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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小传》
诗歌:
《夜》《哀曼殊斐尔》《月下待杜鹃不来》
《月夜听琴》《月下雷峰影片》《在那山道旁》
《多谢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荡》《乡村里的音籁》
《雪花的快乐》《五老峰》《叫化活该》
《先生!先生!》《石虎胡同七号》《沪杭车中》
《不再是我的乖乖》《为要寻一个明星》《盖上几张油纸》
《自然与人生》《去罢》《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我有一个恋爱》 《青年曲》《问谁》《落叶小唱》
《沙扬娜拉一首 赠日本女郎》
《西伯利亚道中忆西湖秋雪庵芦色作歌》
《客中》《丁当——清新》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她怕他说出口》《翡冷翠的一夜》《呻吟语》
《在哀克刹脱教堂前》《偶然》《变与不变》
《望月》《半夜深巷琵琶》《白须的海老儿》
《再休怪我的脸沉》《苏苏》《两地相思》
《残春》《干着急》《山中》《“他眼里有你”》
《再别康桥》《枉然》《春的投生》 《拜献》
《卑微》《“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哈代》《生活》《我等候你》《秋月》
《黄鹂》《车眺》《鲤跳》《爱的灵感》
《别拧我,疼》《云游》《车上》《阔的海》《给——》
散文
《泰山日出》《翡冷翠山居闲话》《自剖》
《再剖》《想飞》《北戴河海滨的幻想》
《伤双栝老人》《落叶》《海滩上种花》
《我所知道的康桥》《天目山中笔记》
《曼殊斐尔》《巴黎的鳞爪》《猛虎集》序
《秋》《爱眉小札》
小说
《春痕》
《徐志摩小传》
徐志摩,中国现代着名诗人。1897年1月15日出生在浙江海宁县硖石镇一个富商家庭。 1931年11月19日,从南京乘飞机往北平,因飞机失事遇难。原名章垿、字槱森,笔名诗哲、南湖等。五岁受启蒙教育,自幼受到祖母、母亲的过多娇宠和富裕的生活环境,对他后来形成的纵情、洒脱、飘逸的性格及资产阶级的平民主义思想产生一定的影响。
1915年在杭州府中毕业,同年考入上海浸信会学院。1916 年入天津北洋大学,次年随学校并入北京大学就读。1918年夏赴美国留学,先在克拉克大学历史系学习,后入哥伦比亚大学经济系攻硕士学位。在此期间接受了资产阶级民主和人道主义的思想。1920年秋赴英国,入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学习,后转入剑桥大学学习。
1921年开始诗歌创作,深受英国贵族社会和唯美主义及艺术至上的思想影响,成为模仿英国唯美派诗人。早期作品追求资产阶级个性解放及探索人生哲理。
1922 年与在德国学习的夫人张幼仪离婚,同年 10 月回国,到北京松坡图书馆工作。历任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平民大学教授。1923年和胡适等人成立新月社,1924 年印度诗人泰戈尔访华,担任翻译,后随泰戈尔漫游欧洲。回国后编辑北京《晨报》副刊,这期间创作和发表了不少诗文,颇具影响。
1925年自费出版了第一本诗集《志摩的诗》,作品表现了对平民百姓命运的关注和同情,对理想、爱情、自由的渴望与颂扬。艺术上表现出柔美、清丽的特色。散文《泰山日出》、《曼殊斐尔》等篇什风格飘逸、新颖。1925年去苏联,回国后对俄国十月革命提出质疑和批评。1926年4月1日《晨报·诗镌》创刊,任主编。这时发表的作品艺术上更趋纯熟,但也有理想生活破灭后的消极、颓废的情绪。同年与陆小曼结婚。次年南下,先后在上海光华大学、大夏大学、南京中央大学任教。同年春与胡适等人筹办新月书店,与胡适、梁实秋等人创办《新月》月刊,任总编辑。利用《新月》和鲁迅进行笔战,批评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运动。 1928 年再次到康桥,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篇《再别康桥》,这首诗意境优美、清新脱俗,音节和谐,广为人们传诵。
在短暂的十年文学生涯中,徐志摩创作了大量的诗歌、散文。他的作品感情真挚、清丽洒脱,独创一格,是"五四"以来的一位重要作家。
《夜》
夜,无所不包的夜,我颂美你!
