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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伯萧(1906—1982)
原名熙成,笔名山屋、山荪,是我国当代著名文学家和教育家
他的作品主要收集在《羽书》、《黑红点》、《北极星》、《忘年》、《吴伯萧散文集》中。散文《南泥湾》、《一坛血》、《记一辆纺车》、《菜园小记》、《我没见过长城》等,作为范文收入在中学语文教材中,《早》被编入小学语文教材,其数量之多在同代作家中首屈一指。这些作品以其真挚深厚的情感,朴实动人的描绘,严谨缜密的结构,清丽洗炼的语言,赢得了广大师生的喜爱。
人物生平
抗日战争爆发后,他满怀报国之志,毅然放弃了优裕的生活,于1938年4月投奔革命圣地延安,先在抗日军政大学第四期一大队政治班学习四个月,后到晋东南前方工作,写了《潞安风物》、《冰州行》、《响堂铺》、《路罗镇》等大量作品。1941年8月,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42年5月,参加了延安文艺座谈会和整风运动,聆听了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思想境界有了很大提高。在延安期间,他先后担任陕甘宁教育厅教育科长、文化协会秘书长、延安大学和华北大学教授,并发表了《战斗的丰饶的南泥湾》、《一坛血》、《黑红点》、《化装》等大量反映当时抗战军民英勇斗争的文章,后来这些文章由作家出版社收入在《烟尘集》中,于1955年出版。解放战争至建国后,吴伯萧先后担任了东北大学社会科学院副院长、东北师范大学副教务长兼文学院长;1949年7月,参加新中国第一次文代会,被选为中华全国文化工作者协会全国委员会理事,同时被任命为秘书长,后又连续担任了东北教育学院副院长、人民出版社副社长兼总编辑、中国文联委员、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所长等职务。1956年10月,赴民主德国参加“海涅学术会议”;1981年11月,年逾古稀的吴伯萧又在英国进行访问
《话故都》
一别两易寒暑,千般都似隔世,再来真是万幸了。际兹骊歌重赋,匆匆
归来又匆匆归去的时候,生怕被万种缱绻,牵惹得茶苦饭淡。来!尔座苍然
的老城,别嫌唠叨,且让我像自家人似的,说几句闲杂破碎的话吧。——重
来只是小住,说走就走的,别不理我!连轻尘飞鸟都说着,啊,你老城的一
切人,物。
生命短短的,才几多岁月?一来就五年六载地拖下去,好不容易!耳濡
目染,指磨踵接,筋骨都怕涂上了你的颜色吧;不留恋还留恋些什么?不执
著还执著些什么?在这里像远古的化石似的,永远烙印着我多少万亿数的踪
迹;像早春的鸟声,炎夏的鸣蝉,深秋的虫吟似的,在天空里也永远浮荡着
我一阵阵笑,一缕缕愁,及偶尔的半声长叹。在这里有我浓挚的友谊,有我
谆谆然师长的训诲,有我青年的金色的梦境,旷世的雄心,及彻昼彻夜的挣
扎与努力;也有我掷出去,还回来:往返投报的情热,及情热燃炙时的疯狂。
还有,还有很多;我知道那些逝去了的整整无缺的日子,那些在一生中最可
珍贵的朝朝暮暮,我是都给了你了,都在你和平而安适的怀抱里,消磨着,
埋葬了。
因此,我无论漂泊到天涯,或是流浪到地角,总于默默中仿佛觉得背后
有千万条绳索在紧紧地系着,使我走了一段路程,便回转头来眺望你一番,
俯下头去想念你一番,沉思地追忆关于你的一切:当我于风雨凄凉,日晚灯
昏,感到苦寂的时候,我想到在你这里那五六个人围炉话尽的雪夜,和放山
石,采野花的那些春秋佳日。当我进退维谷,左右皆非,感到空虚的时候,
我想到在你这里过骆驼书屋,听主人那忘机的娓娓不倦的谈话,和那巍然宏
富的图书馆里,引人入胜的各家典籍的涉猎。在异乡受了人家的欺骗,譬如
那热血所换到的冷水的欺骗,我只要忆起你这儿的友人曾信托我,帮助我,
在极危急的时候拯救我的各种情形,我便得到很多的安慰;即使抚今追昔,
愈想愈委屈,而终于落泪吧,但内心是充满了喜悦的,说:“小气的人呀!
我是有朋友的,你其奈我何!”
