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弟妹波澜不惊地温婉一笑:“认识一个人,并不需要与她有过多的交往。如果三嫂喜欢用心而不是用眼睛去看人,那么每一个人在你眼中的模样,就完全不会受一些虚假外在的干扰了。”
“好深奥啊!”我静静地笑着:“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锻炼自己的眼睛,生怕识人不明,落了旁人的圈套。如今听了妹妹这句话,我倒忽然有些顿开茅塞之感了。不过,我的变化,真的很明显么?不过是年岁大了些而已,莫非还有什么变了不成?”
“很明显,”四弟妹认真地看着我道,“昔年你身上那些沉静内敛的气质,一大半是假装出来的。也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你并没有刻意去装假,而是你作为大家闺秀自幼学到的那些规矩,压制了你的本性,被教条束缚到最后的时候,连你自己都会认为你本来便该是那般沉稳如水的性子了。三嫂你自己想想,你从前在表现你的大家风范的时候,内心里是不是常常有一种自嘲,或者无奈的感觉呢?”
我的神色渐渐郑重了起来,定定地看了四弟妹良久,最终却也只得笑道:“我忽然发现,你很可怕。一个能够洞察人心的人,总是很容易给人以沉重的压力的。”
四弟妹闻言浅浅一笑,宛若春风:“三嫂完全用不着感到什么压力,因为如今的你,洞察人心的功夫可比我强得多。其实我这次只是发现,今日的你,与昔年相比,竟已是真真正正的波澜不惊了。如今的你,一身的冷静与平和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再无半丝虚假,但是却比当年……少了一分鲜活生动的人情味儿。”
“好可怕的一个人!”我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苦笑了,“漫说我如今已是这把年纪,单看这几年走过的路吧,一个下过大狱、上过战场,从生死关头走过不知多少遭的人,能保留多少人情味儿?只怕一个不小心,不知将自己的小命丢在了哪里,这人情味儿,可就半点也留不住了呢!”
四弟妹依旧温和地笑着:“这个自然的。说真的,昔年的你,跟三哥站在一起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十分诡异的感觉。你们两个,怎么看怎么不是一对儿。可是如今……”
“如今很像一对儿吗?”我不由得有些错愕。
“如今,看起来依然不像,但是仔细想想,却又会觉得有种诡异的和谐。你想啊,当此乱世,非三哥那样不拘小节的人镇不住这天下;而这天下之母的位置,却又只有三嫂这样沉稳大气,心无挂碍的人,才能坐得住。这难道不是一种冥冥之中注定的巧合吗?”眼前的女子漫不经心地侃侃而谈,似乎她口中的天下,像是一件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微不足道。
这个人说话,好大胆!天下英雄的生死角逐才刚刚开始,她便可以在这里说什么天下之主的位子,是胸有成竹,还是无知者无畏呢?她究竟知不知道她自己说的是什么?
“不是吧?世间英雄那么多,你确定只有你三哥那个泼皮无赖才镇得住天下吗?就算真的让他瞎猫碰了死耗子,你又如何能知道,他会肯将天下之母的位子,留给我这样一个韶华不再的老太婆?”
四弟妹信心满满地道:“我看人,至今还从未走过眼呢!天下大势,我不懂,但是我当家的也跟我细细地讲解过。我若不是信了此行必定能成功,又岂肯轻易放他出去冒险?至于你这个人,若是放在三年前,我还真说不准;但是此时此刻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就是为了天下之母这个位子而生的!便是三哥将来真的会有动摇,也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女子,能有本事在你的眼前耍任何花样的。”
“这世上的事,谁能料得准呢?妹妹,漫说你只会看人心,便是你真能知天命,有些话,也还是不要说得太满了才好。这世上的事情,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简单的。”受不了眼前这女子这样细致而深刻的剖析,我也只得用这句宽泛而无用的话来敷衍她了。
想必,聪明如她,应该可以听得出,我并不想过早地谈论这个话题吧?我对那个位子,并没有多少兴趣。当然,若有人妄想用那个位子来伤害我和我在意的人,我也并不是一只无害的绵羊。
只是,难道她不觉得,在一间农家的小草房里,讨论那个天下至尊的位置的归属问题,是一件极其怪异的事吗?莫非她和四弟在家的时候,常常将类似的话题,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谈吗?
正文 四七、镇日闲,难销永昼强登山
更新时间:2013-2-13 12:49:00 本章字数:2526
搬回老家之后,虽然未必便能真正离开风暴的中心,但是无事的时候,我至少可以假装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简单和平静。
闷闷地坐在织机前,我已不知道自己叹过多少声气了。一匹布,织了两三日仍然未成,看来我确实是越来越懒了。
“娘,不愿织,就别在那里耗着了嘛!一声声长吁短叹的,听得我都受不了了!”贤妮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道。
“丫头,我还是很无聊,非常无聊!”我无奈地对着女儿装起可怜来,“不做事的时候很无聊,做事的时候又懒!”
