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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魂在江南 当前章节:154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1:19

这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后鼓动的,而这个背后之人,根本不难猜,不是吗?

他甚至根本不曾打算瞒我!他是吃定了我此生只能依赖他生存,不会背弃的吧?

甚至,他早已将我当成了他随身的智囊和使者……

我想,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进城那日,在轿中看到云伯伯家中的逸飞哥哥的时候,他眼中闪过的那一抹憎恨的光。我想,当时他一定是认出了我,并且,恨透了我的吧。

我不会忘记,总是喜欢穿一袭长衫,附庸风雅的他,那一日却故意穿了一身下人才会穿的黑色短衣,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在人群之中凄凄惶惶地向前走着,出城的时候,我甚至能一眼看得出,他的脸色都已被吓得苍白了起来。

斩草,必要除根。本来我这边的人,是断断不会放过云伯伯一家所有人的,他一定是费了很多周折,才想到办法乔装出城的吧?

我并没有揭穿他。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如萧先生他们说的那样,留下什么后患。但是,救不了云伯伯,我已经万分愧疚了,我又如何忍心看着逸飞哥哥死在我的面前呢?

虽然,我早已不是当年闺中那个善良怯弱的孩子,但是那般落井下石的事,我始终还是不愿做的。

虽然仅有过数面之缘,但是当年,他是真心把我当做朋友的,不是吗?

人世的变迁,实在容易让人在回首往事的时候,恍然间惊出一身冷汗呢!

就像我,从一个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下嫁为一个耕田煮饭的普通农妇,后来,甚至沦落为人人唾弃的狱中囚犯……不过数年之间,竟然一转眼又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什么“夫人”,这难道还不够好笑吗?谁知道今后的生命中,还会有什么不可预知的奇遇在等着我,还会有什么匪夷所思的身份会落到我的身上来呢?

逸飞哥哥他,前半生,一直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尊贵少爷呢!如今骤然变成了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家园的普通人,不知他今后将如何过活?即便他心性坚强,能够学着做些事情来养家糊口,那也是需要时间的呀!这段时间里,他该如何养活他自己,还有那个孩子?

我似乎想得有些多了呢!旁人的事,我便有心要管,却又哪里管得过来?

我自己的事,已经足够让我烦心的了。

昨日,小妹来过,在我这里几乎整整哭了一下午。她说,当年我在狱中的时候,她曾经多次闹着要来看我,每次都以被爹爹教训一顿,派家丁严加看守而告终。

不但是她,连大哥家的小侄女,也因为提出要来看我,而被爹爹严加训斥了一番呢!

爹爹的意思,我怎会不懂?趋利避害、趋吉避凶,这是人人都会做的事,只是很少有人能够像爹爹那样,丝毫不带感情地一一奉行罢了。

“如今,我不再是囚犯,甚至也不再是那个只会耕田织布的农妇,而是这个沛县人人敬重的‘吕夫人’了,他又忽然想起,我还是他的女儿,是你的姐姐,我的身上,还流着吕家的血,是不是?你今日来看我,是他授意的,是不是?”我无比平静地向小妹问道。

小妹冷冷地笑了起来:“你既然知道,又何必要问?”

是啊,何必要问呢?多问一次,不过是让自己的心,再冷一分罢了。

明明知道的事,一定要亲耳听到,亲眼看到,才肯完全相信,彻底死心么?

小妹走后,我独自一个人伤心了很久。

我的小妹,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几乎不怎么笑了。如今的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凛然之气。我知道,这些年她心中想过的事,未必比我的少。看透了,也便绝望了。

有什么可高兴的呢?女孩子,不过是父亲用来谋求富贵的工具罢了。我是这样,小妹竟然也未能摆脱这样悲惨的命运。

如果说我的事,已经让母亲对父亲大失所望,那么小妹的事,便是让那个可怜的女人彻彻底底死了心,绝了望了。

当然,葬送了小妹的一生,父亲最终仍是什么也未能得到。望门寡,除了给小妹带来了些名为美誉、实为加锁的赞誉之外,什么实质的好处也未能替父亲挣到。

我的可怜的母亲,顺从了一世的母亲,却在临终之时,留给父亲一声冷笑:“你将大女儿送到那个叫花子脸前去,你的荣华富贵到手了吗?你想用小女儿换些金银财帛,结果又怎样呢?吕叔平,你什么都想要,最终只能是什么都得不到!你牺牲了两个女儿,最终仍是两手空空,这便是老天爷对你无情无义、贪得无厌的教训!”

