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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三回去的时候,好位学务委员居然在家了。于是他在客厅下首 .2

作者:叶圣陶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他第三回去的时候,好位学务委员居然在家了。于是他在客厅下首 .2

样子,端相书面,重又发出寂寞的声音。

这样的好几回,定儿还读不到十遍。这使老太太有点恼了;她的上

下唇时时抿紧,可知里面已有脱落的两排牙齿正在咬着;微皱的脸皮也

有点紧张。她沉重地说, “你又不是耕田的顽牛,为什么也要加一鞭才

肯走一步!”正在这当儿,静儿的手指告诉他二十遍书读完了;他就含

着成功的骄傲告诉了老太太。定儿屡屡经了催促,对于祖母的恼怒的口

吻也只漠然;他还是慢慢地看到书面,不就发声。

“他读完了!”老太太不复可耐,举手在定儿执着书角的小手上打

了一下,同时爱惜的心主宰着她颤抖的手,使这一下似乎声势厉害,而

实则并不沉重。 “你比他大,反而这么不爱读书,一句一催,仿佛读了

我有益处的样子!”她更引起了以外的感愤了:她说: “好的东西给你

吃,好的玩意儿你玩,我何等喜欢你!惟有读书,不容你放松。这也是

喜欢你呵!现在你不肯认真读,到大时自会懊悔,自会明白我是真个喜

欢你。但是到了那时,你懊悔,你明白,已经来不及了!除了我,还有

谁来管你的读书!照他们的意思,不要这么迫着你,你将来还成个什么

人!”她气极了,面孔转为苍白的颜色,头颅微微摇动。

定儿难得遇到祖母的责打,手上并不见得痛,可是幼稚的失恋的悲

哀使他呀地哭了。对于祖母的愤愤的话语,他没有听得——或者听得而

不能理会。这时候静儿走开了,自去找看护他的佣妇。室内止有孤寂的

哭声,延续不已。阳光已照在庭中西墙的上半截了。明辉夫人在自己室

内,听见了老太太的愤语和定儿的哭声便走了来。一边为定儿拭去额上

的汗,一边催他止住哭声,赶快读书。她心里真有点恨,恨他不将二十

遍书一气读完了;但也觉得他可怜,好似一头被猎人窘迫的小山羊。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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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会的催劝,定儿才一个字一个字不连续地读出来,中间夹着逆了气

的抽咽。明辉夫人的指头指着他所读的每一个字,完了一遍,重又指到

课文的开端,这样才使他不致有间歇。老太太默不作声,严肃的面容,

从辨听孙儿断续的读书声里,似乎得到了对于刚才的感愤的慰安。

这一天午饭过后,明辉夫妇坐在休息室里;上半天诊察了二十几个

登门就诊的病人,两人都有点疲倦了。明辉坐的是宽而矮的藤椅;他手

里摇着折扇。明辉夫人坐的是合式而朴素的藤榻,地位在明辉的侧边。

几上供着茂叶繁花的两盆建兰。窗纱和细帘将香气笼住了,鼻官时时感

觉一的甜蜜。中午的暑气则给窗纱细帘拒却在一室之外。

定儿掀帘进来了。他追赶一头刚长成的白猫,猫奔进室内,所以他

追了进来。那猫很敏捷地避入藤榻之下,靠近墙壁伏着,便很闲适的样

子,徐徐开阖他的眼睛。定儿抓他不到,顿着脚,扬着手,还口里喊着,

“出来!出来!”那猫只是不动,微作呼呼的声音。明辉夫人拉定儿到

膝前,抚摩他的头发,温和地说, “不要追他罢。我给你说,给你说一

句话,以后早上必须依着祖母的话认真读书。我将更喜欢你,倘若你听

了我的话。”

定儿兴奋的容颜顿时收敛了,低头弄自己的手指。停一会,娇语道,

“我要猫出来。”这分明故意要转移母亲的论点。这时候那猫轻轻地从

藤榻下走出来,一溜烟奔到室外。定儿瞥见,便挣脱了母亲的搂抱随即

追了出去。

明辉夫人向明辉说, “我们虽然不愿意这样嘱咐他,却又希望他十

二分依从我们的嘱咐。今天早上,看他勉强唱着不懂意义的辞句,声音

竟同哀虫,真觉可怜得很。偏偏静儿这孩子脾气好,叫他读二十遍便是

二十遍。他又比定儿年幼。相形之下,更见定儿不认真了。我总是这么

梦想着:有一天他得解放了,送进学校里去,这才使我心舒服呢。”