“懒就不要做了嘛!”贤妮皱着小小的眉头劝道,“便是什么也不做,如今咱们也是饿不着的了,把自己整得那么惨干什么啊?让人看着就跟谁欺负你了似的!”
“没有事做很可怕啊丫头!”我忍不住又叹息了一声,“原先过冬的时候,这也要做、那也要做,还总有七大姑八大姨二婶子三大妈的来咱们家里聒噪;可是如今,咱家什么都不缺了,用不着忙了,咱村里人偏又将咱家人当了洪水猛兽,几乎要连咱家门口都不肯路过了,你娘我怎么能不无聊嘛!”
“这有什么稀奇的!”贤妮不屑地撇了撇嘴,“她们不肯来,是因为如今在她们的眼里,爹爹是在造反,总有一天会招来株连全族的大罪,她们当然唯恐避之不及!你等着看吧,若是有朝一日爹爹得了天下,咱家的门槛必然都能让人给踩断了!”
“这些事我自然知道!”我无奈地抱怨道,“可是这并不能妨碍我今日很无聊嘛!”
“服了你了!”贤妮认命地叹了口气,“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幼稚的母亲!你看看你,成日家这也不想做、那也不想做,除了前几日心血来潮去山里拾了点儿柴,就成日坐在那儿跟那一匹布过不去!外面的活儿全被阿其包了,煮饭是我在做,你的儿子是我在照看,你居然还有脸跟我抱怨无聊!”
“错了姐姐!”盈儿从一堆奇形怪状的小石子中间抬起头来,抱怨道,“明明都是我自己在玩的,你们谁都没有照看我,不要拿我说事儿!”
“反正咱娘都是什么也没干的嘛!”贤妮随手拍了拍盈儿的小脑袋,很好说话地没有反驳他的话。
“可是我真的很无聊……”我觉得我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而且什么也不做也不能全怪我啊!这眼看就要入冬了,地里的活儿没了吧?你再看看家里,猪羊鸡鸭都没了,我便是想忙活,也没得忙活啊!我倒想去拾柴,可是昨儿刚下了雨,地里全是泥,根本进不去人嘛!”
“得了得了,受不了你了!”贤妮一把推开在他身旁自顾自玩得不亦乐乎的盈儿,伸手扯过自己的外衣套在身上:“你比盈儿还小呢!盈儿现在都不用哄了,你还时常要我哄着你!走吧,带上盈儿,逛街去!”
我的目的似乎达到了?只是我的心下,却也并没有多少雀跃。街上有什么呢?茶楼?酒肆?饭庄?杂货铺子?
开什么玩笑!这里是泗水的小小刘庄,不是物阜民丰的沛县县城!
我忽然觉得,我开始有些受不了现在的日子了。
贤妮叹着气帮我披好斗篷,无奈地问道:“去哪儿玩啊?”
“没有地方去啊,要不随便到野地里走走吧,总强似在家里闷着,这样下去,非闷出病来不可!”我觉得此时此刻我的眉毛大概都已经皱到一起去了。
贤妮也不由得跟着叹了口气:“也只好如此了!如今想想,其实还是住在县衙的时候好,至少那时候无聊了可以上街逛逛啊!在咱们家这个破地方,什么都没得玩!不如咱们上山吧?或许还能逮只兔子什么的!”
“得了吧你!”盈儿忽然奶声奶气地插嘴道,“你还逮只兔子?别让兔子精逮了你去就好了!上次为了逮一只蚂蚱你都栽了两个大跟头,你还逮兔子呢!”
“傻孩子,”我终于被逗得笑了起来,“你姐姐说的不是抓到兔子的那个‘逮兔子’,而是栽了个跟头的意思!你看到旁人栽了个大跟头,就可以说他‘逮了一只兔子’,明白了么?”
盈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贤妮却不依不饶地嚷了起来:“喂喂喂,你们俩合伙欺负我么?你一个当娘的,不想女儿点好,就只想看着女儿‘逮一只兔子’?还有你,臭小子,平日里扎你一针你都懒得哎哟,今日倒是能了你了,一口气说这么一串子编排你姐姐的话!白伺候你这么些年了,小没良心的!”
不等我说话,盈儿早已嘟着小嘴大声嚷道:“姐姐逮兔子,姐姐逮兔子!”
