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脸上都立刻罩了一层严肃与矜持,互相看看,也偷偷回头瞧瞧,气氛恰
像深秋的霜朝。我那时虽还小,是头一次听说“鸡毛翎子文书” ,但也打了
一个寒噤,为什么却不知道。
有人把庄长请来了。不知谁去的,那样快,一请就到。仿佛原就在眼前
似的。那人从腰里掏出文书来,又戚戚喳喳地说: “口子镇,啊啊,初五鸡
叫赶到!三个,啊啊,每人一根白蜡杆,两束干草。啊啊,一庄传一庄。不
得有误!不去的烧……”他说着,大家一壁听,一壁看他手里的一个木牌,
那就是文书了。方方的,下端有柄,顶头插两根鸡毛,正面写字,是“速速
速”。听着看着,人人的嘴都闭紧了,身上顿时充满了小心与力!庄长接过
木牌来,手都哆嗦了。即刻吩咐,结果是家里一匹马应差出发了。骑马的是
铁蛋百顺。
记得,天紧跟着就黑了,漆黑。我被父亲看了一眼,就跟着家去了。
狗仿佛都不再吠,沉默锁住了全村,像暴风雨的前夜。
那晚,家里的马回来似乎已半夜了。大门是上了锁又开的。
过了几天,忘记是几天了,初五。口子镇上发了大火,烧的是各村带去
的干草。县长的轿子在那里被农民捣毁了。坐轿子的是上头派下来的量地委
员,受了重伤。县长听说是化装成庄稼老头逃跑了的:穿着破棉鞋,棉袄露
了瓤子,也戴一顶瓜皮毡帽。说是一天没吃饭,叫了人家“大爷” ,人家才
给了一口饭汤喝;都传得有名有姓。
后来事情怎样进展不很清楚,只知道当时城里好几天没有官。要丈量地
亩的也不丈量了。
这是一回“鸡毛翎子文书”的事。从那直到现在没再听说哪儿还闹过这
玩艺,可是总觉得哪儿是在闹着。速!速!速!很快就集合了大帮人,烧着
大火,千万根白蜡杆底下,有人被打倒了,有人被赶跑了,生活总要变变样
子。那“鸡毛翎子文书”像雷公电母,又像天使,它散布着风雨,也常是带
着幸福,在飞!
八月十五,把异族侵略的敌人一宿中间从中原版图上肃清,民间是有过
传说的。那真是悲壮,痛快,可歌可泣的历史的页数!可是谁发的命令呢?
多言的嘴是怎样用秘密的封条封拢的?觉得神妙了。我想,传递消息会用的
是“鸡毛翎子文书”吧?虽说山遥水阻,交通多滞塞不便,但你晓得,羽书
是会飞的!虽说中原版图辽阔,足迹殆难踏遍,然而,速速速,羽书是飞得
快的!虽说,敌人已布满了中原,混进了户户家家,作了户户家家的主人,
但,你要明白,忿怒锁在了每个中国人的心里,血液都被狠毒煮沸了,即使
怒不敢言,笑里也可以藏得住刀子!哪怕它敌人再多些,只要下深了锄,自
然会连根也拔尽了的!。
阿,“鸡毛翎子文书”飞啊!去告诉每个真正的中国人,醒起来,联合
了中国人民真正的朋友,等哪一天,再来一个八月十五!
一九三六年二月四日大风夜
《海上鸥》
××兄:
一阵糊涂醒来,春已残了。
不啰索,我知道我的错过。三四十日没有音信,教我早该跺着脚发急了;
你的脾气总还算和缓得多呢。几次南来的邮件,都毫无迟误的收到了,绿衣
人原无愆疚;所以迟迟不报者,要怪当然得怪我;但是教我又怎样说呢?
像酩酊大醉的中宵夜欲吐不遂,像午睡正浓的憨态中突被搅觉,近来的
心情又是一变再变了。胸际的滞塞,眉头的苦闷,思想的乖张,铸就了捉摸
不定的言语行动,在不知者看来,说不定又是疯痴狂呆吧,我自己也有时觉
得怪好笑的。至于什么雨浇得我这般褴褛,哪阵风吹得我这样狼狈,那,问
谁去?长白山下怎么来的那些狰狞的魔鬼,黄埔江滩什么罪都涂遍了赤血尸
灰?一样,天知道!