夜,现在万象都像乳饱了的婴孩,在你大母温柔的怀抱中眠熟。
一天只是紧叠的乌云,像野外一座帐篷,静悄悄的,静悄悄的;
河面只闪着些纤微,软弱的辉芒,桥边的长梗水草,黑沉沉的像几条烂醉的鲜鱼横浮在水上,任凭惫懒的柳条,在他们的肩尾边撩拂;
对岸的牧场,屏围着墨青色的榆荫,阴森森的,像一座才空的古墓;那边树背光芒,又是什么呢?
我在这沉静的境界中徘徊,在凝神地倾听,……听不出青林的夜乐,听不出康河的梦呓,听不出鸟翅的飞声;
我却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黑夜的脉博与呼吸,听出无数的梦魂的匆忙踪迹;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在豁动他久敛的羽翮,准备飞出他沉闷的巢居,飞出这沉寂的环境,去寻访黑夜的奇观,去寻访更玄奥的秘密——听呀,他已经沙沙的飞出云外去了!
一座大海的边沿,黑夜将慈母似的胸怀,紧贴住安息的万象;波澜也只是睡意,只是懒懒的向空疏的沙滩上洗淹,像一个小沙弥在瞌睡地撞他的夜钟,只是一片模糊的声响。
那边岩石的面前,直竖着一个伟大的黑影——是人吗?
一头的长发,散披在肩上,在微风中颤动;
他的两肩,瘦的,长的,向着无限的天空举着,——
他似在祷告,又似在悲泣——
是呀,悲泣——
海浪还只在慢沉沉的推送——
看呀,那不是他的一滴眼泪?
一颗明星似的眼泪!掉落在空疏的海沙上,落在倦懒的浪头上,在睡海的心窝上,落在黑夜的脚边——一颗明星似的眼泪!
一颗神灵,有力的眼泪,仿佛是发酵的酒酿,作炸的引火,霹雳电子;
他唤醒了海,唤醒了天,唤醒了黑夜,唤醒了浪涛——真伟大的命——
霎时地扯开了满天的云幕,化散了迟重的雾气,
纯碧的天中,夏现出一轮团圆的明月,
一阵威武的西风,猛扫着大宝的琴弦,开始,神伟的音乐。
海见了月光的笑容,听了大风的呼啸,也像初醒的狮虎,摇摆咆哮起来——
霎时地浩大的声响,霎时地普遍的猖狂!
夜呀!你曾经见过几滴那明星似的眼泪?
三
到了二十世纪的不夜城。
夜呀,这是你的叛逆,这是恶俗文明的广告,无耻,淫猥,残暴,肮脏,——表面却是一致的辉耀,看,这边是跳舞会的尾声,
那边是夜宴的收梢,那厢高楼上一个肥狠的犹大,正在奸污他钱掳的新娘;
那边街道的转角上,有两个强人,擒住一个过客,
一手用刀割断他的喉管,一手掏他的钱包;
那边酒店的门外,麇聚着一群醉鬼,蹒跚地在秽语,狂歌,音似钝刀刮锅底——
幻想更不忍观望,赶快的掉转翅膀,向清净境界飞去。
飞过了海,飞过了山,也飞回了一百多年的光阴——
他到了“湖滨诗侣”的故乡。
多明净的夜色!只淡淡的星辉在湖胸上舞旋,三四个草虫叫夜;
四围的山峰都把宽广的身影,寄宿在葛濑士迷亚柔软的湖心,沉酣的睡熟;
那边“乳鸽山庄”放射出几缕油灯的稀光,斜偻在庄前的荆篱上;
听呀,那不是罪翁①吟诗的清音——
The poets who in earth have made us heirOf truth a pure delight by heavanly lays!