因此,我念着你西郊的山峦,那里我们若干无猜的男女,曾登临过,游
览过,啸遨过:大家争着骑驴,挨了跌还是止不住笑。我念着你城正中昂然
屹立的白塔,在那里我们曾俯瞰过你伟大的城阙,壮丽的宫院,一目无边的
丰饶的景色。我念着坐镇南城的天坛,那样庄严,使你立在跟前,都不敢大
声说话。我念着颐和园昆明湖畔的铜牛,最喜欢那夕阳里矫蹇的雄姿;我念
着陶然亭四周的芦苇,爱它那秋天来一抹的萧索。我念着北城的什刹海,南
城的天桥,拥着挤着的各色各样的人,各色各样的事。我念着市场的那些旧
书摊,别瞧,掌柜的简直就是饱学。我念着,啊,这个帐怎么开呢:那些残
破的庙宇,那些苍翠的五六百年的松柏,那些灰色的很大很大的砖,一弯臭
水的护城河,沿河走着的骆驼同迈着骆驼一样脚步的牵骆驼的人。真是!什
么我都想念呢!只要是你苍然的老城的,都在我神经的秘处结了很牢的结了。
说来你不信,连初冬来呼呼的大风,大风里飞扬着的尘土,我都想。
苍然的老城,我觉到,绵亘在兴安岭以南,喜马拉雅以北,散布在滚滚
的黄河,滔滔的长江流域的,星罗棋布,是多少城池,多少市镇,多少名胜
古迹啊,但只有你配象征这堂堂大气的文明古国。仿佛是你才孕育了黄帝的
子孙,是你才养长了这神明华胄,及它所组成的伟大民族。虽然我们有长安,
有洛阳,有那素以金粉著名的南朝金陵,但那些不失之于僻陋,就失之于嚣
薄;不像破落户,就像纨袴子;没一个像你似的;既素朴又华贵,既博雅又
大方;包罗万象,而万象融而为一;细大不捐,而巨细悉得其当;真是,这
老先生才和蔼得可亲,庄严得可敬呢。
华夏就是这样的国家,零星的干犯,是惹不起她的气忿的,她有海量的
涵容;点滴的创伤,她是不关痛痒的,她有百个千个的容忍;不过一朝一夕,
时光慢慢地过去,干犯她的,要敬畏她了,要跪倒在她的面前,求她的宥恕
了;一处处创伤要渐渐地复原,渐渐地健康起来了。如簷滴之穿阶石似的,
一切锢障都在时光的洗炼中屈服在她的腕下了。苍然的老城,你不也正是这
样的么?多少乳虎样的少年,贸贸然地走了来,趾高气扬,起初是目空一切
的,但久了,你将他的浮夸,换作了沉毅。忽而一天,他发见了他自己的无
识,他自己的藐小;多少心胸狭隘的人,米大的事争破天,不骄即诌,可是
日子长了,他忽然醒过来,带着满脸的惭愧,他走上那坦荡的大方的道路。
芝兰之室怕连砖瓦都是芬芳的吧,蜜饯金枣酸瓤也发起甜来。饱有经验的老
人是看不惯乳臭的孩子的,富有历史涵养的地方草木都是古香古色。不必名
师,单这地方彩色的熏陶,就是极优越的教育了。何况,在这里,街街巷巷
都住持着哲人,诗家,学者呢?对你,不只是爱慕,简直是景仰。 “我懂什
么呢,”有人这样说;“在此老死吧!”也有人这样说:是大有来历的。
晨昏相对者六年,在第六个夏天,我因为什么事情不得已而将远去,那
时我是怎样地愁着,依依的可怜啊!为了你这儿的人们,使我眷恋不舍,一
壁整着行囊,一壁落着眼泪,就像第一次离开慈母准备远行一样,那滋味是
够凄凉的。脚步迟滞地踏上火车,心随了车轮的辗转而步步沉重,彼此间的
牵线,步步加紧,那是不多不少的永诀的情况啊!长年漫漫,悬想之情总算
够受了:地方愈远,思念愈深;时日愈久,思念愈切:直将这重负继续担下
来,到今天,我有了归来的机会。
旅途上我是怎样的喜欢,又怎样的惧怕呀!喜着眼前的重逢,怕着久别
的生疏。提心吊胆,终于到“家”了。望见你那更加苍老了的城垣,还带着
亲熟的容光,仿佛说: “来了么?……”那一阵高兴是说不出来的。我知道
敌人的炮火,曾给你过分的虚惊,我见了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郑重地问 “别
来无恙”的话。及至看见你依旧那样镇静,那样沉着的时候,我便禁不住手
舞足蹈了。可是你的确又苍老了许多呢。虽说老当益壮吧,但那加添了的一
