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已是夕阳西斜的薄暮。
她的身旁空无一人,显然沧浪已经离开。
柳昀儿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床位,感伤地抚摸已经凉了的卧席,愣愣发怔,许久许久没有回神。
虽然不想搬离沧浪所居的东宫,但体谅他身为太子有不得不遵守之宫廷体制,所以柳昀儿也试着接受他们分居两处的事实,以笑颜迎接他的造访。
只是原本夜夜上她这儿过夜、拥着她入眠的沧浪,不知怎地,开始渐渐少来,到最后竟然不再来了。
她仍旧天天准备他所爱的吃食等他前来,但无论如何痴痴苦等,就是不见他的踪影。
她失望又失落,但心想他最近一定很忙。心疼又想念他的柳昀儿打听了他的所在之处后,亲自做了他爱吃的肉末粥与绿豆莲子甜汤送去,不过却被挡在门外。
「对不住,昀妃娘娘。里头正在商讨大事,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曾青松已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她了,没想到再次相见,她已是太子的嫔妃,他心里不免一阵失落。
「那么,麻烦曾大哥替我将这些东西送进去好吗?」她柔声拜托。「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是要让太子用的。」
「好的,我马上替你送进去。」曾青松羡慕地瞧了眼托盘上的美食,转身送进议事厅里,但没一会儿,又原封不动端了出来。
「真对不住……太子说不饿,要我端出来。」
曾青松眼中不由得露出同情之色。
「是吗?」柳昀儿幽幽垂下头,知道那只是他不想吃的藉口。
以往他就算不饿,也绝对会捧场地吃光光,但如今却……
「娘娘……」曾青松好想拥住她、安慰她,但他不敢造次。
「反正都做好了,倒掉了也挺可惜,如果曾大哥不介意的话,就请曾大哥尝尝吧!」柳昀儿挤出一抹笑,将那些为沧浪准备的点心,转送给他。
「咦?可以吗?」曾青松惊喜地问。
「如果曾大哥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我怎么会嫌弃呢?」曾青松欣喜不已。
「那么曾大哥慢用,我先走了。」
柳昀儿轻轻颔首,然后幽幽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
曾青松怜惜地目送她走远,这才将目光转回手上的托盘。
绿豆莲子甜汤看来软绵可口,肉末粥香得要命,不断引诱他肚子里的馋虫,虽然明知道当班期间不能做自己私人之事,但他实在忍不住想先偷尝一口。
他心想里头正在议论大事的主子应该一时片刻不会出来,所以放胆拿起洁白的薄瓷调羹,两颗眼珠子在绿豆莲子甜汤与肉末粥之间来回兜转,拿不定主意要先吃哪一样。
最后香气四溢的肉末粥略胜一筹,他决定先吃了肉末粥,再喝绿豆莲子甜汤当点心。
只可惜,就在他打算舀起一匙肉末粥时,忽然门内传来动静,接着大门开启,议事的大臣、驸马与太子鱼贯走出。
曾青松手中的肉末粥还来不及放下,正好被沧浪瞧见。
「那是——」
他不经意瞥见护卫手中所捧的托盘,当下眼光一凛,提高音调问;「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
沧浪的震怒语气让曾青松倏然背脊发寒,慌忙解释道:「禀太子,方才您说不饿不想吃,昀妃娘娘又说不想浪费了这些东西,便赏给卑职了。」
「赏给你?」沧浪气得快要呕血了。
方才因为大臣都在,他得故意假装对她送来的吃食毫不感兴趣,所以忍痛让人送出去,没想到她竟然随手就将为他做的东西,给了其他男人?
喷出嫉妒火花的双眸,凌厉地瞪向曾青松。「你——」
「卑职该死!卑职万万不该在当勤时间拿取吃食,卑职知罪!」曾青松立即跪下认罪。
「哼!」他才不在意当勤吃不吃东西,他在意的是——
「那些东西——你吃了?」
沧浪质问的语气太过阴沉可怕,曾青松本能地猛力摇头,大声否认。
「不不!卑职才刚收下不久,一口都没动过。」
「哼!我碰巧饿了,这些正好可以止饥。来人,端走!」
说完,不给任何辩驳的机会就让人端走。
曾青松只能含泪看着差点到口的美食,眼睁睁从自己眼前飞走……
沧浪回到寝居,珍惜地品尝柳昀儿亲手做的肉末粥和甜汤,一边吃着,一边想念起她可爱羞涩的笑容,心纠结成一团。
「昀儿,我现下还不能去找你,请你再多忍耐一段时日……为了我,请再多忍耐些,好吗?」
沧浪的心声,柳昀儿没能听见。
因为见不着他,她了无生活的乐趣。每日浑浑噩噩度日,生活茫然无重心,常常觉得一日太长,长得她想放声尖叫,却还等不到日头下山。
她开始消瘦憔悴,偏又让她意外发觉一个沧浪一直隐瞒的事实……
「怪了,太子最近怎么都不上咱们昀宫了呢?」
这日一早,柳昀儿的婢女替她梳理一头乌黑长发,提起这个已经悬在柳昀儿心头好几日的疑惑。
柳昀儿心口仿佛被重力一击,不过仍挤出笑容替他找藉口。
「兴许是太子忙吧!朝廷之事我们不懂,我想他每日都很忙的。」
「是吗?」名叫小菊的丫头年约十七,圆圆的脸蛋纯真可爱,手脚也很伶俐,但似乎不太懂得看人脸色。「但我昨日听在别宫服侍的朋友说,太子好像纳了新妃呢,听说是一名未遣出宫的秀女,前些日子被封为嫔妃了。」
小菊不经大脑说出的话,给了柳昀儿一个无比的大震撼。
沧浪他——封了新妃?
