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听着,热烈地希望着,有访问一位受伤的将军的那种提心吊胆的心情。
十里地外,远远地望见了。
“就在太行山的脚下啊。”
“城墙也都爬平了。”
路旁,被毁了的一架石桥旁边是这样一个木牌子,写着:
奉命已将汽路断绝
应由左边官道行走
进城门,是二十七年十二月五日的这样一张告示:
值此非常时期,凡我军政民等,均宜黎明早起,振刷精神,加强抗战力
量。乃近有因天气严寒,日上山岗,尚拥衾而眠者,殊属非是。……兹将午
炮改为每日早六点施放,作为醒炮……一律闻炮起床。
看来旧的是在破坏着,新的在建造当中——长治城第一个印象是这样
的。
在长治,一瞬已是夜里。我们住的是“皇军”第十四师团长下野将军同
他的部下住过的一个院子,那么靠近下野君睡过觉做过恶梦的床边,坐着下
野说不定也曾坐着支颐默想、衔烟狞笑的这把手扶椅,伏在下野曾批阅公文、
发布命令、蹙了眉想尽屠戮中国人民的种种毒辣手法的这张桌子上,趁了闪
闪摇曳的烛光我来写下这一天的见闻,真不清楚这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中。
在下野的指使下,只这座长治城里中国人就死过一千多啊!
这个屋子的确是相当舒服,三间出厦的大厅,有好床、好木器,还有战
地很稀罕的沙发椅。这是当初高等法院的遗物,今春日本人来霸占了三个月,
临走仓促,没来得及焚毁,才留给了我们。现在正是工作团黄部长的住室。
时间相去八个月,我们在晋东南已粉碎了敌人的九路围攻,建立了很广大很
坚固的抗日根据地了。下野将军怕早已“下野”了吧?他带领的那一群“皇
军”,自杀了的,逃亡了的,投降了的,被我们灵活的战略战术歼灭了的,
怕也剩得寥寥无几、溃不成军了吧。在这严寒的时候,外边正飘着鹅毛大雪,
那些远离了海洋里温和的岛国,抛弃了父母妻子被法西斯军阀欺骗了来跋涉
在华北战场上送死的弟兄们也算够辛苦了。我们屋里却很煦暖,烘烘的炉火
旺盛地燃烧着,像春天一样。
黄部长从容地微笑着告诉我:“你看,那铁丝纱窗还是下野他们安的,
总算很细心;可是不等我们兵临城下,他却早已偷偷地坐飞机溜了。胆子却
”
并不大!——再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再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这句
话他说得最有把握,因为他是我们的民运部长,从他手上建造着抗战的人的
长城、人的堡垒。名字恰巧又叫做黄镇。说完这句话,他拿一柄日本型的指
挥刀来拨了一下炉火。这指挥刀是胜利品无疑,不知是否就是下野的一柄?
我却觉得仿佛是黄部长亲手从下野手里缴获了来的。
这院落属高等法院,法院的局势很雄伟,是从前潞安府的府台衙门。潞
安府来历非小,据至元二十一年奉议大夫潞州知州兼管诸军司令奥鲁郑玘在
新公廨碑记里说的:
潞郡居太行,为天下脊盖,河东雄胜之地也。自秦废封建之法,罢侯置
守,列上党为大郡。李唐以来,……号为名镇,左太行,右衡漳,……提封
万井,沃野千里;风俗淳厚,人物劲豪……
嘉靖年间,潞安府记里也说:“潞古上党郡也。”这长治是古时的潞安,
也就是更古的时候的上党。看来城池很古老,历史上也是很重要的地方了。
法院前的大门是古时的上党门,门楼与太行山的山顶齐高,当初建城时是费
过相当的苦心的。门的左右各有碉楼一座,一题“风动” ,一题“云驰”;去
