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阳光,全市都迷濛着糊涂着,那是怪令人烦厌的。身体素来羸弱的人,在
这时候会疑惑自己生了什么肠胃病肺病,觉得浑身不舒服。但是亮蓝的天空
捧出一幅浴罢的旭日来了,病也就跟着好了;一度晴天换一个欢悦,也挺妙。
二
五月梢就有人洗海澡了。夏天就那样悄悄的在大家不知不觉中偷进了青
岛。在你还正以为是阳春天气呢,忽然,晌午时分,却已经要穿单衣拿扇子
了。慢慢外国的水兵来了。各地避暑的人也来了。靠海边的房舍就十倍二十
倍的房金涨上去。一个个的Bar,生意陡然兴隆了,常是挤满着泥醉的水兵,
和白俄的朝鲜的舞女。灯红酒绿,音乐到午夜还兀自演奏不息。听吧:那“嗬
喽”的声音,O.K.的声音,洋车夫呼Jinriksha的声音,满街都是。这里那
里全碰得到哼洋歌的人。喂,是青岛走运的时候喽。
正午,阳光正晒得炙热的时候,到海水浴场去,多远多远就望得见啤酒,
冰激凌的旗帘高高的挑着。马路上熙来攘往的都是车马。你看啵,一排排的
木房前面,卧在沙上的,撑了纸伞的,学生样子的派司球的,男男女女,老
到有了胡须,小到刚会走的,都来洗澡来了。水里边,真是万头攒动,万头
攒动。活泼的像游鱼,灵便的像野鸭,拙笨的像河豚,喳喳哑哑,肉,曲线,
海水,粗波细浪,他们哪里知道什么叫做热天,出汗是怎么回事呢。在水里
浸着,在沙上晒着,有的人连饭都不回去吃,直呆到傍晚才收拾散去。不是
连夜里都有洗澡的么?日子是过得那样优闲的。
海上的落日最美:碧涛映着红霞,银浪掩着金沙,云霓的颜色也是瞬息
万变的。加以海鸥飞回,翠羽翩翻,远远的帆影参差,舟楫来往,那晚景真
值得使人流连忘返。
太阳落后,天上满挂了星斗,市上满亮了街灯,夜景也很宜人。海风吹
来,又凉爽又潮润,白昼的半点炎热都完全消逝了。身上只感到清快。出来
乘凉的人到处都是:海边石栏上有人,沙滩上有人,公共长椅上也有人。切
切私语的,嘈杂喧闹的,就同夜市般热闹。不然,“轻车不辗纤尘地,十里
洋街都似冰,”青岛的马路是有名的,并了肩走走“边道”,林丛山畔听听夜
莺,也极恬适舒服。这样直至夜阑更深,还有汽车的喇叭响,游人咯啰咯啰
的声音哩。没有多少蚊子,醒来,又一天了。
三
青岛八月天最热,过罢中秋才慢慢渡到道地的秋天去。因为节气晚,所
以秋天也是跚跚迟到的。论到颜色的复杂,气候的温和,天空的晴朗,秋并
不弱起春。单看重九后那遍野的红叶就抵得过阳春天那满山的花草不是。那
不只是美丽,简直是灿烂;活像一大蓬火,一整坡笑,看了是会令人感慨,
奋发,狂热的。到山上去逛,常常有野兔惊起,你可以尝到猎人的风味。野
菊的香,弥漫在山岩谷豁间,又颇饶田家风韵,樵夫生涯。到树叶凋零的降
霜时节,出门看出坡里的处处野火,那又是另一种情趣了。
眼看避暑的人走了,也没有了那天天喝醉酒的水兵,街市上便渐渐的冷
落起来。很多酒馆歇业了,应时的舞女也一帮帮的载到了上海去,青岛的繁
荣是该蛰栖的时候了呢。
年冬岁暮,才能算是冬天,到来年的三月初冬天还一个字儿的缠绵着;
冬,那怕是比较长远的一季吧。可是青岛市上惟有这一季没得可说,没得可
玩。既稀罕大冰大雪,又缺少飓风骇浪,干么呢?只有清晨绝早听一听驻军
的号角,夜深人静领略领略礼拜堂的钟声而已。街上是冷清清的。夜晚八点
商店就上门,路上的行人就稀疏寥落了。只散见的几个警察,抱了指挥棒,
在伫立听海啸,和间或有的三五车夫,索索叫冷罢了。
圣诞节过后,匆匆就是年了。
啊,是这样的青岛。
《天冬草》
仿佛是从儿时就养成了的嗜好:喜欢花,喜欢草。喜欢花是喜欢它含葩
时的娇嫩,同初放时的艳丽芬芳。喜欢草则是喜欢那一脉新鲜爽翠的绿同一
股野生生蓬勃的氤氲。我还没见过灵芝,也伺候不了兰茞之类,坡野里丛生
蔓延的野草而外,以冬夏长青为记,我喜欢天冬。
喜欢天冬,要以初次见了天冬的那次始。说来就须回瞩远远的过去了。
那还是冬天,在一座花园的客厅里,围炉闲话的若干人中有着园主的姑娘在。
她是光艳照人的,印象像一朵春花,像夏夜的一颗星,所以还记得清楚。记
得清座边是茶几,隔了茶几摆得琳琅满目的是翡翠屏,是透剔精工的楷木如
意,是漆得亮可鉴人的七弦琴。而外,再就是那么几架盆栽了。记得先是细
叶分披的长长垂条惹了我的注意,又看见垂条间点缀了粒粒滚圆的红豆,好
奇,因而就问起座侧光艳的人来:
“是什么草?”