自然,这些话,都是小妹告诉我的。而我,不是身在狱中,便是颠沛流离,竟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能有机会见到……

在这个秋雨连绵的季节,我对父亲的最后一分亲情,也已随着母亲的离去,彻底埋葬了。

正文 四二、怜幼女,草木何求美人折

更新时间:2013-2-10 18:10:29 本章字数:2506

“娘,你又在想些什么呢?”耳边一声轻笑,将我从遥远的思绪中生生拉了回来。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女儿。

当年在庄稼地里的时候,她还能多少有几分乖巧,如今什么活儿都用不着她做了,她竟也便学得一味调皮捣蛋起来了。

这丫头的性子,根本不像我,反倒跟她小姨小时候有几分相似呢。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这几年,又是坐牢,又是东奔西走的,竟丝毫未能耽误这个孩子的成长。转眼之间,她竟也从一个过分早慧的小女孩,长成一个聪明慧黠的亭亭少女了呢!

她长大了,也便意味着我快要老了。岁月,不饶人啊!

“不是吧,娘?方才对着窗外的竹子发呆,这会儿又对着您的女儿发呆!女儿今日有什么不对劲么?”贤妮一惊一乍地在我耳边嚷了起来。

只要这丫头在,我就休想静静地想些事情!无奈之下,我只得收了心绪,抛给她一个白眼:“你如今是越来越疯癫了!我方才还在想,我女儿越长越漂亮了,竟跟她小姨小时候差不了多少,没想到此刻看来,你这疯疯癫癫的性子,竟然也比你小姨小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贤妮满不在乎地在我身旁坐下,捻起几枚松子费劲地磕着,口中嘟囔道:“原来你在想我小姨啊?我倒觉得小姨还是没有娘亲漂亮!我昨日见了小姨,怎么觉得她比原先老了那么多啊?现在看起来,倒觉得小姨的年纪跟娘亲差不了多少呢!”

是吗?经她提醒,我才恍然记起,小妹这次看上去确实老了许多呢!并不是面容显得苍老,而是……周身弥漫着的一种气息,若非经过长久的岁月洗礼,本是不该那样沧桑沉静的。

“聪明而又执着的女子,必定薄命。贤妮,我跟你说过的。你小姨,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人若是想得太多、懂得太多,大概也便会老得快了吧?”我只得这样试着向贤妮,也向我自己解释。

“小姨小的时候,也是像我现在这样疯疯癫癫的么?”贤妮皱着眉头想了半日,忽然又开口问道,“可是在我的印象中,小姨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冷冰冰的,虽然我明知道她疼我,却始终不太敢靠近她!我总觉得,小姨好像一直有很多心事一样!”

“人总是会变的,多年以后,你也未必会一直是如今这个样子,”我将手中剥好的松仁递到贤妮手中,淡淡道,“你小姨只是看清了你的外公,看清了我和她自己的命……我的女儿又会在什么时候学着长大呢?如果可以,我倒真希望我的女儿永远不长大。”

“我长大了也不会是小姨那个样子的!”贤妮信心满满地道,“我的父亲,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早已看清了;我的命运,我如今也大致上猜得到!可是那又如何呢?我永远都不会允许别人剥夺我的快乐!娘亲,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变成小姨那个样子的!”

“但愿吧。”我心里并不太相信贤妮说的话。她如今毕竟还是个孩子,很多事,并不是她以为自己看透了,就能真正看透了的。

女孩子的命运,实在是一件很难确定的事啊。不过,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我的女儿走我和她小姨的老路了。

我的母亲,懦弱了一世,所以最终也未能保护她的两个女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的幸福被随意葬送,最后自己也郁郁而终……

即使只为了我的女儿,我也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有足够的筹码,来与一切妄想牺牲我女儿幸福的邪恶势力抗争到底。

通过女人来达到各种目的,历来是男人们惯用的手法。我丝毫不介意自己被利用,但是若有人妄想利用我的女儿,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他,我这一关,并不像那些一味柔顺的女人那边那样好过!

“娘?”正想着,贤妮忽然又拿小手在我眼前晃了起来。

“怎么了?”我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丫头满脸灿烂的笑意。

“没什么,娘,你又走神了!”贤妮很不给面子地控诉道。

我又不是第一次走神,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暗暗地在心中腹诽着:我走神的时候不也是在想你的事?你不领情就罢了,居然还敢嘲笑我!

“娘,我今后不想去读书了!”见我沉吟不答,贤妮忽然风淡云轻地抛出一句。

这孩子一向都有自己的主张,是以听了这话,我也并不感到如何吃惊,只淡淡问道:“为什么?”