几次的来信里都带了疑问的口气写着“可真的失踪了?”那样的话,那
大概根据了上月初旬我悲苦至极时寄给你的一纸短笺而发的吧;那时的心绪
确是很险恶呢。对“走吧!走向天涯的尽头处,干吧!干它个血肉模糊”的
那种意念是曾经咬了牙齿下过决心的;结果又迟疑踌躇下来者,是吃了拖泥
带水的大亏呀!本无可留恋,到头留恋了;原不必顾虑,归根顾虑了。往日
的甩甩袖子不惹半点尘土,踏足脚步便线儿奔向前去的豪爽,是随了世故而
侵蚀了。重重罗网,处处绑索,都在暗暗地偷出了几分潜力,扎挣的收场徒
赚得精疲力竭满颐苦笑而已!哙,恨不得学狮吼作虎啸以吐盈怀郁抑也。
一了百了万般皆了的那扇窄门,也曾于灯昏雨骤意冷心灰的俄顷想发发
狠索性挤了过去的,又因为缺少了那操刀持剑或吞下些什么的勇气,所以伸
过去的半身觉得冷森森又缩回来了,你瞧,战战兢兢畏首畏尾的那股酸溜溜
的劲儿不是那活鲜鲜的摆出来了么?可是告诉你!拾得起放得下说了就算的
那种粗豪奔放的灵魂这年头曾经寄托在哪个装腔作势的走肉身上来?在火烧
的白天,即便是,挑了灯笼也找不到啊!可悲的不是你我他,是熙攘攘比比
皆是的玩艺喽!
原是盼望了来的,果真来时却又怕了,吓,有什么用?在这里我倒希望
会一会燕赵间的豪侠,叨嚎一声那绿林中的难兄难弟,万马阵里,斩将搴旗,
打斜取横,敛万颗首级,是时候,做了再说,等,等谁呢?须发苍苍青丝成
雪的,那你就老了。滚滚大江流,“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老夫子都叹气
啦。
……好像同谁呕了气一样,刚方的都沉乎凭空发牢骚,希望你不同我一
般见识,看完就将它忘了吧。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说话时从没有坐在那儿
老实过,不是手舞,就是足蹈,转圈子摇头摆尾(不,不用这个字,因有头
可摇而无尾可摆也,某校某生是曾以这句话批评先生而被斥退了的。 )的时
候也常有,说得兴奋时谁知跑到哪里去呢?今来,古往,地狱天堂怕都有,
反正那条路,走到就算,谁还有工夫迈一步便量量几寸几尺呢?再来又拐弯
了。
我近来生活的营幕里又添了一种你从前所有的爬山逛海穿树林的习惯,
无论是黎明,是黄昏,或是停午时辰,我常是背了手或叉了腰独自个昂首巨
步地去各处遨游呢,我不要伴,伴是累赘,别人亦弗欲伴我,受束缚,哪里
都是像空空道人一样云来无踪龙去无迹的,你该知道吧,双足踏上一柱山的
绝顶,伏览远眺,引吭高歌的那时候是怎样的胸怀舒畅,开阔?咳嗽一声,
会遍山都是回响,去茫苍的天空只差一级跃耳,六七层的红楼顶都踩下了脚
底去。耶稣山腰布道时可是这样显了“圣”的?是人就去神不远了。
我也曾在晴明的大好安息日,雇下一叶扁舟,倩它漂我到深碧的海面去,
吃饼干,捉乌贼,看闪灼万张银波,洒欢欣的眼泪:居然也是海上的户口哪。
又曾于料峭的初春寒夜,披了满月,踏着吱格碎沙走那段漫长的汇泉路,孤
零零一只瘦影都引起了那寂寞的警察的注意,奇异的眼光干了嗓子悄悄问:
“干吗的?”“去听海涛,”我也四字搓作一团掷过去,不知怎么那问答会突
然地引起我落寞的新愁。——你看,浪够多高!雪似的飞沫溅上满岸白了,
那陶醉不是花香粉香可比的,可惜你在山遥水远千里外的塞北,不然一曲清
商不又洒向了那眠愁的渔家么?还记得你说: “怪可怜的!”啊,旁岩宿波的
那数点灯火。
可是,喂!时光的奔驰中我也并不只是玩啦漂泊哪,也做了些儿事,念
了几册书,即便是目下还拼命的干呢,为身体健康,我要三天五日的玩一次
网球,怕过甚忧郁,要在饭后狠狠地笑一次,二十多岁的人了,脾气还像小
孩子,“不失赤子之心”之谓欤?那句话怕不只如此的解释。