明辉失望的样子回答说, “这一点,我的意思总与你不同。现在将

他禁锢在书房里,连早上也要迫着他唱那不懂意义的辞句,固然给他多

量的损害。但是,学校就不给损害么?学校的见解,就和老太太的差不

多, ‘凡是滋补的东西,给他吃总没有错的。’他们又何尝反省过,只

是同老太太一样的口吻, ‘无论如何,总是要他好。’若是送了他进去,

他被拥在群儿之中,只占到两三尺见方的地位,不是一样的禁锢么?一

课算数,三四五六地唱一阵;一课练身,举手伸足地做一回,不是一样

的逼迫么?”

“世间本没有最好的事情;我不过说,送他进学校,总比现在好一

点。照你这么尽情斥,怎样的路才是我们现在应当走的呢?” “我的意

思,不承认学校比我们的书房好一点,两个正是等量地坏。较好的教育

方法,世间或者已有人懂得,但不是我们。我们现在应当走的路,就在

抱定不给损害的宗旨,消极地不教育。我们的教育只是给损害的教育呵!

让他自己去发展,自己去搜求,或者会有一点好处。可是,这个地步也

不能做到,这是我不可消释的苦闷!我们对于他的抱歉,我想就在这一

点了。”明辉说罢,凝眸深思。他的夫人默然,脑际正体会他的语意。

定儿又奔了进来,手执一朵莲花,脸上十分高兴;他嚷道, “吴妈

给我这个莲花。你看,中心有小小的莲房,有许多的须。告诉我,为什

么有许多的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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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夫人见他还没进书房去,催促道, “你乖的,赶紧进书房练习

书法去。莲花给吴妈藏着,待放了学再玩。”她非心愿地说这两句话,

很露出做作的神态。

定儿的高兴被掩没了,转身,倒提着莲花,慢慢地掀帘出去。这时

候明辉望着他寂寞的小的背形,凄然想道, “你若得早晚和猫儿莲花做

伴侣,便是你的幸福了!”

一九二二,五,一五

(原载1922年 7 月 《小说月报》13卷7 号)

《小蚬的回家》

厨刀剖开鱼肚的事情,孩子看得惯了。他看清楚刀锋到处,白的肚

皮便破裂开来,脏腑随即溢出;又看清楚向上一面那只茫然瞪视的眼睛,

一动不动;也看清楚尾巴的努力拨动,拍着砧板,表示最后的无力的抵

抗。

他也尝试了,虾儿替代了鱼,小钱是厨刀的代用品。要对分地剖开

虾的肚皮,本不是容易的事,更兼小钱没有厨刀那么锋利。他于是改换

方法,将虾儿切成了几段。这是勉强割断的,断处没有刀切的那样平准;

只见几小粒半透明的肉微微地颤动着。他床幸成功似地说,“我也杀鱼,

我把它打了段了!”

我说,“你这样,它的母亲在家里哭了。叫它怎能再回去见母亲呢?”

“虾儿也有母亲么?”孩子张大着乌黑有光的眼睛,好奇地问。

“你有母亲,它当然也有母亲。什么东西都有母亲:虾儿有,鱼儿

有,螃蟹有,蟛蜞有,杨梅有,桃子有,荸荠有,甘蔗有。它们的母亲

同你的母亲一样,非常喜欢它们呢。”

孩子仿佛被催眠了,沉静笼罩着他,使他默不作声。

“你想,虾儿偶然出来游耍,是它的母亲叫它出来的。她说, ‘你

在水中玩得厌了,今天到陆上去走走罢。但是,要早点儿归来,不要累

我等待,使我焦心。’它于是到了陆上;到了我们的篮子里;到了你的

手里。现在,它不能回去了。它的母亲等待它不见到家,将要怎样地难

过?她要懊悔,叫它出去游耍,反把它丢了。她再没有 ‘好孩子,好宝

贝’这么叫,再没有心爱的孩子抱在怀里,一定会哭出许多眼泪来。你

看,明天河里的水要涨到齐岸了。”

