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伯伯面上泛起为难的神色,唏嘘不已,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
这时公公却忽然在旁边的隔间里叹气道:“孩子啊,你就别让县太爷为难了!小三子犯了事,连你都要受到牵连,我这个当爹的自然是不能置身事外的,大老爷做一方父母官,自然也有他的难处啊……”
云伯伯叹气道:“贤侄女啊,非是我有意与你们家为难,实在是上面催得太紧,再抓不到人,你伯伯这颗脑袋只怕也有些不稳了呢!没有办法,只能让你们先受几日委屈,这回是云伯伯对不住你了,不过你放心,伯伯已跟手下的人交代过了,在这边也没有人敢为难你,一旦抓到刘季,你们马上就可以出去……”
“我知道了,多谢云伯伯着意关照。另请云伯伯转告我父亲,请他珍重身体,千万不要为一着废棋过分操心了。”我的神情依旧平静,语气却已不觉带上了几分冷意。
想必,这句话若能传到,父亲是能听得出我的弦外之音的。不知我的老父亲,在得知他一心想着能给他带来荣华富贵的女儿如今竟已身陷囹圄的时候,会作何感想呢?他会不会有一分后悔,自己当日贸然做出那样的决定呢?
云伯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便匆匆告辞而去。
“孩子啊,县太爷对我们,其实已经十分关照了,你怎么可以用那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呢?若是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他……”公公忧心忡忡地叹道。
“我自有分寸,”我淡淡道,“我在云伯伯面前一向是这样说话的,若是今日突然卑躬屈膝起来,反倒叫他瞧我不起。左右这牢房,我们还是要住一阵子的,此时求他,又能有什么用?他也是身不由己罢了!”
“唉,小三子不争气,我这个当爹的替他受罪,也算是罪有应得,罚我养子不教之过,可是你……好好的一个大家主里出来的孩子,怎么就偏要受这样的罪呢?难道老天爷也瞎了眼不成?”
“老天爷忙得很,哪里管得了我的事?”我不以为然地轻笑道,“何况,我命里要遭这份罪,只怕也未必是老天爷的主意呢!”
贤妮本来安静地在一旁哄着一直哭闹不休的盈儿,此时却忽然插言道:“自然不是老天爷的主意,这完全都是是外公的主意!娘,你说,云县令带过话儿以后,外公会来看咱们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从贤妮手中接过盈儿哄着,假意嗔怪道,“你一个小丫头,懂得些什么?你外公的事,也是你妄加评论得的?”
贤妮将盈儿交给我之后,早已笑嘻嘻地跑到她爷爷那边去,隔着栅栏将手伸到那边让她爷爷给她握着取暖。听见我出言呵斥,她不服气地将小脑袋一歪,不依不饶道:“我怎么不懂?你真当小孩子是好哄的么?你方才还不是在怨恨外公?你跟云县令说什么废棋不废棋的,难道不是在抱怨吗?当我是傻子还是聋子啊?”
看着眼前陌生的铁栏,我心下多少有些郁郁,也便不愿跟孩子作无谓的争辩,哪知公公却忽然叹道:“你还是在怨恨你父亲当年执意将你嫁给小三子吗?唉,我知道,跟着小三子,实在太委屈你了,这些年……”
“爹!”听见公公又要大发感慨,我只得开口打断他,“我既然进了刘家门,就不敢有丝毫觉得委屈,在这个家里吃多少苦,受多少罪,都是我命里所招罢了!劳苦一些,也未必便比在娘家的时候那些虚假的幸福来的让人难过!”
“可是你仍然在怨恨你父亲!”公公叹气道,“孩子啊,没能让你过得好,是我们刘家欠你的,可不是你父亲的不对啊!天下有哪一个做父亲的,不心疼自己的儿女,不愿意自己儿女过得好呢?你父亲虽说打错了主意,可他原本也是为了你好啊!”
“爷爷,这只是你一个人的想法!”贤妮忽然脆生生地接道,“只有您一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后辈操心,您的儿子却又偏偏不领情!我的外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娘好,可是他到如今连我娘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有我爹,您说做父亲的都会心疼自己儿女,都会愿意自己儿女过得好么?可是我爹明摆着只会愿意他自己过得好!”
“贤妮,你说的太多了!”好容易哄睡了盈儿,我慌忙低声向贤妮喝道。
“我只是说了你不能说出口的话而已!”贤妮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妥,依旧眨着眼睛向她爷爷道:“不信咱就等着看嘛!县太爷将咱们抓了进来,却又不打算严刑拷问,那咱们就只有一个用处了,就是拘着咱们,等着我爹来自投罗网!可是我敢打赌,咱们即使在这大牢里住上一辈子,我爹也不会想到来救咱们出去的!什么妻子儿女,什么父母家人,他一个都不会关心,他只关心他自己!”
