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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魂在江南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1:19

皇帝在不动声色地除掉他眼中的对手,并且完美地推到我身上的时候,唯独漏算了一件事,那便是,他作为帝王的威严,已经渐渐地转移了一大部分到我的身上。

如今,我早已和他一样,令出如山,天下震悚了。

所以,其实他此刻应该担忧的,是他死后他最宠爱的女人和孩子,将会落得什么下场。经过这几年完美的合作,他该早知道,我不再是昔日那个心慈手软的小女子了。

难道他竟不知,他死之后,我必会对戚姬和赵王,甚至还有其余的女人和孩子们下手吗?

可是,他竟然没有为那对柔弱无助的母子作出任何安排。

他根本不曾想到为他们安排吧?即使戚姬如今日日在他的床前哭泣,他也不曾认真为她谋划一条生路,由此可见,他对那个女子,其实也并没有用过多少心的。

她,也不过是他的一个玩物罢了。他死之后,她和她的儿子的生死,又与他何干呢?

他果然还是那个完全冷血无情的人。可怜戚姬只怕直到此刻,仍然坚定地相信,自己已经得到了皇帝真心的喜爱吧?

可怜的女人,你其实,也不比我幸运多少呢!

你与我,都是同一个天下、同一个男人手中的玩物罢了!也许到临终的那一刻你也会恍然明白,你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全心依赖着,全心信任着的那个,良人。

当然,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恨我。恨我的人太多了,我也不会介意多你一个。如果恨我会比恨他让你的心里好受一些,那么我也算是为我们同样受苦受难的女子,略尽绵薄之力了吧。

如今,我在意的东西,不多了。

正文 八三、喜新生,从今不染世间尘

更新时间:2013-3-11 17:45:46 本章字数:2002

那一日,宫中的声声丧钟,一记一记敲在了我的心头,震得我只想仰天大笑。

近三十年的煎熬,终于也算有了一个结束的日子,从今以后,我再不必在他的阴影之下,日日谨小慎微,时时如履薄冰了!

我久跪在梓宫之前,没有笑出声来,反倒是滚滚的泪珠汹涌而出,虽有小宫女搀扶着,依然哭得摇摇欲坠,哀哀欲绝。

有没有人知道,我眼中流出的,是欢喜的泪水,我的虚弱无力,也是巨大的喜悦冲击而致的呢?

哭累了,收拾好纷乱的思绪,我平静地起身,淡淡地看了仍旧跪在灵前哀哭不已的戚姬一眼。

满意地看到她眼中掩盖不住的慌乱,我冷冷地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你,大势去矣。

我高高地扬起头,迎着门外初升的朝阳,坚定地走了出去。

今日,是盈儿君临天下的日子。

“孩儿定不负母后所望,励精图治,令我大汉王朝的江山,固若金汤,代代相传!”未央宫中,盈儿端端正正地跪在我的面前,一字一句地朗声说着。

今日的他,少了平日那种畏首畏尾、谨言慎行的畏缩神色,多了些自信和威严,看起来竟也有了些神采飞扬的味道。

我满意地笑了起来。

年轻的孩子,必然是有些朝气的。我知道,他一直是有抱负的。如今,终于轮到他大展拳脚的日子了,他怎么会不高兴呢?

他父亲那般冷酷无情,只怕这孩子便是真的心地仁善,也对他保留不了多少孝心了呢!他死了,正合我意,只怕盈儿也是一样的想法吧!

“很好,这个天下,如今已是你的了!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更不会让天下子民失望!放开手脚去做吧,今后不会有人再拦着你,更不会有人敢给你使绊子了!”我朗声说着,甚至掩饰不住自己语气中的兴奋之情。

盈儿端端正正行了大礼,起身,意气风发地坐到了我的身旁。

从今以后,他便是大汉王朝的九五至尊,再不必向任何人下跪了。昔日那个畏首畏尾,时时担忧莫名其妙丢了位子和性命的小太子,如今终于可以将自己的性命掌握在手中,再不必看旁人的脸色,在旁人的手中讨生活了!

“母后,孩儿年幼无知,虽说有心图治,到底还需要母后多多提点才是!”盈儿笑吟吟地看着我的眼睛,真诚地道。

“盈儿,你一向是有分寸的,母后相信你。朝政上的事,你的师傅们也教得差不多了,你只管放手去做就是了!母后年纪大了,也该清净清净,颐养天年咯!”插手朝政这些年,只怕连盈儿在内,人人都以为我是个野心十足的女人吧?