孩子很不高兴,头向左略侧,同情的忧愁的眼光看着我。 “你又想,

它被你切断的时候将怎样地难过?它想念家里的母亲,从此不得再见,

它的心先破碎了。它希望母亲来救了它,希望你放了它,但是都不得成

功!它只得默默地远远地告诉它的母亲说, ‘母亲呀,你叫我出来游耍,

如今不得归家了。我遇见了个凶狠的小孩子,他把我,你的好宝贝,杀

死了!’你……”

孩子郁悒地流泪了,但不放声哭,随即侧首,枕在我的臂上,面孔

紧贴着我的身体。

隔了几天,我携着他的手从田岸上走去,将要到眠羊泾旁看小鱼。

他手里玩弄着一个小蚬,刚才来的一个渔妇给他的。两旁田里的油菜尽

已刈去。泥土经农人翻转,预备作稻田了。初出的粉蝶还很力弱,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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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岸旁的小紫花附近飞飞歇歇,引得孩子的脚步徐缓了。四望村树云物,

都沉在清明静穆的空翠里。我想, “近,远,这边,那边,都不像正有

纷纭的人事在那里炉水一般沸腾起来。这外象何等安恬呵!”

我们到了眠羊泾旁,孩子首先注意对岸的两条小黄牛。这一条的还

没透角的额角,凑近那一条的,轻轻地互相摩擦。它们很舒服的样子,

徐徐阖眼,又徐徐张开来;面孔似乎作笑意。孩子说, “它们做什么?”

我正代两条小牛感受到肉体上的不可说的舒适,随口答道, “它们

相好呢。”

孩子忽然问, “要不要让小蚬回去,看它的母亲?”他低头看河水

潜隐地流动,面上现出趣味和笑容。他的小心里不知正作什么幼稚的玄

想呢。 “很好,让它去看母亲。”

河面发出一个轻悄的声音 “咚”,小蚬回家去了。

一九二二,五,二一

(原载1922年5 月 《东方杂志》19卷 10号)

孤 独

很小的中堂里点上一盏美孚灯,那灯光本来就有限,又加上灯罩积

着灰污,室内的一切全显得不清不楚的,没有明划的轮廓。小孩子听到

母亲算伙食帐,青菜多少钱,豆腐多少钱,水多少钱,渐觉模糊了;他

的身体似乎软软的酥酥的,只向母亲膝上靠去。母亲便停止了自言自语,

一手轻轻地拍着孩子的前胸,说, “你要睡了?”

这时候听见外面有老人的咳声,一声声连续不歇,到后没有力再咳,

只剩低微的喘息。母亲就向孩子说, “老先生回来了。”孩子正入朦胧

的境界,当然不听见母亲的话。

一会儿,关着的窗子被拉开了,一阵咿呀的窗响,接着就是老先生

带咳带喘的声息。他一手执着窗环,支持佝偻躯体;干皱的面孔泛作深

红色,像个喝醉了酒的;眼眶和上唇的胡须的部分有些水光,这是伴着

咳喘而至的涕泪了。他站了一歇,呼吸略微平顺,才跨进门限,转身关

上了窗。这又是个至少要费一点力量的动作,使他不得不扶着窗棂再咳

喘一阵。

可是,他的左手却在袖管里只是掏。后来掏着了,转身喊那正入朦

胧的孩子, “孩子,要不要吃?”他实在不能多说了,就是这一句也费

了很多的气力,结果只发出惨然的带有喘息的尾音的语声。同时宽大的

袖管里伸出颤颤的枯瘦的手来,拿着一个鲜红的福橘。

母亲推动孩子的身体,暗示地说,“老先生给东西你吃,你要不要?”

这 “东西”两字似乎有特别的魔力,孩子在朦胧中听见了,而且嘴

里的唾沫忽然多起来,一口一口尽是咽。他伸出小手迷糊地说, “在那

里?在那里?”那一只手却只是擦着自己的眼睛。 “在这里,”老先生

走近孩子的身旁。 “你看,这是什么?”他将橘子送到孩子的眼前,一

手除下戴着的风帽。

孩子觉得眼前清楚极了, “红的,圆的,不是很好吃的么!”同时

鼻官里闻到一种可爱的香气,于是嘴里的唾沫来不及咽了。至于他的小

手再也挡不起这种诱惑,径向老先生手中取那个橘子。老先生的手却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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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回去,他引诱的神情对着孩子,很丑地笑着说, “你叫我一声,我才