在贤妮的小巴掌落下去之前,我早已先一步将盈儿抢到了怀里,笑着冲贤妮眨眨眼睛:“走啦!”贤妮虽然被盈儿挑衅的神情气得大呼小叫,却仍是不得不乖乖地跟了上来。
“阿其,你怎么还在劈柴啊?这样的天气,柴火很难劈的!而且劈了也没法晒啊!”正要出院门的时候,我正疑惑贤妮为何没跟上来,却听得柴房那边传来她略显无奈的声音。
阿其原是云伯伯那边的一个下等家丁,我当家的占了县城之后,他也并没有逃走,一直在二门以外做些粗活谋生。后来我一时心烦,遣散了所有的下人,唯有他却执意不肯走,说是早已经无家可归了。我是无所谓的,倒是贤妮说看着他还算实诚,我家又缺个做粗活的,留下也就留下了。
后来搬家回来,他依旧无处可去,只好带了他过来,深秋季节没什么事情可做,他却会自己找些零零碎碎的事儿来打发时光。今日这样的天气,他竟仍然不肯闲着吗?
贤妮好长时间没有跟上来,我只得抱着盈儿转了回去。
贤妮正蹲在阿其旁边,见我回来,皱着眉头便向我抱怨道:“娘,你看阿其,这样的天气还是一直忙来忙去的,好像咱家有多少活儿要他做似的!”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阿其确实太实诚了一些!如今家里没什么事,你就多歇着嘛!等明年开了春,只怕还有你忙的呢!”
阿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憨厚地笑了起来:“夫人,小姐,阿其没累着!如今的活儿比起原先在县衙的时候,可不知要轻松多少倍了!阿其要是什么都不干啊,只怕学得懒了,明年春天也就干不了活儿啦!”
贤妮不依不饶地硬将他拽了起来:“行了行了!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让你歇一会儿,倒像是要给你亏吃似的!这样冷的天,你硬是累出了一脸的汗,还说活儿不多!走吧,我们要上山去玩,你跟我们一起!不去就不要你了哦!”
“这不好吧?阿其……”那傻小子尴尬地低头看了看地上未劈完的柴,迟疑着不肯挪步。
“还是跟我们一起吧,”我冲他点点头道,“我们女人孩子家上山也未必安全,有你跟着也可以放心一些,再说了,盈儿如今挺重的,我累了你可以帮我抱一会儿啊!”
阿其略一迟疑,终于点头应允了。
我忽然觉得,其实家丁懒一些也未必是坏事。有个像阿其这样一刻也不肯闲着的仆人在,我怎么总会觉得有些负罪感呢?
小门小户的,本来没什么规矩在,他原本可以不必如此认真的嘛!何况,什么活儿都让他做了,我和贤妮完全闲了下来,也只会愈加无聊啊!
正文 四八、山中语,人生至乐是心安
更新时间:2013-2-13 17:07:34 本章字数:2528
“好累啊,娘,逛了半天什么好玩的也没有,咱歇歇行吗?”贤妮第一百零一次抱怨道。
“姐姐好笨,才逛了一会儿就嫌累!羞羞!”阿其怀中的盈儿笑嘻嘻地逗着他的姐姐。
“你这个可恶的小屁孩!你自己一步路也没走,自然不会累!”贤妮瞪着眼睛吼道。不过大概是因为她确实累了的缘故,这一声吼叫实在是没什么威力,连一向胆小如鼠的盈儿都没有被吓到,依旧笑嘻嘻地在脸上比划着。
我忽然发现,随着盈儿一天天长大了起来,贤妮的脾气也是越来越大了。看来照看小孩子,确实不是一件省心的活儿呢。我这一阵子是不是偷懒得太厉害了?
“夫人,看来小姐确实是累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歇歇吧。”阿其怯怯地开口请求道。
看着贤妮气喘吁吁的可怜样,我自然是不会拒绝的了。随意找了块比较干净的山石坐下,我不禁舒服地长吁了一口气。
原来我自己其实也早累了,不过是因为一直走着才没有发现罢了。这一坐下,竟忽然有种不想再站起来了的感觉。
果然人是不能偷懒的。当偷懒成为习惯之后,原本再勤快的人,也都勤快不起来了。走这么点儿山路就累成这个样子,若是让前几年的我自己知道了,不笑掉大牙才怪!