朝政,有什么值得我迷恋之处呢?时隔这么多年,我依然记得当初那个一心只求平静的自己,只有万事不关心,我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平和喜乐……

盈儿,终于保住了你我母子的性命,我已是满足的了。你长大了,剩下的日子,应该由你来保护母亲和姐姐了,你知道吗?

我护你这么多年,可不是要让你做一个撑不起自己责任的软弱之人的!你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可是在娘亲的眼中,你更是如今的一家之主,娘亲后半生的依靠!

如今,我只担忧你太过仁弱,镇不住诸多蠢蠢欲动的势力。可是,这些难处,终究都是要你自己学着解决的。娘亲护得了你一时,却不能护你一世,你今后的路,远比娘亲的风烛残年要长久得多!

在我的注视下,盈儿眼中的犹疑慢慢散去。良久,他终于缓缓展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孩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母后所望!”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的苦楚,三十年的隐忍和算计,一切都值了。泼天的富贵,终于也有轮得到我的一日。虽然这并不是我最初想要的,但是在没有退路的时候,如今的结局,也算是不错的了吧?

如今,还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我伤心难过呢?

我也算是,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国君新丧,朝里朝外的琐事多如乱麻,我却乐得躲在深宫中,做一个真正的万事不关心的老太婆,在日复一日的平静喜乐中,颐养天年。

“你真的说放手就放手了啊?盈儿那么小,也亏得你放心他!”回宫奔丧而来的贤妮曾经这样狐疑地问我。如今的她,敛去了少女时代的一身锋芒,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沉静的柔美来,只是看着她,我已经可以欢喜得合不拢嘴了。

还有什么事情,比儿女过得好更让做母亲的开心了呢?

我淡淡地向贤妮笑道:“难道你不放心吗?人总是要在磨练中成长的,你是这样,盈儿难道就不是吗?我的孩子,可不会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贤妮浅浅地笑了起来:“也是。只是我总觉得盈儿还是那个善良得有些过火的小孩子,朝堂上的事情那样险恶,我真为他担心呢!你知道,这会儿恐怕不止一个地方的藩王蠢蠢欲动呢!天下初定,他们真的都甘心只做藩王吗?还有那些皇子,赵王梁王他们……”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在我看来,如今的那些心术不正的小东西们,还成不了什么气候,让盈儿自己磨砺一下也好!如果连这么大点场面他都应付不过来,我也就不敢指望他有什么能为了!”

贤妮颇有些伤感地叹道:“想不到那个小小的孩子,如今也长大了……”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你这么久不在他身边,才会觉得他始终还是前些年你在家时那个小娃娃吧!”

虽然在贤妮面前做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我的心下其实却也不是不担忧的。

内忧外患,四方藩王虎视眈眈,盈儿真的能应付的过来吗?

他的才智学识,我是不担忧的。只是,那般柔弱善良的性子,真的适合坐在那个冰冷的御座上吗?

八四、枉悲伤,堪恨小儿无见识

盈儿的答案,并没有让我等太久。不过几个月的工夫,我已经看得出,他对朝政,实在是力不从心的了。

此刻,他皱着眉头坐在我的对面,满脸的疲惫之色。我知道,骤然将所有的担子都压到他的肩上,也实在太难为他了。我这样自私地只顾自己轻松,不管他能否承受得住,是不是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母后,他们为什么一个个都不服气?是孩儿做得不好吗?”那样颓败的神色,出现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的脸上,分外不相称,却也格外让人揪心。

“跟你做得好不好没有关系。人心不足,历来都是如此,你错就错在,太相信亲情了。皇室之中,权力面前,哪有什么亲情?当日萧先生他们也不是不曾提醒过你,要当心养虎为患,可是你……皇帝,太过仁善的人,免不了被人算计,我以为你会懂的!”我深深地看着盈儿痛苦的神情,忽然感到无限悲哀。

难道我最终还是得不到我想要的吗?我的儿子,怎么可以仁弱无能到这种程度?这个天下,他真的守得住吗?

“母后,我还是觉得,我做不了这个皇帝……对自己的亲人冷酷无情,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也许父皇说的对,赵王比我更适合做皇帝!我想……”盈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支支吾吾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我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得头脑中一阵发昏,险些不曾气昏过去。

早知他没有什么大出息,却不曾想到他会懦弱到这等地步!在这样小小的困境面前,他想到的竟然不是如何去解决眼前的困境,而是推开本该属于自己的责任,一走了之吗?

