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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三回去的时候,好位学务委员居然在家了。于是他在客厅下首 .3

作者:叶圣陶 当前章节:135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他第三回去的时候,好位学务委员居然在家了。于是他在客厅下首 .3

室中静寂了一会,忽听外边有匆急的脚声。绥之赶了进来,嘴里嚷

着, “开饭罢!开饭罢!”及见老先生躺在那里,便招呼道,“老伯在

这里,我们好久不见了。”说着,卸下大衣和围巾。他的脸上冻得红红

的,非常鲜艳。

“来不多久呢。我们好久不见了。”老先生略微坐起,很费力的样

子,与绥之点头。绥之忙说 “请躺着,不要坐起来”时,他重又躺下,

仇促地喘气。

绥之也坐了,听夫人讲老先生的近况,只是皱着眉不响,实在安慰

的话语太难想起了。听到末了,他只勉强地说, “老伯不要忧心,慢慢

儿调养就得了。”回头却向夫人说, “我们开饭罢。”老先生没有回答,

不是不曾听见,便是回答不来了。

吃饭时老先生得这饭煮得太硬了,稀疏的几个牙齿不大济事;又觉

得汤不很烫,咽下去不大舒服。表侄女见他吃得很艰难,揣知老人家对

于饮食另有癖好,便替他改盛赤较烂的饭,又重做了一碗沸烫的汤。他

才勉强将半碗饭纳入腹中。

饭后休息了一歇,绥之有点不耐了向夫人说, “这是去的时候了,

我们去罢。”又向老先生说, “今天很不巧,不能同老伯多谈一会,我

们有个……”夫人便抢着说, “刚才我已告诉伯伯了,我们有个消寒会。

这个真不巧,否则尽可多谈一会。希望伯伯改日再来这里玩一整天。”

两人说时都现着抱愧的笑容,但也可认作厌弃的傲态。

“我本来也要走了,我不能就此躺在这里!”老先生感慨地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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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却尤其愤愤,但并不恨谁,只恨自己不是: “为什么忽然动念,

要到这里来!这里岂是配我勾留的!现在果然被人家赶走了!”他便支

撑关坐起来,又支撑着站起来,预备要走。这使绥之夫妇感觉不好意思

了,两人不约而同地说, “不要紧,可再坐一会。”“我本来要走了,

改日再见罢,”他开始举他的艰困的脚步。 “那么不虚留了,你自己要

保重呢,”她以女性特有的声调向他作别。

“多谢。”

“雇一乘轿子,坐了去罢,”绥之亲切地劝说。

“不必。我慢慢地走去,可以运动运动血脉。走得管乏了,沿路见

茶馆便可休息。而且也可临时雇轿。”

绥之夫妇送他到门首,看他孤独的背形在懒懒的冷冷的阳光中很慢

地移动,两人同声叹一口气说, “可怜!”他们回进去略微整理一下,

便携着手赴消寒会。听了几曲雅歌,开了几回笑口之后,却把老先生给

与他们的印象忘得干干净净了。

老先生一路走着,一路哮喘;咳嗽发作时,便立定了只是拍胸,待

咳过了再走。他心里不断地悔恨, “这一趟去看他们真是多事。”更想

起了别的感慨: “现在什么事情都变了,看在眼里总觉得不合适。朋友

聚会是有的,为什么要夫妇两个一同去!这算显示你们是成双作对么!