条条皱纹,总不能不使爱你的人们增加几分担心。
现在几天的光阴,又轻轻度过了,梦一般。在几天之中,我温习了多少
陈迹,访问着你的每一条大街,每一条小巷,抚摩着往日的印痕,追忆着那
些甜的酸的苦的故事,又是一度欢欣,又是一度唏嘘,又是一度疯狂。我很
满足,因为你没把我忘记。
展眼我又要走了,那怎么办呢?在这临行时的前宵,听着你午夜的市声,
熙攘攘,喘着和平的气息,我怀了万分惆怅。但想到你的长存。比得过日月
的光辉时,我也知道自慰。后会有期,珍重吧!希望再度我来,你矍铄依然,
带着你永恒的伟大与壮丽,期待我,招呼我。
明朝行时,但愿你满罩了一天红霞,光明里,照顾我到远远的天涯。
一九三三年夏
《马》
马是天池之龙种。那自是一种灵物。
——庾信:《春赋》
也许是缘分,从孩提时候我就喜欢了马。三四岁,话怕才咿呀会说,亦
复刚刚记事,朦胧想着,仿佛家门前,老槐树荫下,站满了大圈人,说不定
是送四姑走呢。老长工张五,从东院牵出马来,鞍鞯都已齐备,右手是长鞭,
先就笑着嚷:跟姑姑去吧?说着一手揽上了鞍去,我就高兴着忸怩学唱:骑
白马,吭铃吭铃到娘家……大家都笑了。准是父亲,我是喜欢父亲而却更怕
父亲的,说:下来吧!小小的就这样皮。一团高兴全飞了。下不及,躲在了
祖母跟前。
人,说着就会慢慢儿大的。坡里移来的小桃树,在菜园里都长满了一握。
姐姐出阁了呢。那远远的山庄里,土财主。每次搬回来住娘家,母亲和我们
弟弟,总是于夕阳的辉照中,在庄头眺望的。远远听见了銮铃声响,隔着疏
疏的杨柳,隐约望见了在马上招手的客人,母亲总禁不住先喜欢得落泪。我
们也快活得像几只鸟,叫着跑着迎上去。问着好,从伙计的手中接过马辔来,
姐姐总说:“又长高了。”车门口,也是彼此问着好;客人尽管是一边笑着,
偷回首却是满手帕的泪。
家乡的日子是有趣的。大年初三四,人正闲,衣裳正新,春联的颜色与
小孩的兴致正浓。村里有马的人家,都相将牵出了马来。雪掩春田,正好驰
骤竞赛呢。总也有三五匹吧,骑师是各自当家的。我们的,例由比我大不了
几岁的叔父负责,叔父骑腻了,就是我的事。观众不少啊:J 村的祖伯叔,
兄弟行辈,年老的太太,较小的邻舍侄妹,一凑就是近百的数目。崭新的年
衣,咳笑的乱语,是同了那头上亮着的一碧晴空比着光彩的。骑马的人自然
更是鼓舞有加喽。一鞭扬起,真像霹雳弦惊,飕飕的那耳边风丝,恰应着一
个满心的矜持与欢快。驰骋往返,非到了马放大汗不歇。毕剥的鞭炮声中,
马打着响鼻,像是凯旋,人散了。那是一幅春郊试马图。
那样直到上元,总是有马骑的亲戚家人来人往,驴骡而外,代步的就是
马。那些日子,家里最热闹,年轻人也正蓬勃有生气。姑表堆里,不是常常
少不了戏谑么?春酒筵后,不下象棋的,就出门遛几趟马。
孟春雨霁,滑的道上,骑了马看卷去的凉云,麦苗承着残滴,草木吐
着新翠,那一脉清鲜的泥土气息,直会沁人心脾。残虹拂马鞍,景致也是宜
人的。
端阳,正是初夏,天气多少热了起来。穿了单衣,戴着箬笠,骑马去看
戚友,在途中,偶尔河边停步,攀着柳条,乘乘凉,顺便也数数清流的游鱼,
听三两渔父,应着活浪活浪的水声,哼着小调儿,这境界一品尚书是不换的。
不然,远道归来,恰当日啣半山,残照红于榴花,驱马过三家村边,酒旗飘
处,斜睨着“闻香下马”那么几个斗方大字,你不馋得口流涎么?才怪!鞭
子垂在身边,摇摆着,狗咬也不怕。“小妞!吃饭啦,还不给我回家!”你瞧,
已是吃大家饭的黄昏时分了呢。把缰绳一提,我也赶我的路。到家掌灯了,
最喜那满天星斗。
真是家乡的日子是有趣的。
当学生了。去家五里遥的城里。七天一回家,每次总要过过马瘾的。东
岭,西洼,河埃,丛林,踪迹殆遍殆遍。不是午饭都忘了吃么?直到老父呵
叱了,才想起肚子饿来。反正父亲也是喜欢骑马的,呵叱那只是一种担心。
啊,生着气的那慈爱喜悦的心啊!