“这纹竹么?——噢,叫天冬草呢。 ”
“可是冬夏长青的?”
“嗯,正是,冬夏长青的。”
“结种子的吧?”
“啊,结种子。这红豆就是。 ”
“红豆?‘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可就是这——?”那边略一迟
疑,微微红了脸,像笑出来了几个字似的说: “大概不是。”
“总会种了就出吧?请摘我几颗。”
就那样从水葱般的指端接过来,握了一把珊瑚色珠圆的种子,天冬与我
结了缘。于今,转眼已是十年了。望回去多么渺茫想来又多么迅速的岁月啊!
听说那花园的姑娘早已出了阁,并已是两个宝宝的母亲了呢。
在故都,厂甸,毗连的书肆堆里,我曾有过一爿很像样的书斋来着。屋
一门两窗;同别人分担也有个恰恰长得开一株老槐树的小小庭院。屋里两三
架书,桌一几一,数把杂色坐椅。为粉饰趣味,墙上挂了几幅图画;应景儿
跟了季节变化也在花瓶水盂里插几枝桃杏花,散乱的摆几盆担子上买的秋菊
之类。虽说如此那自春及冬称得起长期伴侣的却是一盆天冬草哩。
提起那盆天冬,也是有来历的。原初一个柔性朋友,脂粉书报之暇,很
喜好玩那么几样小摆设,窗头床头放几棵青草红花。人既细心,又漂亮,花
草都仿佛替她争光,赚面子;凡经她亲手调理出来的,无不喜笑颜开带一副
欣欣向荣生气。她有的一棵天冬,就是早早替她结了累累红豆抽了长长枝条
的。可是,也许花草无缘吧,有那么一个时期,忽然那漂亮人像喜欢了一株
大树似的喜欢了一个男子起来,并且慢慢的弄得废寝忘食,这是很神秘的:
男,女,尽管相隔了千里远,或竟智愚别于天渊,就是一个美得像带翅膀的
天使,一个丑得像地狱里的鬼,可是不知怎么有那么一朝一日,悄悄的他们
就会靠拢了来哩。甚而好得像迅雷紧跟了电光的一般。巧妇笨男,俊男丑妇,
是如此撮合的吧。这也是妬嫉的根源。——一边亲近,另一边就疏远,直到
漂亮人去同那“大树”度蜜月的时候,屋里花草就成了九霄云外的玩艺了。
未能忘情,她才一一替它另找了主,分送了朋友。结果我有的就是那盆天冬。
一则自己爱好,再则也算美人之遗,那盆天冬,就在那一个冬天得了我
特别的宠幸。施肥哩依时施肥,灌溉哩勤谨灌溉。梳理垂条,剪摘黄叶,那
爱护胜过了自己珍藏的一枝羽箭,同座右那张皱眉苦思的贝多芬像哩。朋友
来,总喜欢投主人所好,要竭力称赞那天冬,并将话远远牵到那前任的园丁
身上,扯多少酸甜故事。因此,天冬在朋友当中便有了另一番情趣。那绿条
红豆间也就常常晃着一个渺不可企的美的影子了。
今天卖花担上新买了一盆天冬,又将旧衣服——许多往事——给倒了一
回箱。实在说,这是多事的。你看,那伊人的馈赠呢?那好人儿呢?那一帮
热得分不开的伙计呢?哙!最怕吹旧日的好风啊!
现在,且将一盆天冬摆下,书室里也安排个往日的样子吧。管它外面偷
偷挤来又偷挤去的是魑魅还是魍魉哩,进屋来好好收拾一下残梦要紧。敝帚
千金,自己喜欢的就是异珍。出了门,尽管是千万个人的奴隶,关起门来,
却是无冕的皇帝哩。怎么,有天冬草在,我便有壮志,便有美梦,便有作伴
丽人;书,文章,爱情友谊也有吧,自己就是宇宙了呢。怎么样,小气的人
啊,你瞧这天冬草!