Oh! Might my name be numberd among their,The glady bowld end my untal days!
诗人解释大自然的精神,
美妙与诗歌的欢乐,苏解人间爱困!
无羡富贵,但求为此高尚的诗歌者之一人,
便撒手长瞑,我已不负吾生。
我便无憾地辞尘埃,返归无垠。
他音虽不亮,然韵节流畅,证见旷达的情怀,一个个的音符,都变成了活动的火星,从窗棂里点飞出来!飞入天空,仿佛一串鸢灯,凭彻青云,下照流波,余音洒洒的惊起了林里的栖禽,放歌称叹。
接着清脆的嗓音,又不是他妹妹桃绿水(Dorothy)的?呀,原来新
染烟癖的高柳列奇(Coleridge)②也在他家作客,三人围坐在那间湫隘的客
室里,壁炉前烤火炉里烧着他们早上在园里亲劈的栗柴,在必拍的作响铁架
上的水壶也已经滚沸,嗤嗤有声:
To sit without emotion , hope or aim
In the loved pressure of my cottage fire,
And bisties of the flapping of the flame
Or kettle whispering its faint under song.
坐处在可爱的将息炉火之前,
无情绪的兴奋,无冀,无筹营,
听,但听火焰,飐摇的微喧,
听水壶的沸响,自然的乐音。
夜呀,像这样人间难得的纪念,你保了多少……
①罪翁:指骚塞(RobetSouthey,1774—1843),英国湖衅派代表诗人。
②Coleridge:现通译为柯勒律治(SamuelTaylorColeridge,1772—1834),英国湖畔派代表诗人。
四
他又离了诗侣的山庄,飞出了湖滨,重复逆溯着汹涌的时潮,到了
几百年前海岱儿堡(Heidelberg)的一个跳舞盛会。
雄伟的赭色宫堡一体沉浸在满月的银涛中,山下的尼波河(Nubes)在悄悄的进行。
堡内只是舞过闹酒的欢声,那位海量的侏儒今晚已经喝到第六十三瓶啤酒,嚷着要吃那大厨里烧烤的全牛,引得满庭假发粉面的男客、长裙如云的女宾,哄堂的大笑。
在这笑声里幻想又溜回了不知几十世纪的一个昏夜--
眼前只见烽烟四起,巴南苏斯的群山点成一座照彻云天大火屏,
远远听得呼声,古朴壮硕的呼声,--
"阿加孟龙打破了屈次奄,夺回了海伦,现在凯旋回雅典了,
希腊的人氏呀,大家快来欢呼呀!--阿加孟龙,王中的王!"
这呼声又将我幻想的双翼,吹回更不知无量数的由句,到了一个更古的黑夜,一座大山洞的跟前;
一群男女,老的,少的、腰围兽皮或树叶的原民,蹲踞在一堆柴火的跟前,在煨烤大块的兽肉。猛烈地腾窜的火光,照出他们强固的躯体,黝黑多毛的肌肤--这是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
夜呀,你是我们的老乳娘!
五
最后飞出了气围,飞出了时空的关塞。
当前是宇宙的大观!
几百万个太阳,大的小的,红的黄的,放花竹似的在无极中激震,
旋转--
但人类的地球呢?
一海的星沙,却向哪里找去,
不好,他的归路迷了!
夜呀,你在哪里?
光明,你又在哪里?
六
"不要怕,前面有我。"一个声音说。
"你是谁呀?"