贤妮突然有些激动起来,随手将手中的松子壳往桌上一抛,嘟着嘴道:“我本来就不想去,是您说要我陪着盈儿,我才去的,对不对?盈儿现在学的那些东西,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早已经学会了,对不对?”

看着这丫头又有些要发疯的样子,我只得笑着应道:“自然是这样的。”

贤妮怒冲冲道:“就是这个样子的!可是为什么先生一看到我,就吹胡子瞪眼的,好像我跟他念书是占了他多大便宜似的?”

我只得摇头苦笑道:“徐先生是博学之士,请他来教你们两个小孩子读书,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不对!”贤妮不依不饶地嚷道,“他对待盈儿就很和蔼,很有耐心!盈儿那么小,一天也认不了几个字,可是先生就是很有耐心教他!还有,每次我问什么问题的时候,先生总是说,女孩子家家的,懂那么多有什么用?认几个字,其实已经很多余了!我让他给我讲讲历史故事,他却总讲些女孩子要多么贤良淑德,多么温婉柔顺!我实在受够了那个偏心眼的老家伙了!”

我倒是忽略了这一点。本来只想着贤妮左右无事,让她陪着盈儿读书认字,不过是聊以打发时光罢了。我却忘了以这孩子的性子,原本也是万万接受不了那些迂腐的教书先生那套说辞的。想来那先生也该受不了这丫头的离经叛道了吧?

如果这孩子被教得真个一味温婉柔顺起来,那么我想为她争取什么,还有必要吗?

我心中不禁有些后怕起来:险些就将我一个鲜活生动的女儿,毁在那些所谓的礼仪道德上了呢!

贤妮见我皱眉不语,不由得有些着急起来,慌忙膝行到我的身旁,使劲摇晃着我的手臂:“娘亲~我真的受够了那个先生了!盈儿现在很懂事,我不陪他,他也会很乖很听话的!”

“我知道。”我忙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小手,“是娘亲疏忽了,忘了教书先生多半是很可恶的。早知他是那般德行,你便想去,我也不会准许的!今后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就好了。若是一时没有事情做,就陪在娘亲身边也好,无论如何,别再去受那糟老头子荼毒了!”

“太好啦!我就知道娘亲对我最好了!”贤妮笑着跳了起来,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这丫头天性如此,始终是不该受那些教条束缚的。如今她自己不想学那些东西,正合我意。天幸她父亲是不会管我如何教育孩子的,能够让女儿保留自己的天性,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我就偏不相信,女孩子的一生,除了顺从,除了依附,就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便是真的没有,我也会用自己的双脚,在这个荆棘丛生的世道上,为我的女儿生生踩出一条路来!

正文 四三、美人谋,风萧萧兮秋气深

更新时间:2013-2-11 13:31:07 本章字数:2576

“夫人。”一个怯怯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思。

“怎么了?”我缓缓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孩。

亲事农桑这么多年,我大概早已不习惯时时有人伺候了吧。否则这样一个乖巧可爱的小丫鬟,为什么总会让我觉得有一些不舒服呢?

“夫人,半月之后便要起程随沛公西进了,夫人难道没有什么要准备的么?”小丫鬟的头垂得更低了。

“既然是半月之后才起程,如今有什么可准备的呢?随军打仗,又不是搬家,难道还能把房子扛着走了不成?泠儿,你究竟想说什么?”不能怪我多疑,实在是这小丫头的表现太奇怪了些!她平日虽然也是十分温顺乖巧,但是回我的话时,又何必将头垂得这样低?

“没,没什么……”泠儿微微抬了抬头,见我正认真地看着她,脸色一变,慌忙又将头低了下去。

看着她这般吞吞吐吐的样子,我心下不由得动了气:“泠儿,平日的事,我懒得管,但这并不代表我喜欢看着有人在我的面前耍花样!今日你明明白白把话说出来还好,若想把我当傻子来玩,我不介意让你试试这沛县义军的军法!”

大概是在军中磨砺了这么久,我的身上,也多多少少带了几分冷冽之气了吧?泠儿听了我的话,竟忽然惊慌失措地跪在了地上,叩头不止。

我只是随口说说,她若非心中有鬼,又何必如此惊慌?

我不慌不忙地喝着茶,淡淡地等着她开口。在军中这些年,我早已知道,对付心中有鬼之人,沉默,比鞭笞都有效得多。

良久之后,泠儿忽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泠儿愿一直侍奉夫人左右,夫人随军西进,请一定带上泠儿……”

我的心中猛地一跳。愿意侍奉我左右?当年的绿云红雨二人,也曾说过无论多么艰难,都愿意一直侍奉我左右,可是我和那两个丫头,那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啊!眼前这个泠儿,认识我才多久?不过一月有余而已!我可不会相信,她对我会有多深的情分!