我已经懒得去阻止她说话了,公公一时似也无话可说,牢中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过了半日,贤妮又忽然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口气:“外公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一定不会想到来救我们的!没准他还会对外宣称不认我娘这个女儿了呢!我们这些没人管没人问的,就等着坐一辈子牢房吧!唉,可怜我刘贤妮的大好年华啊……”
我原本颇有感触地听着这孩子童言无忌,谁料她最后却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惹得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她爷爷也有些忍俊不禁了。
这个丫头,实在是越来越疯魔了!这些话,究竟是谁教她的呢?
原本因为被抓进牢房而产生的郁郁之情,在这丫头的笑语之中,竟也瞬间消退了不少。
正文 三七、叹苦辛,纷纷乱世身如尘
更新时间:2013-2-8 12:23:03 本章字数:2556
“吃饭了吃饭了!”随着一声大喇喇的呼喝,牢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霎时照进来的亮光,让我的眼睛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一下。
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是没有办法记住时间的。开始的时候,贤妮还会认真地计算住进来的日子,可是到了后来,连她也渐渐对这些无意义的事失去了兴趣。
大家只是百无聊赖地枯坐着,等着禁子每日两次过来送饭,然后,便是继续不抱希望地等待。
“吃饭了!发什么呆呢?”那禁子随手将两碗冷硬的米饭扔了进来,其中一碗倒在地上撒了一半,他也不去管,扔下一句“快点儿吃,一会儿来收碗”便打开了门扬长而去。
“娘~”贤妮捧着一碗几乎无法下咽的饭,皱着眉头道:“真难吃!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那个云县令还说不会为难咱们,我看他就是故意为难咱们!这些东西,是人能吃的么?”
“贤妮啊,”公公在隔壁叹道,“牢饭都是这个样子的,云县令没把咱们跟别的犯人关在一起,没给咱们吃馊了的饭菜,已经是很好的关照了!咱们是来坐牢的,可不是来做客的!”
贤妮撅着嘴道:“可是真的很难吃嘛!再这样下去我会饿疯的!咱们这才住了多久?你看娘亲都瘦得不成样子了,连盈儿都瘦了!难道他们抓不到爹爹,咱们就真的要在这牢里住上一辈子么?”
岂止我和盈儿瘦了?贤妮自己不也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么?最可怜的是一把年纪的公公,这狱中又冷又湿,常年不见天日,住了不过几日,公公的旧疾就犯了,没日没夜地咳个不休,只是听着就让人心焦。
这样的日子,究竟要过到什么时候呢?
“贤妮,”我艰难地咽着饭,苦笑道,“不要抱怨别人,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你打小学着吃点苦,也未必是一件坏事,休要像你娘一样,娇生惯养到那么大,最后到了婆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让人看尽了笑话。”
“可是娘亲,”贤妮到底年幼,受了几日折磨,便再没了刚来时的精气神儿,此时她哭丧着脸道,“我觉得我已经学会吃苦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嘛!要不你带云伯伯的人去抓爹爹算了!他闯的祸,为什么要让我们替他受罪啊?”
“胡说八道!”我慌忙喝止她,“你真的以为,抓到了你爹爹,我们就能出去了么?说不定到时候,等着我们的不是出狱,而是一家人一起上断头台!只要你爹爹一日抓不到,咱们就会一直有希望,你最好记住这一点!再说这样的话,你就不怕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一个不义不孝的女孩儿吗?”
“可是爹爹对我们那么坏,我们又不是跟他一伙的!你不是说云县令是好人么?那么他应该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将我们一起斩了的吧!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不介意当一个天下人眼中的不义不孝之女!”
公公在隔壁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我慌忙扔下碗筷,走到两间牢房相隔的铁栏前,伸过手去替他顺着气,口中安慰道:“爹,您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都是我教的不好。童言无忌,您别往心里去……”
公公咳得轻了些,推开我的手叹道:“我懂,其实贤妮儿说的也没错,她爹一向是混账惯了的,他惹的祸,却要让我们来替他受这个罪,他自己在外面,还不知道怎么逍遥快活呢!你以为你替他受罪,他就会领情吗?他自己,就是天底下头一个不义不孝之徒!”
我何尝不知道呢?若是牺牲了他,就能换得我们这些人的平安,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只是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的呢?
我只得苦笑着道:“我自然知道他混账。只是,他对咱们再怎么不好,外人也只知道他是咱们家的人。王法可不会管他的心里怎么想!他一日不伏法,这个案子就结不了,咱们也就可以再苟延残喘一日。事已至此,咱们除了等着,还能做些什么呢?”