贤妮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山石上养神;阿其似乎根本就不曾累到,只管笑呵呵地逗盈儿说些没什么意思的童言童语。我懒懒地斜靠在山石上,心下渐渐重又泛上那种百无聊赖的空落之感来。
如今的我,什么都不缺,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总觉得生活之中有一块地方是空的,不,或许整个生活完全都是空的。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是因为前路未知吗?好像是,却又似乎不完全是。思来想去,我却又完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年秋天的雨水实在是太多了,便是不下雨的日子,空气也是潮润润的,总会让人产生细雨马上就会飘落下来的疑虑。就像今日,明明是没有雨的,但是出来这半日,我们一行人身上的衣衫却早已沾了不知多少水汽,涩涩地粘在身上,害得我们的走着走着便觉得步履沉重了起来。当然,这种沉重,却又不是夏日挥汗如雨时那种令人苦恼的粘滞的感觉,反而有些淡淡的温馨亲切之感,没来由地让人的心里都柔软了起来。
山林里雾气很重,几步开外的景物就已经看不清楚了。好在我们本不是为观景而来,这深秋的景物,也实在没有太多可看之处,只是这种清清冷冷的感觉,总会让人心下留恋不已。
孤独的自在,寂寞的幸福。难道这就是我一直以来追求的生活么?
“阿其,你为什么要跟着来我们家做工呢?你上次说是因为无家可归,可是县城里的活儿还是很好找的啊!在县衙的时候还罢了,如今跟着我们来这小破村子,你不觉得委屈么?我不信你若留在县城,会找不到更容易挣钱的活儿!”贤妮依旧闭着眼睛,口中是在跟阿其说话,听起来却又像极了自言自语。
阿其憨憨地咧嘴一笑:“小姐没做过工,不知道做工的人最怕的是什么。县城里的钱好挣是不假,可是若碰上苛刻的主人,挣几个钱不知道要受多少窝囊气,背地里流多少眼泪呢!做工的要能碰上一个好主人,那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好福气啊!我阿其无牵无挂的,又没有什么人等着我养活,何必为了多挣那一个半个铜板,让自己去受那份子罪呢?”
“这么说,你觉得我们家没让你受着委屈吗?”贤妮浅浅一笑,依旧漫不经心地问道。
“当然没有,”阿其生怕我们不相信似的,坐直了身子认真道,“小姐您是不知道,县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看着有的是银钱,却是半点不肯花在下人身上的!”
“阿其从前在一家大户人家家里做过短工,当时住的地方,比他家的马棚都破烂几百倍!我始终没能想明白,那样的大户人家,怎么会有那么破的房子的!干活儿要起早贪黑这还就罢了,主要是那家人根本不把下人当人,动不动就挥着鞭子抽来抽去的,至于拳打脚踢,那都根本不值得一提了!”
“后来到了云县令那边还好了一些,除了管事的时常呵斥几句之外,倒也没吃着什么亏。直到后来伺候了您和夫人,还有老太爷,阿其才知道原来主人也可以是这样的!阿其知道小姐一家都是世上最好的人,所以阿其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老太爷、夫人和小姐走到哪里,阿其就伺候到哪里,只要饿不死,阿其就不会离开!”
“喂喂喂,为什么没有我!”这声质问,却是阿其怀中的小盈儿发出来的。
“什么都漏不了你!”贤妮坐起身来,瞪着眼睛教训盈儿道,“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
我和阿其不由得笑出声来。合着在这个小丫头看来,她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吗?
阿其满脸宠溺之色,捏捏盈儿的小鼻子笑道:“少爷自然也是最好的人,阿其不是一直在伺候少爷吗?还是少爷觉得阿其伺候得不好?”
这个人,倒是有些意思。人这一生,该追求的不是金钱,也不是世人眼中的所谓“好日子”而是自己内心的舒适和安宁。难道他一个以做下等家丁谋生的半大孩子,竟然一早便已经懂得这个道理了么?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闲闲开口问道:“那么你觉得,在我们家过得舒心吗?”
“那是当然!”阿其的眼中满是真诚,“夫人和小姐对待阿其,根本就不像主子对待下人!谁家的奴才吃住都能和主子一样的?更别说夫人和小姐还会担心阿其干活儿累着了!旁的主人只会生怕下人累不着!只有在咱们家这些日子,阿其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人,而不是一条不值钱的狗……”
听着这个大男孩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起来了,贤妮慌忙安慰他道:“好啦,你那么大个人了,又是个男的,若是哭了出来,可就丢死人啦!我告诉你,下人也是人,虽然你需要靠出卖自己的力气来挣钱,但是你也不比那些娇贵的少爷小姐们低贱多少!谁若是不把你当人呐,他自己首先就是没人心的!”
听着贤妮小大人似的语重心长地对阿其说着些大道理,再看看她稚气未脱的小脸,我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阿其却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小姐说的极是,阿其记下了。”
真是孩子!我听着他二人煞有介事地说这些枯燥的人生哲理,心中的抑郁之情竟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许多。
每个人的日子都不容易呢!像阿其这样的人,只要能被主人当人看,不挨那些莫名其妙的打骂侮辱,就算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了。相比之下,我如今的日子,根本就没有抱怨的理由,不是吗?