未免太难为情了。”他想着,眼睛里便放出无力的含怒的光,至于他们

两个并不在他面前,那是不管了。

他在路上喝了三次茶,才走到每天去的那一家茶馆里。这仿佛到了

久别的家里了,坐上那破旧的椅子觉着特别有味,伙计斟来的白开水也

异常甘美。他就此默默地享受着。其他茶客的喧声笑语,当然和平日一

样,足以引起他的孤独之感。他只有避的一法:他的耳官本来就不大灵

便,又加上个特意的不注意,一切声音就只是迷迷糊糊的,没有意义了。

他更勉强拒绝内心的愤慨等等,不让它们火焰一般冒起来。他的眼皮阖

着,但并不入睡。

馆里开窗本不多;冬天的太阳一偏西,就滚一般地去了,于是更觉

阴暗而有寒气。众人呼出的炭气和吸水烟的人吐出烟升腾不散,一切人

物全有点模糊,仿佛在浓雾之中。不很明亮的挂灯点起来了,只染红了

附近的一团烟气,其外依然被着阴影。这等情形,老先生有几十年的经

验了,所以全不去注意。

愤慨的焰虽经拒绝,不免时常要偷偷地冒起来。他就张开眼来看看

四围,或者喝一口白开水。这一次开眼时,茶客已没有一个了,方才觉

得耳朵里好一会不听见迷糊的喧声了。伙计在那里摆齐那些散乱的椅

子,很不高兴的样子,只用一手将椅子轻轻一拖,不管它齐不齐就算了;

椅足击地板发出寂寞的音响。这分明不可再留了,老先生只得怅惘地走

出来。几阵尖风把他一吹,便引起了剧烈的咳嗽;这时候他的脸成为充

血的,倒似乎很有神采的样子。

他走过一家水果铺时,看见一大堆的橘子摆在那里,红的颜色 在煤

油大手盏的光中发亮。忽然念头一动,便买了一个,藏在袖里。他在冬

令不大吃果的,因为那种冷觉太刺激了。现在买一个,原来想去换屋主

人家孩子的叫他一声的。但是他失败了!老年人对于幼年的情景,记忆

特别深刻。对于近时的遭历,便比较浮浅一点。但在没有忘掉之前,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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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会时时逐一想起。正如许多模糊的画片在眼前晃过一样。他躺在床上,

再也不能入睡,他的孤独的心尽在那里看画片呢: “表侄女看我的病这

样的轻淡,世间那有亲切的同情!……少年人总是欢喜胡闹,天寒便弄

什么消寒会!……事情全变了,胡闹还要夫妇同去!……我的妻!……

她死时那副带青色的面孔!…… ‘成双到老’这句话何等甜美,但何等

伤心!……没有一个孩子送她!……可恨那孩子偏不肯叫我!……恨什

么呢,全没有我的分了!”

种种思念在他心头浪 一般涌起,循环不已。两脚只是不温,如插入

冰窖之中。身体被被袱和衣裳压得不能动,只好僵僵地蜷首。四围是无

边的黑暗和沉寂,好像那光明热闹的世界把他忘了。

一九二三,一,二八

(原载1923年3 月 《小说月刊》14卷3 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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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