真真枉费了我这些年处处维护他的一番苦心!

“你倒是一派高风亮节!”我不由得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道:“你想学尧舜先贤吗?那你也要看看,你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才行!你不想当皇帝,你觉得赵王会像你对待他一样对待你吗?你觉得戚姬会放过我吗?盈儿,我想不到你是这样没担当的一个人!”

盈儿深深地埋着头,沉默了半日,方低低地叹道:“孩儿无能,请母后……训政!”

我颓然地坐倒在地,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苦楚,完全是白受了。有这样一个儿子,我还有什么指望呢?

他只适合做一个品茶下棋,无所事事的闲散王爷,可是这天下的重担,我还能交给谁呢?这些年,在权力的中心苦苦挣扎,我们母子树敌多矣!若是没有皇权的庇护,我们只怕早被赵王、梁王、淮南王之流,挫骨扬灰了!

“你先回去吧,”再开口时,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已沙哑得不成样子了,“现在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不能放弃!这江山,是你的责任,你没有资格退缩!凡事多听听萧先生他们的主意,谅那些小泥鳅们,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他们还没反呢,你自己就先怕了不成?”

盈儿诺诺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在屋子里生闷气。心头,遏制不住地一阵阵觉得悲凉。

老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呢!谁让我一生只有一个儿子呢?偏偏还是最没用的一个!

真真想不到,在我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的今日,竟还会有这样进退维谷的境地!

我知道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错误,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命运的游戏,有谁可以轻轻松松地躲过?

如今,胜利在望的时候,才发现这原来是一场死局吗?这让我如何能够甘心?

权力,是我和我的家人赖以生存的筹码,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出去的。可是盈儿那样无能,我该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自己再走到人前,继续过先前那样操心费力的日子吗?

无论如何,不能将天下拱手送给别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训政吗?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未必不能走出这一步!不过这会儿,我需要首先解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太后,人带来了,是否叫她进来?”小宫女怯生生地站在门口问道。

她来了。

我的唇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当日风光的时候,就是气焰熏天的朝中大臣们见了她,也都大气不敢出一口;如今凤凰落地,连一个小宫女都不肯使用半点敬语,只用一个“她”字代替了吗?

要知道,她的身份,依旧还是赵国的王太后呢!

世事变迁如斯,人情冷暖如斯!

不过,我是不会同情她的。在初次见面之前,我与她,已是今生注定的敌人了。我不会忘记,自己当日是如何在她的威势之下苦苦挣扎求生的。对敌人仁慈,就是将自己送上不归之路,这一点,我早已看得清楚。

“让她进来吧!”我收起满腹愁绪,坐回案前摆出一副高贵端庄的姿态来。

最狼狈的一面,让谁知道都好,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对手知道……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铁链撞击声,她一步步慢吞吞地走了进来。我知道,她不是像从前一样故作高雅端庄地一步步压着走,而是在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中,累坏了。

她可是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娇小姐,不像我,在刘庄耕织那么多年,什么都学会了,再苦再累的劳作,也难不住我。

“你还好吗?”看着她虽然满身疲惫,却仍然紧咬着牙关,直挺挺地站在殿堂中央,我的眼中不禁闪过一抹欣赏,忍不住淡淡地开口问道。

“放心,只要你活着,我就不敢先死的!”她忽然抬起头来,冷厉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我,似乎想要在我身上瞅出几个窟窿来。

“那就好,如果你死了,我会很难过的。就算是为了我,也请你好好地活着,不要拿自己的小命不当一回事,成日招祸惹灾的!你该知道,你儿子远在天边,没本事飞回来救你!”虽然欣赏她一身冷冽的傲气,我却不觉得,这个愚蠢而无情的女人,还有什么值得我留着她的地方。我们的恩怨,也该是时候结清了呢!

八五、见故人,江山未改怨不衰

“哼,你先不用得意,我儿子很快就会回来救我的!你还不知道吧?我儿子已经联络了好几家藩王,不日就会带兵打回京城来!到时候,你和你的那个蠢货儿子,就等着被挫骨扬灰吧!”听到我的嘲讽,她丝毫不觉得难过,反而高高地扬起头,倨傲地看着我,仿佛她的儿子刘如意已经打进京城了一样。

“是么?我听说,你这些日子日日在永巷唱着‘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去三千里,当使谁告汝?’你很想见你的儿子,是不是?你指望他会来救你出永巷,将你推上皇太后的宝座,是不是?”看着她骄傲如孔雀一般的面孔,我忽然有些想笑。

真不知道一个这样无知的女人,是如何做到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的?