小时候,乳母曾对我说过,每个人来到世上,其实都只为了历劫,为了受苦而来的。当时的我不懂她的意思,如今回想起来,才知人生不如意之事甚多,若是抱着求安稳、求省事的态度来过,只怕时时处处都会不称心意;可是若早早便做好迎接苦难的准备,生活之中便不会有那么多的苦恼了,对吗?
人活一世,若是真觉得处处不如意,那便只能说是人心不足了!
正文 四九、不如归,古来征战几人回
更新时间:2013-2-14 12:27:42 本章字数:2542
“娘,没什么意思,我们还是回去吧。”贤妮终于休息够了,起身懒懒地看着我道。
确实没什么意思。天色虽然不晚,但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冰凉的空气还是会让人多少有些不舒服的。尤其是,身边还带着个那样小的盈儿。别人尚可,若是冻着了他,可就麻烦了。
下山更比上山难,走了不过一会儿,我便觉得腿都酸了,贤妮更是早已忍不住抱怨起来。阿其忽然伸手一拍脑门:“我这是什么脑袋啊,糊涂死了!”说着随手将盈儿递给我,笑道:“请夫人和小姐等我一会儿!”
我和贤妮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他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
站了一会儿,贤妮突然将眉头一皱,不确定地问道:“娘,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有什么声音吗?我皱眉听了半日,却始终什么都不曾听到。贤妮略一迟疑之后,却忽然拔腿向前面跑去,我只好紧紧地跟着。
“娘,你快来!”我抱着孩子跑不快,前面已传来了贤妮的惊叫声。
听到贤妮的呼喊,我慌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只见贤妮紧锁双眉,手足无措地蹲在地上;在她面前的草丛里,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伤痕累累,连面目都已经看不清楚,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勉强可以证明这个人是活着的。
“娘,这个人伤得很重。”贤妮抬起头来,愁眉苦脸地望向我,满眼求恳之色。
盈儿从我的怀中探出头,看见地上那人凄惨可怖的模样,早已吓得嚎啕大哭起来。
大概是孩子的哭声惊扰到了那伤者吧?我再次望向他的时候,只见他微微蜷了蜷腿,费力地睁开了眼睛,低声呻吟起来。
“你是做什么的?怎么会伤得这样厉害?”贤妮小心翼翼地问道。
阿其已被盈儿的哭声引了回来,此时见那伤者醒着,慌忙提醒贤妮道:“小姐小心!”
那伤者眼中本来满是迷茫之色,我却注意到,在听到“小心”二字的时候,他的全身猛地一震,那张脸尽管大半已被鲜血和泥水遮住,却仍然可以看得出慌乱的神色。
这个人,必定经历过惨烈的厮杀,也经历过刻骨的绝望。他是军人。
阿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贤妮身前,盯着那人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伤得这样重?”
贤妮急道:“阿其,还是先想办法救他吧!他的伤口还在流血,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阿其揭开那人破烂不堪的衣裳看了一眼,叹着气道:“恐怕救不了了。”
贤妮不服气地瞪起了眼睛,那伤者闻言却呵呵地笑了两声,接着便掐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贤妮看了看地上那人咳出的血沫,眼神一暗,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那伤者冷冷地注视了阿其一会儿,却忽然笑道:“你这人不错,比那些喜欢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强多了!你说的没错,老子自己也知道确实活不了多久了,哼,死了怕什么?有谁是不用死的吗?你们怕我?”
“一个快要死的人,怎么还有闲情说那么多废话!”阿其皱眉的空当儿,我忍不住抱怨道。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对一个这样悲惨的人,我竟没有多少悲悯,却只会一味地抱怨他耽误了我的时间吗?我何时竟已经变得这样冷漠了呢?
那人闻言似也十分意外,艰难地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我。
我被他那样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盈儿抽抽噎噎的哭泣更是让我心烦意乱。正在我准备索性让阿其帮那人快些解脱的时候,那人却忽然脸色微变,迟疑道:“吕夫人?”
我们三人俱是一怔。贤妮率先嚷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认识我娘?你是皇帝老儿派来的细作么?”
那人挣扎了几下,似是想坐起身来,最终却仍是不得不放弃了,也没有人想到要去扶他。
一个伤得那样重的人,无论是敌是友,都不会有太多意义了。我只管低头安抚着吓坏了的盈儿,静静地等着那人开口解释。
那人伏在地上咳了很长时间之后,才微微抬头道:“属下本是沛公手下一名小小参将,夫人不记得属下,属下却不会不记得夫人在军中之时英明果敢,不让须眉的摄人风采!”