叔雅放下吸了小半枝的香烟在一个盛烟灰的盒中,执起笔来,似乎

就要写什么在纸面上的样子。可是笔尖还不曾触着纸面,手便缩住了,

重又把笔放下;还捡起香烟来吸着。

凡是艰难的功课,一时解决不了的,人们总要想到这一条路去,“现

在解决不了,就待日后解决罢,好在事情并不十分急促。”但是十分急

促的一天终于会来的。它既来了,艰难的程度却依然如故,于是除了麻

乱地焦虑再没有别的了。现在叔雅就是在这一种境界里;看他黄且干的

额上显着好些短条的皱纹,梳好的发搔得蓬蓬的像野草一般,可知他心

时怎样的踌躇与焦灼了。

径直写下去罢:写是很容易的,可是中间有几张实在不愿意写。若

说不要写罢:写这些东西的时期已经到了,又不便失信;而况终于要写

的。只是简单不过的几个字罢了,他却觉得比较写一篇万言的论文还要

难,这枝笔总是不敢去触着纸面。

在三年以前,本地一个高等小学的校长虽处去了,他就接任了校长

的职务。这当然不是由教育行政机关自动地敦聘的;他想了好许多的法

子,借了好许多的力量,才得到这个地位。但是不失为光明的有意义的

行径,因为他要当这校长自有他的目标,仍在赚钱吃饭以外。赚钱吃饭

实在不是什么可耻可鄙的事,不过若目标专在赚钱吃饭,那就不论什么

事总只有一团糟罢了。现在叔雅家里颇优裕,微薄的俸给差不多皮裘的

一根毛,增不了多少温暖,所以可说他全然不为赚钱吃饭的事。他的第

一目标是办教育。他相信一个人要自己去找适宜的工作来做,而与他的

兴趣能力最适宜的,莫过于教育。第二个目标在他的几个孩子。他想这

几个孩子总该有个好的学校,而要学校弄得好,莫过于由自己的手来办

理。像这样固然可说自私心的发展,但是要在世间寻出一些例证,如某

人作某事完全为人,不是自私, (像他这样的自私,)恐怕也非常困难

了。他在任职以后,预定了一种新的方针,规划了好些新的办法,正如

一艘航海的船鼓轮启程,预料前途有种种的佳境,有丰富的获得,便满

心地高兴起来。从事实方面看,这一种高兴似乎并不是空虚的,一切都

依着方针的指示在那里进行。教师们空着时聚在一起,不是谈谈实际的

教授法,便是自陈对于儿童的新的发见和了解。学生也尽是活动且聪明

起来,他们自动地组织体育会从事种种的运动,编辑小新闻纸登载学校

里的事务以及自己的文字,又结合团体在学校背后的空地上开垦,种着

玉蜀黍马铃薯等等东西。这不是理想学校的芽儿在那里顺遂地透出来

么?只须不遇到意外的残害,抽条展叶开花结果是可以断言的事了。

可是一天的午饭过后,回去吃饭的学生还不曾来得多的时候,他无

意地走到三年级教室外边,却听见了三个学生的谈话。他还没走到门首,

所以他们料不到有人听见。

一个带着笑声说: “昨天他输了七块钱,面孔又涨红了,耳朵也红,

颈项也红,眼睛水汪汪的,竟同上课发怒时一般,又是醉鬼模样了。他

摸出皮夹子……”

“你为什么不叫他算一算这七块钱的无穷期的复利息一总是多

少?”又一个学生抢着说,他很感趣地使着诙谐的语调。“他那里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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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学生挑拨的口气接着说: “他怕他的爹爹呢!”

“这倒不见得!”第一个学生发声略刚劲,表示他并不怕父亲。“陈

先生常常到我们家里打牌的,我们爹爹常常同他说笑话,说他输了钱躲

在预备室的角里哭。我为什么不敢同他说笑话?” “我不相信,除非待

一会上课时,你直捷地问他今天到不到人们家里打牌去,”第三个学生

再作有力的挑拨。

“问就问好了,这有什么……”

叔雅听到这里,胸次只觉闷郁起来;仿佛梦的突然惊醒一般。平时

的疑念现在明白了,原来陈先生一下课赶紧就走,是打牌去的!这就见

得前途颇有点空虚,所谓理想学校的芽儿未必不致枯萎而死!于是忧虑

的种子起始埋藏在叔雅的心里了;他不想再听学生的谈话,却踱开去尽

是沉思。

沉思的结果与没有沉思一样,觉得还只作不知的好。便是已经把注

意力唤起了,自然而然时时带着侦察眼光,因此,便发见了意外的新事

实:那个教理科的佟先生和教国文的华先生渐渐染了陈先生的习性,也

是一下课坐一坐也等不及,马上就走了。而且他们正与陈先生合伙作同

样的事,在教员预备室里,时时有零碎的 “输五块”“羸四块”“一副

清一色”等等的音响从他们嘴里送出来,待步雅走进去时,他们便塞蝉

似地默着了:这就是个十分明确的证据。

叔雅踌躇再四,总觉一腔的忧虑不吐不快,并且传染病治疗得越早

越好,终于请他们三个集在一起谈话。他倾注十分的热诚向他们说,不

带一点教训与责备的意味。他说教育事业本身就是一件最有兴趣的东

西,要有兴趣就得向它的底里钻去;他说教师是人类的保护者,不单是

不该有意地损害人家,更须随时当心,不要无意中损害了人家;他双说

为孩子们的前途着想,为自己的职务与尊严着想,希望改一改这一种习

惯罢!他一壁说,心里觉得酸酸的,几乎要哭出来,他自己感动极了。

“本来是随意玩玩的,”佟先生为首回答。这就启发了陈先生与华

先生,他们也喃喃地说, “不错,本来是随意玩玩的。”佟先生继续说,

态度与声调都是很逊顺的, “现在经先生的提撕,我们才恍然觉悟,知

道这件事是不该随意玩的。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愿意做这等不该做的

事了。”