她打的是什么样的算盘呢?跟着我,能有什么好处呢?便算是衣食比普通农家好一些……但这将来的日子,只怕仍然会是烽火连天的,连性命都未必能保住,还有什么可以追求的呢?她应该不会不知道,打仗的时候,是不会有人想到照应她的!

“泠儿,你是沛县人吧?我记得你说过,家中还有高堂老母和两个年幼的兄弟?”我不动声色地开口问道。

随着我神色的和缓,泠儿的脸色也渐渐恢复如常了:“回夫人,是这样的。”

“那么,你若是走了,你母亲和弟弟怎么办?他们如今是靠你的工钱过日子的吧?还有,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要出去游山玩水,而是随军打仗去的!战火无情、刀剑无眼,万一我护不了你周全,你这样年轻美好的生命,又岂能甘心?你母亲和弟弟贫苦无依,又该如何过活?”我依旧不紧不慢地追问道。

泠儿微微一顿,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母亲和弟弟只把泠儿当做赚钱养家的工具,从来就不曾关心过泠儿的死活!他们既如此无情,泠儿又何必管他们?泠儿活了这么大,只有夫人一个人对泠儿这样好!泠儿跟着夫人,哪怕死在战火之中也情愿!只怕夫人嫌泠儿粗苯,不肯收留!”

倒是好一张巧嘴,连我都几乎要被感动了!我的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一个可以轻易抛弃父母兄弟的人,倒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虽然人性本身便是难以捉摸的,但是矛盾到如此程度,有谁会相信呢?

何况,我却不记得我何时对这个只能勉强记住名字的小丫头有过什么令她不得不感戴一生的恩德!只有我一个人对她好?以为给我扣一顶高帽子,我就会失去判断力了么?我什么时候对她好过呢?我明明觉得,我早已不懂得如何对人好了呢!

不过,看来她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对我说真话的了,严刑拷打么?似乎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当然,其实也没有丝毫必要。

她坚持要跟着,不外乎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她有可能是某个敌对势力的眼线。会是哪一边呢?沛县是我这一方义军的老家,漫说大厦将倾的秦王朝早已无力干涉,便是那个亦敌亦友的吴中项家,只怕也未必能将手伸得这样长。云伯伯的人么?云家已几乎没什么人了,若还有人愿意追随他,似乎也只剩复仇一事可做了。但是这个泠儿的目的,又显然不像要对谁动手的样子……

似乎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那便是,她确实是真心希望能够跟着我随军西进。当然,她誓死追随的那个人,却未必是我……

她极力掩饰的,不是她的目的,而是她的动机!

想在我的面前耍心眼么?她似乎忘了,我不仅比她多经历了十几年风雨,更是早已习惯了兵家之事,步步惊心!一个在谋略与筹算之中成熟起来的人,会害怕与她这样羽毛未丰的小姑娘斗法么?

也许,接下来会有一场有趣的游戏,虽然不会有什么悬念,但是在临行之前的这半个月里,聊以打发辰光,排遣寂寞,也是不错的呢。

“好孩子,我原不知道你是这样好心。起来吧,地上这样冷,别动不动就跪着了。”我别过脸去,风淡云轻地劝道。

小丫头似是有些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站了起来。

我当然不会忽略,在起身的同时,她不着痕迹地呼出的那一口浊气,以及,看似不经意地看向我时,那双明亮的眼睛中,一闪而过的那一丝不甘。

我想,最后的那一眼,她已经给出了我想要的答案。

“泠儿,陪我出去走走吧,这屋子里,闷得慌呢!”我习惯性地随手关了窗扇,站起身来。

“可是夫人,外面现在下着雨呢!”她虽掩饰得极好,我又岂能听不出她语气之中的不耐烦?一场雨都不愿陪我面对,还说什么誓死追随?这丫头编了一个最难圆的谎呢!

不理会她有多么不情愿,我连伞都不曾带,举步便迈进了密密的雨幕之中。

听到身后一声轻叹,猛然回头,果然正对上一双带着愤怒与憎恨的明眸。

若非那张脸已被恨意扭曲,倒确实是很漂亮的一个孩子呢!