给你。”他立定了一会,喘息平了,咳嗽也不作,居然能说比较长的这

一句。

孩子绝不理会,却走前一步,伸着小手追那向后逃遁的橘子。老先

生的手尽向后缩,但没有小手那样敏捷,终于被捉住了。他还是握住橘

子不放,引诱似地笑着说, “叫我一声,叫我一声。”母亲又暗示了,

“乖的,快叫一声,叫一声就给你吃。老先生!老公公!”她相着孩子

的脸,笑着向老先生努嘴,希望孩子明白她这表情的用意。

可是孩子竟不明白;一只手不成功,第二只手就为帮助,将老先生

的手指只是扳开来。老先生知难以拒敌,便放开手指说,“你拿了去罢。”

他立刻觉得刚才对于孩子的要求没有意思,只不过自讨没趣罢了。孤独

的感慨便乱云一般叠满他的心中,使他只是捻着灰白的胡子,站在那里。

胜利的孩子却已剥去了橘皮,送一瓤橘子到嘴里了。他牵着母亲的

衣袖说, “我们睡罢,我要睡了吃。”

母亲正觉得不好意思,见孩子这么说,便故意呵斥道, “你真不乖,

不肯叫人却要吃东西!吃东西也罢了,那有到床上去吃的!”孩子并不

觉得这两句有严厉和可怕的意思,还是拉着母亲要走;拉了一会,又放

了手送一瓤橘子到嘴里。母亲本来就没有反抗他的心思,现在他再三要

走,便站起来向老先生说, “那么请老先生到房里去罢,趁我们这灯光,

进去点火便当一点。开水藏在草窠里,你自己取了喝罢。”

老先生正在看孩子吃橘子,想那孩子堂皇地吃他的胜利品,绝没有

他老人在眼里,便感觉到异亲的空虚,似乎身体也没有一点质料的。及

听屋主人催他进房,他又爽然自失起来, “原来我不应当逗留在此,我

只配拘囚在那个小天地中!”他于是走向室的左隅,从衣袋里取出个钥

匙来,开那里的一扇门。

伛了背,运了腕力,失神的老眼用了无效的注意,好容易把锁开了;

但又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喘。所以他不能便推门进去,却扶着门框站住。

孩子手里的橘子瓤已去了大半,再迟一点要不能躺着吃了,便催着

母亲快走。母亲以禁抑的声气说, “等一歇!等一歇!”但她也不免望

着老先生的背形皱眉。她想, “他这么咳喘,原是平常的事,为什么今

夜特别难抵挡呢?”

喘息没有全止,只是略微轻而匀的时候,他便推门进去。在外间射

进去的微弱的光中,他摸索火柴,划着一枝,向一枝白烛上点着。晕圆

的光显出个晕圆的境界,境界以外的东西却依然隐伏在昏黑之中。桌子

上积着灰尘,经老先生衣袖的拂拭,就画成些不成样的花纹,这是显然

可见的。其外茶盏,饭碗,茶壶,煤油炉,酥糖的残屑,醺鱼的骨头,

杂乱地摊在桌上,都很清楚地呈露它们的面目。

外面屋主人说, “你已点上了火,我们进去了。”就听他们母子两

个走向里边去了。 “呵,怎么得了!”老先生感叹一声,低微到几乎听

不见,就转身掩上了门。他又想起开水在外间的草窠里,重又开了门,

在暗中摸索着;后来拿到了。试触壶壁,却是不大温热的。入室关门之

后,就点起煤油炉来,把水壶搁在上面。煤烟蓬蓬地腾出,他全不知道;

却又是气吁吁地了。于是慢慢地坐在床上,那床靠着后壁,正在晕圆的

光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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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约将近二十年这样情形了,被袱不给整理,睡时把它盖在身上,