“你真是我爹爹手下?”贤妮顿时着急了起来,“那么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伤得这么重?你的伤……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我恍恍惚惚地看着贤妮着急的神色,竟觉得自己早已身处另一个世界。眼前的一切,我看得见、听得见,却无法思考。似乎一切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一样,我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几人或是慌乱,或是无奈的动作和神情。
眼前这个伤者,很奇怪啊!听他方才说的话,应该也是个极有教养的人,可是他刚刚开口的时候,不也是一副凶恶的模样么?究竟……是乱世改变了人,还是人造就了乱世?
世道,人心……真是一些很费心神的东西呢!
“夫人!”阿其担忧地在我耳边轻唤道。我知道自己又让他担心了,只得微微抬头,望向那个欲言又止的伤者。
那人急急道:“夫人,萧先生的意思,请您与太公、小姐和少爷尽快搬离县衙,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贤妮也已镇定下来,闻言不待我开口,早已抢着发问道:“爹爹出事了么?是打了败仗?”
那人咳了几声,垂首道:“是属下等无能,害得沛公阵前屡屡受挫……萧先生认为,夫人和太公若落入敌人之手,很可能会令沛公在今后对敌时……”
“好了,”我不耐烦地打断他道:“不要告诉我,你一身是伤地逃回沛县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见那人迷茫地点了点头,我不觉微微皱了皱眉,淡淡向阿其道:“这人挺可怜的,帮他解脱了吧。”
“啊?!”阿其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倒忘了,他不过是一个家奴,不曾上过战场的。倒是贤妮叹了口气之后,缓步走上前去,利落地用随身携带的匕首送了那名参将最后一程。
“夫人,小姐……”阿其显然吃惊不小,支支吾吾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随手将盈儿递给他,淡淡道:“吓到了,是吗?如果你上过沙场,就不会这样吃惊了。方才那人早已伤了心肺,救是救不得了,死却又一时死不了,在军中,惯用的手段就是帮他早些了断,少受一些痛苦罢了。”
阿其呆呆地点了点头,神色仍是有些茫然,我也不想去理会他。
贤妮苦笑道:“阿其的反应已经够平淡的了!我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可是吓得整整两晚上没睡着觉呢!只有打过仗的人才会知道,人命,有些时候真的分文不值!”
阿其的脸色虽然仍有些苍白,神情却很快平静了下来。这样强的接受能力,倒是让我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这孩子,越来越让我欣赏了!
听了贤妮的话,阿其勉强笑道:“阿其没见过世面,让夫人和小姐见笑了。”
贤妮笑道:“没吓着你就好!对了,你刚才做什么去了?话也不说清楚就匆匆忙忙地跑掉了,没一会儿却又自己跑了回来?”
阿其苦笑道:“本来是想去替夫人和小姐折几根树枝当拐杖的,没等弄好,听见少爷哭了,以为出了什么故事,就只得慌忙赶了回来。”
正文 五〇、笑薄情,红白还需青眼看
更新时间:2013-2-14 18:55:49 本章字数:2537
盈儿哭闹了很久,此时大概是累了,已在阿其的怀中沉沉睡去。我看着孩子睡梦中依然紧皱的小脸,心下不禁微微有些揪痛。
我不该让孩子看到这样的人、这样的场景的。那样小的孩子,他怎么能不害怕呢?
看了那死去的参将一眼,我淡淡地向阿其道:“走吧,被这人这样一闹,我都忘了累了。”
贤妮笑道:“正是呢,我现在觉得浑身都是力气,再杀几个人都没有问题,哪里还用得着拐杖?咱还是饶了那些小树枝吧!”
阿其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默默地抱着盈儿举步往山下走去。
贤妮眼珠一转,走到我身旁笑着问道:“娘,咱们搬不搬家?”
看着那丫头鬼灵精怪的小模样,我不由得笑了起来:“你明明知道,又何必再问我?难道你想搬?还是你觉得有必要搬?”
贤妮撅着小嘴道:“搬什么搬啊?根本没什么用嘛!难道萧先生认为,只要我们搬走了,就能躲得过坏人了吗?只要他们想找,我们就是躲到天边去,又能有什么用?萧先生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笨,这么幼稚了?”
“这倒不是萧先生幼稚,”我不禁摇头苦笑道,“他不过是不曾上心罢了。他是做大事的人,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片刻功夫来,想到在沛县还有咱们一家子,就已经是很不错的了,哪里还能替咱们思量得那样周全呢?”