月初,春尚好,曾随她们那帮快从学校出阁的女孩子去了一趟济南。那
是有着“小江南”之称的好玩的地方——本来论职守凭闲暇是轮不到我的,
为是挪挪窠抖日久了积下来的龌龊,所以人家茅庐再顾便出山了。往返五日,
收获还不坏:参观了一度监狱,将从前“坐坐囚牢也是一种经验”的好奇心
打消了,味儿确实并不好;穿过大巷,看见不少的灰色士兵;游大明湖默记
了“三面荷花四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一副对联;再就是车上她们的歌声
嬉笑声,别无可述。
济南夜车归来,翌晨又趁了海琛军舰去崂山;萧同行。女孩子们都去了。
人虽多,嚷嚷而已,去年的游兴却没处找。留一宵。拾墨晶一小块,谁争都
不给;同去年的青竹一样那是留念呢。回来时,海上大风,晕船的一多半;
可是呕吐过后个个脸色还都是笑的。她们说: ”
“真要命! 也有相当的乐趣哇。
抛锚停船时,天已然黑了,抬头都是星。顺口溜出两句话来:
崂山归来兮,满船的风;
俺要回去也,满街的灯。
她们也学着哼了哼,大家笑起来。也算一点儿“牛漠” 。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再来就是樱花了,那是你去年领略过一度而我错过
了的。——四月廿四日是开得最热的一天。踏上公园的路边便看见那蒸蒸红
云般的绚烂了。和服木屐儿都发了疯似的在树下狂饮歌舞,那可是他们的灵
魂?自家的人呢,也都扶老携幼整天的挤在那青草径上,喜气洋洋,仿佛都
醉在了骀荡的东风里,说: “这才是春天呢!”
于今还不是都过去了?看见的只是落英缤纷。 “二月杨花满路飞”——
一阵胡涂醒来,春已残了。
海上风寒,晨昏尚需棉衣;平市恐已是挥扇季候耶?
诸友不另,这信大家看吧。太匆匆!
四月三十日
《我还没有见过长城》
真惭愧,我还没有见过长城。
记得六年故都,我曾划过北海的船,看那里的白塔与荷花;陶然亭赏过
秋天的芦荻,冬天的皓雪;天桥,听云里飞,人丛里瞧踢毽子的,说相声的;
故宫与天坛,我赞叹过它的壮丽和雄伟;走过长长的西长安街,与挤满了旧
书及骨董的厂甸;西郊赶过正月十五白云观的庙会,也趁三月春好游过慈禧
用海军费建造的颐和园,那里万寿山下有昆明湖,湖畔有铜牛骄蹇。东郊南
郊都作过漫游,即无名胜,近畿小馆里也可以喝茶,吃满汉饽饽。还有走走
就到的东安市场,更是闲下来蹓跶的大好地方。可是,六年,西山温泉我都
去过,记得就没去什刹海。为此,离开了故都曾被人嫌弃说“太陋” “什
。说:
刹海都没逛过,还配称什么老北京!”当时真也闭口无言。有一年发狠,凑
巧有缘重返旧京,记得还没有进旅馆的门就雇好了去什刹海的车子。夏天,
正赶上那里热闹:地摊子戏,搭台的茶座,直挨着访问了个足够。印象仿佛
并不好,心头重负却卸去了。记得第二天,才有空去文津街,进国立图书馆。
现在想:什刹海不见算什么呢?没去看长城才是遗憾!啊,万里长城!
去北京只不过几个钟头的火车。
万里长城,孩提时的脑子里就早已印上它伟大的影子了。读中国古代史,
知道战国时候,魏惠王、燕昭王、胡服变俗的赵武灵王,都曾段落地筑过长
城,来卫国御胡;秦始皇遣蒙恬斥逐匈奴之后,又因地形,制险塞,从临洮
至辽东将长城来了个连络的修筑,广袤万余里;工程的浩大,那不是隋朝的
运河,非洲的苏彝士所能比拟的。秦始皇焚书坑儒,建阿房,销兵器,千百
年来在人们的脑子里留下的是一个暴君的影子。独独万里长城至今亮在祖国
人民的心里,矗立在祖国连绵的山上,成为四千余年文明古国的标志。这不
是因为万里长城是秦始皇的什么丰功伟绩,而是因为它是几千万古代劳动人
民血肉的结晶!