最可笑的莫过于我自己,我怎么会在这样一个愚蠢的女人手中吃过那么多年苦头,直到那个罪魁祸首死了,也依旧没能翻过身来的?

难道我真的是那么一无是处吗?

“当然了!我不是‘指望’我儿子会来救我,而是‘确信’他一定会来!你等着看吧,不出两个月,我儿子就会带人打进京城来!到时候,关在永巷里舂米的就不是我,而是你这个该死不死的老妖婆了!哼,你若是聪明,现在跪下来求我,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发发善心,给你和你儿子留一条活路!你要是执迷不悟的话,哼,你就等着吧!以后有你们的苦头吃!”戚姬越说越得意,高高扬起的脸上竟散发出一种耀眼的光华来,虽是荆钗布裙,竟依然难掩她的高傲!

身旁的小宫女开始冷笑,我的心下不由得烦躁起来。这个女人很蠢,人人都看得出来。可是我费了这么多年的时间,连一个蠢女人都赢不了,岂非更是昭显了我的失败?

这样想着,我的脸色不由得愈加难看了起来。我几乎要忍不住自己心中想要冲过去撕碎那女人脸上笑容的冲动了。

“呵呵,你害怕了,是不是?”那女人恶狠狠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道,“老妖婆,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手,过去不是,将来更不会是!你敢不敢承认,你从来都斗不过我?当年在先皇面前,你这个乡野村妇就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如今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却又偏偏养了个最没用的儿子,这个江山,最终还是跑不了是我儿子的!你赢不了我,永远都赢不了!你等着看吧,你们母子的位子,坐不了多久了!”

我丝毫不怀疑她的话,赵王的野心,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显露无疑了。如今皇位落入盈儿之手,他如何能够甘心呢?他要造反的消息,盈儿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始终无法做到毫不迟疑地向自己所谓的兄弟下手,这才养虎为患,延宕至今……

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胜者!只要有赵王在,这个天下,就永远不会是真正属于盈儿的!刘如意,留不得!

不错,我养了个没什么用的儿子。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很失败。

但是,我怎么能就这样认输了呢?苦苦忍受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扬眉吐气,可以将他们母子这样的对手,将当年欺凌过我们母子的人踩在脚下吗?

如今终于实现了夙愿,我怎么会认输?我怎么能认输?她有儿子又怎么样?我的儿子心慈手软,我却不是一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还要继续斗下去是吗?好,我一定奉陪到底!我倒想知道,他们母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可以永远屹立不倒!

“何必要等两个月那样久?你这幅身板,再在永巷中舂两个月的米,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命活到你儿子打回京城来?你我姐妹一场,我怎么舍得不管你的死活,不体贴你思念儿子的眷眷舐犊之情呢?你若是实在想念你的儿子,我完全可以让你在月底之前就见到他!”我漫不经心地拈起茶盏,满意地欣赏着她又是欣喜、又是惊疑的神色。

“你先回去继续舂着你的米吧,等你的儿子回来,我自然会让他去见你,到时候,你就可以脱离苦海了。你们母子见了面,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我和我的儿子,就在这里乖乖等着你们出招就是了!”我懒懒地斜倚在榻上,向着宫人们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真累。明明跟她说话用不着费什么心神,可是不知是何缘故,每次跟她说过几句话之后,我都会觉得万分疲惫,好像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干了一样。

如临大敌?相生相克?难道这个女人,天生便是我不死不休的对头吗?

可是我已经没有太多的耐心陪着他们耗下去了呢!我只想在生命的最后,过几年舒心安静的日子,可是他们为什么偏偏不肯让我如愿呢?

“太后,您真的会派人去召赵王回来吗?万一……”戚姬走后,一直候在门外的阿其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忧心忡忡地问道。

“当然会召他回来。如若不然,难道真的等着两个月之后,他召齐了大军,冲进宫来将我们母子赶下台吗?我倒想知道,戚姬那个无所不能的儿子有没有能耐用这几天的工夫,召集起一支足以跟整个朝廷对抗的军队来!哼,他若真有那个本事,我败在他的手上,也算不冤的了!”我至此时方知,我与戚姬母子的这一场博弈,非但远远没有结束,反而可以说是才刚刚开始呢。

旧日,我什么都不想争的时候,他们便一心想着要夺走我手中的一切;如今,我的手中是我和盈儿生存的最后筹码,我不可能再任由他们从我手中轻易夺走了!