祖父也爱马,除了像三国志那样几部老书。春天是好骑了马到十里外的
龙潭看梨花的。秋来也喜去看矿山的枫叶。马夫,别人争也无益,我是抓定
了的官差。本来么,祖孙两人,缓辔蹒跚于羊肠小道,或浴着朝暾,或披着
晚霞,闲谈着,也同乡里交换问寒问暖的亲热的说话;右边一只鸟飞了,左
边一只公鸡喔喔在叫, 在纯朴自然的田野中,我们是陶醉着的。Old man is the
twice of Child我们也志同道合。
最记得一个冬天,满坡白雪,没有风,老人家忽尔要骑马出去了,他就
穿了一袭皮袍,暖暖的,系一条深紫的腰带,同银白的胡须对比的也戴了一
顶绛紫色的风帽,宽大几乎当得斗篷,马是棕色的那一匹吧,跟班仍旧是我。
出发了呢?那情景永远忘不了。虽没去做韵事,寻梅花,当我们到岭巅头,
系马长松,去俯瞰村舍里的缕缕炊烟,领略那直到天边的皓洁与荒旷的时候,
却是一个奇迹。
说呢,孩子时候的梦比就风雨里的花朵,是一招就落的。转眼,没想竟
是大人了。家乡既变得那样苍老,人事又总坎坷纷乱,闲暇少,时地复多乖
离,跃马长堤的事就稀疏寥落了。可是我还是喜欢马呢:不管它是银鬃,不
管它是赤兔,也不管它是泥肥骏瘦,蹄轻鬣长,我都喜欢。我喜欢刘玄德跃
马过檀溪的故事,我也喜欢“泥马渡康王”的传说,即使荒诞不经吧,却都
是那样神秘超逸,令人深深向往。
徐庶走马荐诸葛,在这句话里,我看见了大野中那位热肠的而又洒脱风
雅的名士。骑马倚长桥,满楼红袖招,你看那于绿草垂杨临风伫立的金陵年
少,丰采又够多么英俊翩翩呢。固然敝车羸马,颠顿于古道西风中,也会带
给人一种寂寞怅惘之感的,但是,这种寂寞怅惘,不是也正可于或种情景下
令人留恋的么?——前路茫茫,往哪里去?当你徘徊踟蹰时就姑且信托一匹
龙钟的老马,跟了它一东二冬的走吧。听说它是认识路的。譬如那回忆中幸
福的路。
你不信么?“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那个落落大方说着这样话的家伙,
要在跟前的话,我不去给他执鞭坠镫才怪哪。还有那冯异将军的马,看着别
人擎擎着一点点劳碌就都去觍颜献功,而自己的主人却踢开了丰功伟烈,兀
自巍然堂堂的站在了大树根下,仿佛只是吹吹风的那种神情的时候,不该照
准了那群不要脸的东西去乱踢一阵,而也跑到旁边去骄傲的跳跃长啸么?那
应当是很痛快的事。
十万火急的羽文,古时候有驿马飞递:探马报道,寥寥四个字里,活活
绘出了一片马蹄声中那营帐里的忙乱与紧急,百万军中,出生入死,不也是
凭了征马战马才能斩将搴旗的么?飞将在时,阴山以里就没有胡儿了。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哙,怎么这样壮呢!胆小的人不要哆嗦啊,你看,那风驰电掣的闪了过
去又风驰电掣的闪了过来的,就是马。那就是我所喜欢的马。——弟弟来信
说, “家里才买了一匹年轻的马,挺快的。……”真是,说句儿女情肠的话,
我有点儿想家。
一九三四年三月,青岛
《夜谈》
说不定性格是属忧郁一派的,要不怎么会喜欢了夜呢?