人,往往为了小人伎俩而忿慨,碰了壁便丧气灰心,其实干么呢?木石
无知,小人非人,为什么要希冀粪土里会掏得出金呢?与其有闲去盼黄河水
清,乌鸦变白,还是凭了自己的力去凿一注清流养一群白鸽的好。烦人的事
先踢开,且祷祝着心长青,有如座侧天冬草;并以天冬草红豆作证,给一切
抑郁人铺衬一条坦荡的路吧。
一九三四年八月廿八日,万年兵营雨夜
《啼晓鸡》
犬守夜,鸡司晨,殆与人之食色相似,那是天性。
从很早就向往于“鸡犬之声相闻,人至老死不相往来”那种古朴的乡村
生活。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渊明翁归田园居里的名句,也是从心底里
爱好着,玩味不置的。这还不是什么遁世思想,有以寄迹山林;实是田野风
物,那竹篱茅舍,豆棚瓜架之类,所给与的薰染过深的缘故所致。
在都市里,烟囱,楼厦挤得满满的;处处都是摩托车霓红灯,金与肉的
辉映。人们黄昏起床,黎明就寝,昼夜生活压根给它翻了个儿,对守夜司晨
的鸡犬之声他们怕很生疏吧。那同古昔战场上长矛盔甲一样,在氯气炮坦克
车的队里,怪嫌寒乞的。于今,报晓么,有自鸣钟,有早号,汽笛;防护么,
有警察,红头阿三。鸡狗禽兽之裔,还不滚一边去!你看,一更二更敲着梆
子过夜的更夫,都躲到僻静的城角落去了呢。
可是,虽说如此,对喔喔的鸡啼,汪汪的犬吠,还是觉得有些亲近。无
论在哪里听到,总仿佛遇故知还乡里般情味,这也许是没落的表征吧,对这
点没落却是固执着的。你且想想看:秋天,晌午时分,老大的太阳,正煦暖
的晒着,温都都的;在乡间,一个小村落里,谁家禾场上秋收后一大堆草垛
的顶上,高高站了一只丽花大公鸡,骄傲的昂着头,尾上长长的飘翎招展着,
那样洒脱,那样美,映了日光在熠熠闪耀。它摇摇的先兀自向四方眺望一会,
忽然伸长了脖颈,“哥嘟嘟,”响亮的叫起来了。停一息,听了听什么,“哥
嘟嘟, ……”又叫了一声。紧跟着,村南村北,村东村西,不知有多少雄
鸡,百数十个吧,也一齐答了应声;这里喔喔,那里喔喔,远远近近,嚷成
一片的闹着。你不神往么?草垛跟前,谁家烂漫天真的孩子,手指点在腮边,
红红的脸,都看呆了呢。“咯咯哒,咯咯哒,”你瞧,偏偏那边又来了母鸡生
了蛋的呼唤,真教人高兴!要是太平丰年,家给人足的时候,在这一阵正午
的鸡啼声里,你想象不到家家的饭菜香,及那食桌边熙熙和乐的情趣么?
犬吠呢?你且别怕。虽则踏入一座山庄或走近一家宅院的时候,总会有
瘦的,肥的,波波嗡嗡的大小狗,以凶凶嘴脸向你袭来示威;然而它不至就
伤害你的,不过虚张声势,迎你过来送你过去而已。若真的在一家门口伫立
稍久的话,那吠声便会给你唤出一个人来。“狗!谁呀?”清脆娇婉的声音,
说不定还是一位桃花面素朴的姑娘哩。要是熟,就请进作个客人;不熟,“这
家杏花开得真好!”或“枣都红满树了?”说了一句话就走也行。那条狗,
一壁厢,却已用亲熟的目光注视着你,摇了尾巴了。
怎么样,可过瘾?
若然有工夫,以袖手旁观态度,看看鸡斗,瞧瞧狗打架,不也有趣么?