要夺我儿子的天下是吗?那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能耐才行!

就在这天下午,我的使者带着盈儿盖了大印的圣旨,快马加鞭奔赴赵国去了。

如果刘如意比他的母亲聪明一点的话,他应该不会来的。我只想知道,他会聪明一些吗?

八六、触愁肠,光阴如水去难回

他并没有让我等太久。

数日之后,接到赵王回京的消息的时候,我连日以来高高悬着的心,终于算是放了下来。

那个野心勃勃的孩子,他一定不知道,踏上回京之路的时候,他今生的抱负,已经是不可能再有机会实现的了。

“母后,您此时召三弟回来,是要做什么呢?”未央宫中,盈儿小心翼翼地问我道。

看着他唯唯诺诺的神色,我的心中一阵不耐烦。我知道,他虽无能,性子却是极其固执的。事到如今,他仍然坚持称赵王为“三弟”,我便知道,他是决计不肯对那个孩子做出半点伤害的了。

“戚姬想见她的儿子了。我前些日子听宫人们说,她在永巷之中日日啼哭,时候长了,只怕保不准不会哭坏了身子。我就想着让人叫了如意回来,也算是了了她的心愿吧。”我别过头去,淡淡地应道。

“可是我听人说,母后叫三弟回来,是想趁机除掉他们母子,永绝后患!”盈儿忽然激动起来,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了我的对面,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母后,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您真的要对三弟下手吗?他如今已经危害不到我们了!看在孩儿的份上,放过他,行吗?”

我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我的儿子,一如他认真地看着我。

他叫我“母后”,却称我的仇人的儿子为“三弟”,这是在向我挑明,他们一样是刘家人,而我对他们而言,却始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吗?

这个儿子,我是不是从来都不曾了解他?

他以为,只要他捧出一颗真心,别人也就会像他一样,将他当做最亲的亲人吗?

无论他是什么样的态度,这个赵王,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母后……”见我半晌不语,盈儿的神情重又小心翼翼起来,他俯身蹲坐到我的面前,满脸恳求之色:“母后,如意是我的弟弟,我们不能害他!我知道您对戚姬多有不满,可是她如今,也可以算是已经受到惩罚了,不是吗?母后,等如意回来,让他们母子团聚,不要再对付他们了,好吗?”

“好。好得很!”伸手抚摸着儿子棱角分明的面庞,我不由得低低笑了起来。

多少年没有跟我的儿子亲近了呢?

这些年来,忙着拉拢人才、排除异己,忙着苦苦算计戚姬及其党羽的一举一动,忙着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苦苦秋生……

因为这样的忙碌,我似乎早已把自己先前所珍惜的一切,全都深深地埋藏在了心里。

我以为,终有一天,当我将所有的障碍都排除的时候,我就可以跟我在乎的人一起,过我喜欢的日子,走我想走的路……

可是此时此刻,我却忽然明白了,自己先前所想的,完全都错了。

我所珍重的一切,在我决定暂时封存它们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离我而去了。

我的平静,我的美好,我和我的儿女在一起的快乐的日子,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忽略了盈儿这么久,我早已经不再了解他,不再是他最亲近的人了。

如今,我不知道我的儿子最想要的是什么,不再了解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儿子于我,已经淡化成了一抹遥远的影子。如今,除了知道他是我保住生命和权力的筹码,是我今生最需要保护的人之外,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我忽然有些怀疑,我一直以来认定的路,真的正确吗?

也许,我能给他的东西,一直都不是他想要的吧?

“母后,您说的是真的的吗?真的不对付他们了吗?”盈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满脸掩饰不住的欣喜之色。

我心下悲凉,冷冷地别过头去,不想再理会他。

我不认为,在疏离了这么长时间之后,我和他之间本来已经淡漠得几乎不存在的母子之情,还有可能再找回来。

只怕在他的心里,早已经将我这个生身母亲,当做一个最陌生的人了吧?

或许,他心中是恨我的。因为我只顾着满足自己的野心,却忽略了关注他的成长……

他一定会觉得,像我这样一个心地歹毒的女人,是不配做他母亲的吧?我记得,当年我帮他父亲铲除手握重兵的大臣的时候,盈儿曾经不顾一切地冲进我的宫殿,责骂我心毒手狠,泯灭良知……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母子就已经越走越远,再不可能有相互理解的那一天了吧!