贤妮见惹得她爷爷伤心了,才有些不甘心地住了嘴,闷闷地埋头扒着饭。我知道她恨透了这个地方,也很透了她那个只会惹是生非的父亲,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的贤妮,命中没有一个疼她爱她的好父亲,这是任何人都无可奈何的一件事。除了多疼她一点,我也丝毫没有办法啊!
云伯伯在将我们关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知他是不愿面对我,还是不屑跟囚犯打交道呢?或者,他正在手忙脚乱地一边抓人,一边头疼着怎么跟上面交差?
被贤妮不幸而言中了的,是她外公至今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们。
我娘家离此并不太远,爹爹如果想来,是完全可以有机会的。我不信凭他和云伯伯的交情,连一次探监的机会都得不到!何况我们又不是死刑犯,我们如今连罪名都没有,只是暂时拘禁而已,哪有不让人探视的道理?
长时间的寂寞,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一些平日里懒于思考的问题。
爹爹是个要面子的人。钟鸣鼎食之家,人人艳羡的沛县乡贤,若是家中出了个被关押在监的女儿,他一定会成为众人耻笑的对象吧?我想,此时此刻的他,一定万分后悔,没能将女儿嫁到一个可以给他带来荣耀的人家!此时如果可以,他一定会像贤妮猜测的那样,不认我这个没出息的女儿了!
我已经不愿意再去猜想这些无意义的问题了。爹爹,他应该是在很久之前,便已经放弃我了。我想,此刻的他,一定畏我如洪水猛兽,非但不会想到来看我,而且会将所有向他提起我的人:我的母亲、兄嫂、妹妹,一并骂个狗血淋头的。
我说我是爹爹的废棋,并没有多少怨恨的意思。我只是阐述一个事实罢了。
事实证明,我吃过的苦,还是不够多,所以才会对眼下的这点小磨难,产生那样的畏惧和厌倦。
经过了这些日子,我忽然发现,我一向怨恨并且瞧不起的那个“当家的”,至少有一种见识是对的,那便是,对权力的追求是没有错的。
前半生,我一直以为平平淡淡的幸福,是人生最大的乐事。可是这样的幸福,我追求了半生却最终未能得到。而当平淡遭遇至高无上的权力的时候,更是彰显出了它不堪一击的脆弱。连平淡都不能拥有,幸福又能到哪里去寻呢?
我的梦终究是要醒的。既然当权者可以随意打碎别人的幸福,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去追求权力呢?失败又如何?我已经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失去了。
世事无常,既然灭顶之灾可以随时光临,至高无上的权力,难道就真的是遥不可及的吗?
四弟曾说,天下,马上就要乱了,乱世出英豪,他的三哥,我的丈夫,完全有资格来做这个乱世中的英豪,来改写这天下的大势。
这一盘棋,他已经开始下了。作为他的妻子,我的平静,无论如何都已经不可能再找回来了。要想活下去,我只能选择与我的男人站在一起,帮他做好这个乱世中的英豪,除此之外,再不会有别的路可走了。
无关梦想,无关情感,一切,只为求生。
我怔怔地望着满脸委屈的女儿,心道,可怜的孩子,年幼的你只怕还不知道,你的平静,早已结束了。你的父亲选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你我母女,除了陪他一起走下去,也早已别无选择。
正文 三八、口舌争,人生岂可无傲骨
更新时间:2013-2-8 18:49:56 本章字数:2507
禁子过来收碗的时候,公公正咳得厉害,贤妮皱着眉头费劲地拍打着他的背,口里小声抱怨着这样不见天日的日子。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托禁子给云伯伯带句话,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先将公公放出去,那禁子却先皱着眉头嚷了起来:“喂,你家那老头还没死啊?咳来咳去的烦死人了!老子昨儿晚上被吵得半宿没睡着觉你们知不知道啊?别咳了!再咳把你丢到外面去喂狗!“
“喂,你是不是人啊?”贤妮“噌”地一下子跳了过来,“你当我爷爷愿意咳啊?还不是因为你们把他弄到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来……”
“贤妮!”我看着禁子脸色不好,知道贤妮这回怕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慌忙喝止她。
无奈那禁子却已经听到了。只见他将眼睛一瞪,转瞬却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来:“哟,小丫头片子嘴巴挺厉害的呀?怎么着,你们来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倒是我们的不是啦?要不是你老子犯了事,你当大爷愿意招待你们?告诉你吧,这个地方,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你呀,赶紧的收起你那些娇小姐脾气,等着老爷把你爹抓进来以后,一家人一块儿上路吧!”