起身时便任它堆着。还有些时令已过的衣服,不用的汗巾钱袋之类,也

随便堆在床上。这样可免开箱关箱的麻烦;又可帮助一点被袱的功效,

虽然渐渐觉得身体担当不起,但温暖又是不忍舍弃的。若在日间,就可

看出他的被袱和蚊帐是灰黑的,几乎不能相信先前也是洁白的质料。这

大半是煤油炉的影响,尤其因为由他使用煤油炉的缘故。

他坐着休息,渐渐朦胧起来;但是恐惧的心使他不能竟然入睡。最

可怕的难关要算早起和临睡了。一个钮扣的扣上或是解开,一只衣袖的

褪下或是伸进,都要引起剧烈的咳喘。等着等着,一阵咳喘平了,才敢

再动。但第地阵早又在预料之中了。要完全睡得宁贴,或完全穿好了衣

服离床,非一点两点钟不可。他每天有这么两回困难的功课。他实在怕

极了,如能够不要睡,他也十分愿意。可是到夜不睡又怎么办呢?

他似乎听见沙沙的雨声,模糊地想,明天出门又受累了。但立刻觉

察这个念头不对,便支撑着走到桌子旁边,匆忙地提起水壶,更凑近去

吹那炉火。炉火不就灭,一口气过时,火焰仍竖了起来;煤油气却弥漫

于室中了。老先生想到了别一个方法,把火焰旋得很低,再一吹,才吹

灭了。

他斟了一盏开水,两手捧着,靠在床上慢慢地喝。两手觉得温温的

很舒服,相形之下,两脚觉得冰样冷了。本来他六十多岁的年纪,血气

早衰了,冬夜的寒气又尽把他包围得紧紧,所以虽穿了蒙古人的一般的

厚棉鞋,差不多同没有穿什么一样。但也没有法子,伸进被窝里去暖着

又不是容易的事呢。

开水从喉间咽下去,他觉得很受用,咳嗽不作,呼吸也平顺,几乎

同没有病的一样。他恋着这个仅有的境界,便只是靠着不动。其实也很

可怜,这盏开水就是他的晚餐了!他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酒客,酒家楼

上每晚有他的踪迹,与朋友们猜拳行令,总要喝这么两斤三斤。回到家

里,夫人早预备着可口的酒菜,斟好了陈年的花雕在那里等着。他便慢

慢地独酌起来,或者随便看几行书,或者同夫人谈几句话,才举杯呷一

口酒。这样的生活延续下去,没有变更,直到夫人离开了他的时候。但

他依然喝酒,只在酒家喝。当初的酒伴渐渐地稀了,送一副挽联或一刀

锡箔时,便引起一回感叹。后来酒客里边竟不容易遇到熟人了,他索性

不到酒客丛集的内堂去喝,只凭着外面的柜台独坐。猜拳行令的事全同

很远的梦一样,单是看看街上来往的人下他的孤酒。最近两三年内,除

了固有的咳呛以外,又得了个呕吐的毛病。喝了酒回去,半夜里总被难

堪的胃泛促醒;醒时又酸又腥的水已涌到嘴里了。一阵呕吐之后,接着

便是剧烈的喘。睡眠当然是无分了。张开眼睛,只见个无边的黑暗,似

乎永不会再见光明似的;闭了眼睛,使觉许多不可说的恐怖和悲哀纷纷

向心头刺来。他说不出什么, (便是说,又向谁说呢?)只有沉长地叹

气。当他请医生诊治时,医生断定他主要的病因在酒。又问他,小便觉

得通畅么?他说,小便很小,而且不大清。医生就对他说,非戒酒不可。

他也相信这是酒病,但晚上仍旧凭着酒家的柜台喝他的例酒。然而酒量

越来越减了,喝不到半斤,便觉胃里满满的,一半也是怕夜半的呕吐,

就停止了不喝。可是没有用,到夜半还是要吐。直到今冬,吹了两天西

北风,大气严寒,他的身体更觉到处不舒服。酒似乎变了味道,喝到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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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只是咽不下。这才和数十年的老伴告别了!呕吐却没有去,不论晚