接下来的路,我该怎么走?真的依了他的主意,让戚姬与赵王母子团聚,从此再不针对他们了吗?

他究竟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赵王从封王出京的那一刻起,就已在封地招兵买马,并且早已开始联络其他藩王,意图谋逆?戚姬已经堂而皇之地挂在嘴上的话,我不信他不曾听说过!若是明明知道这些事实,仍在不遗余力地维护他们,我只能说他已经愚蠢到无可救药!

可是,他虽然蠢钝不堪,却到底还是我的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我怎么能任由戚姬母子的野心得逞,将我和我的孩子踩在脚下?我丝毫不怀疑,一旦戚姬得势,她第一个想挫骨扬灰的人,一定是我!

刘如意,我除定了!对于这件事,我坚持。哪怕将盈儿的心彻底伤透,我也不会放弃!

次日清晨,赵王带亲兵进京。听到皇帝亲自率百官到宫门口迎接的消息,我的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凉凉的微笑。

他终究还是不信我。我视若生命的爱子,终于也开始将我当做一个敌人来防范、来算计了。

我至今也可以算是彻底众叛亲离,再无需挂念什么了。

亲迎至宫门口吗?接下来,他是不是要与那个三弟同寝同住,寸步不离?

我很想知道,他留赵王在身边的时候,对方会不会将他当做至亲的人来亲近和仰慕呢!

我有的是时间和他们耗下去!即使他会时时刻刻将那个孩子护在身边,我也总会有机可乘的!我倒想知道,他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

八七、用毒计,昨日东周今日秦

不过几日工夫,关于皇帝和赵王如何亲密无间、手足情深的传言,就已经在宫里宫外传为佳话了。

自古皇家无亲情,当今的皇帝却与异母兄弟同行同止,亲密无间,自然会让天下人目瞪口呆的了。

不过,全天下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们那样亲密的原因,并非是多么手足情深,而是我的好儿子,为了防止我暗害他的兄弟而选择的无奈之举吧。

真真是我的好儿子呢!

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是他可以原谅戚姬母子这些年针对他的明枪暗箭,可以原谅他父亲这么多年对他的冷漠无情,却为何独独不能原谅我无奈的疏离呢?

他连存心害他的人都包容了,为什么却独独跟我过不去呢?

他究竟知不知道,看着他对我的畏惧和疏远,我甚至渐渐开始后悔,当初自己不曾死在戚姬的算计之下?

我想,时至今日,我才算是彻底没有什么可以追求的了。

“母后,您在想什么呢?”我的儿子的声音,此刻在我听来,已经仿佛远在天边。

我缓缓地回身,向他展开一个无奈的笑容。我知道,此刻的我一定是极其狼狈的。华丽的宫锦已经遮掩不了我满身的疲惫,精致的妆容也已盖不住我一脸的风霜,我今生的热情,终究是耗尽了。

“我累了,你们回去吧。”我实在无法对着那张酷似戚姬的面孔挤出笑容。这么多年的恩怨,哪能说忘就忘了呢?

“孩儿告退。”两个年轻的声音同时响起,我甚至分辨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我儿子的。

殿门关闭之前,我急急回头,没有看到儿子的背影,却恰恰撞上了赵王神秘莫测的笑容。

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起来,像极了第一次在田野中看到一条活生生的毒蛇的时候,那样的恐惧和无力,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是强大的,只有我一个人孤立在旷野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太后。”窗纱微动处,殿中已经多了一道人影。

我懒懒地回身,盯着他极易让人忽略的身影,一脸万事不关心的漠然:“什么事?”

来人平静地递上一枚精致的竹筒:“这是赵王想要传递出去的消息。”

就知道他不会甘于平静的。我毫不意外地接过竹筒,打发了来人出去,冷冷地笑了起来。

“平安,大事如旧,兵马勿忧。”

短短的几个字,并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却已经足够让我确信,他从未有过放弃造反的念头了。

我的傻儿子,你可知道,与你日日同寝同住的,是一只连利爪都不愿意隐藏的猛虎?我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手中的利剑刺穿你的胸膛,你会不会后悔自己今日的仁慈呢?

虽然很好奇,我也不过是想想罢了。我又岂能真的允许自己看着亲生儿子落入敌手而坐视不理呢?