年刚刚翻修了,丹垩彩绘还是新的,极尽威严壮丽之致。
实在呢,这座长治城气象也就不凡:宽宽的街道,宏阔的建筑,庙宇多
半像故宫一样用黄琉璃瓦盖顶的。城里还有一座土围子皇城。处处都显得它
大方、雄壮。就气氛来说,有些地方像西安,又有些地方像北京。当地人俗
传:长治有三宽:马路宽,厕所宽,女人的裤脚宽;虽不免近乎滑稽,也还
是就它的“大”来着眼的。
听说北魏时慕容氏曾在这里建过都,不知确否?唐明皇为太子时在这里
坐过潞州别驾却仿佛是真的。法院后边的德风亭就是那时留下的古迹。还有
人说他在这里选过一个妃子,赵丽妃。德风亭不知修葺过多少次了,现在还
很完好。亭前一株高高的挺拔的翠柏,亭后一株屈曲苍劲的垂槐,几方花坛,
几幢碑记,很显出它的深秀。亭子里边四壁都是“虫吟古砌秋风至,鸦噪寒
林暮雨来”那种酸溜溜的石刻题跋,想必当年一班吃肥了的斯文做官人常到
这里饮宴作乐。于今自不必多用工夫去管它这些了。但立在垂槐的左侧,东
望太行山,望太行山上的积雪,遥想虹梯关与玉峡关的险阻,百里外青山的
峻秀,再俯视脚下拆毁了的城墙,与紧接了城墙为厚雪所掩盖所抚育的蔚林
沃野,倒很容易激发人一股爱河山爱国家的赤诚。是啊,自由的人也许感觉
不到自由是幸福,等到自由人做了奴隶的时候,那才知道自由的确是可贵的。
光复了的城池,也才容易使人想到它过去的繁荣与沦陷时的悲惨啊。
宋朝陆登守潞州,金兀术大军来犯,眼看城告不守,陆登遂拔自刎。金
兀术入城搜获了陆登襁褓中的幼子陆文龙,养为义子。后来长大了,演为八
大锤,王佐断臂说书,陆文龙醒悟了,才替父亲报仇。——传说这法院大堂
正中的一块方石头下边还埋过陆登的盔甲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石头的确
有那么一块。
《神头岭》
一道战场,像一部灿烂的史书,那丰饶的页数里是蕴蓄着无尽的宝藏的。
这样,作为热心的读者钻研名贵的典籍,我们访问了神头岭。
神头岭在山西的黎城、潞城之间,赵店东南微子镇偏北太行山伸着拖脚
的地方。是一九三八年三月十六日神勇的八路军歼灭倭寇的战场。迤南有比
干岭,传说商纣亚父比干把心挖出来交给妲己之后,在这里买过“无心菜” 。
说是比干宰相心虽没有了,但若能挨过一百天之后还是可以痊复如初的。然
而就在九十九天的傍晚来了那卖“无心菜”的白发老翁。比干抚着胸口从宰
相府出来,问: “卖无心菜。“菜无心还长么?”
“卖什么菜?”老翁答: ” “人
无心还活,菜无心怎么不长!”几句简短的对话,比干仿佛忽然醒悟得自己
确是无心人了,一煞惊悸,便溘然长逝。——传说自然是荒诞的,然而这荒
诞的传说,却是中国的古人古事。连一个榛莽荒丘都涂得有华夏文明的色泽
呵,是黄帝的子孙,谁都有权说是“我们的” !蕞尔倭寇就不要太心高妄想
了!
访问神头岭,是一个风沙的春天,去三月十六日的战斗已滑过一年了。
那天我们黎明掠过了黎城南关,傍晚跨过了浊漳河。浊漳河石子作底,石子
激着流水发出豁朗豁朗碎马蹄的声音。两岸沙滩有密匝匝绿到梢头的杨柳
树。稍远是麦色青青的田垅。田垅里有雉鸡乱飞。春的气息洋溢着,杏树也
已绽了红萼的苞了。——清明时节。
在路上听说漫流河有社戏。漫流河离神头只三里,绕路并不绕远,我们
就先扑向漫流河听戏去。一路村子数来:老雕窠,王家庄,漫流河;老百姓
都是当时战斗当中抬过伤兵、运过胜利品的。他们有的吃过日本饼干,有的
穿过黄呢子大衣,人人口里都演义得出几件悲欢故事:房子被日本鬼烧了,
他们便焚毁日本鬼的汽车;驴子被日本鬼牵走了,他们便夺来日本鬼的马匹。