"不必问,跟着我来不会错的。我是宇宙的枢纽,我是光明的泉源,
我是神圣的冲动,我是生命的生命,我是诗魂的向导,不要多心,跟我来不会错的。"
"我不认识你。"
"你已经认识我!在我的眼前,太阳,草木,星,月,介壳,鸟兽,各类的人,虫豸,都是同胞,他们都是从我取得生命,都受我的爱护,我是太阳的太阳,永生的火焰;
你只要听我指导,不必猜疑,我叫你上山,你不要怕险;我教你入水,你不要怕淹;我教你蹈火,你不要怕烧;我叫你跟我走,你不要问我是谁;
我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但只随便哪里都有我。若然万象都是空的幻的,我是终古不变的真理与实在;
你方才遨游黑夜的胜迹,你已经得见他许多珍藏的秘密,--你方才经过大海的边沿,不是看见一颗明星似的眼泪吗?--那就是我。
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和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里尝去;
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
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
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
这方向就是我。
这是我的话,我的教训,我的启方;
我现在已经领你回到你好奇的出发处,引起你游兴的夜里;
你看这不是湛露的绿草,这不是温驯的康河?愿你再不要多疑,听我的话,不会错的,--我永远在你的周围。"
志摩一九二二年七月康桥
(原载 1923 年 12 月 1 日《晨报·文学旬刊》第 19 号)
《哀曼殊斐尔》
我昨夜梦入幽谷,
听子规在百合丛中泣血,
我昨夜梦登高峰,
见一颗光明泪自天坠落。
古罗马的郊外有座墓园,
静偃着百年前客殇的诗骸;
百年后海岱士黑辇的车轮,
又喧响在芳丹卜罗的青林边。
说宇宙是无情的机械,
为甚明灯似的理想闪耀在前?
说造化是真善美的表现,
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边?
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
谁能信你那仙姿灵态
竟已朝露似的永别人间?
非也!生命只是个实体的幻梦:
美丽的灵魂,永承上帝的爱宠;
三十年小住,只似昙花之偶现,
泪花里我想见你笑归仙宫。
你记否伦敦约言,曼殊斐尔!
今夏再见与琴妮湖之边;
琴妮湖永抱是白朗矶的雪影,
此日我怅望云天,泪下点点!
我当年初临生命的消息,
梦觉似的骤感恋爱之庄严;
生命的觉悟是爱之成年,
我今又因死而感生与恋之涯沿!
因情是掼不破的纯晶,
爱是得现生命之唯一途径:
死是座伟秘的洪炉,此中
凝炼万象从来之神明。
我哀思焉能电花似的飞骋,
感动你在天日遥远灵魂?
我洒泪向风中遥送,
问何时能戡破生死之门?
按:曼殊斐尔为英国诗人,小说家,生于一八七五年,一九三○年桂冠诗人勃立奇死,她继为桂冠诗人。
编者
(原载 1923 年 3 月 18 日《努力周刊》第 44 期)
《月下待杜鹃不来》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
数一数螺钿的波纹,
我倚暖了石栏的青苔,
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月儿,你休学新娘羞,
把锦被掩盖你光艳首,
你昨宵也在此勾留,
可听她允许今夜来否?
听远村寺塔的钟声,
像梦里的轻涛吐复收,
省心海念潮的涨歇,
依稀漂泊踉跄的孤舟;
水粼粼,夜冥冥,思悠悠,
何处是我恋的多情友?
风飕飕,柳飘飘,榆钱斗斗,
令人长忆伤春的歌喉。
(原载 1923 年 3 月 29 日《时事新报·学灯》第 5 卷 3 册 23 号)
《月夜听琴》
是谁家的歌声,
和悲缓的琴音,
星茫下,松影间,有我独步静听。
音波,颤震的音波,
穿破昏夜的凄清,
幽冥,草尖的鲜露,
动荡了我的灵府。
我听,我听,我听出了
琴情,歌者的深心。
枝头的宿鸟休惊,
我们已心心相印。
休道她的芳心忍,
她为你也曾吞声,
休道她淡漠,冰心里
满蕴着热恋的火星。
记否她临别的神情,
满眼的温柔和酸辛,
你握着她颤动的手——
一把恋爱的神经?