你看那胜者的趾高气扬,败者的垂头曳尾,就很令人兴感。甚而爱管闲事,
以同情心驱策,都想打打不平。可是我不劝你去学唐明皇:因了喜欢民间清
明节的斗鸡戏,便在宫中修了鸡坊,选六军五百小儿,养千数长安雄鸡,来
驯扰教饲。那是满可不必的。“软温新剥鸡头肉,”不客气,咱们万岁爷晚年
原有点儿荒唐。养狗,而至喂肥了无所事事,去看它赛跑,逗裙边旋风呢,
也无卿;酒色财气,鱼鸟狗马之什,成了癖,是都足以使人不争气,堕往泥
潭里去的。
要真的像孟尝君的食客,鸡鸣狗盗,也罢了。本来么,鸡叫开关,偏偏
夜才三更,不到鸡叫时候,你就学那一声,骗一回塞边鸡,骗一回守关人,
有啥关系?总比愁白了头发还过不去关好得多多不是。看来伍员是比较笨
的。 ”
“绛帻鸡人报晓筹, 《周礼·春官》中就有所谓祭祀夜呼以警百官早起
的“鸡人”在。
说回来,犬以守夜吧,夜里犬吠却有点怕人。特别那一阵紧一阵慢,村
犬狺狺然的齐声乱吠,就往往把孩子们关在了被里。以为那里又遭了毛贼了。
大人们也不敢睡熟,惯常坐起来,放土枪,警备万一的不测。鸡啼呢,就好:
长夜漫漫何时旦?当你在旅床上辗转不寐,风雨夜雷电交迫的时候,啼鸡一
声,就有了盼头了。尽管是漆黑漆黑的黑夜,总敌不住一遍遍的鸡声相催,
慢慢的东方欲白,月没星稀,就黎明了,就大亮了。
农家春耕季节,鸡叫头遍长工就起来喂牛。鸡叫三遍就带了犁耙绳索上
坡。最怀念:闪灼的星天下,料峭的春风中,鸡啼声里,犬吠声里,那伴了
三头耕牛,两只猎狗,一车农具的上坡人啊。咯啰啰的说话,隐约约的人影,
犹如梦中。在跟前你不愿同他们一块儿走走么?于我是迷恋着的。还有,除
夕夜阑,祠堂前,家人正围绕着发纸马,烧金银锞,放鞭炮的时候,五更鸡
啼也一声声繁了起来,那情景又是怎样的静穆,深远呢。很多人童年记忆的
网里,对此怕就打着很密的结吧。
鸡鸣的时辰真怪:在夜要欲曙天,在昼要日当午;阴雨也罢,冷暖也罢,
到时辰就喔喔的啼了起来。且是那样有尺寸斟酌的。你万物的灵长啊,康德
老先生那有名的哲学散步,虽以时间的准确,惹了人的异常叹服,但比之唱
晓雄鸡,不是还有点距离么?是不想,想来确够神秘。
有闻鸡起舞的故事,有长鸣鸡的传说。有野鸡群鸣的古磨笄山。朝有“束
带待鸡鸣,”野有“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喂,你锁在都城的朋友,
笼里金丝雀与夫架上鹦鹉听够了,何妨于星月夜,驿桥边,胸怀郁悒时候,
去听一听那千户万户的鸡鸣犬吠声呢。它是可以给你很多慰安很多鼓舞的。
不信,前路茫茫正自踌躇当儿,隐隐的雄鸡啼处,山那畔村舍就不远了。
一九三四年十月,于“山屋”
《海》
那年初冬凉夜,乘胶济车蜿蜒东来,于万家灯火中孤单单到青岛,浴着
清清冷冷风,打着寒噤,沿了老长老长的石栏杆步武彳亍,望着远远时明时
灭的红绿灯,听左近澎湃的大水声音,默默中模糊影响,我意识到了海。旅
店里一宵异乡梦,乱纷纷直到黎明;晨起寂寞与离愁,正自搅得心酸,无意
绪,忽然于窗启处展开了一眼望不断的水光接天,胸际顿觉豁然了。我第一
次看见了海。从那起,日日月月年年,将时光于悲苦悦乐中打发着,眨眼冬
夏三五度,一大把日子撒手作轻云散去,海也就慢慢认识了,熟了,亲昵起
来了。
忆昔初来时候,地疏人生,寂寞胜过辛苦,常常躲着失眠,于静穆的晨
钟声里起个绝早,去对着那茫无涯际的一抹汪洋,鹄候日出,等羲和驾前的
黎明;带便看看变幻万千的朝霭,金光耀眼的滟涟水色,及趁潮解缆及荡去