红缨枪换成了左轮子,八音子。王家油坊一所深深的窑洞里被敌人用机关枪
扫杀了三十四人,也是王家油坊一家木匠铺在十六日半夜卖给了敌人二百四
十个装尸灰的箱子。“牙还牙,眼还眼,”在斗争的熔炉里锻炼着,在肉搏的
血海里沐浴着,老百姓像老君炉里跳出来的猕猴王一样,满头霜雪,他们活
得更有劲了。处处响着反抗的吼声,处处充满着活泼的生气。
漫流河有社戏,半里外就听见锣鼓喧天的声音了。踏着那素朴雄壮的音
乐,走近去,是拥挤的男女在看抬黄杠,踩高跷。男的白布巾裹头,女的红
喷喷的面庞挑一握发髻。看来他们都是健壮的,快乐的。——你们可相信去
年今天这里是战场?你们可相信二百里外战争正打得激烈紧张?几个扮唱的
小孩子,手里拿了彩纸扇,高跷上响蹦蹦地跳动着,都是一副聪明俊俏模样。
左边是一座席扎的戏台,说是有名的襄垣秧歌,但尚未开场;倒是两旁卖吃
食的小摊,摆成两条长长的闹市,卖面条卖蒸包的人吆喝着,给热闹的鼓乐
添了一支有力的伴奏。
从人流里挤向庙去,先是一帮“红火”在耍拳脚武术。枪刀棍棒,流星
、
绳鞭,一路玩来,令人想起《水浒传》《七侠五义》里的豪强。庙是关帝庙,
庙里一台“闹子”正在演唱,一个唱旦脚的,仪态服装都古香古色。从拥挤
的人群,袅绕的烟火,和毕毕剥剥的爆竹响声里,断断续续荡漾过来了唱声:
三月里,桃杏花,满树照红;
刘关张,在桃园,结拜宾朋。
十月里,雪白花,飘来飘去;
孟姜女,携寒衣,哭断长城。
但嗓音悠扬处,举止婉转处,还是博得台下不少彩声。
正殿里塑像关云长, “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 ”如今可敬慕处,大
概正在夺关斩将温酒待捷的勇迈吧?——想着,我们奔上了神头岭。
爬了一道三里地远的漫漫长坡,等社戏的鼓吹渐渐沉落下去的时候,目
的地就望见了。一路上田陌间散布着的是历历马骨。——夕阳来得正好,夕
阳可快要落山了。余晖返照,马骨丛中像开了惨白的花,艳红的花,恰象征
隔年的烟尘与褪色了的鲜血。是啊,神头岭战斗是精彩的哩!连日本《东奥
日报》的随军记者都称道是“典型的战术” 。
让当时战斗的情形在眼前展开吧。
我们的队伍在月夜里行进,在月夜里集结。没有瞌睡,睡魔被紧张的情
绪冲破了。有谁愿意掉队呢?急行军,一个紧跟了一个。争取时间!鸡叫时
分人马已在北神头沿着公路埋伏好了。那里有现成的壕沟,是战争初期我们
镇守东阳关的队伍挖就的。消息封锁得很严,连太阳都没看见(因为白天是
阴天) 。这秘密只一个勤快的庄稼老斗晓得,但直到结束战斗他没有回家。
“那天我赶早上坡,一脚不小心就踏上了一个山岗,嗳哟我的娘,海压
压满坡都是人头,都是灰布军装。 ”后来他才这样告诉人家说。“我刚刚抽身
要走,咱队伍里一个弟兄说: ‘不要吱声! ’我知道要打仗了,便一溜烟绕着
沟沿跑了。在坡里我一天没吃饭,听了一天炮声……”
弟兄们埋伏好了。——快天亮的时候特别静,快天亮的时候也特别冷清。
“冷啊! ”异口同声地咕噜着。应当出的太阳又恰恰被密云遮盖了。——已
经八点, “为什么敌人还不来呢?”有的战士着急了。提起望远镜看看,三
辆乌龟似的汽车正在路上爬呢。方向是从潞城来的。不慌,让它过去吧。要
沉着应战。大家先捺一把干粮。九点,四十几个日本骑兵又来了;人太少,
也让他过去。九点半,时间过得真慢,简直像蜗牛爬;可是正好,继续行军
的敌人真铜部队、粕谷部队,浩浩荡荡地在村边休息下来了。看他们路赶得
多,笨重的皮鞋拖拉着,仿佛都很疲惫的样子;架起枪来,随便地躺着坐着,