曩昔,在万年书屋,听主人告诉:有一次趁京绥车,过南口车站,意欲
去青龙桥,偶尔站台小立,顺了一目荒旷的山麓望去,遥瞻依地拔天的万里
长城,那雄伟的气象,使你不觉要引吭高呼。嵯峨的山巅上是蜿蜒千回的城
墙,是碉堡,是再上去穹窿似的苍天。山下是乱石,是谷壑,是秋后的蔓草
婆娑。西风刷过,那一脉萧萧声响,凄凉里含了悲壮,令人巍然独立,觉得
这世间只有自己,却又忘怀了自己。很记得,主人说时,从沙发椅上跳起来,
竖起大拇指,蔼然的脸上满罩了青年的光辉。记得从万年书屋出来的归途,
披了皎洁的三五月,自己迈的是鸵鸟般的大步。
又一回,一个青年画家朋友,谈到自己绘画的进步,说几乎像英国拜伦
一觉醒来成了桂冠诗人一样,是逛了一次长城,才将笔法放开,心胸也跟着
宽阔了的。那谈吐的神情,也简直令人疑惑他生生吞下了一座长城的关口。
是呢,听说太史公司马迁周览了名山大川,文章才满蕴了磅礴的奇气。江南
风物假若可以赋人以清秀的姿容,艳丽的才藻,塞北的山峦与旷野是会给人
以结实的体魄,雄厚的灵魂的。啊,长城!
从山海关一路数去,你知道么?像喜峰口、古北口,像居庸关、雁门关,
一个个中原的屏藩要塞,上口真要有霹雳般的响亮呢。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守得住一处,就可保得几千里疆域。啊,真愿意挨门趋访,去问问古迹,温
温古名将的手泽,从把守关口的老门丁和城下淳朴的住户那里,听取一点孟
姜女的传说,金兀术与忽必烈的史实。但是我还没去!
朋友,你可想过,在长城北边,那黄河九曲惟富一套的地方,带一帮茁
壮的男女,去组织一处村落,疏浚纵横支渠,灌溉田亩,作一番辟草莱斩荆
棘的开垦事业么?那里地土最肥,人烟还稀。你可想过,在兴安岭的东南阴
山山脉的南部那一抹平坦的原野,去借滦河、饮马图河的流水,春夏来丰茂
的牧草,来编柳为棚,垒土为壁,于“马圈子”里剔羊毛,养骆驼,榨牛奶
么?那工作顶自由,顶洒脱。不然,骑马去吧!古北口的马匹有名哩。凑煦
日当头,在平沙无垠的原野里,你尽可纵身于野马群中,跨上一匹为首的骏
骥,其余的会跟你呼啸而至的。不要怕那噱噱嘶声,那不是示威,那是迎迓
的狂欢,你就放胆驰骋奔腾吧,管许将你满怀抑郁吹向天去。“毡幕绕牛羊,
敲冰饮酪浆”,那边塞寒冬霏雪凝冰时的生活,你也想尝尝么?住蒙古包,
烤全羊,是有它的滋味的。汉王昭君曾戎装乘马抱琵琶出塞而去;文姬归汉,
也曾惹得胡人思慕,卷芦叶为吹笳,奏哀怨的十八拍。巾帼中有此矫健,难
道你堂堂须眉就只知缩了尾巴向后退么?
唉,说什么,朋友,我还是没见过长城!在恨着自己,不能像大鹏鸟插
翅飞去;在恨着自己,摆不脱蜗牛似的蹊径,和周身无名的链索。投笔从戎
倒好,可惜没有班仲升的韬略。景慕张骞,景慕马援,但又无由出使西域,
去马革裹尸。奈何!哙,“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汉骠骑将军霍去病那才算
有骨头!无怪他六出伐匈奴,卒得威震异域。
我还没见过长城!但是,长城我是终于要见见的!有朝一日,我们弟兄
从梦中醒了,弹一弹身上的懒惰,振一振头脑里的懵懂,预备好,整装出发,
我将出马兰峪,去东北的承德,赤峰;出杀虎口,去归绥,百灵庙;从酒泉
过嘉峪关,去安西、哈密、吐鲁番。也想,翻回来,再过过天下第一关,去
拜拜盛京,问候问候那依旧的中国百姓!
长城,登临匪摇,愿尔为祖国屏障,壮起胆来!