“你才上路呢!”贤妮到底年幼,又是被我宠坏了的,不知利害,一时生气,竟然冒冒失失地从铁栏的空隙伸出脚去,要踢那个出言不逊的禁子。
我来不及阻拦,那禁子已极其灵便地躲开了贤妮的小脚,一伸手却又将她的小腿攥在手里,冷笑道:“小杂种羔子胆子倒不小,怎么着,想踢你爷爷?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吧?”
贤妮一个站不稳,忽然摔倒在了地上,痛得连声大叫起来。
她爷爷最先着了急:“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大量,饶她这一回吧……”
贤妮狼狈地侧躺在地上,嘴上却仍是不肯服软:“爷爷,不要求他!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能有什么好心了?求他,还不如省点力气跟墙角的耗子聊会儿天呢!哎哟……”
我知道贤妮的脾气,话不说痛快了,是断断不肯住口的。这样的脾性,以后只怕还少不了要四处碰壁,如今叫她早些吃点苦头,只怕也未必是坏事。故而我只是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那禁子用力捏她的脚腕,直到贤妮的额上涔涔流下冷汗来,眼看便要承受不住开口求饶的时候,才一个箭步窜到铁栏前,伸手狠狠地抓住了禁子的手腕。
如果一定要有人求饶,我希望那人是我,而不是我的孩子。当然,能不求饶的时候,我也是断断不肯开口的。
我不能在游戏尚未开始的时候,就先将自己和孩子的尊严轻易丢弃。
生活的变故,身份的转换,迫使我不得不丢弃了很多我从前以为很重要的东西。而尊严,却是我一直坚持保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珍宝之一。
人,总是要有一些坚持的。
我手上用劲,口中却淡淡地向那禁子道:“你在我女儿腿上用多少力气,我就会将双倍的力气用在你的手上。不要怀疑,我完全有本事把你的手腕捏断。”
许是我的神情太过认真了吧?那禁子听了我的话后,微微一愣,转头看了我半日,竟然没有再折磨贤妮,而是恨恨地放开了手。我暗暗松了口气,一把将贤妮推到安全的地方,这才狠狠地将那禁子的手摔了出去:“孩子虽然嘴快了些,你却最好不要欺人太甚了!”
那禁子似是被我吓住,快速地往后退了几步,揉了揉手腕,方铁青着脸道:“好,好,好!好个凶恶的婆娘!反了你们了是吧?你们给我等着瞧,不让你们趴在地上磕头求饶,老子这么多年的差也算是白当了!”说罢恶狠狠地向着牢房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嘟嘟囔囔地走了出去。
我顾不上管他,慌忙回身去看贤妮脚腕上的伤。还好,只是微微肿了一些,对于庄稼地里长大的、从未娇生惯养过的孩子来说,却是算不得什么的,稍稍休息几日,也便没事了。
我轻轻地揉着贤妮的脚腕,她疼得龇牙咧嘴,却始终未曾再叫一声痛。
我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半点本事没有,只知道逞一时口舌之快,你觉得占到便宜了么?非要吃些亏,你才知道厉害呢!”
贤妮大概早已料到我会责备她了,闻言只是嘻嘻一笑,接着便垂首低声道:“那个家伙太过分了嘛!谁让他胡乱骂人的?”
“他胡乱骂人是他的不是,”我冷冷地盯着她,“你想教训他,可是你有教训他的能耐么?你冒冒失失地开口跟他吵已经很愚蠢了,居然还想伸脚去踢他?结果怎么样呢?结果是你自己被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顿!不自量力,活该你吃亏!”
“咦?”贤妮惊奇地望着我,“我以为娘亲会骂我没有礼貌、没有风度,像个没教养的孩子呢!想不到啊,娘亲却只是骂我没有分寸,自不量力?难道如果我打得赢他,就可以教训他了么?”
“贤妮,”我认真地看着孩子的眼睛,“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像方才那禁子那种没有善念、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却是不值得你敬重的。如果你有本事教训他,让他不敢再胡作非为,那是你的功德,谁也不能怪你。只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冒冒失失地跟他硬碰硬,不是自己找难看吗?你觉得你是骂得赢他,还是打得赢他?贤妮,我希望我的女儿是一个勇敢正直的孩子,但不是一个冒失鬼,你懂吗?”
贤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懂了!可是娘亲,今天我虽然没有占到便宜,可是那个坏蛋好像也没有吧?我想,如果每个人被他欺负的时候都不肯忍气吞声,他应该也就不会这样嚣张了!”
公公忽然在隔壁叹道:“傻孩子,跟他们斗,你是不可能吃不到亏的!现在咱们是囚犯,他是禁子,这就是咱们永远赢不了他的地方!你等着看吧,该你吃亏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贤妮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不至于吧?”