记否你临别的心境,
冰流沦彻你全身,
满腔的抑郁,一海的泪,
可怜不自由的魂灵?
松林中的风声哟!
休扰我同情的倾诉;
人海中能有几次
恋潮淹没我的心滨?
那边光明的秋月,
已经脱卸了云衣,
仿佛喜声地笑道:
“恋爱是人类的生机!”
我多情的伴侣哟!
我羡你蜜甜的爱焦,
却不道黄昏和琴音
联就了你我的神交?
(选自 1923 年 4 月 1 日《时事新报·学灯》)
《月下雷峰影片》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
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
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鳞——
假如你我荡一支无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选自《志摩的诗》,1925 年,中华书局版)
①月下雷峰影片:新月书店 1933 年 2 月 6 版(1928 年 8 月重印初版),《志摩的诗》目录中此题作《月下雷峰》,而书内则为《月下雷峰影片》。
《在那山道旁》
在那山道旁,一天雾濛濛的朝上,
初生的小蓝花在草丛里窥觑,
我送别她归去,与她在此分离,
在青草里飘拂,她的洁白的裙衣。
我不曾开言,她亦不曾告辞,
驻足在山道旁,我暗暗的寻思;
“吐露你的秘密,这不是最好时机?”——
露湛的小草花,仿佛恼我的迟疑。
为什么迟疑,这是最后的时机,
在这山道旁,在这雾茫的朝上?
收集了勇气,向着她我旋转身去:——
但是啊!为什么她这满眼凄惶?
我咽住了我的话,低下了我的头:
火灼与冰激在我的心胸间回荡,
啊,我认识了我的命运,她的忧愁,——
在这浓雾里,在这凄清的道旁!
在那天朝上,在雾茫茫的山道旁,
新生的小蓝花在草丛里睥睨,
我目送她远去,与她从此分离——
在青草间飘拂,她那洁白的裙衣!
(选自《志摩的诗》,1925 年,中华书局版)
《多谢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荡》
多谢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荡,
这天蓝与海青与明洁的阳光
驱净了梅雨时期无欢的踪迹,
也散放了我心头的网罗与纽结,
象一朵曼陀罗花英英的露爽,
在空灵与自由中忘却了迷惘:——
迷惘,迷惘!也不知来自何处,
囚禁着我心灵的自然的流露,
可怖的梦魇,黑夜无边的惨酷,
苏醒的盼切,只增剧灵魂的麻木!
曾经有多少的白昼,黄昏,清晨,
嘲讽我这蚕茧似不生产的生存?
也不知有几遭的明月,星群,晴霞,
山岭的高亢与流水的光华……
辜负!辜负自然界叫唤的殷勤,
惊不醒这沉醉的昏迷与顽冥!
如今,多谢这无名的博大的光辉,
在艳色的青波与绿岛间萦回,
更有那渔船与航影,亭亭的粘附
在天边,唤起辽远的梦景与梦趣:
我不由的惊悚,我不由的感愧
(有时微笑的妩媚是启悟的棒槌!)
是何来倏忽的神明,为我解脱
忧愁,新竹似的豁裂了外箨,
透露内裹的青篁,又为我洗净
障眼的盲翳,重见宇宙间的欢欣。
这或许是我生命重新的机兆;
大自然的精神!容纳我的祈祷,
容许我的不踌躇的注视,容许
我的热情的献致,容许我保持
这显示的神奇,这现在与此地,
这不可比拟的一切间隔的毁灭!
我更不问我的希望,我的惆怅,
未来与过去只是渺茫的幻想,
更不向人间访问幸福的进门,
只求每时分给我不死的印痕,——
变一颗埃尘,一颗无形的埃尘,
追随着造化的车轮,进行,进行,……
(选自《志摩的诗》,1925 年,中华书局版)
《乡村里的音籁》
小舟在垂柳荫间缓泛——
—阵阵初秋的凉风,
吹生了水面的漪绒,
吹来两岸乡村里的音籁。
我独自凭着船窗闲憩,
静看着一河的波幻,
静听着远近的音籁,——
又一度与童年的情景默契!