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终于,头顶的雨丝不再落下。我轻轻地笑了起来:“泠儿,你不用替我打伞,我喜欢淋雨。”

“夫人,淋雨是不行的,万一着了凉,可就麻烦了呢!”小丫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婉,甚至还带着些听起来情真意切的担忧。

“放心,有你这样好的孩子在身边,我怎会舍得着了凉,让你跑里跑外地照顾呢?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可不是那种风一吹就能倒的纸人儿!”我似真似假地跟她绕起了圈子。

她会知道我已经看透了她的心事么?让她心存疑虑,却始终难以确定,应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吧?她既然有心给我添堵,我若不陪她兜几个圈子,似乎有些对不住她这一番苦心经营了呢!

府衙后院,实在也没有多少可看的景致。云伯伯一家,似乎对这园林的布置,丝毫没有兴趣。整个院子里除了一处铺满绿叶的莲池,就只剩院子四角的几丛乱糟糟的树木可看了。其余满园花木,便是繁春时节,只怕也不过是一片庸脂俗粉而已。

风萧萧兮秋气深,倒是树上将落而未落的黄叶,却还有几分看头呢!

正文 四四、惩奸邪,莫欺长者眼不明

更新时间:2013-2-11 17:49:53 本章字数:2518

半月时间,一转眼也就过去了。

这段日子里,贤妮日日依在我身旁,除了偶尔装模作样地拈几下绣针之外,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不知疲倦地在我耳边嘀嘀咕咕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盈儿如今是用不着我照看了,左右有人伺候,我自然是乐得偷懒。

用不着耕田织布,用不着浇园喂猪,我反倒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光了呢!看来无论多么不喜欢的事,一旦成了习惯,也多多少少会让人有些留恋的了。

“夫人,明日就要启程了,奴婢已将您和小姐、少爷的随身之物打点好,请夫人过目一下,看是否还有什么遗漏?”泠儿娇柔的话音里,明显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雀跃。

坐在对面的贤妮朝我邪邪一笑,悄悄地扮了个鬼脸。

慢慢地喝干了杯中的茶水,我才满脸疑惑地笑问:“为什么要打点我和孩子们的东西,我们又不出门?”

贤妮闻言深深地埋下头去,只有抖动不已的双肩昭示着她此刻忍笑忍得有多么辛苦。

“什么不出门?”泠儿果然沉不住气,不管不顾地尖声叫了起来,“明日沛公不是要启程西进关中么?夫人和小姐少爷怎么会不出门?”

“我们当然不出门!”贤妮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满脸无辜地道,“爹爹和哥哥他们去打仗,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带上女人和孩子做什么?给敌人当箭靶子么?泠儿姐姐,谁告诉你我们要出门的呀?娘亲好像也没吩咐过要收拾东西的吧,你这么着急是为了什么啊?”

“可是夫人,半月前您明明说过要随军出行的!当时奴婢请求夫人随身带上奴婢,夫人明明也答应了的!”泠儿极力保持着恭顺的神色,但是言语之间那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却是无论如何都掩不住的了。

“我自然记得这件事。那时是当家的自己对我说,这次出征,他仍然希望带上我,我确实也是答应了的。只是这些日子以来,我觉得自己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从军打仗,怕是吃不消呢!何况,只要我去了,就必然要带上贤妮和盈儿两个孩子,这到了军中,又不知要麻烦多少人来照应我们母子三人呢!当家的说要带上我,不过是为了有个人帮他拿些主意,可是军中既有萧先生、曹先生他们在,又哪里用得着我来拿什么主意?只怕多了我妇道人家的小见识,反倒会坏事呢!所以啊,思来想去,我决定还是不去了。咦?这事我不曾告诉过你么?”

这一篇话,我刻意一字一字慢吞吞地说着,以气死人不偿命的淡然,来反衬那丫头剧变的脸色。看着那张俏生生的小脸一点点变得苍白起来,我的心中竟泛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可是夫人……”那丫头猛地抬起头来,却在说出这四个毫无意义的字之后,生生截住了话头,只用一双幽怨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缓缓地笑了起来:“原来真的不曾跟你说过么?这么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唉,上了年纪,脑子越来越不灵光了呢,我以为我说过的。好孩子,是我糊涂了,却难为你费心整理了这么久,唉,对不住了。这两日不用你做别的事,麻烦你再把收拾好的东西按原样摆放出来吧,那些杂七杂八的活儿,暂时先交给媚儿婉儿她们去做好了。这些活儿也不急,你先下去歇着吧。”

泠儿自然是满脸的不甘心,偏偏贤妮还要在一旁风风凉凉地笑道:“那日的事,母亲对我说过的!真想不到天下还有泠儿姐姐这样实在的人!母亲对您一点点好,就可以换得您誓死相随吗?那么母亲这笔生意,做得也实在太容易了些呢!不过泠儿姐姐,如今您和母亲都不必去那些烽火连天的地方冒险了,难道您不高兴吗?娘亲可是跟我说了,泠儿姐姐这样的好姑娘,是万万不能让您去战场上冒险的!”