公公难得地严肃起来:“怎么不至于?傻孩子,你记着,咱们老百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跟当官的斗!哪怕是当官的养的一条狗,也比咱们的命值钱得多!碰到当官的不讲理,咱们闭一闭眼,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你不惹到他,他总不会认真跟你过不去的,可是你要想跟他们较真,那就是糊里糊涂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送啊……”
贤妮撇了撇嘴,无可奈何地看着我。
我悄悄地冲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你爷爷忍气吞声了一辈子,人人都夸他是个大好人,可是人人都欺负他!贤妮,我不希望你当一个谁都可以欺负的烂好人!我希望你记住,如果有人欺负你,在你赢不了他的时候,要尽量忍气吞声;但是你不能一直软弱下去,而是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没有人可以欺负你的时候,你才可以在你的对手面前为所欲为!”
“这个我喜欢!”贤妮重重地点着头,同样压低了声音道,“我也受不了爷爷无论在什么人面前都没有脾气!人活一辈子,若是在什么人面前都忍气吞声,那岂不是憋屈死了!如果让我像爷爷说的那样活着,我还不如干脆一头撞死了算了!”
正文 三九、忍饥饿,仁者不受嗟来食
更新时间:2013-2-9 14:13:16 本章字数:2516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贤妮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蜷缩在墙角,假装恭顺地听着她爷爷不时絮絮叨叨地来几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之类的至理名言,母女二人对视时,看到的尽是对方眼中的无奈和嘴角的苦笑。
“娘,这两日爷爷说了这么多,我只信了一句话,那便是‘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贤妮有气无力地叹道。
“这倒确实是句好话,你能记住最好。”我只得苦笑着道。
“记住又有什么用?”贤妮满脸苦相,眼中却仍是闪着调皮的光:“我都快要死了!就算记住了,又能记住多久?唉,想不到我刘贤妮英雄一世,最后竟然是被活活饿死的!娘,你说,如果旁人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会不会把我当成一个天大的笑话啊?”
虽然没什么力气,我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小丫头,你什么时候英雄一世了?我这个当娘的怎么不知道?”
“那是你这个当娘的孤陋寡闻啦!”小丫头虽然神情恹恹的,嘴巴却仍是那样伶俐,“我刘贤妮岂是池中之物?哼,该死的混蛋,你最好索性饿死我,因为只要我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你就彻底完蛋了!”
“你就少说几句吧!”公公在隔壁同样有气无力地叹道,“你惹的事还不够多吗?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会生就了这样一副脾气?跟你老子一样,只会惹事,惹出事来又收拾不了,只等着别人来替你收拾烂摊子!”
贤妮撇了撇嘴,显然是不赞同她爷爷的话,却也不打算去跟老人家争辩些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在我们都已经不抱希望了的时候,牢房的大门忽然开了。她爷爷一见亮光,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三步两步便冲到了隔间门口,眼巴巴地向外望着。
“怎么着,老头,还没饿死吗?”进来的果然还是那日跟我们起了冲突的那个禁子,见了公公热切的神情,他显然十分满意,将眉毛挑得高高的,趾高气扬地嚷道。
“官爷您别见怪,都是我们的不是,女人和孩子家都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她们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不懂道理的草民一般见识……”公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低声下气地向那禁子乞求道。
贤妮眼中闪过鄙夷的神色,紧皱了眉头别过脸,无声地向我抱怨道:“真丢人。”
看着那禁子眼中既得意又不屑的神色,我也禁不住一阵阵脸上发烧。无论如何,跟一个没什么骨气的人扯上关系,都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吧?
不过,我心下最多的感触,却是止不住的心酸。我知道,若是这里只关着公公一个人,他也未必肯低声下气到这种程度。他大概是实在不愿看着我和孩子们,尤其是那样弱小无助的盈儿,忍受这样无休无止的饥饿和寒冷吧?
何况,让一个这样大年纪的老人承受这样的困苦和屈辱,本身便是做晚辈的无能的缘故,不是吗?
“老狗,现在知道求饶了?看见了没?爷爷已经把饭给你们带过来了!你给爷爷磕三个响头,爷爷就给你吃!”那禁子撅着鼻子嚷道,那样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看得我忍不住直犯恶心。
公公迟疑一下,竟真个颤颤巍巍就要跪下去。
贤妮“呼”地一声站了起来:“你要是给这条狗下跪,我刘贤妮就不认你这个爷爷!”