“那倒也是,”贤妮冷笑道,“他虽想得不周全,到底还算是想过的。我那个英明伟大的爹爹,却只怕是连想都不曾想过的呢!咱们搬离县衙那么久了,他居然一无所知,他倒也算得上是一个称职的一家之主!”
阿其看了看贤妮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安慰道:“沛公身在关中,或是路途遥远,中间传信的人出了些变故,也未可知。哪有个真的万事不关心的道理呢?”
“哪有甚么传信的人?”贤妮冷哼一声,随意用手中把玩着的匕首削了一根细长的荆条,漫不经心地抽打着身旁的树干,“他根本就不曾想过跟我们保持什么联系!除了他自己,他谁都不曾关心过,我们的死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阿其皱了皱眉,大概是再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了,迟疑片刻,终于没有再开口。
贤妮快走几步,搀住我的胳膊,笑道:“其实,萧先生也实在是多虑了!便是我们真的落到了敌人的手中,爹爹又岂是一个懂得什么叫‘投鼠忌器’的人?只怕我们便是真的死在他的眼前,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的!”
“这倒是,”我不由得苦笑起来,“如果有人想捉了我们去做人质,那么他就只能等着一败涂地了!你爹爹若是会在乎我们,我便要怀疑这天上下红雨了!”
阿其迟疑道:“可是无论如何,落到敌人手中总不是好事吧?能躲开的时候,还是躲一躲的好?便是夫人和小姐不怕敌兵,老太爷那样大的年纪……”
“傻阿其,你还真是不懂事儿啊!”贤妮笑道,“漫说我们不想躲,便是我和娘亲执意要搬家,爷爷也断断不会肯走的!爷爷这一辈子,最信奉的便是家中那一亩三分地!你若想让他离了那块地,那真比割他的肉还让他受不了!”
见她说得有趣,连阿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确实是阿其不懂个事儿了!既然夫人、小姐和老太爷都完全不想走,阿其一个奴才瞎热心个什么劲呢?”
贤妮打趣道:“你怕死,这也难怪。你若是怕哪一日一不小心就被我们连累到了,还是早些另谋出路的好!我们家的人,脖子好像都不是十分结实哦!”
阿其微微扬了扬头,轻哼道:“小姐以为阿其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么?”
这孩子倒是个有意思的,只是他本不是我家的人,我家也未曾给过他什么恩惠,若是真的连累他出了什么事,岂不是我的罪过?
我想了想,迟疑着开口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于人?你是个好孩子,若是我家能给你些好处,你在这里就罢了。可是如今我家中这样清苦,还要时时冒着被掠到军中,生死不知的危险,你确定我们值得你冒这个险吗?”
阿其漫不经心地笑道:“夫人是在嫌弃阿其没用,想要赶阿其走吗?”
“谁像你那么无聊,说句话还要拐弯抹角的啊?”贤妮不满道,“人家好心提醒你,你不领情就罢了,还冤枉我娘亲别有用心么?我们只是觉得,你本不必像我们一样卷进这场战乱之中来罢了!你连个受了重伤的人都不敢杀,万一哪一日到了军中、到了战场,被那些血腥的场面吓昏了过去,到时候谁来照顾你啊?”
阿其笑道:“我知道夫人和小姐是为了阿其好,只是阿其难道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吗?如果主人平安的时候,阿其在一边坐享太平,主人可能面临危险了,阿其就一走了之,那么阿其还算是个人么?小姐自己也说过,您第一次面对血腥场面的时候,不是也吓坏了吗?这场战乱,天下任何一个人都逃不掉的,阿其便是被卷了进来,也不会是夫人和小姐的错!请小姐放心,阿其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成为夫人和小姐的累赘!”
“好了,你既然有主意,我们说什么也是白搭的。只是你日后千万也要学着保护自己就是了。既然是刘家的人,在外人面前就是撇清不了的了,万一真有那一日,你也要珍重自己才是,别只一味的愚忠。我们家人再怎么好,也不值得你拿命去保护,懂么?”我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只是不由自主地说了这番话出来。我的心下似乎隐隐觉得,若真出了事,阿其一定会顾不上自己,拼了命保护我们一家人的、
阿其闻言浅浅一笑,却没有再多话。
“娘,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参将很奇怪?”沉默良久之后,贤妮突然迟疑着开了口。
“你是说,他那一身的伤?”我早已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了。
“是啊,”贤妮重重地挥了挥拳头,“他若是在战场上受的伤,怎么可能撑得到这里?如果不是,他的伤又是怎么来的?其实我们应该问清楚之后再杀他的!”