这一番下来,泠儿的脸色早已不是方才的苍白,而是慢慢地转变成一种病态的青紫色了。贤妮这番似是天真无邪,听起来却偏偏有几分狡黠之感的疑问出口之后,我几乎都能听到泠儿磨牙的声音了。

良久之后,贤妮都险些有些不耐烦了,我才听到泠儿从嗓子里逼出来的几个字:“泠儿自然高兴,多谢夫人、小姐关怀。”

贤妮终于忍不住,“嘻”地一声笑了出来。

泠儿闻声猛地抬起了头,那眼中切骨的恨意,几乎连我都下了一跳。

贤妮却仍是恍若未觉一般,嘻嘻笑道:“泠儿姐姐,哪有人会咬牙切齿地说高兴的?既然高兴,你就笑一个给我们看看嘛!”

我猜此刻的泠儿肯定有种一巴掌拍死我们母女二人的冲动。

这时的她,知不知道我二人是存心逗她呢?不过,她便是知道,在我们挑明之前,她也是不敢正面跟我们对上的吧?毕竟,只有无牵无挂的人才敢于破釜沉舟,这个泠儿明显不是这种人。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人一旦有了太多的欲望,就只有乖乖任人摆布的份了。

果然,漫长的沉默之后,泠儿终于还是咧了咧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贤妮无趣地撇了撇嘴,说出的话来却依旧清脆悦耳,令人愉悦:“我就知道泠儿姐姐会高兴的!我和娘亲还有话说,泠儿姐姐先下去吧,不用太忙哦!”

看着那丫头以落荒而逃的姿态跑了出去,贤妮脸上灿烂的笑容,看得我都有些晃眼了。

“至于笑得这么开心么?贤妮,你不善良!”

“娘亲,你自己善良么?欺负人家那么小的一个丫头,你好光彩么?”贤妮不甘示弱地回敬道。

“当然不光彩!”我不由得也笑了起来,“但是若有朝一日,我被那么小的一个丫头欺负得没地方哭去,岂不是更加不光彩?”

贤妮收了笑意,忽然叹道:“你该寸步不离地守着爹爹的!你镇得住这一个,是因为她笨,而且还没成气候,可是万一你跟爹爹三年五年不见,这后来的扇儿坠儿玲儿珠儿的,你觉得都能似这般好对付么?”

“小丫头,你懂的倒不少!”我伸出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当我收拾她,是因为你的爹爹么?我不在意的东西,何必跟人去抢?我不过是见不得有人在我的面前耍花招罢了!你爹爹便是再找一百个,只要不惹到我的头上,我又何必去管他的闲事?”

贤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倒忘了这一层了!也是,那样一个人,也就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们才会稀罕!不过娘亲,您就这样放过那丫头了吗?连我都觉得有些不甘心了呢!”

果然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丫头!我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样的小泥鳅,似乎还用不着咱们娘儿俩费神吧?半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却偏偏要心比天高,这样的人在这个世道上招摇,不是找死吗?她若从今后安分守己便好,若是还敢有什么过分的想法,那便是神仙也救不得她了!”

贤妮闻言重又嘻嘻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娘亲不会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那个小丫头非但没有自知之名,最重要的是她眼神还不太好使呢!看着娘亲待人和善,就以为可以随意欺到娘亲的头上来吗?这样的人,只怕最后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怎样死的呢!”

正文 四五、思故园,且待春雷第一声

更新时间:2013-2-12 13:12:37 本章字数:2529

在所有该离开的人都离开之后,我的生活,终于又恢复了该有的宁静。

“娘,无聊死了!”贤妮百无聊赖地靠在我的肩头,懒懒地抱怨着。

她一个小孩子都懂得无聊的滋味,我又岂能不懂?

虽然我素来向往平静无波的生活,但是很显然,今时今日,还远远未到我们母女可以安闲度日的时候。

当此乱世,如何能安呢?即使是在这个小小的沛县,局势不是也仍然波涛暗涌吗?

天下未定,这沛县便是名义上已然有主,也是绝对不可能自蹈于这纷飞的战火之外的。

而我们此时居住的这个小小的县衙后院,正是这沛县目前所有风暴的中心啊!越是靠近风暴中心的地方,越是看上去风平浪静。这一点,只怕连小小的贤妮,也已经感觉到了呢!