陈华两个又喃喃地说了一些 “不错”“是这样子”的话,仿佛教徒

对着神灵的忏悔。

叔雅的眼眶里真个有几滴泪珠子渗出来了,他感激得不可言说,轮

流地握他们三个的手,又紧,又震动;断续地说, “日月之食,过去了

依然光明。我尊敬三位先生的光明!我们合着伙儿,永远从我们的事业

里去寻找无穷的兴趣罢!”

这回事情过去之后,叔雅以为偶然的病症已经治好,忧虑是用不到

的了。然而事实告诉他这仅不过是一种痴想。那三们先生依然是一下课

就走,上课以前总不肯早来一刻,而上课时又总是一种心不在焉的神气。

并且其余的几个教师似乎也传染了他们的性情,做什么事只是把劲儿藏

着不肯用;讲书没有从前那样响了,讨论没有从前那样勤了,订正练习

簿没有从前那样快了;坐在预备室里,不是默默地抽着香烟,寂寞地敲

着桌子,便是两三个人集在一起,谈谈闲闻趣事:这不是疫势正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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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延开来么?

这疫病也传染到学生的身上了!体育会的运动只余 “踢高球”一种,

因为这一桩只须由三五个高兴的敷衍了场面,其余就可以坐在杨柳树下

随意谈笑了。小新闻纸虽然还有张帖出业,但是字体 愈大愈潦草,远远

望去,意没有什么行款了;而又往往涂上些墨水与红墨水的痕迹。农园

里的工作现在成为散乱的奔跑了,他们不拿喷桶,不带地铲,也不看一

看他们亲和种下的东西。至于功课内的事情,在叔雅看来,也总带着五

六分游惰的气息。

不快意的事情相继而来,正如波浪的叠生,使叔雅更觉得浑身是荆

棘了。一天午后,他从街上经过,遇见一个不大稔熟的朋友。很奇怪的,

那个人站得远远地,鄙夷地笑着,要想说什么话的样子。叔雅也只得停

步,随便问: “近来忙罢?”

“不忙,”那个人随口回答;却悄然的声气续说,“你看见了今天

的地方公报么?”他的眼睛斜睨着,颧颊上显出几条皱纹,这可见昨他

的话中有因了。

“没有看见。有什么紧要的事件么?”

“真丑呢,”那个人扮着鬼脸说。“你们学校的名誉扫地了,你将

要不敢公然走出来了!”他搔着鬓边,恍然有悟的神气,又说, “原来

你还没有看见,那么我不该来多嘴……没有什么……再会了。”他点点

头,举步自去。

叔雅摸不着头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头冲动,而周身也不舒服起

来。他被人驱遣着似地径奔一家代售地方公报的店铺,摸出铜子来向买

一份。又是很奇怪地,他觉得那店中人的眼光注定着他,而且有点讥笑

的意思。他想那人一定知道他就是名誉的扫地那学校的校长了,禁不住

脸上就热烘烘起来;只得把报纸卷着,装作没事的样子拿了就走;又仿

佛听得那人轻轻的一声冷笑。

离开了那家店面,他匆忙地展开报纸来看。在第二张的一角,他看

见那一则与学校有关的新闻了,是用五号字排的,不过占五六行的地位,

标题是 “教员艳史”,它的全文如下:

某学校教员华某,小有才华,翩翩自喜。不甘辜负芳时,

惯作风流韵事。近与银线巷某姓女结欢爱之新缘,效鸳鸯之双

宿。抛绛帐于脑后,抱朱颜于怀中。在彼固志满计得,特不知

教育局曾有所风闻,且为教育前途一置想也!