“问了也没什么意义,”我漫不经心地笑道,“不管他是为了什么,甚至,不管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人,对咱们都没什么影响,又何必去追究那么多?他真是你爹爹那边的人也好,他是皇帝或者项家的人也罢了,咱们左右都是要呆在家里等待命运宣判的,别的事情,还有什么重要吗?你若想不通,就当他的伤是被山贼打的好了,反正都是一回事儿!”
贤妮鄙视地瞪着我道:“说了这半日,跟没说一个样儿!真没劲!”
“贤妮,”我不慌不忙地笑道,“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啊,你关心那么多事情,还不是一点用都没有?跟咱们没关系的事,你关心的太多,难道不怕累?能省心的时候,还是省点心的好,将来啊,有咱们娘儿俩操不够心的时候呢!”
“懒就懒吧,还要找那么多不靠谱的借口!”贤妮瞥了我一眼,“真不知道懒到你这个程度,当初是怎么在军中活下来的!”
“你再怎么不肯相信,我还是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我毫不示弱地回敬道,“你每日里要思量那么多事,也不见得活得比我好多少!傻孩子,学会偷懒,才是大智慧呢!”
正文 五一、事纷扰,难忍酸涩别家园
更新时间:2013-2-15 12:10:00 本章字数:2531
不知是不是天下皆知沛公从不受人威胁的缘故,在反秦的两年多时间里,竟始终无人来沛县找过我和我家人的麻烦。时间久了,我的心态,也渐渐从焦灼的等待,变成了平平淡淡的度日。
心静了,日子也便安生多了。此心安处,又是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烦闷呢?
家中早已不缺钱财,重拾耕织,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求个平静罢了。这样的日子,倒让我愈发生出了些眷恋之心,不愿再知道所谓的结果了。
只是事态的发展,又岂能因为我不愿知道,便真个就可以不知道了呢?
如今天下皆知,去年腊月,沛公已经完成了他临行前的宏愿,拿到了秦皇的传国玉玺。如今他的对手,已不是那个短命的秦王朝,而是当初那个拜为兄弟的项籍,今日的西楚霸王。
争夺天下,果然是不会有永远的盟友的。如果他当日轻信了与霸王结拜时的誓言,只怕今日早已尸骨无存了吧?看来,果然还是小人可以活得比较长久呢!
“夫人,快晌午了,您还是先歇歇,喝口水吧。这些活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干得完的啊!”阿其狠狠地擦了把汗,走到我身旁关切地道。
原本沛公被霸王封为“汉王”之后,他曾改口叫我“王妃”的,当时我一气之下,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他才不得已又将称呼改了回去。
谁稀罕当什么“王妃”呢?漫说那个“汉王”是霸王封的,就算不是,难道我会需要有人时时提醒我,我始终只能依靠那个男人来生存吗?
我直起腰看了看遍野的麦浪,不由微微苦笑了起来:“麦熟两晌。今日若是割不完这一块地的,到明儿还不知道会糟蹋多少呢!左右过一会儿贤妮会送饭过来的,再干一阵子吧。你若是累了,就先到东边树底下去歇一会儿!”
阿其将擦汗的布褡绕在脖子上,苦笑道:“阿其不累,只是看着夫人太拼命了些!”
“每年不也就是累这么几天么?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干不动了,有什么值得你可怜的?”我蹲下身子将割下的麦子捆扎起来,笑道。
平日贤妮都是刚到晌午就会来送水送饭的,谁知今日等到日色西斜,竟仍然没有看到她的影子,不但我早已累得头晕眼花,就连阿其手中的动作,也明显地迟缓了下来。
“阿其,累了吧?要不咱先歇一会儿?”出了一个上午的汗,我觉得自己身上的水分早已被天上的大太阳给蒸干了。壶中的水已经喝完了,贤妮还没有来,我连说句话都是有气无力的了。
“小姐许是有事耽搁了,夫人若是累了,就先回家歇着吧,这块地已经割过一半了,阿其今日一定能完成!”阿其直了直腰,一边擦汗一边喘着气道。
“得了吧你,两个人都干不完的活儿,你一个人能行?你以为你自己是神仙啊?真是的!”我有些生气地道。
“咦?那不是小少爷吗?”阿其不理会我的抱怨,却忽然喊道。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见远处的大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摆摆地向这边走过来,看那身形和步态,不是我的盈儿,又能是谁呢?
那样小小的一个孩子,自然不会是来送饭的,而他的手中也确实没有拿任何东西。那么他究竟是为什么来的呢?贤妮为什么没有来?难道家中出事了?我心下一急,扔下镰刀就向那道小小的身影跑去。
“娘亲~”盈儿显然也看到了我,隔了老远就大声喊了起来。
我慌忙奔了过去,将那个小小的孩子紧紧抱在了怀里:“盈儿怎么自己来了?姐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