的渔船。我曾凑晴明安息日,一个人跑到远离市镇的海滩,去躺在干干净净
的沙上,晒太阳,听海啸,无目的地期待从那里开来的一只兵舰,或一只商
船;悄悄地玩味着那船头冲击的叠浪,烟囱上掠了长风飘去的黑烟。我也曾
于傍晚时分,趁夕阳无限好,去看落霞与孤鹜:就这样辗转相因,与海结了
不解缘,爱了海。
爱海,是爱它的雄伟,爱它的壮丽。爱它的雄伟,不是因为它万丈深处
有什么玲珑透剔的水晶宫,有海,若有Oceanus,Neptune及其挽轻车的铜蹄
骏马,和金盔卫士;爱它的壮丽,也不是因为它那银色浮沫中曾跳出过司人
间爱与美的维娜斯,及善以音乐迷人的Siren女神,或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的宓妃之类:爱海的雄伟与壮丽还是因为海的根底里就蕴藏着雄伟蕴藏着壮
丽的缘故呢。不必夸张,不必矫情,只要对着那万顷深碧,伫立片刻,或初
夏月明夜扁舟中流荡漾一回,你就会不自禁地惊叹,说说这样大的海这样美
的海啊!原来海不止是水的总汇,那也是力的总合呢。栽在它的怀里,你自
己渺小得像一片草芥,还是像一粒尘砂,怕就连想想的工夫都没有。你不得
不低头,服输。
因为爱海的缘故,读了古勒律己的《古舟子吟》 ,曾想跳上一只独横岸
头的双桅舟,去四海为家,漂泊一世;将安乐与忧患,完全交给罗盘针,定
向舵与夫一帆风顺;待到须发苍苍,日薄西山时候,兀自泊上一处陌生的港
口,将一身经历,满怀悲苦,向人们传播吐诉,那该是耐人寻味耐人咀嚼的
吧。读了盎格尔撒克逊那民族缔造的历史,曾想啸聚一帮弟兄,炼一副钢筋
铁骨身子,百折不回意志,去栉风沐雨,冒天险,大张除暴安良,拯贫扶弱
旗帜,横冲直撞出入于惊涛骇浪中;只要落落大方,泄得万种愤慨,海寇名
家,徽号也是光荣的。人生事事不称意的时候,读了《论语》卷内仲尼老先
生乘桴浮于海的话,也曾想,像陶渊明东篱采菊,苏东坡夜游赤壁,就到海
上蓑衣垂钓悠然鼓枻地过过疏散生活也好:可惜既非豪俊,又非明哲。亦非
隐人逸士,草草白日幻梦殊不足为训已耳。无何,就姑且造若干渔船,到海
里去斩长鲸,擒浪里白条,秋网蟹,冬拿海参,改行作个渔户也好吧?再不
然,就煮海为盐,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海水与阳光,去穷乡僻壤给只吃得
起咸菜粥的农夫农妇换换口味亦佳:只要有海在,便尔万般皆上品了,何必
苟求。
正经说:倒是挺羡慕一个灯塔守者。看它孑然独处,百无搅扰,清晨迎
着太阳自海上出,傍晚送着太阳向海上落;夜来将红绿灯高高点亮,告诉那
迷途海航人,说:平安的走吧。就到家了。这边一路是码头,那边才是暗礁。
码头上有好船坞,有流着的金银;有男女旅客,有堆满着的杂粮货物,热闹
说,
得很哩! 这来, 是从哪里拔锚的?路程很远吧?海那边可也是闹着饥荒?
还是充溢着升平景象呢?说:这来,带的都是些啥样客人,什么货色?有莽
汉吧,有娇娃吧,有锡兰岛的珍珠非洲的象牙吧?……尽管谁也不理会,无
音的回答,就够理解,就够神秘。若然风雨来了,便姑且爬上灯塔的最高梯,
张开海样阔的怀抱,应了闪闪电光与霹雳雷鸣,去听那发了狂似的咆哮的海
涛,我知道胸际热情翻滚着,你会引吭高歌的。至若晴明佳日,趁日丽风和,
海不扬波,去闲数白鸥飞回,看鱼跃,听塔下舟子歌;那又是不必五台山削
发,可以使你坐化的境界了。
海风最硬。海雾最浓。海天最远。海的情调最令人憧憬迷恋。海波是旖
旎多姿的。海潮是势头汹涌的。海的呼声是悲壮哀婉,訇然悠长的。啊,海!