喜欢夜街头憧憧的人影。喜欢空寂的屋里荧然的孤灯。喜欢凉凉秋夜唳
空的过雁。喜欢江船上眠愁的旅客谛听夜半钟声。喜欢惊涛拍岸的海啸未央
夜还訇磕的回应着远山近山。喜欢使祖逖拔剑起舞的阵阵鸡鸣。喜欢僻街穷
巷黑阴里接二连三的汪汪犬吠。喜欢午夜的一声枪。喜欢小胡同里蹒跚着的
鸟儿郎当的流氓。喜欢直响到天亮的舞场里的爵士乐。喜欢洞房里亮堂堂的
花烛,花烛下看娇羞的新嫁娘。喜欢旅馆里夜深还有人喊茶房,要开壶。喜
欢长长的舒一舒懒腰,睡惺松的大张了口打个喷嚏;因为喜欢了夜,这些夜
里的玩艺便都喜欢了呢。
是的,我喜欢夜。因此,也喜欢了夜谈。
火辣辣的白天,那是人们忙手忙脚在吩咐人或听人吩咐的时候。庄稼老
斗正犁耙,锄头,汗一把泥一把的在田间苦辛劳碌;买卖家正拨动着算盘珠
响,口角飞沫,毫厘忽的计较者,在彼此勾心斗角的耍着聪明;工人们心手
都变了机器;学堂里,先生们在拿了不是当理说,学生在闹着鬼,偷先生睡
晌觉的那点闲暇。这些,想谈话,谈何容易?要谈且等到夜吧。要谈也最好
是夜吧。
夏天夜里,在乡间,刚刚放下晚饭的筷子,星星就已撒满天了。庭院里
蚊子多,也多少有点见闷热,替祖父拿着狗皮垫褥,提了水烟袋,走到村边
绕了杨柳树的场园时,咯咯啰啰说着话的地上已坐满了人了。披着蓑衣的,
坐着小板凳的,脱了鞋就拿鞋当了坐垫的,铺了苇席叠了腿躺着的,都乘凉
来了。老年的爷爷,中年的伯叔,年轻的兄弟,都亲热的招呼着:
“吃过了么?”
“这边坐坐啊。 ”
有说着欠欠身的,也有说着就站了起来的。心上真是平安而熨帖啊。先
是会吸烟的吸一阵子烟,不会吸烟的去数数星捉捉萤火,慢慢的就谈起闲天
来了。慢慢的就说起故事来了。有长毛造反,有梁山伯祝英台,有“那年大
旱一连七七四十九天,田中颗粒无收。 ”说鬼,说狐仙,说家长理短,真有
味哪。害怕了时往人缝里挤挤,听得高兴了,随了大家一块儿笑笑。望着一
直黑到天边的茫茫大野,看着星,看着萤火,看着烟斗一亮一亮的微光,心
是冲淡宁静的。人是与夜合融了的。一个流星扫过了,大家嚷: “你瞧那颗
贼星! ”路边走过一支灯笼,狗咬起来了。
“狗! ”有人在呵叱着。
问: “上那儿去的?”
“赶店的呢。 ”或“到城里去的。”那提灯笼的回话。
心上一惊往往接着就平安了的。眼看着灯笼远,远。跟前故事又开头了。
偶然也来两口二簧,梆子腔。你听, “金牌召来银牌选……”还是小嗓。
这是夜谈。这是乡间的夜谈。这样夜谈是常常到丙夜才散的,是常常到
露重了才散的。是常常谈着谈着有人睡着了,打起呼噜来;有人磕睡了,打
起呵欠来。有谁家孩子的妈唤她的孩子: “还不给我回来睡觉!”孩子揉着困
眼,不愿走,可是走了。又有谁家丈夫的老婆喊她的丈夫: “我说,还不回
家么?”听话的老实的丈夫,也是不愿走,可是也站起来走了。这样你走,
我也走,人就渐渐的稀,话就渐渐的少了。到人散净了,狗也“啊哼”一声
舒起懒腰来,留下的就只有吱吱的蝙蝠飞,嗡嗡的蚊虫叫,仿佛还在谈得热
闹。
有远离乡井的人,栉风沐雨的漂泊,山啊河的跋涉,想着家,迈着疲惫
的脚步,好歹在太阳快落的时候赶到了一家野店。进门,跺跺脚上的尘土,
擦一把脸,擤擤鼻子。到屋里,喝茶呢,怪渴,喝了几杯;不想吃东西,也
胡乱的应酬了点儿,不过应当收拾睡的时候,却偏偏睡不着了。对了一盏灯,
孤零零的,又乏,又闷,又愁,简直想落泪,想哭。忽然,这时侯车门开处,
又进来了一位客人,挑担子的吧,推小车的吧,赶了毛驴卖酒的吧,不管,
也是投宿的就好。你看他,进得店来,也是跺跺脚上的尘土,擦一把脸,擤
擤鼻子,屋里来喝茶吃饭。其初你本来毫无心绪去招呼他的,只是愁得想落
泪,想哭。可是后来你招呼他了:
“从那儿来呀?”
你问他贵姓,他也问您贵姓,不是慢慢的就熟了么?慢慢的就谈起话来
了。同是旅途的客人啊!同病是会相怜的呢。说着话,彼此都感到了几分亲
挚,几分慰藉。就这样,你忘掉了你的孤单,也不很愁苦了,悄悄的你就踱
到了梦中。那怕醒来枕上仍复有着泪痕,总比你听一夜更夫的柝声,在床上
泥鳅似的辗转不寐好喽。
若然是他乡遇故知呢?那就更该喝杯酒贺贺了。你们不会坐以待旦么?