一九三六年二月十七日
《夜发灵宝站》
东开的辎重汽车,在函谷关下被阻于弘农河窄窄的木板桥,我们便有了
在灵宝车站改乘火车的机会。啊,阔别了八越月的火车,睡梦里都是汽笛的
鸣声呢,像对人一样,热切地想念着。
时候是初冬,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七日。
灵宝车站,北面正对着与铁道平行奔流东去的黄河;黄河水翻滚着混浊
的泥浆,忿怒似的发着汹涌汩汩的声音。天气是阴沉的,傍晚时分而看不见
夕阳,风不大却遍天弥漫着黄腾腾微细的尘沙,又清冷,人们的心情也就极
容易凄切冷寞了:像有家归未得。
在这种乡僻野站,惯于行旅的人该会记得吧?承平年月风和日丽的时
候,一定是:打扫得清清楚楚,在碎砂铺就的站台上,来往踱着穿了青色制
服的路警,那么干净利落,迈着匀整的脚步,皮鞋踏地发着踏踏的声音,再
配合着哪里传来的一两声口哨,候车人,哪怕是辞家远别呢,心里也会透上
一脉轻松。车站旁边少不了摆几个小摊,卖花生,卖糖,卖冰糖葫芦和纸烟,
吆喊着,竞赛着嗓音的嘹亮,专等那些出门大方和候车感到无聊的顾客。车
尽不来,三等候车室里无妨“摆龙门” ,唱二簧;一听电话的铃声响了,呜
呜的叫号吹了,白天打了红绿旗子,夜里提出了红绿灯,人们这才争着买票,
扛行李,向站台一哄挤去……
于今,那情形已成了梦境了。回忆里该是温馨的。一想到“坐火车了”,
你绝不会相信这段陇海路上的火车是你可以自由乘坐的唯一的火车。这站上
荒凉的情形也正是中国各条铁路各个车站一般的情形:票房没有了门,没有
了窗子;递票的地方是用破碎的煤油木箱拼凑起来的。候车室没有顶,整个
的露着天空。屋角落里过去是安放公共坐椅和痰盂的地方吧,现在却堆满了
砖块同瓦砾。指示站名的路标,只剩了“车站”两个字歪斜地挂在要倒的柱
子上。站台上看不见穿着整齐的路警,也不见戴了黄箍帽的站长那样的人物。
没有小摊,没有红帽子行李夫,只零零落落三几个候车人,兵、难民,在焦
躁而又忧戚地徘徊着,在小声咕噜地说话。比较嚷得高声些,话也仿佛津津
有味的是一位胖胖的站务司事。
站务司事,矮矮的,胖得眼睛挤成一条细缝,说话时脸微微向上仰着,
腰挺得很直,短短的两只手臂交握在背后,一顶漆光的黑军帽,一身蓝布制
服,告诉着他的身份和履历。当你走过去的时候,你可以听到他正在回答一
个旁边人的问话:
“……这不是飞机炸的,是隔河炮轰的,足足放了三百多炮。一炮打中
了水塔,你瞧水塔全毁了;一炮照着候车室过来,就将这候车室的顶盖给揭
去了。 ”
说着,一一指给你,并告诉你隔了黄河的东北方,那一抹树林后边的高
地就是敌人的炮兵阵地。
“这里来过飞机么?”有人问他。
“来过,可是没有下蛋。这里老百姓不怕飞机。说: ‘喜虫(麻雀)满
天飞,有几个把(屙)在人的头上!’大炮却不同,因为领教过了;不过慢
慢的习惯了,也就不觉什么了。反正敌人放炮,咱就躲开;敌人不放了,咱
就再回来。想到这边来是不容易的;黄河是天险,老百姓是血肉长城。”
站务司事言谈间是饱经世故的神气,自信力极强,兴致很高。
“车站被轰的时候伤人没有?”又有人问。
“怎么没伤人!吓,二月十三那天是敌人第三次放炮,老李躲在水塔底
下,不是炸得连尸首都找不着么?——真惨!这碑上贴了个耳朵,那树上挂
了半截腿。您不知道,这墙上一块块黑糊糊的地方就都是当初炸飞了的碎肉。
“说来也该着。十二那天,二十七次车刚到,隔河的炮就响起来了,轰
隆!轰隆!客人跑了个精光。两个护路的弟兄说我们也躲躲吧,这时候不会
出岔子。谁想两个人脚刚刚踏上站台,就着了一炮。一个弟兄当场死了,又
一个受了重伤
连半点钟没能挨过也完了。老李那天还从他们身上摸出来一颗怀表,两
张五块钱的交通票,谁想第二天他也跟着走了。……”
“啊!”四围听的人摇摇头,沉默着,正替牺牲了的人表示无限的哀悼
与感触的时候,站务司事却又换了另一种语调说了另外一些事:
“哼,什么世道啊!我十五岁吃火车饭,现在五十五,整整四十年了,
从没过过这种日子。内战打过多少,却总是前线弟兄们拚,绝不会乱杀乱砍,
老百姓也跟着遭殃。谁怕过!现在世面却见大了。
“就说这火车,那会见天价准时到准时开;蓝钢皮,头二等卧车,那才
叫体面。于今好,连铁闷子,敞篷车还都不按钟点……”
天黑了,夜幕盖下来,也刮起了凛冽的风。
是的,去年年底徐州到蚌埠我走过津浦路,记得那时为了避免敌机轰炸
趁夜才能开的车,多半是载运难民同军队的。随了军队开拔的那天夜里,候
车的时候看见偌大一个车站,站台上却只能找到一两担卖烧酒的摊子;摊子
上点一盏灯笼,生一笼火,算是左右的光亮,够黯淡了。人,乱嘈嘈的,杂
沓得很。虽也有说笑,总觉无限寂寞与凄凉。望望天上的星,冷冷的,满怀
说不出的凄苦。
今春过郑州,正赶上午夜;独自一个人,下车找不到行李夫,找不到车
子,孤单得仿佛整个车站就只你一个从那里飘来的影子。车前两颗妖怪眼睛
似的灯,射着惨白的耀眼的光,躺在光波里的是车站两旁被炸得东倒西歪残
破的街屋。随便碰见一个什么人,问问他:
“这里旅馆都在哪里?”
