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眼下没有水也没有布巾,实在没办法……」
「谁说没有?要水,湖里头多得是,要布巾那也简单,就用你的手绢儿呀!」美女说得理所当然。
「对啊!你要没带手绢,用衣袖也成!」另一位娇俏可爱的美人儿掩嘴偷笑。
柳昀儿再次感到无比屈辱,但她能如何?因为在宫中,她确实就是个任何人都能使唤的下人。
「我有手绢,我马上擦。」
她自怀中取出唯一的一条手绢,先到湖边沾湿了,才回到凉亭,开始擦拭石桌石椅。
其实宫中的打扫一直很勤快,这些桌椅上头根本不脏,顶多只有刚落下的一点点灰尘,随便用手拍拍便成,但这些娇生惯养的贵胄之女却不想弄脏自己一根手指头,所以才使唤她。
桌椅尚未清洁完毕,几位美人儿已按捺不住长舌的欲望,开始聊了起来,柳昀儿在一旁,也无可避免地听见了她们的一番闲谈。
「我说旋玑姐姐,你今儿个火气怎么这么大呀?」
被唤作旋玑的女子,正是打扮得最华丽、也是方才骂得最凶的那位娇蛮美女。
「哼!」娇蛮美女冷哼不答。
「哎!华珞,你不知道吗?听说今儿个那帮老臣又送了五名秀女进宫,要替太子开枝散叶呢!」
柳昀儿擦拭的动作倏然凝止。
原来她们是太子后宫的秀女。
「那些新进的秀女,个个比我们年轻,又懂得讨人欢心,咱们都还没受宠,就平白多了五个女人与咱们竞争,你说姐姐能不气吗?」
「万一太子瞧上她们其中哪一个,咱们不就要失宠了?」可真令人忧心哪。
「咱们曾经得宠过吗?」
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语,道尽她们入宫两年却不受太子青睐的心酸。
「桌椅已经擦好了……请容小的先告退。」
柳昀儿眼神茫然痛苦,打从方才听见沧浪身旁又多了五名秀女,她的心就被撕裂了,疼得根本没注意听她们又说了什么,一心只想赶快离开那儿,独自舔伤。
几名美丽的秀女风姿绰约地拉拢裙摆,迳自坐下来,没人理会她,也没人瞧她一眼,更没人道一声谢。
但柳昀儿完全不在乎,只要能尽快逃离这些属于沧浪的女人的身边,她什么都不在乎。
柳昀儿浑浑噩噩地离开凉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入御花园。
时序进入夏初,天气逐渐闷热,但仍有许多花卉开得灿烂,将御花园妆点得热闹缤纷。
只是眼前的娇美花卉她完全无心欣赏,内心仍震撼于方才不经意听见的消息。
他又新纳了五名秀女……
一阵凉爽的风儿吹来,吹得枝叶沙沙作响,她感觉自己脸颊一阵凉意,伸手—摸,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已泪流满面。
忽地一声啜泣溢出喉头,她禁不住掩着嘴,低低哭出声来。
她不该感到讶异的,自古以来,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嫔妃宠姬多不可数?
即便他尚未正式迎娶皇后,但后宫并不悬虚,也是理所当然,她早就该明白的,更不该感到心痛。
她再次为自己的天真感到可笑。
她怎么会以为,自己承受得了这些呢?
她受不了的!
光是听闻他新纳秀女,就让她心痛欲死,如果哪日他正式娶后,她又将如何自处呢?
或许,离开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
烦死了!
沧浪坐在议事厅里,听着几位驸马姐夫、妹夫的商讨,拧得死紧的眉头,都快夹死苍蝇了。
那帮老臣真烦人,成天没事就催促他临幸入宫的秀女,尽快生几位皇嗣来延续皇家血脉。
生、生、生,开口闭口就是生,他们当他是种猪啊?前几日才又刚送进五名秀女,今日就追问他是否有上她们的房。
最好他有那么淫乱好色,也最好他们有胆子敢把大理国交给一个日夜沉溺于女色的储君!
「咦?怎么太子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他的二姐夫,沁水公主的驸马唐冠尧笑嘻嘻地瞅着他,佯装诧异地问:「不是听说前几日才新送了五名美丽的秀女进宫,左拥右抱、得享齐人之福,乃男人极乐,怎么太子半点儿也不开心?」
几位姐妹与姐夫妹夫当中,就属唐冠尧最爱来招惹他,这无聊的男人吃饱没事就爱调侃他,看他冷淡的脸上出现其他表情,就觉得很乐。
虽然很多时候,他是连一点点表情都吝于给予的。
「二姐夫不必觉得艳羡,为弟的这就下旨,将那五名秀女送入二姐夫房中,让您今晚就能开始享受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沧浪冷笑道。
「什么?」唐冠尧听了差点没从太师椅上摔下来。「这可千万不行!你二姐是个大醋罎子,要是让她瞧见那帮秀女在我房里,我就没命了。」
他的亲亲公主老婆是不至于砍他脑袋啦,但她只要拿白眼瞪他,不理他、不见他,就足以让他吃足苦头了,拜托他可千万别害他们夫妻失和啊。
「哼!我还以为你羡慕我呢。」沧浪酸溜溜地挖苦他一句后,宣布今日的商讨到此为止,然后长袍一甩,飘然远去。
唐冠尧沉吟地盯着沧浪远去的背影,问其他三位驸马:「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这几日,沧浪似乎比以往更加冷淡,好像有什么事情让他烦躁?」
一直以来,沧浪都是阴阳怪气的,净拿他们当陌生人瞧,平常没事不会与他们见面,即使见了面,也是要事谈完立刻走人。
不晓得与他们培养感情便罢,连他们的爱妻——沧浪的几位姐妹亲近他、关怀他,他也是冷冷淡淡,教她们好不失落。
而这几日,甚至有变本加厉的倾向,让他们的公主爱妻好不担忧。
「根据我们安插的人回报消息,他前阵子从御膳房调了一名小厨娘过去他房里伺候。」三驸马冷翼以毫不八卦的语气,淡淡地道。
「喔?难道是他终于凡心大动了?」大驸马祈昊大眼一亮,心想这消息绝对值得换取爱妻好好「服务」他一整晚。
「不是。」冷翼仍是以那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说:「听说只是单纯服侍,并未收房,那侍女晚上并没有睡在沧浪房里。」
「是吗?」祈昊泄气。看来今晚没好消息能骗取一整晚的甜蜜温存了。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四驸马霍耕尘突然慢吞吞地开口道:「其实,我曾替沧浪卜过一卦……」
「咦?你卜过卦?卜了什么样的卦?」唐冠尧兴冲冲地追问。
「皇嗣方面,大家不用替沧浪担忧,他命中注定有五子传承血脉。」
「五子?啧啧,可真能生。」
唐冠尧羡慕死了,他的亲亲老婆只生了一个,就因为怕痛打死不再生了。唉!