间吃一碗粥或是几个蛋饼,到夜半总是吐了出来。有几天晚间不吃东西,

倒或可幸免。他有了这个经验,所以开水就成为他的晚餐了。至于不喝

茶而喝开水,因为近来觉得茶味也大变了的缘故。

一盏水喝完了,手心温热的感觉便转为冷冷的,他不得不站起来把

盏放下。两脚实在太冷了,冷到有点痛。他便想,早晚总要度这难关,

不如早点睡便宜了一双脚。一腔勇气鼓励着他,就移那个烛盘摆在床前

的椅子上。然后坐上床,冒着险做那最困难的功课。当然咳喘是不肯爽

约的,他才靠到床头,已咳得几乎气息不属了。

他耐着性,仿佛磨难中的修道士似的,等待咳喘略停,便解开几个

钮扣,或褪下一只衣袖。他的衣裳有许多的污迹,也有向处破裂了毁损

了的。自从他夫人死后,他的新衣裳都是向衣店里买来的。一穿上身,

沾了污迹也随它去;破了毁了也不管,从没有补缀这回事。直到污秽且

破坏得不成样子,他昏花的老眼也觉察出来了,便再去买一件来换上,

那旧的就此作废了。

他横下来睡好,把被裹着身体的时候,喉间只有丝丝的细声了。更

没有再动一动的气力,全身似乎一堆僵石,紧紧地压在床褥上。火已被

吹灭了,黑暗蒙住他疲倦的双眼,可是没有蒙住他孤独的心。他的心仿

佛如豆的灯火,颤颤地只是闪着,虽然微细,但燃烧开来,也可成烛天

的大火。此刻他的心正在闪着闪着,想起日间的情形呢。

这天早上,他依平常的习惯,天一亮就挣扎起床。明知这差不多特

地招邀咳喘,但在黑暗中无论开眼阖眼,总是牢狱一般可怕既然见了一

点光,便不得不一切不顾地逃避开来。他穿好衣服的时候,似乎只有呼

出的气了;身体靠在床阑,动弹不得;头只是徐徐颠动,帮助内气的呼

出。灰黯的光笼住他的面孔,眼睛的周围隐隐现个淡青的圈,倘若揽镜

自照,或许要不认识镜中的人是谁了。幸而他好久不照镜子了,而且也

不知道镜子在会么地方。靠了好久,才移步就桌前,点上煤油炉,煮一

点水。水壶底积着很厚一层煤烟,而且蔓延到壶壁壶把那些地方。他才

一把持,便将手指染黑了一部分。他向来不曾注意这等事情,当然不能

觉察了。直到水壶里发出轻响的时候,便把水倒在面盆里,潦草地洗了

脸。

于是戴上风帽,预备出去。那风帽是他的良伴,一年里大约只有四

五个月的暌离。石榴花开的时候,他还没有除掉它;人家穿着夹衣赏中

秋,他早又把它戴上了。它是玄缎制成的,纬差不多全毁坏了;积垢过

多,放出亮亮的油光。他戴它时极随便,一套上,扣一个钮扣,就算了。

有时戴得不正,便露出个歪斜的面孔,引得街头的孩子们拍手大笑。

他关上了门,按上了锁,伸着索索的手向衣袋里摸一摸,才向外走。

大门却已开好了。在门口开成衣铺的丁裁缝正在那里扣钮扣,见了他照

例地问, “老先生出去了?”

“出去了,”他照例回答。一壁气息吁吁地只是走。寒晓的风扑面

吹来,觉得胸次一清;但皮肤却似乎尽在那里缩紧来,很不好过。他的

背弯得愈甚了,袖管对袖管镶拢来,两挟得紧紧。这样,他寂寞的衰躯

就在清冷的街间过去了。

他走到一家茶馆里,仅有两三个茶客默然坐着。伙计正在扫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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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来了,便去绞了两把热手巾给他擦脸,再斟了一壶白开水来摆在桌