“哪里还有什么旅馆,靠近的房子差不多都炸平了!”掷过来的是这样
冰冷的不耐烦的回答。
像做着恶梦一样,跟着只能吃饭不能留宿的小饭铺里的伙计,走到荒野
里草草搭就的席棚里,好歹混了半宿;豆大的灯光下写信给朋友的时候,疑
惑自己是误入荒冢的孤魂,几乎发了疯。
也是今年春天陇海路上坐胶济车,正遇着一个胶济铁路的工人,同他靠
车窗谈起青岛来,像数家珍,他告诉我那辆车厢的故事。他说:“这是当初
做过‘国际列车’的,夏天避暑的时候,由青岛可直通北京。坐垫做得特别
讲究,特别软。头等车不算,额外有卧车,有花车、游览车;还有洗澡间、
吸烟间。……到车上来,真是什么都有了,住家也没有那样便当,那样舒服。
现在好,人失了业,车也落脱到这个样子了。”
他忽然转过脸去,用手抚摸着车窗的玻璃,尽自向外望着;看得出的,
他眼里满是眼泪!
唉,我们的地方,我们的人啊!为什么被那些野兽如此的践踏蹂躏?多
少事实激动你,心狠,真足将牙根咬碎!无缘无故就跳了起来的事是常有的。
然而那时轰炸罢了,侵占罢了,自家的铁路终还有几条可以往来畅达啊。如
今,如今却只剩了这陇海路的半段!可是,剩了这半段铁路的今天,我倒感
到那些时候感情太脆薄,心肠太软了。
现在我踏着的是到火线去的路!
啊,灵宝车站,别了,车厢里摸索着向渑池进展。
已是夜里。车厢里真黑,什么亮都没有,仿佛连听人说话也要摸索着听
似的。也只有摸索着听人说话了。不像平时,看秀美的面容,看打盹人的姿
态,看书报,看沿途风景。现在真是一无可干啊!——刚好,有哪个部队里
一位操四川口音的副官或传令兵一类的小伙子正在演说八路军呢,传奇一
样,有枝有叶的,听来很有味道。
“……我亲眼见过朱师长,脸黑黑的,穿得破布褴衫的,戴一顶鸭舌帽。
经常连个护兵也不带,就出来和老百姓一块儿晒太阳谈天。——哼,从前还
‘围剿’,好容易,四下里围得紧紧的,水泄不通,以为这回可跑不了啦吧?
却不知他老人家早已拄着小拐棍慢步逍遥地走了。从你眼前过,还抬头看了
你一眼,你却不知道。
“人家真行:说打日本,就打日本,自家人无论多大仇恨,都一笔勾销。
“人家本来好么,无论官兵夫,一律待遇:每月一块钱饷,就大家都一
块钱饷,小兵一块,师长、旅长也一块。
“人家打仗也算凶,敌人明明知道八路在那里,飞机大炮一齐冲过去,
却扑了个空;八路倒是从敌人屁股上打来了,一来就给他个全军覆没。慢慢
地日本人听说有‘老八’就跑。问:‘有红红的么?’有,屁不敢放就溜了。
这样老百姓学了乖,见了敌人就说:‘红红的,多多的有!’敌人连站都不敢
站,掉头就跑。
“日本人说‘八路军神出鬼没’;老百姓说‘八路军满天飞’:你说厉害
不厉害!”