显然很大意。可是也够险了,敌人休息的地方距离埋伏顶近的只二十米(仿
佛伸手就可抓到的样子) 。我们的战士“妈的! ”在心里骂起来了。几乎要开
枪。指战员的一个眼色,又使战士们镇定了。
连车马辎重,敌人是一千五百名左右。
“这里老百姓真好, ”给他们烧水喝,给他们打水饮马。敌人高兴了。
舒服地坐在地上,谈着,仿佛都在欣赏民众的柔顺,和“皇军”的“德威” 。
在他们这样做着梦的时候,那边“喂,我来吧! ”轻轻地拍拍肩膀,挤一挤
眼,另一批“老百姓”接了班了;也是打水饮马,烧开水。
我们说: “这里老百姓真好”,客人要走了,饮马烧水的人还拉拉扯扯挽
留着。拉扯,挽留,客人架好的步枪就握在我们手里了。留住跟前的客人,
同时等得不耐烦的埋伏地里奏起了送行的音乐。飕飕响的是子弹,轰轰叫的
是迫击炮;沉重的手榴弹声,密放的机关枪声。跟着悲壮的冲锋号,十分钟
冲过两个山头;不再那么客气,敌人四周的高地全被我们占了。立刻来的是
白刃肉搏。
“从警戒线的什么地方潜进来的啊!与向来的客人稍微不同,很厉害! ”
(见《脱出记》)敌军队长笹尾二郎中尉,将队伍展开的命令都没来得及发
出,只挣扎着喊了一声:“大家一块死的地方就在此地!”射击得那么准确的
迫击炮弹就正在他的头上开花了。
随后是喊着“跟我来,放心吧!”敌军少尉小山正美;随后是兽医少尉
成田利秋:有相继呼着什么“陛下万岁! ”倒了下去。——是死的地方。正
是,八路军到哪里,日本侵略者就得死在哪里。这次战斗,跟了笹尾队长一
块毁灭了的就有步骑兵一千二百名,数百车辎重,马千匹。隔年相访,不是
还看得出遍野的马骨历历么?当时活的俘虏是十三个。走脱了一名《东奥日
报》的记者本多德治,被一挺机枪掩护着,躲在一所窑洞里。我们一个特务
员原想挖透窑洞从顶上结果他的,却因为政委说: “迅速集合要紧,放他一
条狗命吧!”这条狗命才有机会写《脱出记》,给我们灵活的战术作了一次大
大的鼓吹。但那篇通讯,在另一次胜利的战斗里仍旧落在我们手里。 “典型
的战术”,话说的倒真有点对。
《脱出记》里写着,当时敌人的战马临死都流了眼泪。啊!你聪明的天
照子孙啊!为什么远隔重洋抛家离井来用血液灌溉我们华夏的土地呢?虽然
对日本法西斯军阀满含着永世的仇恨,我却不能不以悲悯的心肠来凭吊你日
本士兵漂流的游魂了!
侵略者的脚下,泥潭是越陷越深啊。
一九三九年六月十三日
《夜摸常胜军》
夜摸常胜军,老二团,其实是年轻的。老是它的斗争历史,它蕴藏了十
多年丰富的长征故事,年轻是它的战斗精神: “攻如猛虎,守如泰山,百战
百胜,七七二团” (是谁这样称誉过它的)。
老二团的基干,除却了特务连、炮兵连、通讯排、无线电台,主要是三
个营构成的。三个营各有天才:一营善攻,曾得过“饿虎下山”的奖旗;二
营善守,绰号叫“坐地虎” ;三营善摸,长于夜袭;部队里驰名的“夜摸常
胜军” ,则是全团荣誉的徽号。三个营的营长说来也奇怪,配合了他们各营
的战士,像一个人一样,也都具有各自的性格:一勇敢,一沉着,一机动。
——猛打猛冲是全团的风气。 ”
“打不胜仗不是七七二团! “无论如何要完成
”
任务! “无论如何要消灭敌人! ”自信心坚强得像生铁铸在每个指挥员和战
斗员的心里。若然有人喜欢“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古时岳武穆率领的南
宋貔貅,若有人喜欢北伐时代叶挺将军麾下的铁军,让他也喜欢这老二团夜
摸常胜军吧。