若非如此,她本是一个既喜欢热闹,也耐得住寂寞的孩子,为什么在她父亲离开的这些日子,却偏偏三番五次抱怨无聊呢?

是心中隐隐的不安,让她在这处极为舒适的大宅之中,如坐针毡了吧?

“我也觉得快要无聊死了!走吧,丫头,看看你爷爷去。”我轻轻地拽起她的小手,带着她一同站了起来。

小丫头皱了皱眉头,不声不响地跟在了我的身后。

谁知未等出门,竟远远看到她爷爷扶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我不由得心下暗叹:这样虚假的平静,果然是连一个人都骗不过去呢!

迎了她爷爷进来,贤妮的情绪依然有些低落,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爷爷长长短短地叹息了不知多少声之后,终于皱着眉头开了口:“我想……我还是搬回家去住比较好,这个地方,我住不惯……”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个地方,换了谁都住不惯。云伯伯一家死的死、逃的逃,他家的那些护院、家丁、奴婢们,自然也是风流云散而去,这处宅子,早已空空落落的不成样子了。前些日子当家的和他的朋友、谋士、手下人们,乱糟糟地在这里住着,自然不会觉得清冷;但是如今,能用得着的人他已全部带走了,用不着的,我又嫌碍事,基本都遣散了,所以这宅中,难免便会有一些萧疏和荒凉了。

只有老弱妇孺住在这里,在这个乱得不能再乱的乱世之中,怎么可能心安呢?

“其实,我和贤妮也住不惯。方才正想着要去和您商量这件事,想不到爹也是这样想的。这处宅子虽然大,到底不如咱刘庄的破屋住得舒坦呢!贤妮有空去帮你爷爷收拾一下东西吧,咱们明日就搬回去!”我浅笑着开口应道。

此心安处,方是吾乡。这个地方,完全无法给我以家的感觉,我又何苦委屈自己死守着这处宅子?

更何况,即使死守下去,到最后也未必便能成了自己的啊。

天下未定,是非成败,还都有待商榷呢!

我猜,公公此时心里的不安,只怕更胜我百倍吧?老人家一生只认耕田种地是人生正业,这谋夺天下的事,他只怕是想都不敢想的吧?恐怕在他的眼中,他的最不务正业的三儿子如今正在做的事,只不过是在给他和所有的家人找一场炒家灭门的惨祸吧?

这些日子,还不知老人家私底下,是如何的胆战心惊呢!

既然参与了这场以天下人生命为赌注的争夺,无论日后成败如何,我们的小家,都已经注定了不可能再平静下去,这一点,公公有没有意识到呢?他此刻强求一份安宁,回到刘庄去安安分分地过一个普通庄稼人的日子,真的就能避开这铺天盖地的血腥了么?

说真的,我完全不知道,争天下的人,究竟是想要什么呢!难道辛苦一生,再搭上全家人的安危、全天下人的平静,就只为换得站到最高处时的那一瞬间的荣耀么?

男人的心,真的很让人捉摸不透呢!是谁说女人心海底针的?明明男人的才是!

怔忡之间,肩膀忽然被重重地拍了两下,我便知又是贤妮这小丫头开始促狭了、

“娘,你如今似乎每时每刻都在走神呢!爷爷面前,你也不知道收敛着点,你失礼了,该打!”果然,见我回神,这丫头俏生生地跑回了她爷爷身旁,板着小脸装作小大人模样教训我。

我慌忙起身笑道:“确实失礼了,不过,你爷爷便是要打我,也不会让你这个没大没小的家伙来动手的!”

公公拍拍贤妮的小脑袋,笑呵呵道:“这孩子越来越调皮了!我方才说,你和贤妮肯一块儿回家最好,这个地方虽然住得好,到底不是咱们的家,身子舒坦了,心里还是不舒坦,什么也都是白搭啊。”

我只得垂首应道:“爹说的是呢,住在这里,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由贤妮扶着,慢慢地回到上房去了。

目送着他们走远了,我怔怔地出了半日神,也只得着手收拾随身物件了。前几日为着省心,将丫头小厮们都遣散了,如今这么点小事也只得自己动手了。

不过,对付这些死的物件,总比对付那些小丫头们的小心眼小心计来得省心些呢!我并不觉得遣散下人有什么不对,树大招风,这本是显而易见的道理吧。

从明日开始,便要回去那个小小的村落,重新去过那样平淡却温暖的农人生活了呢。想着想着,心下竟不由得微微有些雀跃起来。

数年未归,那村子是否依然如旧?那几间小小的草房、那几株疏疏落落的树木,是否仍是昔年那般模样?

