信心。她深幸自己具有见地,没有任儿
子媳妇去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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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夫妇俩既没有给助力的机会,只得离开了定儿的病室。隔了一
会,又进去看看,仅是看看罢了。所见的病象,引起心里诊断的思念;
但是不能给他进一点药水或粉末,也不能给他一个可以舒服一些的处理
法!惊恐和怜悯激刺心情,感到异样的不安,只恨自己曾习过医理。又
因独有他们两个闲着,更全心倾于病儿,只是失了宝贝似地凄惘着。
戈白萍每天傍晚来诊脉开方。老太太微皱着眉心,逢松着疏发,坐
在病榻旁边。她的干的眼肯注视着孙儿,看他的每一回急促的呼吸,听
他的生一声力竭的咳呛。药煎好了,她亲自喂他喝,微微颤动的手很表
示她的衰老和惶急。病儿一呻吟,便悄然问道,“觉得怎样?舒服些么?”
病儿不答,眼皮慢慢地合拢来;不一会,她又这样问了。到了黄昏时候,
伺候的佣妇和明辉夫妇轮流去睡觉,独有她就蜷在定儿的床边。但是那
里能得合眼呢?她的潜伏的精神使她经历孙儿这疾病的全部经过,早已
将睡梦驱逐得远远了。这样经过了八昼夜,定儿居然退了热了。最欢慰
的自然是老太太,既喜自己看护得周到,又请戈白萍来诊治,究竟眼光
不差,更喜当初拒绝了儿媳妇的意见。倘若不是这么办,现在情形怎样,
正未可知呢。明辉夫妇当然非常也欢慰,眼看一件宝贝掉在水里,自己
不得动去捞,幸而原物未被冲去,现在又捧在手中了。至于技术被轻视
的愤愤,随即消释无存;这原是干本以外的枝叶,自不足数。
以后的事情便是给定儿充分的调养。老太太用了昏花的眼光,洗剔
燕窝,煮给他吃。又每天给他吃两枚鸽卵。这些都是珍贵的补品,多病
的有钱人常常服食的。明辉夫妇闲时谈起这一层,明辉夫人说, “鸽子
卵确是很滋养的东西,倒也罢了。燕窝这东西何等腻胃,也在这病后胃
力薄弱的当儿给他吃!”明辉摇头道, “不要说了。老太太相信它是滋
补的东西,病后该滋补,当然吃得。什么腻胃不腻胃,消化不消化,我
们若向她陈说,她又认是一派胡言了。现在只有让他吃去。”
滋补品很多地容纳下肚,定儿只是没有旺健的气色。皮肤的底层似
乎衬托着一层黄颜色。颧颊的地方现出几条极细的紫色的脉络。上层眼
皮有点样,显出眼珠的深陷且失神。他不太高兴开口,奔驰和嬉笑更为
难得。不论立在谁的身旁,就不自着力地靠着,悄悄地过了好久的时间。
病后食量增旺,是众人的通例,他却没有遇到,第餐只吃一小碗的煮粥。
老太太绝不灰心,承认这是滋补未足之故,更忙着洗锡燕窝,烹煮
鸽卵,秤量丸药等事。八昼夜一眼不阖的看护,对于身体究竟是过度的
使用,更兼她已是衰老了。给孙儿病后的调理,又都是琐屑烦心的事。
因此,她很得腰背疼痛;每天到下午,便精神不佳。当她躺在床上将息
的时候,因生理上不适,便引起心理上的愤感;喃喃自语道,“只有我,
当心定儿的事。他病了,我给他日夜看护;他病好了,我弄滋补品给他
吃,这等劳苦比老妈子还要加几倍。要是我没了,不知谁还管他的帐!”
可是,她刚才这么说着,倒竖起身来,又全心倾注地干那调理定儿的事
了。
这一天是初秋,早晨的时候,内充满一种凉爽之气。沿窗一排湘帘
都卷起。正中一张桌子,定儿和他的姨表弟静儿靠着读书。老太太坐在
一旁,督促他们做功课。这时候,定儿容貌壮健得多了。他的两颐颇丰
满,皮肤洁白而有活色,乌黑的眼珠放射晶莹的光;比照着静儿的滞钝
的面目,细小的手足,更显得明可爱。两个孩子相差一岁,一律读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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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教科书第三册。老太太这么说: “现在的学堂里,抬轿子的,做小买
卖的,乃至什么人家的小孩子都有。香花掉在茅厕里,得不到什么好处,
只有满身染了污臭的气味。所以我的定儿决不给他进学堂。”去年的春
间,就请了一位先生来家教读。静儿家顺便把静儿附了进来。这位先生
有晏起的习惯,每天十一点钟时候才来。老太太觉得早上的时间可惜,
便督促着他们温理旧书。直到仆人传说 “先生来了,”才令佣妇送他们
进书房,将督促的责任交卸与先生。这已是习常的惯例了。
国文教科书不比儿歌,没有流转和谐的声调,唱着只听一个个字音
艰涩而滞重地流散开来。两个孩子因为这个不容易唱,不免常常住了口;
指画书上的图画,折转书叶的下角,或者注视着屋内的不论什么东西,
就忘了正在做的功课。老太太用手指轻点桌面,警告他们;更以严正而
引诱的态度说道, “你们再读二十遍,就得去玩耍,待先生来了。乖的
宝宝,只读二十遍。”
静儿听说,开口先读了。他用自己的小手指计数,读完一遍,便屈
转一个;恐怕不自觉地伸了起来,错了数目,因将另一手揿住了屈转的
手指。他的身躯向前后摇动;唱书的声调止是不匀和的一轻一重的声音
轮流发出。
定儿起初也跟着诵读,读不到两遍,他的注意力给不知什么东西吸
引了,便住了嘴,向前方呆看着。两人混杂的歌唱中,突然一人的声音
中止了,这是很容易听辨出来的。老太太重申警告, “读呀,读满二十
遍就完事了!看你静凝,他只不住嘴,要先你读完了。”定儿被唤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