公公微微一顿,转过身来悲哀地叹道:“贤妮,两天了,你弟弟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贤妮闻言一怔,转过头来泪光盈盈地看着我。
那禁子嘿嘿一笑,扮着鬼脸道:“哟,这小丫头片子还蛮有骨气的嘛!怎么着,宁可饿死也不下跪是不是?那你们就继续饿着,爷爷走啦?”
见他竟真个提了食盒转身要走,公公慌忙喊道:“等一下!”
“爹!”赶在公公再次开口乞求之前,我慌忙说道:“若是您自己觉得饿得受不了了,您就求他!但是我和孩子们,宁死也绝不会吃您牺牲尊严求来的饭食!”
公公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叹道:“孩子还小,你怎么忍心……”
我抚摸着盈儿嫩嫩的小脸,苦笑道:“那也只能怨他们生不逢时了!左右我已将肥儿送了出去,您的儿子也还年轻,三房这一支,是绝不了后的,父亲倒不必为了这个操心!”
贤妮依在我身边坐下,向她爷爷道:“我和娘亲都是将尊严看得比生命重要的人,我相信如果盈儿有机会长大,他一定也是这样的!所以爷爷,不要把我们当作您懦弱的借口!”
我正担心贤妮这话会伤了公公的心,哪知公公闻言却是哈哈一笑:“想不到我活了一辈子,到今日反倒被小孩子瞧不起了!你们都忍得,为什么我就忍不得?我老汉本来就是快要入土的人了,早去两天又有什么要紧?”
说话之间,那禁子已经在外面催了好几遍:“有完没完了你们?商量出个结果来了没有啊?啊,老不死的?这个响头你到底是磕不磕啊?”
公公退后两步,靠着与我们这边相连的铁栏坐下,笑道:“你滚吧,太爷爷我有心给你磕头,怕你承受不起,折了寿数呢!”
那禁子大概本来是等着看热闹的,公公的态度忽然转变,显然让他大失所望了。此时此刻我仿佛可以看到,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那便是“恼羞成怒”。
“我说老狗,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竟敢耍弄你爷爷我?”那禁子气得在过道之中团团乱转。贤妮看着他那一副气得跳脚的模样,禁不住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
谁知那禁子转了几圈之后,竟忽然俯身揭开了食盒的盖子。没有人相信他会突然良心发现,拿饭食出来给我们吃。他这是要做什么呢?
只见那人利索地倒掉一碗馊饭,往空碗里倒满开水,没头没脸地就朝公公泼了过去。
公公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脸一身,连坐在铁栏这边的贤妮也被溅湿了半边衣袖。
即使是滚烫的水,泼了这么远之后其实也是烫不伤人的了。只是此时正值初冬天气,牢狱之中没有换洗衣物,棉衣被浸湿之后该如何过活?
我不由得愤怒起来:这个禁子,心肠也实在忒狠毒了些!
看着他重又倒了些水在碗里,我慌忙一把将贤妮拉到自己身后,冲那禁子怒道:“只会欺负老人和孩子,你还有人心么?”
那禁子毫不脸红地嘿嘿一笑:“那有什么办法?我若是冲着你来,这条老狗也会说,只会欺负女人和孩子,你还有人心么?你们只有老的、小的、女的,你说我该欺负哪一个,才算是有人心的呢?”
贤妮忍不住探出头来,嚷道:“你本来就是个没人心的!欺负谁都一样!”
我慌忙将盈儿塞到贤妮怀中,急道:“你少说一句吧!”
话音未落,早有一碗热水兜头兜脸地浇到了我的身上,尽管我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拂去水滴,我的棉袄还是瞬间便几乎完全浸透了。
那禁子幸灾乐祸地笑道:“这下子公平了吧?这下子不用说爷爷只会欺负老的和小的了吧?既然爷爷欺负谁都一样,那就干脆一起欺负了也不错!爷爷这里还有一碗水,哪一个还没有浇到的,自己给爷爷站出来?”
正文 四〇、诫不义,侠义肝胆暖客心
更新时间:2013-2-9 18:30:17 本章字数:2549
事到如今,我反倒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左右他不过是一个送饭的下等禁子,这道牢门他是进不来的,除了站在外面乱骂几句,泼点水,或者再扔块石头,他还能有别的本事不成?
见贤妮气鼓鼓的,正要开口骂回去,我忙拍拍她的肩膀笑道:“算了,别跟这种人吵架!如果你被狗咬了,总不能也回头去咬狗一口吧?跟畜类较真,你岂不是自贬了身份?”
贤妮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声笑道:“是哈,我糊涂了,跟畜生哪有什么气可生?”
那禁子气得哇哇乱叫,手中的水又没头没脸地泼了过来:“你们行,你们了不起!爷爷倒要看看,你们还能撑几天!到时候成了饿死鬼,可别到阎王爷那里去告爷爷的状,这都是你们自找的!”