听见了听的人们的笑声,才知道这位“八路通”已成了黑暗里半车人倾
听的中心。
黑暗中希望在每个旅人的心里抬了头,自己的忧郁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车突突地向前冲着虽然还是夜里,战地却在眼前开了花。血腥的敌人后方,
变成了无畏者的乐园。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一日,潞城,故彰
《响堂铺》
一九三八年三月三十一日八路军以一个团的主力在响堂铺截击敌人一百
八十辆汽车,于短短三小时内解决战斗,整整毁了它九十三辆,得获全胜。
当时报纸上曾小小的写过一笔,关心抗战史实的人们该还记得清楚吧。隔年
的一月十一日我们凑巧经过那里,并在那里留宿一夜,亲眼看了那光荣的战
绩,我对战斗虽无半点汗马功劳,但想来是觉得荣幸的。
从山西境的黎城去河南涉县境的响堂铺,必须穿过东阳关。东阳关虽比
不上迤北正太路上的娘子关或再北的平型关、雁门的底险要,但就地势说起
来,也是山西通冀豫的孔道。太行山的主脉,在此弯弯曲曲横断为两壁悬崖,
稍东的五候岭、关东坡,都是乱石层截,呀洼垤穴,直到作为古壶口关的小
口村,几乎没有一步路是好走的。每当冰天雪地的时候,行旅跌蹶损折牲畜
是常有的事。所以当地人都目为险路。作为晋豫分界的那一拱石门上也题有
“天关叠嶂”“地设重关”那种字样。真的若能在这里设置重兵,好好把守,
即使敌人有飞机坦克骑步炮兵,想进关是不大容易的。可惜抗战初期驻扎在
这一带的骑兵步兵没能防御得稳,与敌人稍事接触便即退去,致使敌人得于
去年春天攻克了东阳关之后,便尔长驱直入,而黎城、潞城,而武乡、长治,
形成了九路围攻晋东南的局势。惯于吹牛的敌将一○八师团的旅团长苦米地
也竟吹起了“踏破太行山”那样的大话。
现在自然是已经将敌人打出去了。到今天为止,晋东南八十余县已过了
十个月敌人后方战斗中的太平日子。追源其始,别的部队不说,八路军一二
九师的几团人是尽过他们英勇的努力的。譬如有名的潞城神头战斗,作为粉
碎敌人围攻主要战斗的长乐村之役,同这断绝敌人给养的响堂铺战斗就是例
子。
从去年一月起到三月止,敌人从平汉线过武安、涉县这条大路运给养弹
药者也不知多少次了。涉县东阳关都住得有敌人不少的队伍,专门护持这条
交通要道。三月三十一日以前我们八路军早已探听明白,瞧好了,那天会有
敌人大批汽车要照常由响堂铺向西进发,便于三十日夜晚将队伍部署好,以
两团兵力把住驻扎黎城东阳关的敌人,箝制其增援;以一团埋伏在响堂铺迤
东神头河南的两岸高地,封锁消息,严阵以待。当时请了很多参观战斗的来
宾,登在道南最高的山头上。打仗还请人参观,这不是轻易来得的事情,非
胸有成竹指挥若定是办不到的。
果然,三十一日早晨八点就有敌人来了。听说先是两辆小坐车,大概是
先遣的侦察之类。到神头河,先下了汽车,拿望远镜照了照,仿佛没看见什
么,便放心地上车开过去了。我们沉默着,等着,小鱼过去就让它过去,我
们撒的是大网啊。后边才是大溜呢。汽车接二连三地开过来,数目是一百八
十辆。过到正好的时候。我们这边才收网,命令下来,接火,砰嘭一阵手榴
弹,接着一阵机关枪,两边的山峰正好用回响助壮了我们的声势。九点开始
射击,到十二点熄火,总共三个钟头,敌人连还击都没有来得及,就解决了
战斗。功果圆满之后,我们队伍很快地拉上山去;运走的是平射炮四门,重
机关枪十八架,弹药无算。来不及搬的汽车上的东西,纵火一烧;烧是容易
的,汽车上现成的有汽缸汽油。十二点,我们的人撤净了,预料到的敌人派
来了十二架飞机,砰零嘭隆狂炸了一通,炸弹通通投到神头河里,正好,我
们没烧完的汽车他们来找补了一下,全炸完了。事后查查,不多不少,九十
三辆。
敌人跟汽车来的,跑掉的不多,每车以六人计,数目也该相当大吧?我
们呢,截击汽车的一团人简直没死伤什么。等着打敌援的两团人倒是同从东
阳关出来的敌人对山上堡垒来了一次争夺战。战士的英勇是令人钦敬的。内
有一排曾牺牲得只剩了一个战士,这个战士却抱紧了五枝枪从弹雨中滚下山