「但是……」霍耕尘欲言又止。
「什么?」
「他命中并无妻命。」
「什么?」
有五子却无妻命?
这是怎么回事?
「昀儿?」
沧浪臭着脸回到东宫,走入寝房内,偌大的屋里空荡荡的,热粥与冰凉甜汤已体贴地搁在桌上,但里头却不见半个人的踪影。
除了那帮烦死人的老臣,这又是让他近来心烦意乱的另一大元凶——他的小侍女在躲他!
打从那日亲吻了她之后,她就开始躲着不见他,该为他做的事,她仍尽责地做到,不过她就是有办法不与他打照面。
瞪着仍冒着热烟的肉末粥与冒着冰珠的绿豆莲子甜汤,他捏紧双拳,再也无法忍受那个小女人如此躲着他。
咻地转身冲出门外,差点与前来通报的文福撞个正着。
「啊!太子,大臣们求见——」
「不见!」沧浪很干脆地拒绝,他想见的不是那帮罗哩叭唆的老家伙。「柳昀儿呢?她人在哪儿?」
「柳昀儿?啊,方才她送完粥和甜汤,好像看她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文福见主子心情似乎不佳,赶紧用手一指,替主子指引方向。
沧浪二话不说,板着脸,大步往文福所指的方向走去。
「那个……」
「还有事?」
文福才一开口,沧浪就转头皱眉瞪他,大有「挡我者死」的迫人气势。纵使他很想拜托主子先上议事厅去会见大臣,稍后再来找人,但瞧见主子这张脸,他根本没勇气说,只能苦着脸陪笑道:「没事,没事。」
沧浪步履焦急且快速地在御花园里行走,本该是供人悠闲赏玩、怡情解闷的广阔花园,此时却像迷宫一样惹得沧浪心烦不已。
该不会那小女人直到现在还在与他玩捉迷藏,远远见他走来,便往其他方向溜走,才会找了这么久都没找着吧?
他低声咒骂这些遮蔽视线的花草树木,真恨不得立即要人拔光它们,好教那个躲着他的小女人无所遁形。
就在他的急躁到达极限,打算要发动紧急命令,出动大批护卫前来寻人时,他看见了她。
但瞧见她正与一名男子拉拉扯扯,他的目光又倏然冷凛。
抿紧唇,他快步走过去……
「曾大哥,这……不好吧。」
柳昀儿急忙想将手里的东西,退还给曾青松,但他却不肯拿回去。
「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你收下吧!只是一支玉簪罢了,不值什么钱的。我外出时正好在市集瞧见了,心想一定很适合你,所以才买来送给你。」曾青松柔声说道,深情地直视着她。
打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对她极有好感,她被调离御膳房、来到太子身边,他们更常有机会相见。两人私下聊了几回,他愈发难以克制对她的倾慕,玉簪便是他想表达自己心意的一个小东西。
「可是……」柳昀儿感到为难极了,她怎么能收呢?
无功不受禄,她不想平白受人好处,更何况她隐约感觉到他对她的心意,那么她更不能收,因为不想给他不该有的希望。
于是她挂着歉然的微笑,将玉簪递还给他。
「曾大哥,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这支簪子,我——」
「这是什么?」忽地一旁探出一只大掌,劫走了那支玉簪。
「是谁——」曾青松瞪大眼返身欲骂,一转过头才发现那人是——
「太子!」他连忙收敛起愤怒的态度,恭敬地行礼赔罪。「卑职不知是太子驾到,对太子如此失礼,还望太子恕罪。」
沧浪把玩着手中的玉替,两眼则直盯着柳昀儿,想看看她脸上是何表情。
柳昀儿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根本来不及离开,只好轻轻咬唇、别开头,故意不看他。
沧浪方才还见她对曾青松微笑,而他到来之后,她居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她可真够大胆!平常躲着他就算了,这会儿连瞧都不屑瞧他吗?
沧浪要是真狠得下心,就应该狠狠治她的大不敬之罪,但他偏偏不忍。
他举高玉簪,以质问的语气问曾青松:「这玉簪是怎么回事?」
曾青松没想到自己的初次告白竟然就被逮到,当下很不好意思地说:「启禀太子,那支玉簪,是我想送给昀儿妹子的小礼物——」
「昀儿妹子?」沧浪不觉提高音调,对他亲昵的称呼感到又妒又怒。「谁准你这么称呼她的?」
「啊,因为我们的家乡离得很近,我母亲还同她一样是白眉镇人氏,所以我才这么——」
「所以你当她是自己的亲妹子吗?」一个男人会送玉簪给自己的亲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