叔雅看罢,心里一阵难过,也不辨是惊是愧是愤;初不料还有这么

一桩不曾觉察的可耻的事呢!两年有余的经营,无穷未来的希望,终身

以之的兴趣,几个孩子的教育,差不多完全付于破败的船,已在大海洋

中沉没了。生趣既尽,只余怅惘;偷窥路上行人,仿佛全向他作鄙夷不

屑的态度,于是更不敢抬起眼光来了。

这天他身夫人说起这件事情;并且说外间的风传,固未必全属可信,

而现象越来越坏,前途很难设想,只有完全悲观罢了。他的夫人却笑着

答他,不带一点儿惊异与忧虑的样子。她说, “事情倒确然可信呢。大

约在一个月以前,李妈就从外边听了消息,回来说学堂里的华先生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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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线巷里一家人家的小娘子,家里娘子与他拌嘴,他就连家也不回了。

这可见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多,报纸上并非是乱载了。我因为你听见了又

要忧闷起来,所以你不提及时,我也不向你特地说起。”

“只有我一个蒙在鼓在!”他凄然默叹。

“我当说你易于感动而缺少坚定的精神,现在又配得上这一句了。

其实干一件事,那有不遇到一些困难挫折的?才感到一点不知意,就是

完全悲观,那就终于不会有什么成功了。依我想来,学校的现象渐见不

好,可以察出它的病根来,慢慢地把它医好。学生是待学校教育的,并

不是改变不来的东西,尽可想些方法让他们换条路走。教员是教育学生

的,倘若不胜任时,尽可辞退了另行延请。这么一想,前途总有办法,

说什么完全悲观呢?”

“我想想也只有这一着,”叔雅用趣味的眼光看着夫人的安定的脸,

愤激的感情渐渐地淡薄了。

但是他从种种方面筹想了一之后,觉得辞退这件事并非是不用顾虑

的。他很清楚知道前任校长以前那位顾校长的遭遇:大约在五六年前,

不知为了什么,顾校长把陈先生辞退了。陈先生认识这地方各色的人,

他看见人随便点头,或者应酬几句话,人家也落得同他敷衍,一致称他

“陈先生!”这时候他却藉此大显神通了。他到不论什么地方,尤其是

茶馆和酒店里,总是拉住别人先问, “你知道么,我被那个姓顾的辞退

了?”别人或者说不知道,或者说不曾知道,他便义愤满腔的神情,慷

慨地说, “这还成什么样子!人家的孩子,他简直看得同小猫小狗一样,

全不放在心上,他只知道领薪水,收学费。这等糊涂作事,我是合不来

的。他也同我合不来,——我们差不多住在两个国度里,——所以他把

我辞退了。其实就是他不辞退我,我也要走了。”末后他便带着暗示的

声调说, “像我这样,合则留,不合则去,倒也没有问题。只是有孩子

交给他去教的,不知道他的实况却是这个样子,那就糟不可言了!”

不到一个月的工夫,这个学校的腐败竟成为大众共喻的事情了。他

们当然没有这等闲暇到学校里去考查考查,但是他们尽多工夫业讲起这

件事情,而且材料越传越多了。一个说, “里边的二年级生,连‘戍’

字也不识,只认它是申酉戌亥的 ‘戌’字。”第二个说,“国文是校长

教的,他自己就分不清楚这两个字。”又一个说, “他要想占钱,收了

人家的书籍费,却发小字烂纸的讲义。糊糊涂涂的油印,怎么能分得清

戍字与戌字的笔画呢!”

像这样众口判定的罪状差不多有几十项之多。于是欢喜孩子的父亲

就把孩子领了回去,说: “与其被他误事,不如在家里温习温习,有机

会再进别的学校罢。”别的父亲想想不错,也叫自己的孩子退了学。有

些孩子看着同学退学,回去要求他们的父母说, “现在大家说我们这学

校是坏学校,读不好书的,好些同学都告退了,我也不高兴去了。”

顾校长看看学生去了一半,心里不免忧愤;外面的风声自然会逐渐

传来,想要辩解,又没有具体的方法。最难堪的,他一走出学校,就仿

佛进了仇敌的国土,只看见冷酷讥讽与鄙夷的目光,又往往听见背后尖

刺一般性质的一声 “嗤!什么校长!”他受不住了,只得辞了职,离开

这地方,回到自己的家乡去。

接着顾校长的就是叔雅前任的校长,他是本地人。陈先生同时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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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出去的学生大部分也回来了。