话一夜是说不完的。高兴了紧紧握住了手,难过了涕泪阑干,或拍着肩膀彼
此会心的笑笑,谁知道都说些什么话呢?夜是寂寥的,你忘了;夜是漫漫儿
长的,你也忘了。你只感到兴奋,只感到袭上心来的莫名的脉脉欢喜,莫名
的阵阵酸辛。
这又是一种夜谈。
要是,外面风声一刻紧一刻,处处暗探包围得水泄不通,一帮革命党人,
却还兀自在一间小小的顶楼上,或一所闷气的地下室里,燃一支细烛,光微
弱得呼吸都嘘得在灭,在会谈些什么,理论些什么呢。切切喳喳的说话声,
怕全凭了眼睛去听才懂。可是人并不慌张,倒是镇定锁住了每颗热烈的心的。
用眼里灼灼的光芒互相喜悦的对看着,仿佛在期待着一个人,在等着一道极
严重的命令似的。好久好久,正疑惑着:
“怎么还不来?”
“该不会有差错吧?”
忽然,不敢相信的听着轻轻敲了三下门,望过去,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是
一个破布蓝衫的青年。正是他,清瘦的身躯,犀利的眼光,紧闭的嘴唇,像
钳着铁一般的意志似的。大家下意识的肃穆的立了起来,欢迎他;又下意识
的肃穆的坐了下去,听他说话。
先是女孩子样的,大方而熳烂的笑,给每个矜持的灵魂投下一副定惊的
药剂,接着那低微而清晰流畅的声调响起来,就像新出山的泉水那样丁咚有
致。说陷阱就像说一个舞女的爱;说牢狱就像讲一部古书;说到生活,说它
应当像雨天的雷电,有点响声,也有点光亮,哪怕就算一闪即过的短促呢,
也好。说死是另一种梦的开头,不必希冀也不必怕,那是与生活无关的。说
奸细的愚蠢,说暴动的盛事,也说那将来的万众腾欢的日子。一没留神,你
看,各个人都从内心里透出一种没遮拦的欢笑了,满脸上都罩上那含羞似的
红光了。振奋了,激励着,人人都像一粒炸弹似的。饱藏着了一种不可遏抑
的力。
这也是一种夜谈,听这种夜谈是不会打盹的。
夜谈是有味的。除夕大年夜,一家老小,守岁喝黄米酒,烧大盆火,同
话祖宗遗事;零乱的爆竹声中,那夜谈是弥漫着天伦之乐的。两个看坡的老
人,地头上禾稼丛里,领一条狗,曳一杆猎枪,在夜色凄其的时候,吸烟说
杂话,听禾苗刷刷的长,那夜谈是有田野风的。几个青年人捧了一位蔼然可
亲的老先生,向他质疑问难,说诗经里的郑风,讲希腊神话,娓娓动听的那
博雅谈吐,是充满着书香的。偶语弃市,眉眼便代替了唇舌;楚囚对泣,眼
泪说一腔抑郁。“开琼宴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管它闲情还是逸趣呢,夜
谈总是可爱的。
不信,你来,大大的一壶白开,小小的一坛醇酒,一听香烟,若干份上
海小报,烤白薯,赛梨萝卜,几卷禁书;替你约两三个知心朋友,在花香的
春夜也好,雷电风雨的夏夜也好,萧萧风唧唧虫鸣的秋夜也好,深冬大雪夜
也好;月白如水的时候,一夕数惊的时候,别后重逢,都随你;请你谈,作
彻夜的谈。那么,联床西窗烛下,该是你睡不着觉的时候了吧?
喂,伙家,就请移驾夜谈如何?