只要赵王存在一日,我便一日寝食难安。这个人,我实在不想再看到了。想到他方才离开之前的那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便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落到他的手中一样。这样的感觉,该死的难受!

“阿其,你拿我的信物出宫去告诉禄儿,要他三日后休沐之日,邀皇帝去京郊狩猎,懂吗?”既然等不来我想要的机会,我也只得主动出击了。

我偏不信,盈儿真的能做到将赵王保护得滴水不漏!他若有那般能耐,我也用不着日日替他悬心了!

三日的时光,若是有心事未放下,那便是每时每刻都心如汤煮,度日如年;可是当你下定了决心,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时候,再长的时间也便是白驹过隙般的微不足道了。

三日后,听到皇帝的仪仗已经出了宫门,而赵王仍在宫中酣睡不起的时候,我便知道,这一局,我虽然未必赢,但是我的傻儿子,却是毫无疑问的输定了。

不过是片刻的工夫,侍卫来报,赵王暴毙宫中。

我的心中,并没有多少感怀。

这么多年,我手中的亡魂多不胜数,再添他一个,又算得什么大事呢?

眼下我需要担心的,只是我儿子回来之后,肯不肯与我干休罢了。

他必定会恨我,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此时的我,已经不在乎这些。我只需要替他扫清道路,至于他承不乘我的情,我已经不敢抱什么希望了。

“放我进去,让那个毒妇出来见我!别拦着我,我要杀了那个贱人……”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殿门钻进了我的耳朵,我不由得冷笑了起来。

想不到,永巷之中的消息,竟然也会这样灵通呢!

“让她进来!”我站起身来,浅笑着迎向了殿门外刺眼的阳光。

“是你杀了我的儿子,是不是?你这个毒妇,还我儿子命来!”一个干瘦的身影闯进了未央宫的大殿,指着我的鼻子恶毒地咒骂。

我却并没有像平日一样,对她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情。

对于将死之人,我是不会吝啬一点耐心的。

在刘庄的田地里耕种的时候,我便已经知道,斩草若不除根,来年的野草会疯长得更加厉害,先前的所有工夫,全都可以在一瞬间付诸东流。

我是不会给她机会翻身的。

“不错,你的儿子,是我杀的。在你选择了与我为敌的时候就该知道,你们母子不可能与我共存。好妹妹,难道你时至今日,还不曾做好最后的准备吗?”我懒懒地倚靠在卧榻上,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上冰冷的护甲,嘴角噙着一抹迷离的微笑。

大概是我的平静感染了那个疯狂中的女人,她终于不再狂呼乱叫,而是几步跨到了我的对面,恶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睛:“那么如今,你可算志得意满了?”

“当然没有,”我的眼中闪过无奈,“你还活着,这比你儿子活着更让我不舒服。”

那个女人眼中的疯狂彻底褪尽,一身咄咄逼人的冷冽之气也很快收敛了干净:“你想怎么样?”

八八、怜赤心,来路岂堪再回首

“母后!”我的儿子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未央宫的大殿。

我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你是皇帝,在宫里没命地跑来跑去像什么样子!知道的说是你冒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母后死了呢!前前后后这么一堆奴才们跟着,你也不怕让人看了笑话!”

“母后,”盈儿站住在我的面前,定定地看了我半日,方才神色稍定,“母后,旁人都说你杀了三弟,他们是胡说八道的,是不是?三弟的事,跟您没有关系对不对?”

我站起身来,温和地替他整理着跑乱了的衣裳:“你是皇帝,没有人敢对你说谎。如意是我叫人杀的。盈儿,他一日不死,你的江山就一日不稳,你该知道的。”

猝不及防地,我的手被猛地一下子甩开,狠狠地撞在了旁边的柱子上,痛得我险些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么多年,什么苦也受过了,什么痛也尝过了,可是,来自儿子的怨恨,还是像一根尖利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为了他的弟弟,他真的将我当做敌人了吗?

我这个母亲,做得还真是失败啊!

“母后,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三弟到底犯了什么必死的错?他不过是小时候不懂事,冲撞过你罢了!你难道连一个小孩子的仇,也要记这么多年吗?我记忆中那个慈爱的母亲到哪里去了?你究竟还要杀多少无辜的人才肯罢休……”盈儿暴跳如雷,眼中的泪水却像夏日雷雨过后的小溪一样,怎么也流不干。

我的心也不由得狠狠地揪了起来。

说到底,我的盈儿,他也是没什么错的。他只是太过善良,太过懦弱了。这么多年,我忽略了他,旁人自然更不能真正将他放在心上。他的心里……是很渴望亲情的吧?