子上。在茶馆里很少有喝白开水的。谁都欢喜喝一朝晨酽酽的茶,再去

作事,便似乎分外有劲。可是,他的味觉变了,不能再喝浓烈苦涩的茶,

只好喝一点淡而无味的白开水!而且不入茶馆又到什么地方去呢?世界

虽大,仿佛处处拒绝他的进入;惟觉居室里的卧榻和茶馆里的椅子比较

有念旧之情,还肯容他亲近。于是他就特别恋着这两件东西。在茶馆里

可以说仅仅恋着那椅子了,此外的许多人物全同他漠不相关,一个人也

不理睬,他也不爱那里的一件什么东西。有些时候,好许多茶客围着谈

话,无非讲那应时的游赏,社会的新闻,政府的设施,等等。这就引起

他无限的感慨:他们那样自得其乐,那样议论风生,仿佛故意表示一种

正当盛时的骄傲,藉以奚落他的孤独和昏老。于是永镂心头的过去的痕

迹逐一伸展开来,同画图一般。今昔相比,觉得现在情况太不可堪了,

便在固有的喘息中漏出一声长叹;眼里虽没有泪滴,眼光却凄然了。但

是,他还是坐在茶馆里,不到别的地方去。

这天他在茶馆里吃了些东西,喝了两壶光景白开水,看看座客由密

集而稀疏了;他们大半是彼此招邀着,去开始赌博,藉以消遣那多余的

光阴,小半是治他们的业务去了。他也预备要走;然而走向什么地方去,

却是个很费踌躇的难题——他每天上午离开茶馆之前照例要遇到这个难

题。忽然想起了他的表侄女 (他的仅有的亲戚,)差不多三个月没有见

面了,便决意去看望她。去的动机当然不仅是看望:他病得很厉害,没

有听到别人的一句安慰的话,又不曾向谁倾诉过自己的病况,觉得这是

种比病更难堪的苦趣。现在既想起了她,神秘的热望便火一般炽盛起来,

非马上看见了她不可。她住得很远,走到她那里是万难办到的,他于是

雇了一乘轿子。他的表侄女是个很适宜的主妇,能够处理琐屑的家务,

使很有条理,又善于交际,得一切人的欢心。她将近三十岁了,因为她

不曾生过孩子,而且很能修饰,看去只像二十刚过的人。她面颊上还显

着处女似的红晕,眼睛也澄清且流利。她的丈夫华绥之是个中学教师。

他两个很爱好的。

这一天下午,他们将到一个朋友家里做消寒会。当老先生轿子到时,

她正在整妆呢。看他气吁吁,便请他在软榻上坐着。他发出含愁的声音,

却似乎孩子乍见了母亲时的娇声,眼睛里放出求怜的光,道, “好久不

见了,你好?”接着喘了一阵,又努力地说, “我总有点难了!四肢没

有气力,只觉身体越来越重。到晚什么东西都不能吃,吃了就是吐。咳

喘又尽是来得厉害,几乎不能动一动。总有点难了!”

她按发鬓,相着他的容色,觉得很可忧虑,但嘴里还是很平和地说,

“不要过虑,没有什么难事的。近来天气冷,老人家身体欠舒服一点是

有的。待交了春,天气渐见和暖,就康适如常了。”这几句话在他听来

太过平常了,很有点失望。心里想, “少年人真不明白老年人的苦处,

我这么形状,我这么告诉她,她却轻描淡写这样说!”想着,心里便酸

酸的了。因申说刚才的意思道, “实在有点难!这不比往年,我自己很

明白。”

她没有比刚才更亲切的安慰的话,只有重复地说, “不要过虑,不

要过虑,决不妨事的。”

他知道引起她的同情是无望了,便不再辩说,含糊地答应了她。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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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靠着榻背养神。她笑着向他说, “今天在这里吃午饭罢,待我唤人去

沽一点酒,伯伯与绥之同喝。”

“不喝酒,一点也不能喝。几十年里喝得太多了,到现在便没有我

的分了!”他脸上只是惨笑。

“少喝一点总不要紧吧?”

“实在一点也不能喝,什么酒都变了味道,无论如何咽不下去;而

且夜半的呕吐也担当不起了。”他低声默叹。

她觉察喝酒的话恰引起他的悲感,便转换个端绪说, “今天一个朋

友家里做消寒会,我们吃了午饭便要去。在那里有室内的游戏,有某女

士的唱歌,有四组男女的跳舞,到晚大家围着桌子在小火锅里煮东西吃。

这个会很有趣味,最妙就在各尽兴致绝不拘束,而有群居之乐。”她站

起来把南面的窗开直,让阳光多进来一点。老先生全身被着阳光了。他

又觉她的话含有压迫的力量,使他伤悼自己的衰老和孤独。群居欢会的

事不是不曾经历过的,听歌起舞也不是从未做过的梦,但现在是渺茫了,

剩余的,确确实实剩余的,只有个孤单而枯寂的自己!这就见得她的话

近于嘲笑了。于是愤愤地想, “少年人真多事,聚什么会,弄什么歌舞,

无非没意识的玩意儿罢了!”一壁却随口答应道,“哦,有这么一个会。”