「你说的……是真的?」柳昀儿颤抖地问。
「是啊,听说新封的嫔妃闺名叫采玲,所以被封为玲妃呢。」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击在头上,柳昀儿眼前一片昏暗。
她才刚要适应离开他的寝居,一个人独居的日子,他却已封了新嫔妃……
「啊!娘娘——」
直到听见小菊的尖叫声,柳昀儿才发现自己正往下倒,在还没摔落地面前,她已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的事。
被紧急召来的御医见她醒来,松了一口气似的告诉她:「娘娘凤体违和,应是吃得少睡得不好的缘故,请娘娘这几日补足睡眠,多食用一些营养的东西,那么身体很快就会康复的。」
柳昀儿眼神茫然,笑容苦涩。
她确实疏于照顾自己的身子。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悬念着沧浪为何不来,总是吃不下也睡不着,她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吃饱、睡饱是什么时候了,难怪身子受不住。
她真的万万没想到,失宠的日子来得这么快。
她之所以留在宫中,是因为他所爱之人在这儿,如今他已另封爱妃,不再来看她,而她却像被囚禁的笼中之鸟,飞不高走不远,哪儿都去不了。连最爱的人,也弃她而去……
即便宫中一呼百诺、锦衣玉食,那又如何呢?
「卑职替娘娘开几道补身的药方,请娘娘您自己也要多吃点,体力才能尽快恢复。」
「谢过太医……」柳昀儿喃喃道谢。
「娘娘,我送太医出去,顺道去御膳房吩咐替娘娘熬煮营养汤品。」小菊赶紧去忙了。
柳昀儿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不自觉又沉沉睡去。
待她再次醒来,天色暗了,屋内已掌灯,她躺在枕上,转头瞧瞧房内,一个人都没有,小菊不在,当然也没有沧浪的踪影。
她不由得自嘲苦笑,难不成她还以为他听闻消息,会急巴巴地来看她吗?
「啊,娘娘!您醒了?」小菊端着一个大碗走进来,惊喜地喊道。
「太好了!您睡了好久呢,小菊真担心您饿坏身子,所以赶紧替您端来补汤,正要喊您起来喝,您就醒了。」
小菊将汤碗放在床头的花几上,然后走到床边道:「我扶娘娘起来吧!」
「嗯,谢谢你。」柳昀儿确实还浑身虚软没有力气,需要借助外人之力起身。
小菊将柳昀儿扶起,在背后搁个枕头让她舒服地靠着,然后端起汤凑过来说:「来,喝点汤吧!这是特地请御膳房里的大厨炖的老参鸡汤,听说熬了一下午呢!」
柳昀儿瞧见那碗看来油腻的鸡汤就毫无胃口,于是立即摇头拒绝:「对不住,小菊,我不想喝。」
「不行呀!」小菊呼嚷道:「太医才吩咐了您一定要多吃点东西,您怎能不吃呢?看在这是小菊托人精心熬的汤,您就喝一点吧!」
小菊露出可爱的笑容,不断拜托道。
柳昀儿被她的用心所感动,终于轻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喝一点。」
「哇!」小菊笑颜逐开,端起汤碗,开始喂她喝补汤。
柳昀儿不忍让小菊失望,所以勉强自己喝下补汤,但她其实毫无胃口,只是麻木地张嘴,麻木地吞下,任凭意志放空,不愿去细想。
沧浪没有来!
她病了,虽然没什么大碍,但她昏倒了,这件事底下的人必定已经呈报给他,但他却毫无任何反应,至今仍不见踪影。
他来了,她心里至少有一丝满足,哪怕只是敷衍她也好,但他却连来瞧一眼都没有……
是贪恋着玲妃的热情,所以完全把她忘了吗?
感觉熟悉的酸楚又冲向鼻头,柳昀儿轻轻推开小菊又送到她嘴边的调羹,摇摇头说:「我真的喝不下了,想休息一会儿。你先下去吧,让我躺一会儿。」
「可是……」
「拜托你。」她的泪,已经快忍不住了。
「好吧。那小菊就先告退,娘娘您好好休息,如果需要什么就喊一声,我会在外头。」小菊大略知晓她的心情,所以也不勉强她。
「嗯。」柳昀儿躺下,翻身背对外头。
才一侧身,泪已像汹涌的洪水,淌流而下。她压抑地低泣,想竭力忍耐,却忍不住愈形激烈的啜泣。
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用力咬住唇,直到柔嫩的唇瓣渗出血丝,但却怎么也压抑不了剧烈抖动的纤瘦肩头。
小菊听见小动物哀鸣般的低泣声,心里万般同情,但太子不来,她这个小宫女也是莫可奈何呀。
她走出门外,体贴地关上门,留给昀妃一个能够安静独处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