“是谁自找的?”一声怒喝忽然传了过来,震得牢房顶上的尘土哗哗地往下掉。这句话不是我们当中任何人问的,不止我们,连那个得意洋洋的禁子也不禁微微一愣:“谁在说话?”
“你爷爷我!”随着这一声断喝,牢房外面又走了一个人进来。因为逆着光,我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是那声音,却没来由地让我觉得安心起来。
“哈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任大哥大驾光临了啊!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呐?也不怕沾了晦气!走走走,不跟这些杂碎生气了,兄弟请您喝两盅去!”那禁子慌忙堆起满脸谄笑,伸手便去扯来人的衣袖。
来人立刻嫌恶地甩开他的手,冷笑道:“任大哥?兄弟?我跟你很熟吗?就凭你,也配做我的兄弟?”
那禁子碰了一鼻子灰,却仍是不死心,满脸疑惑地道:“任大哥,你今儿这是怎么了?咱们大伙儿什么时候不是兄弟了?您不是刚刚当了牢头,就瞧不起兄弟们了吧?”
“兄弟?果然是我的好兄弟!”那“任大哥”冷笑一声,忽然飞起一脚,将那个禁子踢倒在地上,又狠狠地在他背上踹了两下,看着那禁子滚到铁栏前,抱着脑袋直哎哟,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这一下事出突然,不但那禁子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连牢房中的我们,也早已看得呆了。
看来人的装束,明显也是一个禁子,方才那禁子说他是牢头?那不也是他们一伙的么?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么?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是有什么私人恩怨,在这里狗咬狗?
无论如何,看着先前那禁子挨了打,我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原来再凶恶的狗,也有被按着头皮吃屎的时候!我有些恶毒地想着。
我平日最怕的便是看见旁人打架斗殴,活了这一把年纪,除了肥儿小时候跟孩子们胡闹的那几次之外,我还是第一次真正当面看旁人打架呢!被关在牢房之中,不想看也是躲不开的。虽然极力装着镇定,我仍是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
贤妮却早在那“任大哥”踹出第一脚的时候,就已经在我身后唯恐天下不乱地叫起好来了。我毫不怀疑,若非盈儿还在她的怀中,她必定早已拍着手跳起来了。
先前那禁子转过头来,愤恨地瞪了贤妮一眼,咬着牙道:“小丫头片子,你再敢笑,爷爷揭了你的皮!活得不耐烦了你,敢看爷爷的笑话……”
那任大哥闻言上前几步,照着那禁子的腰腹又是狠狠地踹了下去:“你行啊小子,骂人的本事倒是一天天见长了!怎么着,在这个牢房里,就数你最威风了是不是?”问话时候,又已是十几脚踹了下去。
我这时才看清,他脚上穿的是硬底的官靴,只怕这一番下来,那挨踢的禁子够受的了呢!
良久之后,地上那禁子的求饶声渐渐低了下去,听得我都微微有些不忍了,那个“任大哥”才气喘嘘嘘地住了脚,冷冷地问那禁子道:“知道为什么揍你吗?”
那禁子费了好大劲才惊魂未定地爬了起来,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腿,瞪着眼睛问道:“谁知道你发的什么疯?”
贤妮走到铁栏前面,仔细地看了看那禁子的脸,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由得也低头向那禁子看去,只见那张原本黑胖的脸上满是灰黑色的鞋底印,擦伤的地方渗出道道血丝,嘴角以看得见的速度肿了起来,连鼻子似乎都有些歪了……
没怎么受伤的脸上都是这样,看不见的地方,可以想到有多“精彩”了。我忍不住也跟着幸灾乐祸地浅笑起来。
原来看着小人被教训,感觉可以是这样舒心的!
“任大哥”向那禁子啐了一口,冷笑道:“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乌龟王八蛋,就是打死了也不冤!当日你在泗水的时候,刘三哥没少照应你吧?那次你在赌场里头差点连裤子都输给了人家,要不是刘三哥出面,你以为你能活着出来?怎么着,现在刘三哥英雄落难了,你非但不知道知恩图报,好好替他照应着家人,反倒仗着你手上这点鸡毛蒜皮大的小营生,在他家的老弱妇孺脸前儿使威风?你到底还是人不是?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那禁子低了头,嗫嚅道:“我就是开个玩笑,你生这么大气干什么?我教训的又不是你的老子和娘儿们,你管的哪一门子闲事!再说了,刘三哥当日对人再好,他如今也是犯了王法的,还能和当时一样么?自己家人还要大义灭亲呢,何况我又不是他什么人!”