这是清脆的稚儿的呼唤,
田场上工作纷坛,
竹篱边犬吠鸡鸣:
但这无端的悲感与凄惋!
白云在蓝天里飞行:
我欲把恼人的年岁,
我欲把恼人的情爱,
托付与无涯的空灵——消泯;
回复我纯朴的,美丽的童心:
象山谷里的冷泉一勺,
象晓风里的白头乳鹊,
象池畔的草花,自然的鲜明。
(选自《志摩的诗》,1925 年,中华书局版)
《雪花的快乐》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飏,飞飏,飞飏,——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飏,飞飏,飞飏,——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飏,飞飏,飞飏,——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藉我的身轻,
盈盈的①,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原载 1925 年 1 月 17 日《现代评论》第 1 卷 6 期)
① 盈盈的:1925 年初版《志摩的诗》“盈盈的”为“凝凝的”。
《五老峰》
不可摇撼的神奇,
不容注视的威严,
这耸峙,这横蟠,
这不可攀援的峻险!
看!那巉岩缺处
透露着天,窈远的苍天,
在无限广博的怀抱间,
这磅礴的伟象显现!
是谁的意境,是谁的想象?
是谁的工程与搏造的手痕?
在这亘古的空灵中
陵慢着天风,天体与天氛!
有时朵朵明媚的彩云,
轻颤的,妆缀着老人们的苍鬓,
象一树虬干的古梅在月下
吐露了艳色鲜葩的清芬!
山麓前伐木的村童,
在山涧的清流中洗濯,呼啸,
认识老人们的嗔颦,
迷雾海沫似的喷涌,铺罩,
淹没了谷内的青林,
隔绝了鄱阳的水色袅渺,
陡壁前闪亮着火电,听呀!
五老们在渺茫的雾海外狂笑!
朝霞照他们的前胸,
晚霞戏逗着他们赤秃的头颅;
黄昏时,听异鸟的欢呼,
在他们鸠盘的肩旁怯怯的透露
不昧的星光与月彩:
柔波里,缓泛着的小艇与轻舸;
听呀!在海会静穆的钟声里,
有朝山人在落叶林中过路!
更无有人事的虚荣,
更无有尘世的仓促与噩梦,
灵魂!记取这从容与伟大,
在五老峰前饱啜自由的山风!
这不是山峰,这是古圣人的祈祷,
凝聚成这“冻乐”似的建筑神工,
给人间一个不朽的凭证,——
一个“崛强的疑问”在无极的蓝空!
(选自《志摩的诗》,1925 年,中华书局版)
《叫化活该》
“行善的大姑,修好的爷,”
西北风尖刀似的猛刺着他的脸,
“赏给我一点你们吃剩的油水吧!”
一团模糊的黑影,挨紧在大门边。
“可怜我快饿死了,发财的爷,”
大门内有欢笑,有红炉,有玉杯;
“可怜我快冻死了,有福的爷,”
大门外西北风笑说,“叫化活该!”
我也是战栗的黑影一堆,
蠕伏在人道的前街;
我也只要一些同情的温暖,
遮掩我的剐残的余骸——
但这沉沉的紧闭的大门:谁来理睬;
街道上只冷风的嘲讽,“叫化活该!”
(原载 1924 年 12 月 1 日《晨报六周年纪念增刊》
《先生!先生!》
钢丝的车轮
在偏僻的小巷内飞奔——
“先生,我给先生请安您哪,先生。”
迎面一蹲身
一个单布褂的女孩颤动着呼声——
雪白的车轮在冰冷的北风里飞奔。
紧紧的跟,紧紧的跟,
破烂的孩子追赶着铄亮的车轮
“先生,可怜我一大化吧,善心的先生!”