《山屋》
屋是挂在山坡上的。门窗开处便都是山。不叫它别墅,因为不是旁宅支
院颐养避暑的地方;唤作什么楼也不妥,因为一底一顶,顶上就正对着天空。
无以名之,就姑且直呼为山屋吧,那是很有点老实相的。
搬来山屋,已非一朝一夕了;刚来记得是初夏,现在已慢慢到了春天呢。
忆昔入山时候,常常感到一种莫名的寂寞,原来地方太偏僻,离街市太远啊。
可是习惯自然了,浸假又爱了它的幽静;何况市镇边缘上的山,山坡上的房
屋,终究还具备着市廛与山林两面的佳胜呢。想热闹,就跑去繁嚣的市内;
爱清闲,就索性锁在山里,是两得其便左右逢源的。倘若你来,于山屋,你
也会喜欢它的吧?傍山人家,是颇有情趣的。
譬如说,在阳春三月,微微煦暖的天气,使你干什么都感到几分慵倦;
再加整天的忙碌,到晚上你不会疲惫得像一只晒腻了太阳的猫么?打打舒身
都嫌烦。一头栽到床上,怕就蜷伏着昏昏入睡了。活像一条死猪。熟睡中,
踢来拌去的乱梦,梦味儿都是淡淡的。心同躯壳是同样的懒啊。几乎可以说
是泥醉着,糊涂着,乏不可耐。可是大大的睡了一场,寅卯时分,你的梦境
不是忽然透出了一丝绿莹莹的微光么,像东风吹过经冬的衰草似的,展眼就
青到了天边。恍恍惚惚的,屋前屋后有一片啾唧哳哳的闹声,像是姑娘们吵
嘴,又像一群活泼泼的孩子在嘈杂乱唱;兀的不知怎么一来,那里“支幽”
一响,你就醒了。立刻你听到了满山满谷的鸟叫。缥缥渺遥的那里的钟声,
也嗡嗡的传了过来。你睁开了眼,窗帘后一缕明亮,给了你一个透底的清醒。
靠左边一点,石工们在丁咚的凿石声中,说着呜呜噜噜的话;稍偏右边,得
得的马蹄声又仿佛一路轻的撒上了山去。一切带来的是个满心的欢笑啊。那
时你还能躺在床上么?不,你会霍然一跃就起来的。衣裳都来不及披一件,
先就跳下床来打开窗子。那窗外像笑着似的处女的阳光,一扑就扑了你个满
怀。
“呵,我的灵魂,我们在平静而清冷的早晨找到我们自己了。”
—惠特曼《草叶集》
那阳光洒下一屋的愉快,你自己不是都几乎笑了么?通身的轻松。那山
上一抹嫩绿的颜色,使你深深的吸一口气,清爽是透到脚底的。瞧着那窗外
的一丛迎春花,你自己也仿佛变作了它的一枝。
我知道你是不暇妆梳的,随便穿了穿衣裳,就跑上山去了。一路,鸟儿
们飞着叫着的赶着问“早啊?早啊?”的话,闹得简直不像样子。戴了朝露
的那山草野花,遍山弥漫着,也懂事不懂事似的直对你颔首微笑,受宠若惊,
你忽然骄蹇起来了,迈着昂藏的脚步三跨就跨上了山巅。你挺直了腰板,要
大声嚷出什么来,可是怕喊破了那清朝静穆的美景,你又没嚷。只高高的伸
出了你粗壮的两臂,像要拥抱那个温都的娇阳似的,很久很久,你忘掉了你
自己。自然融化了你,你也将自然融化了。等到你有空再眺望一下那山根尽
头的大海的时候,看它展开着万顷碧浪,翻掀着千种金波灵机一动,你主宰
了山,海,宇宙全在你的掌握中了。
下山,路那边邻家的小孩子,苹果脸映着旭阳,正向你闪闪招手,烂漫
的笑;你不会赶着问她,“宝宝起这样早哇?姐姐呢?”
再一会,山屋里的人就是满口的歌声了。
再一会,山屋右近的路上,就是逛山的人格格的笑语了。
要是夏天,晌午阳光正毒,在别处是热得汤煮了似的了,山屋里却还保
持着相当的凉爽。坡上是通风的。四周的山松也有够浓的荫凉。敞着窗,躺
在床上,噪耳的蝉声中你睡着了,噪耳的蝉声中你又醒了。没人逛山。樵夫
也正傍了山石打盹儿。市声又远远的,只有三五个苍蝇,嗡飞到了这里,嗡
又飞到了那里。老鼠都会瞅空出来看看景的吧,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心跳都听得见扑腾呢。你说,山屋里的人,不该是无怀氏之民么?
夏夜,自是更好。天刚黑,星就悄悄的亮了。流萤点点,像小灯笼,像
飞花。檐边有吱吱叫的蝙蝠,张着膜翅凭了羞光的眼在摸索乱飞。远处有乡
村味的犬吠,也有都市味的火车的汽笛。几丈外谁在毕剥的拍得蒲扇响呢?
突然你听见耳边的蚊子薨薨了。这样,不怕露冷,山屋门前坐到丙夜是无碍
的。
可是,我得告诉你,秋来的山屋是不大好斗的啊。若然你不时时刻刻咬
紧了牙,记牢自己是个男子,并且想着“英国的孩子是不哭的”那句名言的
话,你真挡不了有时候要落泪呢。黄昏,正自无聊的当儿,阴沉沉的天却又
淅淅沥沥的落起雨来。不紧也不慢,不疏也不密,滴滴零零,抽丝似的,人
的愁绪可就细细的长了。真愁人啊!想来个朋友谈谈天吧,老长的山道上却
连把雨伞的影子也没有;喝点酒解解闷吧,又往那里去找个把牧童借问酒家
何处呢?你听,偏偏墙角的秋虫又凄凄切切唧唧而吟了。呜呼,山屋里的人
其不怛然蹙眉颓然告病者,怕极稀矣,极稀矣!