那任大哥本来已经整了整衣服,坐在了旁边禁子值夜用的垫子上喘气,听了这话重又“呼”地一声站了起来,运足了劲儿一脚踹在了那禁子的膝盖上,那禁子痛呼一声,重又猛地跪趴在了地上,似乎连脑袋都撞在了这边的铁栏上。
那任大哥冷笑道:“你倒是好一条遵纪守法的好汉子!今日要不是你手下那个小王八蛋说漏了嘴,我倒真想不到,你竟然有胆量将犯人饿上两三天!你犯的这事,好像也不比刘三哥的小吧?让上边知道了,太爷都护不了你,你还装什么大义凛然!”
那禁子捂着额头,犹自嘟嘟囔囔道:“说得好像你没干过这事似的!进过这牢门的,哪一个没吃过苦头?我从来都是这么对待犯人的,难道你不是?在这边当差的哪个不是这样干的?太爷要管,他管得过来么?”
那任大哥重又一脚踩到他的背上,问一句踹一脚:“说得好!那你告诉我,太爷有没有关照过,送到这边的饭菜要好一些?你看看你送过来的是什么?老爷子和三嫂子身上的水又是怎么回事?让你过来送饭,是太爷看着你可怜,赏你一口饭吃!你真当这牢房是你家的了么?”
一篇话问完,那禁子早已趴在地上只剩喘气的份了。
公公年老的人,到底心下不忍,见那禁子被打得不轻,忙替他求情道:“他虽说可恶,我们到底没吃着多少亏,这位官爷……”
那“任大哥”忙道:“刘大伯可别这样说!这样的小人,不教训他一下,他是记不住事儿的!当日刘三哥可真没亏待了他!当日跟在后面巴结的是他,如今在这里落井下石的也是他!我最看不惯他这号人!”
公公叹着气道:“他虽说是小人,到底也是我家小三子自己不争气!你今日也教训得他也差不多了,人都是娘生父母养的,打坏了他爹妈不也要心疼?你就算看在我老汉面子上,饶他这一遭吧……”
正文 四一、思旧事,世事无常心如冰
更新时间:2013-2-10 13:51:06 本章字数:2550
即使在很多年之后,回忆起在沛县监狱中那些日子的时候,我仍会时常忍不住会心一笑。
那点苦,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听不到东邻西舍乱糟糟的家长里短,看不到前街后巷假惺惺的嘘寒问暖,每日睁开眼睛,只需要面对我的两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偶尔跟隔壁的温和慈善的公公说两句话,我倒觉得耳根清净了许多呢!
想不到,我这一生最想要的平静的幸福,竟是在沛县的监狱里得到的。
虽然有过一点小小的不愉快,但是那唯一一个让我不愉快的人,不是也很快便被教训得俯首帖耳了么?
锦上添花的人,我见过很多,但是真正能做到雪中送炭的,真真是少得可怜。所以,从来记不住陌生人名字的我,那一日立刻便认认真真地记住了那个人——沛县牢头任敖。
当家的自诩交游遍天下,但是他交的,多半仍然是当年那禁子那种落井下石的小人吧?真正的朋友,一个已经足够了。
如今他身旁的这些人,又有几个算得上真正的朋友呢?
他们围绕在他的身边,不过是因为,当此乱世,人人都想建一点功业,却是谁都不愿意当那个随时会处于危险之中的领头羊罢了。
在沛县的监狱中幽居了那样久,让我学会了坚韧;而出狱后随他天南海北转战这些年,却迫得我不得不习惯了谋略,也……习惯了冰冷。
不论大事能否成功,我都算是努力过的了吧?
如今的我,依然身在沛县。只是今日的沛县,已非当日的沛县了。
如今我住的,不是县城东郊的吕家大宅,也不是泗水乡镇上的小小刘庄,而是……沛县县衙后院,也就是当年,云伯伯一家住过的地方。
这个地方,我从前也是住过的。那是在我还只是个小小孩童的时候,父亲在老家得罪了人,匆匆忙忙地带了全家人从单县一路风尘赶到这里,投奔做县令的云伯伯。
那时,我们家虽然落难,云伯伯一家却将我们奉为上宾,小小的我,更是和他家中的少爷小姐一样,被他捧在掌心中疼着、宠着。
那样善良而豪爽的云伯伯,如今想来,竟也已遥远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了呢。
不知云伯伯有没有后悔过,当年在狱中未曾借机取我性命?甚至,不知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收留我父亲避难沛县?
虽然,杀害他的人并不是我,甚至也不是我的丈夫,不是我丈夫的朋友,但是……寻常百姓,哪里会有那样的胆量,杀县令、开城迎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