“可怜我的妈,
她又饿又冻又病,躺在道儿边直呻——
您修好,赏给我们一顿窝窝头您哪,先生!”
“没有带子儿,”
坐车的先生说,车里戴大皮帽的先生——
飞奔,急转的双轮,紧追,小孩的呼声。
一路旋风似的土尘,
土尘里飞转着银晃晃的车轮——
“先生,可是您出门不能不带钱您哪,先生。”
“先生!……先生!”
紫涨的小孩,气喘着,断续的呼声——
飞奔飞奔,橡皮的车轮不住的飞奔。
飞奔……先生……
飞奔……先生……
先生…先生…先生……
(原载 1923 年 12 月 11 日《晨报·文学旬刊》第 20 号)
《石虎胡同七号》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
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他的小友,
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瞑,
小蛙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蚓鸣,
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
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奈何在暴雨时,雨捶下捣烂鲜红无数,
奈何在新秋时,未凋的青叶惆怅地辞树,
奈何在深夜里,月儿乘云艇归去,西墙已度,
远巷薤露的乐音,一阵阵被冷风吹过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两斤,杯底喝尽,满怀酒欢,满面酒红,
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原载 1923 年 8 月 6 日《文学·周报》第 82 期)
《沪杭车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原载 1923 年 11 月 10 日《小说月报》第 14 卷 11 号)
《不再是我的乖乖》
(一)
前天我是一个小孩,
这海滩最是我的爱;
早起的太阳赛如火炉,
趁暖和我来做我的工夫:
捡满一衣兜的贝壳,
在这海沙上起造宫阙:
哦,这浪头来得凶恶,
冲了我得意的建筑——
我喊一声海,海!
你是我小孩儿的乖乖!
(二)
昨天我是一个“情种”,
到这海滩上来发疯;
西天的晚霞慢慢的死,
血红变成姜黄,又变紫,
一颗星在半空里窥伺,
我匐伏在沙堆里画字,
一个字,一个字,又一个字,
谁说不是我心爱的游戏?
我喊一声海,海!
不许你有一点儿的更改!
(三)
今天!咳,为什么要有今天?
不比从前,没了我的疯癫,
再没有小孩时的新鲜,
这回再不来这大海的边沿!
头顶不见天光的方便,
海上只暗沉沉的一片,
暗潮侵蚀了沙字的痕迹,
却冲不淡我悲惨的颜色——
我喊一声海,海!
你从此不再是我的乖乖!
(原载 1925 年 1 月 1 日《京报副刊》)
《为要寻一个明星》
我骑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向着黑夜里加鞭;——
向着黑夜里加鞭,
我跨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我冲入这黑绵绵的昏夜,
为要寻一颗明星;——
为要寻一颗明星,
我冲入这黑茫茫的荒野。
累坏了,累坏了我跨下的牲口。
那明星还不出现;
那明星还不出现,
累坏了,累坏了马鞍上的身手。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荒野里倒着一只牲口,
黑夜里躺着一具尸首。——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原载 1924 年 12 月 1 日《晨报六周年纪念增刊》)
一块晦色的路碑
脚步轻些,过路人!
休惊动那最可爱的灵魂,
如今安眠在这地下,
有绛色的野草花掩护她的余烬。
你且站定,在这无名的土阜边,
任晚风吹弄你的衣襟;
倘如这片刻的静定感动了你的悲悯,
让你的泪珠圆圆的滴下——
为这长眠着的美丽的灵魂!
过路人,假若你也曾
在这个间不平的道上颠顿,
让你此时的感愤凝成最锋利的悲悯,
在你的激震着的心叶上,
刺出一滴,两滴的鲜血——
为这遭冤屈的最纯洁的灵魂!
(原载 1925 年 3 月 7 日《晨报·副镌》第 50 号)
《盖上几张油纸》
一片,一片,半空里
掉下雪片;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坐在阶沿。
虎虎的,虎虎的,风响
在树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