说来一九三七年初冬,这支队伍从陕西的芝川镇东渡黄河开往北战场前
线的时候,指挥员战斗员一起,还都是些十足的“土包子” 。黎明从侯马由
同蒲路坐火车北上,他们都是大姑娘养孩子——头一遭。请不要笑话,他们
自有他们的骄矜与执著。在太原初次见到了飞机, “飞得这样高,怕它个什,
真你奶窝囊肺! ”他们也没把铁鸟放在眼里。说话不讲客气,年轻得还像一
个孩子的政治委员,是一出生就参加了革命的,心热得像一团火,意识纯洁
像一朵白花;教他去见友军的师长,因为没有名片,他要同卫兵打一架才进
去。与师长谈话,会“我就不信你那一套! ”那样爽直。战士说话也满口新
名词,但往往是错得可爱的: “你这个人有点意识” (意思是意识不正确),
“老百姓拥护了我们一条猪” (实在是应说慰劳的)。
可是经过了长生口的处女战,经过了两战七亘村,经过了被敌人也称为
“典型战术”的神头战斗与截击敌人一百八十辆汽车而焚毁了它九十三辆的
响堂铺战斗,土包子眼界可就开大了(眼光原是远大的) ,世面也见得多了。
每个人身上,不是呢大衣皮帽子,便是三八式步枪,重皮鞋或者黄呢军毯,
日本慰劳袋,红膏药太阳旗,有件把两件不算稀奇。团长、参谋长几乎穿的
用的全套都是日本的东西。战士们差不多每人有一管自来水笔,他们互相叫
做“靛笔”的。笔尖叫“锚子” 。墨水也叫“靛水”。他们经常总喜欢彼此将
靛笔换来换去: ”
“狗肏的我这锚子太细了。 “我这橡皮袋袋老漏水个鬼孙
的。”像弄惯了的枪枝的大拆卸,三天五天便聚在一块拆开来收拾收拾,擦
擦,洗洗,慢慢就弄坏了。坏了也不怎么可惜,哪怕是正牌“派克” ;反正
再一次战斗又可以换一支新的了。
实在是这个样子。惯于打胜仗的这支部队,军火不专靠我们后方的供给,
零星用物也多是敌人送来的。他们将敌人叫做“供给部”哩。往往正需要些
什么的时候敌人就送到跟前来了。只要挑选一个好时辰去领取就是。譬如黄
昏时候,大雾天,鸡鸣的拂晓。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一日七亘村一次战斗,
他们消灭了三百敌人,获得的胜利品只饼干一项就足足驮了二百头牲口。战
士有几天单吃饼干过日子。有一个战士喜欢吃压缩饼干上的一块糖,饼干不
要只将糖弄下来竟装了满满一干粮袋。战时后方吃不到用不到的东西,他们
不但自己吃自己用,并且还可以运到远方送人:罐头牛肉,沙丁鱼,牛奶,
成袋的砂糖,装盒的咖啡,可可,表,水笔,牛皮背袋,水壶……日常吃小
米饭,吃玉米花炒面干粮,高兴了却吃着苏打饼干来一杯加糖的浓咖啡,这
该是不可想象的口福吧?
“没有烟吸怎么办?”
“不要紧,再次战斗回来,我请你吸日本天皇御赐的香烟。 ”
这样的对话不是战士们说说好玩的,他们真是在每次战斗之后互相以胜
利品馈赠着呢。他送你一个小巧玲珑的洋漆纸烟盒,你送他一副金、银将,
飞车,挂马的日本军棋,实在是太平常的事了。
老二团原是没有炮兵的,现在以历次战斗所夺获的敌人的五门平射炮、
山炮作本钱,也有一个炮兵连了。第七八两连的新兵入伍本来都用的是带红
缨的梭标、锚子,长生口旧关一战便全换了三八式步枪。捉到的一个俘虏还
赞扬说:“你们武器配合得真好,长剑刺得厉害的有!……”新战士也敢大
胆吹牛:“老战士有枪,我们有梭标,同样可以杀敌人。”有的战士病了,不
能出发打仗,另一个战士安慰他: “你好好地养病吧,回头我给你带杆新枪
来。”说话的语气连半点含糊都没有。回来时也就真的用一枝新枪代替了其
他任何探病的礼物。其他如高头洋马、轻重机关枪、电线、照相机、望远镜,