谁能一口气说完它的瑰伟与奇丽呢?且问问那停泊浅滩对了皎皎星月吸旱烟
的渔翁吧。且问问那初春骄阳下跑着跳着拣蚌壳的弄潮儿吧。大海的怀抱里
就没有人能显得够天真,够活泼,够心胸开阔而巍然严肃的了。
我常常妄想:有朝一日有缘,将身边羁绊踢开,买舟去火奴鲁鲁,去旧
金山,去马尼拉,去新加坡,去南至好望角,北至冰岛,绕那么大大一圈,
朝也海,暮也海,要好好认识,认识认识海的伟大。——喂,你瞧!那乘风
破浪驶过来的说不定就是杰克逊总统号呢。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于青岛
《灯笼》
虽不像扑灯蛾,爱光明而至焚身,小孩子喜欢火,喜欢亮光,却仿佛是
天性。放在暗屋子里就哭的宝儿,点亮了灯哭声就止住了。岁梢寒夜,玩火
玩灯,除夕燃滴滴金,放焰火,是孩子群里少有例外的事。尽管大人们怕火
火烛烛的危险要说“玩火黑夜溺炕”那种迹近恐吓的话,但偷偷还要在神龛
里点起烛来。
连活活的太阳算着,一切亮光之中,我爱皎洁的月华,如沸的繁星,同
一支夜晚来挑着照路的灯笼。提起灯笼,就会想起三家村的犬吠,村中老斗
呵狗的声音;就会想起庞大的晃荡着的影子,夜行人咕咕噜噜的私语;想起
祖父雪白的胡须,同宏亮大方的谈吐;坡野里想起跳又跳的鬼火,村边社戏
“司
台下想起闹嚷嚷的观众,花生篮,冰糖葫芦;台上的小丑花脸,跪堂谱,
马懿探山”。真的,灯笼的缘结得太多了,记忆的网里挤着的就都是。
记得,作着公正乡绅的祖父,晚年来每每被邀去五里遥的城里说事,一
去一整天。回家总是很晚的。凑巧若是没有月亮的夜,长工李五和我便须应
差去接。伴着我们的除了李老五的叙家常,便是一把腰刀一具灯笼。那时自
己对人情事故还不懂,好听点说,心还像素丝样纯洁;什么争讼吃官司,是
不在自己意识领域的。祖父好,在路上轻易不提斡旋着的情事,倒是一路数
着牵牛织女星谈些进京赶考的掌故:雪夜驰马,荒郊店宿,每每令人忘路之
远近。村犬遥遥向灯笼吠了,认得了是主人,近前来却又大摇其尾巴。到家
常是二更时分。不是夜饭吃完,灯笼还在院子里亮么?那种熙熙然庭院的静
穆,是一辈子思慕着的。
“路上黑,打了灯笼去吧。”
自从远离乡井为了生活在外面孤单的挣扎之后,像这样慈母口中吩咐的
话也很久听不到了。每每想起小时候在村里上灯学,要挑了灯笼走去挑了灯
笼走回的事,便深深感到怅惘。母亲给留着的宵夜食品便都是在亲手接过了
灯笼去后递给自己的。为自己特别预备的那支小的纱灯,样子也还清清楚楚
记在心里。虽然人已经是站在青春尾梢上的人,母亲的头发也全白了。
乡俗还愿,唱戏,挂神袍而外,常在村头高挑一挂红灯。仿佛灯柱上还
照例有些松柏枝叶作点缀。挂红灯,自然同盛伏舍茶,腊八施粥一样,有着
行好的意思;松柏枝叶的点缀,用意却不甚了然。真是,若有孤行客,黑夜
摸路。正自四面虚惊的时候,忽然发现星天下红灯高照,总会以去村不远而
默默高兴起来的吧。
唐明皇在东宫结绘彩为高五十尺的灯楼,遍悬珠玉金银而风至锵然的那
种盛事太古远了,恨无缘观赏;金吾不禁的那元宵节张灯结彩却曾于太平丰
年在几处山城小县里凑过热闹:跟了一条龙灯在人海里跑半夜,不觉疲乏是
什么,还要去看庆丰酒店的跑马灯,猜源亨油坊出的灯谜。家来睡,不是还
将一挂小灯悬在床头么?梦都随了蜡火开花。
想起来,族姊远嫁,大送大迎,曾听过彻夜的鼓吹,看满街的灯火;轿
前轿后虽不像《宋史·仪衔志》载,准有打灯笼子亲事官八十人,但辉煌景
象已够华贵了。那时姊家仿佛还是什么京官,于今是破落户了。进士第的官
衔灯该还有吧,垂珠联珑的朱门却早已褪色了。
用朱红在纱灯上描宋体字,从前很引起过自己的喜悦;现在想,当时该
并不是传统思想,或羡慕什么富贵荣华,而是根本就爱那种玩艺,如同黑漆
大门上过年贴丹红春联一样。自然,若是纱灯上的字是“尚书府”或“某某
县正堂”之类,懂得了意思,也会觉得不凡的;但普普通通一家纯德堂的家
用灯笼,可也未始勾不起爱好来。
宫灯,还没见过;总该有翠羽流苏的妆饰吧。假定是暖迟迟的春宵,西
宫南内有人在趁了灯火调绿嘴鹦鹉,也有人在秋千索下缓步寻一脉幽悄,意
味应是深长的。虽然,“……好一似扬子江,驾小舟,风狂浪大,浪大风狂”
的汉献帝也许有灯笼作伴,但那时人的处境可悯,蜡泪就怕数不着长了。
最壮是塞外点兵,吹角连营,夜深星阑时候,将军在挑灯看剑,那灯笼
上你不希望写的几个斗方大字是霍嫖姚,是汉将李广,是唐朝裴公么?雪夜
入蔡,同胡人不敢南下牧马的故事是同日月一样亮起了人的耳目的。你听,
正萧萧斑马鸣也,我愿就是那灯笼下的马前卒。
唉,壮,于今灯笼又不够了。应该数火把,数探海灯,数燎原的一把烈
火!