叔雅很很明白这件事的经过与内理,他想风波的起因往往是不及注

意的地方,只待一发动,就不可收拾了。 “假若陈先生把旧的把戏重演

一遍呢?……虽然我不是顾校长,但是总有点……”他自己也十分模糊,

终于想不清有点什么;然而总觉得辞这办法须得郑重考虑,又况想要辞

退的不止一个人。

相反的意念却也时时要搀出来占一个地位,以为这是绝对不用犹豫

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辞退陈佟华三个。他想, “许多学生的托付,何

等重大,岂能让他们吃了亏回去!而且,自己的孩子们总要有个好学校,

(好学校不容易找呢,)比较有把握的自然是亲手办的学校,岂能随随

便便地把它弄糟了!倘若不曾觉察,或者已觉得觉察而找不到病源,那

也没有法子。现在是觉察的了,而且找到根本的病源了,如再因循下去,

岂不是我一个的错失么?良心指导着,锭种错失是不该而且不愿担负

的。”他又想着种种理想的计划与实现了这些理想的快适,不禁兴奋起

来;只可惜齐腿拦着一些荆棘,不便拔脚便前进。于是又极自然地想到

这个答案上去,就是绝对不犹豫地斩去那些荆棘。

两种意念谁也不能争胜,一起一落,循环不歇,却把好些时光送去

了。学校里还是这样散漫与懒惰,没有一点振作的气象。直到现在,暑

假期快到了,照例要发出各教员的继任书。于是难题目来了, “写是不

能再延的了;对于那三个人,还是一例写下去呢,还是不要致送,藉作

一种表示呢?”他这样迟疑时,思想又上了相反的两种循环起伏的老路,

所以提起笔来又放下,终于不成径直写下去。

这时个听得门上有指头弹击的声音,叔雅把这些印就的继任书纳入

抽屉里,随说, “请进来。”

推门进来的却是佟先生,他有点局促的样子,嗫嗫地说, “先生有

事罢?不应该来惊扰先生。”他站住在门口,似乎就想退出去。 “没有

事,请在这里坐一歇,”叔雅略微站起身子,一手指着书桌右边的一个

椅子。

佟先生才轻轻地把门关上,走到这椅子前,恭敬地坐了下来。停了

一息,他婉转地说, “本来也不来惊扰先的,因为有点关于功课的事务,

是很重要的,必须同先生一商,才敢来惊扰这一回。” “哦,哦,”叔

雅不说别的,心里却想,“居然是关于功课的事务?居然是很重要的?”

这种疑念使他昏昏然起来,一时也料不出他将要说起些什么;两个眼珠

子不自主地注视着那个带点狡狯的露出上排黄色的牙齿的笑脸。

“理科教授非比别科,”佟先生略微挺一挺胸说,“它最需要实验,

最需要实地观察;这样,才能使学生得到真确的知识。倘若不去观察,

不去实验,仅仅依据着书本来教学,这种知识就等于齐东野语,一点不

切实际,是没有用处的。你先生也定然是这么想的……”

“哦,哦,”叔雅点着,一壁想,“说烂了的套语,做什么特地来

演述给我听?”

“讲到我们学校里对于理科教授的设备,虽不能说不注意,但是实

施起来,还时时有许多困难,教者觉得寡趣固是小事,学生不得实益却

是大事。所以要请先生加增 一些设备:显微镜是不可少的,必须购备一

架;铺虫的网儿不够分配,希望添制十个;所有的人体模型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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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一个细密点的;其余随后想起了再向先生说。我想就是这几样添置

了来,下学斯的理科教授已是耳目一新了。”