所以,为了追求他想要的亲情,他宁可拿自己的御座,自己的江山,甚至自己的性命去换?

说到底,还是我亏欠了他……

我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的追求,就是保护好两个孩子,给他们我所能给予的一切……

可是我却忽略了,我能给的一切,并不一定是他们想要的;而他们最想要的东西,我却偏偏以为可以不用太在乎……

我以为,所有的人都可以像我自己一样坚强,在没有阳光的日子里,依然还可以顽强地活着……

本来想拿出如意造反的证据来给他看的,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盈儿手头掌握的证据,只怕未必比我的少呢。

他只是太执着于亲情了,只要带着亲情的味道,哪怕明知是假,他也可以甘之如饴的吧?

我在心底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只剩沉默。

我和我的儿子之间,终于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疏离了这么多年,他早已不会想到,可以再来我这里寻找亲情了。

“母后,”不知过了多久,盈儿终于平静下来,他凄然一笑,依旧用那样恭顺地神色看着我,“孩儿一时失礼,请母后恕罪。”

我的心情并没有变得轻松。因为我知道,更强的风雨,还在后面。

果然,盈儿微微顿了一下,接着便小心翼翼地问我道:“既然母后已经除去了赵王,那么这天下,应该再不会有什么威胁了吧?戚母妃痛失爱子,必然是很不好过的。她如今已经兴不起什么风浪了,母后可否放她出来颐养天年?她是父皇的宠姬,一直在永巷中为奴,便是传到百姓耳中,也是闻之不雅啊!”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敢看他充满期待的眼睛了。

我始终想不明白,我的儿子,怎么可以善良到这种程度呢?他的父亲,是一个完全没有人性的暴徒;他的母亲,也早已在岁月的沙漏中失却了善良,他一个那样懦弱的孩子,是如何在皇室的刀光剑影中,一直保持着那份纯净的善良的呢?

戚姬母子昔年那样对待我们,他都可以完全不计较吗?在他的心中,真的就没有过一点点的怨恨,一点点的不甘心吗?

多少年来从未怀疑过自己的选择的我,忽然觉得有些后悔了。

如果我一直保持着当初的那份善良和纯真,也许早在多年之前便已经败在了戚姬手中,但是至少,我会得到我儿子真心的敬重;而我的灵魂,也可以一直保持着最初的纯净……

我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天下女子都仰慕不已的尊荣。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可以伤害我和我的孩子了……

可是,我得到的真的比失去的多吗?或者说,我拥有的,真的比错失的珍贵吗?

我渐渐开始不确定了起来。

心里虽然没有底,但是我做的事,已经没有办法可以挽回了,我只能沿着原来的路,一直走下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使后悔,我如今也不可能再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了。

“我有些累了,你自己去看她吧。”

盈儿欢天喜地地跟着侍卫们走了出去,那神情,比他自己坐上金銮殿的那一刻还要高兴,明朗的笑容,简直要晃花了我的眼。

看来,我是真的老了。很多事情,早已力不从心了。

“太后,要不要想法子拦住皇上……”小宫女小心翼翼地在我身后提醒道。

我费力地扯出一个苦笑:“漫说根本拦不住,便是拦住了又能怎么样呢?该知道的,他终究会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他。”

他对赵王,是有一些真正的手足之情的,可是这个戚姬,应该是无所谓的吧?毕竟,除了早年戚姬对我们母子的陷害和针锋相对,盈儿与她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接触,不像如意,有着一半与他相同的血……

他关心戚姬的悲喜,应该也不过是觉得自己未能保护赵王,想替他做些事情,以作补偿吧?

若不能保护戚姬,他顶多会觉得有些遗憾,不会再有什么过分的伤心了吧?

未央宫中,我独坐在案前,心神不定。

小宫女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口,不是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着,替我留意着殿外所有的风吹草动,生怕错过了半点儿动静。

八玖、叹今生,不做人间解语花

是夜,未央宫中似乎格外清冷,连那重重叠叠的锦帐,也挡不住阵阵袭来的寒风了。

一夜工夫,没有任何消息送进来,我却已经清楚地知道,我就要永远失去我的儿子了。

次日,前面传来的消息,新帝自登基以来,首次称病辍朝。

我并没有遣人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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