《野孩子》
万年山下一带潮湿的地方,有一群野孩子。朝朝暮暮他们都混迹在垃圾
堆里。衣裳是那样褴褛的,手脸也涂抹得够肮脏;恰像绿女之于紫陌,繁星
之对晴空似的,他们同苍蝇做伴,给垃圾堆平添了一种恰如其分的点缀。六
七岁到十一二岁。男女算来总有十来个吧,跑啊跳的有时很觉其乱噪噪呢。
他们早晨不知从哪儿来,可是太阳出时他们都从哪儿来了;夜晚也不知回哪
儿去,然而黄昏过后又都回哪儿去了。他们仿佛都有个家,也有一对爹妈;
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是孤苦零丁的,你看他们白天不是都没人管的么?谁
也不管!只任着他们纷纷的从人丛中挤了出来,又纷纷的挤进了人丛中去。
他们仿佛是人群的剩余。
垃圾堆里的矿产并不饶富,毕竟是太荒芜啊!烧残了的煤碴,摔瘪了的
洋铁罐,算是大宗出息了;余如烟卷头,杂色的破布败絮,绳头儿纸屑儿,
烂铅碎铜,都是兼收并蓄的,但有毫厘用处就是他们的收获呢。取舍之间,
畛域殊微乎其微。
货色的供给,全凭那一部白马拖着的大车,每日一来二去是无定规的,
因此这群小小矿工,工作也就没有准时了,挖掘比了玩耍,怕是后者还来得
更快勤些。可是他们玩耍的花样也多得很喽,赛得过白云苍狗的变幻。一种
玩耍在他们简直就是一种发明,一种创作。他们引起了过路人注意的是这种
种创作,使过路人由厌恶而怜悯,由怜悯而喜欢了他们的也是这种种创作。
中伏,天气炎热的时候,垃圾堆受了薰蒸,常常透出一种噎人的奇臭,
那奇臭弥漫开来,周围半里之遥便很难得在那里驻脚。我们的小英雄们似乎
对此也无偏好,憩息的空里往往跑到山坡的树林里去换换气,去吹吹风。在
那里是有他们的建筑工事的。譬如说,从垃圾堆渡上山坡,必要跳过那夏天
特有的一条小溪的话,他们便搬石头折树枝在溪上搭起桥来,小桥曲木,居
然也颇有清趣。山坡上露天伫立,如火如荼的骄阳是受不了的,他们便在山
崖下动手挖出洞来。洞的广袤足够五六个孩子坐下来“赶牛角”玩“鸡毛蒜
皮”那种玩艺。洞口遮以洋铁片,风雨也可暂避。在古昔蒙昧时候,人们穴
居野处,那情景去此怕也不过伯仲间吧?小孩子身上原就赋有不少的蛮性。
又譬如冬天,朔风凛冽的刮起来,砭人肌骨,重裘深居的人有时还禁不
住冷得要打哆嗦,你说我们的小英雄只一袭破棉布衣,甚至破棉布衣而无之,
他们不会冻得抽筋么?就算小孩子血旺,也当不了什么。为躲避这种霜雪风
寒,他们也是有办法的。过路人啊,你得叹服他们的奇绝。在你匆匆走过又
匆匆回来的时候,空无所有的垃圾堆上会给你一所碎石土块打墙,枯枝麻布
袋盖顶的小屋子看呢。即使工程算不得浩大,你却要记住它建造的神速不是。
像柳迎春之出入寒窑,低了头钻进门去,蜷伏下,都快乐得像打呼噜念经的
狸猫。拥拥挤挤的那一群,欢笑之声可达路侧。
春秋天,不冷不热,上树爬山是他们顶叫好的游戏了。他们上树的本领
可真不错,差不多比得了猿猴。高兴起来就坐在树杈桠里打打磕睡的时候都
有。爬山,你也非佩服他们不可:不怕峭壁,不怕巉岩,也不怕羊肠鸟道的
石子嶙峋,惯常亦着脚就奔上了山巅哩。竞赛着,呼啸着,山谷都訇伏的起
着回响。有时颇陡的下坡,绿草离离的,他们忽儿不高兴跑了,便索性头脚
弯作一团,像抛一方土块似的滚将下来,几时到达平地,才立起来,抖抖土,
脸上挂一副骄蹇的笑。路旁有人会替他们鼓掌助兴罢,可是也有人禁不住掉
下泪来呢,虽然不知那是高兴还是悲哀。
他们能翻跟头,能做各种各样的鬼脸;好事的过路人有时想给他们一个
铜板,要他们耍那么一套,他们不,一转脸就拾煤球去了。仿佛他们并不拿
玩艺来卖钱。他们会排了队演兵操,因为附近就是营盘;也会百码竞赛,或
架了竿子跳高,因为离不多远也有一个运动场的缘故。他们学学堂里的男女
挎了膊臂走路,也学去公墓送丧的乐队吹大喇叭,会的把戏太多了,看来他
们是那样的聪明伶俐。
他们的吃食不从家里带,那是有着另一种来源的。来源就是兵营同学堂
的剩汤残饭。那种剩汤残饭,油水是不多的,也不干净,但充饥不是还有余
么?荒馑年,再遇着兵匪灾患,草根树皮都拿来填肚皮呢。世界原是如此的
世界,人也是如此的人啊。
在这群小鬼头们中间,仿佛奉养着一个老头儿;看年纪,老得那样龙钟,
应当是他们的祖父或曾祖父之流吧,不过仔细观察起来,他们又似乎并没多
少血统关系。只是大家领有了这方疆域,便大家不分你我的混了下去;尊敬
长者的念头,又使他无形中“有酒食先生馔,有事弟子服其劳。”都是天涯
沦落人啊!谁反对垃圾堆就是他们的田园,垃圾堆就是他们的家呢?谁怀疑
老头儿就是小鬼们的祖若父,小鬼们就是老头儿的子女呢?