“下学期?”叔雅觉得这三个字特别激刺,他捷速地想,“你已准

备教下去么?我正想不写给这东西呢!”他的经验又告诉他,佟先生这

番说话,并非是中途振作的表示,不过偶尔想到,便搭足架子来陈说,

籍以见他对于功课并不是漠不关心的罢了。那么怎样答复他呢?这真是

个艰难的问题。

“先生以为怎么?这一点事情可以办到么?”佟先生略微坐前,凑

近一点叔雅:满脸的恭顺待命的神气。

“下学期总可以商量,”叔雅才一说出口,立刻感到这个不大妥当,

但是已经收不回来了。答应他总可商量,不就是表示下学期仍请他教理

科么?本来还是在犹豫之中,下一个决心,也许真个把他 (学校的病菌)

辞退了。现在是再不用什么犹豫了,既已表示在先,总不能到后更改,

只有与他继续订约罢了。他于是悔恨自己没有随机肆应的才干,又悔恨

刚才不该延纳他进来,让他开口……佟先生将要起立的样子,轻缓地说,

“承先生允许了,觉得十分快慰。先生有事,也不敢多所絮聒了。”他

恭敬地行了礼,开门自去。叔雅看那扇门重又关上,迷梦似地想, “被

他战胜了!”便从抽屉里取出这些印就的继任书,提起笔来,在第一张

写上佟先生的名字。这写的动作差不多受的下意识的指挥;他的心思却

浪花似地喷散开来,一阵接一阵,迅速且缭乱,无非是学校的腐败,生

趣的索然,孩子们的受不到好教育,前途的没有一丝希望……

第二三张写的是陈先生和华先生的名字,他颓丧地叹一口气,便把

其余的也写下去。

一九二三,八,三○

(原载1923年 10月 《小说月报》14卷 10号)

《马铃瓜》

从我家到贡院前去,不过一里光景的路,是几条冷落的街巷;有一

段两帝种着矮胖的桑树,就有点郊野的意味了。这一夜没有月亮,只见

些疏疏的星;谈谈的青空整个儿发亮。树下的草丛中,那些 “秋之歌者”

细细碎碎迷迷恋恋地唱着,繁复的声音和成一片,却盖不过这桑树林的

寂静。

我手里提着个轻巧的竹篮子,中间盛着两个马铃瓜,七八个 馒头,

一包火腿,还有些西瓜子花生米制橄榄之类,吃着消遣的东西。我所刻

刻念的惟有这两个马铃瓜:它们足有饭碗这样大,翠绿的皮上有可爱的

花纹,想起时就不自禁地咽涎沫。前一天我向父亲要求说, “要我去,

必须带两个马铃瓜”。父亲听着笑了,慷慨地答应,“这有什么不可以?

两上就是两个。”这天下午,他果真带了两个马铃瓜回来了,交给我说,

“放在你的小食蓝里罢。”我高兴极了,轻轻地放入篮里,上面盖着些

纸,然后再放别的东西。我高兴极了,轻轻地放入篮里,上面盖着些纸,

然后再放别的东西。到晚间离家的时候,我就抢着提这篮子,别的东西

都让我的舅父去拿。

舅你提的是一个小小的书箱子,里边盛着石印的四书味根录、五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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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旨、应试必读、应试金针、圣谕广训一类的书,其余是些纸笔墨盒等

东西。这时光我所读过的只有四书和三经 (尚书和礼记没有读过,直到

现在也不曾读,)所用的都是塾中通用的本子;在这书箱里的这些书籍,

实在连名目也弄不大清楚。只听叔父说, “这回考试开未有之例,入场

时不搜检了,可以公然带书去翻。”他便从他的书架子上再理出一些书

来,说, “这几种书,合前回县府考带的,一并带了去罢。”于是婶母

帮着我把这些书揿在书箱子里。我看看这样细小的字,这样紧密的行款,

心想一定是很深很深的东西;至于怎样去翻,简直没有想到。

舅父的又一手拿着一顶红缨的纬帽,这也是叔父的。父亲教我把那

黄铜顶子旋去了,只留着顶盘和竖起的一根顶柱。我把它试戴时,帽沿

齐着鼻子,前面上截的景物全看不见了;头若向左右转动,它也廓落地

旋晃。父亲说, “反正只有入场的时光戴一戴,不妨将就一些。”于是

交由舅父拿着。在我们这地方,当舅父的有几种注定的责务,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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