来,完成了他的战斗任务。这个大胆的战士,你若去拜访他,他是可以兴奋
地同你摆一摆当时战斗的“龙门阵”的。
参观的人拍掌了。
八路军打埋伏,如有名的刘伯承师长说的:“枪打在敌人的头上,刺刀
插在敌人的肚子上,手榴弹抛在敌人的屁股上——赚钱的生意我们做,不赚
钱的生意我们不做。”因此七七二团有了“夜摸常胜军”的称呼。看来将生
命交给他们,即便在剧烈的战场上他们也是可以保你的险的。这样的队伍多
来几师几军该是欢迎的吧。
实在敌人是这样教训教训的。请你看看响堂铺村里,原来一百八十多户
人家的大镇,靠近大道,过去买卖也还是相当兴盛的。只因敌人过了几趟,
住了几次,现在却剩了不到六十户人家了。房子被敌人烧了一多半,一百多
男女被杀戮奸污了。就我们住过一宿的姓冯的这家说,原是响堂铺极安本分
极殷实的人家,不想敌人去年春天来了,杀吃了他们的牛羊,牵走了他们的
驴子,将一个家长同两个年富力强的儿子从躲藏的窑洞里拖出来杀死了。剩
下的只一个当时逃到山里去的十多岁的孩子和几个寡妇女人。问问她们,说:
“苦啊,不像家人家了。”事情过去快一年了,人人脸上还是浮着悲凄菜色。
看了她们穿的白鞋重孝,就知道这悲剧是千真万确的。她们房子倒还好,因
为是瓦房没遭了火烧,但房顶掏的一个大洞,也已是放火不遂留下了“皇军”
的手泽了。
响堂铺的人不穿孝的就很少。“我们逃到山里,趁夜深敌人退出的时候
来家取点吃的,碰巧了拿点走,碰不巧遇见敌人便被打死了。”这是老百姓
告诉的话。“往往知道家里人死了,只能在山里哭一场,都不敢回家埋葬,
尸首都是停在街上两月,三月……”
看看一家家烧毁的房屋,院落里堆积的瓦砾,烧焦烧黑了的梁木;再看
看他们搭了一间草棚就住下来过日子的情形,已经够清楚日本人的残酷了,
然而还没有看见暴露三月不埋的尸体啊!没看见……
兵站刘站长告诉:响堂铺东街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妇女,因为没有来得及
逃跑,被敌人捉住了,从晌午在大街上轮奸起,直到傍晚,人都不能动了。
等到夜里敌人退出才被人背着逃走。又西街有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被敌人捉住
奸淫,羞愧得跳井了,从井里捞出来还要继续奸下去。人就在响堂铺,村里
人都说得出名字。
你说,这样的侵略者不是禽兽!
可是出了响堂铺走到神头河边的时候,老百姓也告诉了我们,在一截长
长的隘路上,曾堆过满满一路敌人的死尸,都是八路军用手榴弹打死的。地
上有一块沾上了土的黄呢子,老百姓指着说:“这是日本军装。”我们拾起来
看看,吐两口——我们也看见了你侵略者死亡的地方,死亡的痕迹了!
到干涸了的神头河滩,我们看见了散乱地摆着的汽车的铁皮,都锈了,
折皱了,退了漆光失了彩亮了。比较完整的有四辆,两辆平放着,两辆捣翻
了,车篷朝地,车底朝上满是石头,大概是过路的人们抛掷了泄恨的。车多
半是小坐车,想来当初一定有弹簧坐垫,有绒呢裱就的车衣,有按了呜呜叫
的喇叭;在箱根、日光坐了兜兜风逛逛景该是很神气的吧?现在一股脑儿葬
送在这里了。汽车有知,在被征调的时候也应当发出反战的怒吼吧?初毁的
时候,一列九十三辆,一趟河滩三四里都是汽车,许是很壮观的。废铁现在
运走打手榴弹去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武器毁它更多的汽车。
在村子里看到了敌人焚毁的我们的房舍,在河滩里看到了我们掏毁的敌
人的汽车。站在烂汽车的旁边,让同行的季陵兄给照一张相,留它一个纪念;
对战绩我们虽只是读者,也分它一份光荣吧。
一九三九年二月
《潞安城》
到长治了。在去年冬季第一个冷天里,我们到了这太行山晋东南的第一
座大城。
一行五人,用了总部两匹日本俘虏马,驮着行李,走了大半天的工夫。
在路上刺骨的冷风里并没耽误了我们想:这劫后的长治城到底是怎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