村子里的人,是否仍然是昔年的样子?大嫂是否愈加苍老?信子、辟非、濞儿那些孩子,这几年里是否早已长大?

还有那个昔年里求着我帮她拯救“陷入迷途”的儿子的六婶子,如今是否健旺如昔?她的儿子,如今可是仍旧死心塌地地跟随在沛公身旁,充当他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呢!

只怕那个朴实的老人,也会像我的公公一样,满心惶惑,时时担忧大祸临头吧?

事到如今,所谓命运,已经渐渐脱离了人们能够预想的轨道。沛县许许多多的人,已经再不会像从前一样,只懂得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这一场豪赌,不成功,便成仁。前方的男儿们时时枕戈待旦,在沙场之中浴血追逐他们的梦想,而留守家中的我们,却只能数着日子,焦急地等着他们的消息,同时也等着,对我们命运的最后宣判。

他们胜了,我们便会鸡犬升天,拥有无尽的荣耀和富贵;反之,我们则会跟着他们一起坠入地狱,沦为别人的阶下囚,或者,战利品。

但是无论结果怎样,我们的平静,都不会维持很长时间了。

从明日开始,静静享受人生之中最后的平静吧!哪怕这平静的背后仍是汹涌的波涛,相对于今后可能到来的疾风骤雨,它也已经显得万分难能可贵了。

此时此刻,除了等待,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呢!

这种感觉,似乎有些糟糕。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中,这总不会是一件十分令人愉快的事,何况,还是掌握在自己原本并不十分喜欢的人手中呢。

如果有朝一日,我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一定不会再轻易将它假手于人,谁都不行!

我似乎隐隐觉得,那一日,并不是不可能到来的。与公公一心等着死神宣判的态度不同,我要等的,是未来的希望。

而所谓希望,并不遥远,不是吗?

正文 四六、回乡里,应信村茶比酒香

更新时间:2013-2-12 17:31:07 本章字数:2572

这次回来,看似什么都没有变,却又好像一切都有些不一样了。

公公一回到家,连水都不曾喝一口,就脱去了身上的锦衣,换上昔年在家时穿的那些粗布衣裳,溜达着到田间看那些已经荒芜数年的土地去了。

我知道,既然回了这个村子里,就要像个村妇的样子。所以,我其实在启程回家之前,就已经刻意卸去了簪环,洗净了脂粉,换上最朴素的衣裳,以最平静的姿态,安安静静地回到了那几间低矮的小草房。

我却并不急着出门去看。数年未归,田地定然早已荒芜得不成样子了,如今时令已是深秋,看了也只是徒然伤悲,何必呢?院子里的猪仔、鸡鸭,也早已不在了。我并不关心它们的去向。一别数年,恍若隔世,过去的那些身外之物,又有什么重要呢?

家里的人,我却并没有见到几个。虽然我们到家的时候,全家人都是出来迎了的,但是二哥一家人几乎只是露了个面就走了,大嫂站着说了几句话,也便匆匆忙忙地跑回家去,照看她那刚刚出世不久的小孙儿去了,倒是原先没说过多少话的四弟妹,这日竟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的屋子里聊了好一会子天。

我一向对四弟一家人,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这个四弟妹,在我的印象中不过是一个温婉安分的女子,虽然未曾读过什么书,却也自有一番未经雕琢的质朴。当然,我对她的了解和赞赏,也仅限于此了。

我并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更不愿去打听些没有什么意义的家长里短,便是与大嫂的友谊,也是因着她的刻意拉拢而勉强建立起来的。对眼前这个进退得宜的四弟妹,我却是实实在在地未曾想过要深入了解的。

所以,看着面前这个温婉的女子以极其平和的神态,漫不经心地说着些看似闲话,却又总觉得另有所指的言语的时候,我不由得有些惊讶起来了。

仿佛,这个人,我一直都认识,一直都了解。明明是第一次深谈,却没有半点迂回、试探;仿佛我们本就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虽然时间和距离改变了我们的外貌和心态,但那一份相互之间的理解和默契,却总是让人在说完某一句话的时候,忍不住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是吗?

妯娌数载,我竟是直至今日才有机会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她是真正用心在生活的;也是真正用心,在感受着周围的善恶冷暖的。

“三嫂,这次回来,我觉得你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说了半日的闲话之后,四弟妹忽然话锋一转,淡淡地向我笑道。

我不由得苦笑了起来:“世事无常,人总要时时学着改变自己,才能在纷纷乱世上生存下去,不是么?不过,妹妹是如何看出我有些不一样了呢?我记得当年并未与妹妹有过多的交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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