除了那位衰残的老人,野孩子队里还养了一条狗。那是怪瘦的一条黑狗。
那样黑,卧在垃圾堆上颜色是分辨不出的。那条狗的生活就如同野孩子们的
生活,连五十步百步都不差。吃是同样的吃,住是同样的住,玩也是同样的
玩。野孩子爬山,它也爬山;野孩子滚坡,它也滚坡,野孩子翻跟头,它也
翻跟头;野孩子拣煤球,它也在煤球堆里爪抓鼻嗅。吃时它吃,睡时它睡,
那完全是人畜同科的。就一点差劲处:野孩子相将爬树时,它却不能,只好
横冲直撞叫嚣狂吠而已。
野孩子们的习气够多;阳光里扪虱,午饭后小睡,破洋铁筒里养迎春花,
喂麻雀,拾山柴烤火,秋来山洞里铺枯草落叶,都是随着季节定转移的——
可是他们也吸烟呢!就看来还不满六岁的那个也吸。垃圾堆拣得了烟头就吸
烟头,连烟头也没有的,就将那些龌龊的碎纸晒干卷起来当烟吸。喂,过路
的人啊,你看了心上不发凉么?
“都是谁家的孩子呢?”
有人在流着冷汗。
我愿意有那一天,万年山下再没有了垃圾堆。万年山下再没有了像垃圾
似的那些垃圾堆上的野孩子。只市镇里街头巷口站得有像露西亚似的那由小
流氓编练而成的认真而有精神的小冲击队。
“口令!”你听,他们在喊。
一九三四年四月,青岛
《羽书》
,
羽书,或羽檄,翻成俗话,应是“鸡毛翎子文书” “鸡毛信” 。这东西
仿佛是很古就有的。《汉书注》里说:“……以木简为书,长尺二寸,用征召
”
也,其有急事,则加以鸟羽插之。《史记》里也有“以羽书征天下兵”的话。
出于古诗词的,更数见不鲜,如:高适的《燕歌行》里“校尉羽书飞瀚海,
单于猎火照狼山”,岑参诗里的“羽书昨夜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西”,都是。
想来,羽书是用之于紧急军事的无疑。因为,古时候虽有睿智如诸葛先生者,
能发明木牛流马用作战争利器,但用电波来传话、递报的事却还没人晓得。
信鸽呢,难得役使自如;蜡丸书呢,又嫌麻烦费事;于是檄文插羽毛,意使
急行如飞,就算尽紧张迅速之能事了。不信,那木简的另一面所常写的“速
速速”的字样,就很敌得过于今电文上的“十万火急” 。
童年在家乡当小学学生的时候,曾朦胧记得有过“鸡毛翎子文书”下乡
的故事。说朦胧,那是岁时月日记不清的意思;留的印象却很深很深,至今
回想,还历历在目。
是一个黄昏。黄昏,在中年人易多闲愁,“闲愁似与黄昏约”;在小孩子
就易生恐惧。那晚也是。都吃了晚饭罢,巷口有的是立着谈闲天的人。有牵
了牛到村边湾里去饮牛的。家家门口的狗在冷打慢吹地吠着。也有谁家妈妈
唤孩子的声音。空气很平静,不,又有点儿异样的浮动。忽然一个邻庄的小
伙子跑来了,满头是汗。对,是冬天,有点风呢。那人穿着短袄,扎着腰,
戴一顶瓜皮毡帽。跑到人丛里,站定了还喘。说是找庄长。问: “什么事?”
他喳喳着说:“鸡毛翎子文书!”声音很低,但很清楚,很有力。站在周围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