“这个会里全是夫妇偕往,有孩子的便带着孩子,这也是一种特

色。”

老先生却并不注意在这个上边,很关切的样子说, “你们这里一切

平安,可惜缺少了孩子。不要多,只要一个两个,便四时皆春,生趣无

穷了。”他说时,环顾室内,表示果能如他所说,生趣将充塞室内,同

空气一样。

她恬静地说, “这在我们倒并不见得。我们的意思,若是孩子来了,

在感情和责任上,自然很欢喜他们。现在他们不来,我们也不承认是一

种缺陷。进一步说,他们的到来不只给我们以欢喜,还附带着精神的忧

虑和躯体的劳困。而且他们不是能够始终给我们作伴的:幼时的娇笑和

慧悟,固然能使我们沉入陶醉的境界,觉得全占领了人生的真趣。但是

他们很快地长大起来,他们有他们的伴侣了,他们有他们的见解了。我

们呢,被视为他们以外的人了!他们虽然仍来接近我们,只不过牵于习

惯,碍于面子罢了。这种得而复失的悲哀,我想来是十分难堪的,倒不

如自始就没有得到的好得多。”

老先生听说,别有所悟,满腔的感慨无处申泄,只低垂着眼光一声

不响。他本来就有这一种解悟,差不多越老越认得确切,现在听表侄女

这么说,心头更刻上一条很深的新痕。他想, “这何止孩子对于父母,

简直是少年人对于老年人的通例。你还是少年人,自然揣想不到了。”

但是他并不向好说。她的神态更柔美了,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不觉得

缺少了什么,只觉我们被包围在安慰里边。只愿绥之和我永远康适,平

安地达到暮年,就感谢命运给我们的赏赐特厚了。我相信最密切最永久

的伴侣只有夫妇。两人同心一体地缔结着,趣味相投,年岁相近,决没

有判离的危惧。到了衰老的时期,便是一个别的人都不来相近,只消想,

彼此有个唯一的老伴在那里,就比有了什么人都幸福都骄傲了。”她说

到此,现出似醉的微笑,她的心愿无意地表白出来了。

老先生仿佛见了鬼魅,身体仰躺着,举手掩面,眉头皱得紧紧,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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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一声类乎喘气的叹息。她以为老人家精神不佳,谈话觉得厌烦了,便

停着不再说;却殷勤地问道, “喝杯茶吧?”

“不,不,”他含糊地拒绝了。她怎知道他的创伤呢?这正同一个

恒久的伤痕一样,溃烂又溃烂,没有痊愈的时期。只因包裹了起来,而

且受伤太久了,倒似乎没有什么。现在却又来了一箭,正中在旧时的伤

处!这一忽的痛苦,足以唤起所有的痛苦的经过,于是觉得不可堪了。

而放这一箭的就是她。这个她怎么能知道呢?大概夫妇互相爱好的总有

她这样的见解:惟其爱好,就要求所以爱好之故。这实在是神秘而难以

解答的。难解答而定要有个简明的解答,往往想到了永久为伴这条路上

去。当年老先生同他的夫人也曾这么想过;不但想过,而且彼此说出来

质证过。不料所见相同,喜行他握着夫人的手尽是加紧。夫人挣脱了,

斟了一杯满满的酒,笑着奉与他道, “我们两心相印,与你分喝这一杯,

作为祝典!”他就凑上去喝了一半。余下一半,她喝干了。这是个不可

磨灭的记忆。但是两人的期望终于成为虚愿,才到中年,她便离他而去

了!他同残毁了心肝一般,伤痛至于不可说。虽然喝酒也只是无效的排

遣,但不喝酒又叫他怎么办呢?一年一年喝下去,一年一年觉得当初两

心相印的期望更有意思,然而这是决不能达到的了!他想起了这一层时,

便嫌恨自己的躯体重重的,不能飘飘地浮起来,浮起来,在空中吹散,

化成微至无质的尘点。这一回被表侄女重竽地刺动他的旧恨,又正当旧

病叠新病的时候,当然更见伤感了;他简直连叹息也嫌恨,假若就此叹

不出来,岂不比较好一点么?

但是她料想不到那些,见他不要喝茶,神气很疲倦,便想让他静养

一会;自己坐在原先那椅子上,一手剥弄瓷盆中才透了二三寸的水仙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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