到敌人那里去取,连开开收条的手续都不用,仿佛只招呼一声放一阵信号枪
就够了。
不过“供给部”的运输也有供不应求使人失望的时候。譬如一九三九年
元旦的侯峪伏击就是例子:“狗肏的,日本也穷起来了,满想打点吃的来过
个好年呢,他妈的却什么也没有!”没有黄呢军毯了,代替了毯子的是破棉
被,棉絮还都是陈旧的;呢子军装换成了布的,给养车上也运起小米来了。
想到过去战斗回来,解开敌人的慰劳袋慰劳了自己,袋子还可以撕了打草鞋;
黄呢军毯战士用不完,剩下的去做马衣;怀表、手表可以捡“大的”使用—
—那次从敌人身上得到的却只是些各式各样的护身符、千人针,写了出征年
月“祈武运长久”字样的太阳旗,青天白日的通行证,和反战传单而已。
那种时候战士们是微微有些懊丧的,但也正因为敌人捉襟见肘的穷困而
在内心里偷偷喜悦着。何况在胜利归来的时候老百姓往往箪食壶浆来欢迎慰
问呢。在老二团驻扎的左近路上你碰见一队队满驮了猪肉、羊肉、鸡、柿饼、
核桃、花生、瓜子的驴骡牲口,就正是后方群众派遣出来的。那丰盛慰劳品
里,更多的是鞋、袜、手巾、慰劳信件;手巾有的是妇女们亲手用土布裁制
成功的,手巾的边缘上用红绿丝线绣着妇女们自己的名字。
群众是流水,老二团便是游鱼;“鱼跃于渊”,老二团茁根在群众的心里。
松烟镇的人说:“前次你们走了我们真舍不得;天天望你们回来,总听不到
你们的消息;后来听说你们在黄崖底打死了八百敌人,我们很高兴,今天打
胜仗的队伍可又回来了!……你们不再走了吧?你们不在,你看敌人便又来
了,这不是又烧了百多间房子,杀死了三十多口人!你们来了就好了,希望
你们永远住了下去。”
友军说:“人家老二团真吃得开!”是呢,老二团到哪里,胜利就到哪里,
哪里的老百姓就自动送信,烧水,自动运粮秣,搬子弹,抬伤兵。 “只要打
胜仗,搬几十天的东西我都愿意。”漫流河一个老头子这样说过。他是跟着
队伍发过洋财的。在七亘村,一个五十五岁满脸胡须的农夫姜长荣也曾替老
二团藏过一挺六一四的轻机关枪呢:
“快来呀,我已经等你们三天了。 ”
“街上没有敌人了么?”
“没有了。我再去探探看,如果有,我用手一招,你就来打。 ”
老头子来回跑得满头大汗。
“没有了;只有三箱干粮,你看我背来一箱。 ”
“你真是老英雄! ”
“哪里话,你们来保护我们,我们也应该尽力干!可惜!我已五十多岁
了,不然我要同你们一道去和敌人拚命去。……你们要好好地干啊!……”
还用什么其他的鼓励么?哨音叫着集合,号音叫着前进。上火线恨不得
胁下生两翼。 “你看人家老二团,不仅说仗打得好,就是走路也好看。”老百
姓的另一番话,将一个个战士变成了生龙活虎了。紫堂堂的面孔透露着满心
的高兴,还在行军的时候拳头已经发痒得要打了。冬天一身小棉袄,夏天一
套灰布军装,一顶苇笠,一双草鞋,风也是它,雨也是它,雪也是它;过黄
泽关九里十八盘,一夜半天赶一百七十里。几时听到连天响的炮火,战士的
情绪更激动得枪筒都要发起热来,那时他们驰骋在枪林弹雨的洪涛里就要像
游泳一般的愉快了。危险是什么,他们是不晓得的。七亘村战斗里,十二连
四班的战士杨绍清,负伤三次不下火线,反而沉着地杀死了六个敌人,得了
五枝步枪。在里思村击退敌人六路围攻,牟永桂一个人在撤退的时候说: “你
们先走吧,我来掩护。 ”结果以二十九排子弹阻止了敌人的进攻,掩护全班
安全退出战斗,而自己也安全地回来了。
打仗是一种娱乐。挂彩是一种光荣。禁止上火线的彩号,往往偷偷地跟
着队伍出发了。出阵的号音一响,病号也将自己的病痛忘了:
“你不是有病么?出来干什么?”