凑巧,就是那晚上,不,应当说是夜里,夜至中宵。没有闭紧的窗后,
应着潇潇的雨声冷冷的虫声,不远不近,袭来了一片野兽踏落叶的悉索声。
呕吼呕吼,接二连三的嗥叫,告诉你那是一只饿狼或是一匹饥狐的时候,喂,
伙计,你的头皮不会发胀么?好家伙!真得要蒙蒙头。
虽然, “采菊东篱下”,陶彭泽的逸兴还是不浅的。
最可爱,当然数冬深。山屋炉边围了几个要好的朋友,说着话,暖烘烘
的。有人吸着烟,有人就偎依在床上,唏嘘也好,争辩也好,锁口默然也好,
态度却都是那样谆朴诚恳的。回忆着华年旧梦的有,希冀着来日尊荣的有,
发着牢骚,大夸其企图与雄心的也有。怒来拍一顿桌子,三句话没完却又笑
了。那怕当面骂人呢,该骂的是不会见怪的,山屋里没有“官话”啊,要讲
“官话” ,他们指给你,说:“你瞧,那座亮堂堂的奏着军乐的,请移驾那楼
上去吧。 ”
若有三五乡老,晚饭后咳嗽了一阵,拖着厚棉鞋提了长烟袋相将而来,
该是欢迎的吧?进屋随便坐下,便尔开始了那短短长长的闲话。八月十五云
遮月,单等来年雪打灯。说到了长毛,说到了红枪会,说到了税,捐,拿着
粮食换不出钱,乡里的灾害,兵匪的骚扰,希望中的太平丰年及怕着的天下
行将大乱:说一阵,笑一阵,就鞋底上磕磕烟灰,大声的打个呵欠, “天不
”
早了。“总快鸡叫了。 ”要走,却不知门开处已落了满地的雪呢。
原来我已跑远了。急急收场: “雪夜闭户读禁书。”你瞧,这半支残烛,
正是一个好伴儿。
一九三四年四月六日,青岛万年兵营
《岛上的季节》
一
就开头吧。这里说的是那绿的青岛的事。
青岛的春天是来得很晚的。在别处,杨柳树都发了芽抽了叶,桃杏树都
开了花绽了果的时候,青岛的风还硬得像十冬腊月一样,落叶树还秃光光的
没有透鹅黄嫩绿的意思哩。到三四月天,有的地方胖人们都在热得喘了,这
里还得穿皮衣棉衣。所以那时候到青岛旅行的人,若然乘的是胶济火车,走
着走着就凉了起来;在回去的路上,也是走着走着就热了起来。到“天街小
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那境界,已经是初夏月份了。近海地方,气
侯变得这样慢,是很奇怪的。可是一声鹧鸪啼,报道阳春天果真到来的时候,
青岛是有的可看的。先是那苍然的山松透的一层新翠就很够使人高兴得嚷起
来呢。接着那野火烧不尽的漫坡荒草重新披起一袭绿衣,一眼望去就几乎看
不到赭黄的土色了。街里边,住户人家,都从墙头篱畔探出黄的迎春花,红
的蔷薇花来;红砖筑就的墙壁上满爬着的爬山虎,叶子也慢慢的一天天一天
天的大,直到将整个的一座楼房完全涂成绿色。姑娘们换上各色各样的衣裳,
少奶奶们也用了摇篮车推着娃娃在马路上散步的时候,那就是青岛春天顶热
闹的季节了。日本的樱花也就在这时开放。
提起樱花,那的确是很热闹很艳丽的一种花。成行的盛开了起来,真像
一抹桃色的彩云;迎风摆动着,怪妖冶的;像泡沫一样的轻松柔软。日侨妇
女不管游人的拥挤,在花下情不自禁的跳起舞来的都有。男子们也席地而坐
发狂般的饮酒呼噪。落花时节,趁了大好的月色,约两三游伴去花下闲步,
愿意躺在花荫度一个春宵的事,是常有人作如是想的。醉眠樱树下,半被落
花埋,不是很有意趣么?当你看花归来,初度觉得天气有点点煦暖,身上有
点点慵倦的当儿,你就会叹息着说: “这才是春天呢。 ”
在黄梅雨连绵洒落的日子,海上吹来的雾也特别多;往往三天两日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