“打仗么还有病?——我带了足够三天用的药呢! ”
被留在家里护守的战士有的噘了嘴哭起来,说瞧不起他,为什么打仗还
不教他去!——听说日本“皇军”有集体自杀的事呢, “皇军”有用刀剁去
手指制造残废的事呢, “皇军”有听说要开拔便自己偷偷地藏在中国老百姓
的棺材里的事呢:若然知道了我们将作战看得这样容易、这样平常,怕他们
做梦也会咋舌惊异的吧?真金不怕火,好货就怕样子比。到这里我又该说一
个小小故事了——
……“你在队伍里受饿么?”
“不。”
“挨打么?”
“也不。 ”
“不受饿,不挨打,谁教你回来的?”
“我想回来看看爸爸,看看你老人家怎么过日子。 ”
“无耻的小子!谁教你看呢?赶快回去,我不稀罕你看! ”
这是昔阳苏亭村自动送儿子加入队伍的陈国栋和回家的儿子陈乃柱一节
简短的对话。儿子是三连的副排长,到家不到两小时就被父亲送回来了。
听了这些情形你不感动么?——群众愿意当兵的就加入老二团了。他们
沿途打胜仗,沿途展览胜利品,沿途叫老百姓看日本俘虏(老百姓看日本人
好像看把戏,敌军的住室往往是挤得满满的) 。
“老乡辛苦啦! ”战士对抬伤兵的老百姓说。
“不,你们更辛苦。 ”
“你看见过日本人么?”
“看见啦。好,你们队伍真行,胜利回头! ”
啊,“胜利回头。”就这个胜利回头,便是广招徕的好办法。日本兵是越
打越少的,我们的战士却越打越多。不是没有牺牲,而是报效的踊跃啊!榆
社凤台坪一天可“扩大”十五个新兵。——战士知道开小差是一种耻辱;偶
尔跑出去,也会被战士的家长送回来的: “你要往脸上贴金,不要往脸上抹
灰呀!”群众也瞧不起逃兵。
是的,老二团是战士的营盘,是战士的学校,也是战士的家哩。人家的
家长好:要吃吃一样的,要穿穿一样的;一块打篮球,一块唱军歌。上了阵
是指挥官是战士,下了火线却都是打打闹闹的一家人。
“妈的,多吃一点么,能干不能吃也算不得好汉! ”
“当心,不安心养病老子要揍你喽。 ”
有时长官会这样地说话呢。粗鲁些是吧?“打是亲,骂是爱” ,粗鲁里
却带着真诚与亲切,战士听了笑得嘴都闭不拢了。
王参谋长是军事人材,也是艺术家;战斗计划做得周详,也画一笔很好
的水墨画。萧政治委员是当小鬼出身的,年轻而豁达魁梧,带一派铁石硬的
意志,他是部队的灵魂。过去的团长叶成焕是有名的干将。命令下来,哪怕
艰难得像爬刀山,他没有不完成任务的。在火线上作战,只要有他在,旅长、
师长便都放心了。——
“去看看,叶团长的位置变动没有?”是陈赓旅长的吩咐吧?
“叶团长的位置没变。”报告回来,旅长点头了。
“那么,叶团长挪动位置啦?去看看怎么回事?”这又该是刘伯承师长
的命令吧?——他们都爱老二团,也更爱叶团长。可是叶团长却在长乐村粉
碎敌人九路围攻的时候重伤牺牲了。听说刘师长为此落过泪,不是心肠软,
那是爱将的心切,爱将的心热呀!
长乐村,是打击从榆社、沁县回到武乡预备向长治退却的敌人的一次激
烈战斗。在白草迪一带包围了敌人两个联队,一个炮兵团。从早晨八点打起
直打到夜晚八点,打死的敌人在一千以上,已算很大胜利了。战事初起,特
务连长带队伍从四五丈高的山坡滚下,阻止了敌人占领山头;战士童庆贤于
密射的弹雨中跑下山去骑来一匹日本马,后边还跟来一匹骡子;炮兵连发炮
二十发炮弹不炸,连长气了,吐一口唾沫, “妈的!”骂一声,将炮搬起来转
一个花,再发炮便百发百中。敌人只烧骨灰就烧了五堆。……英勇的事例,
在这次战斗中表现得也算够多够多。只是我军先退,有几十汽车新枪没能得
到手里,团长觉得有点可惜,有点不服气。他还拿了望远镜望了又望,找寻
机会。特务员将望远镜抢过去,拉他走,他还是留恋地说: “给我,我再看
一次。”就在这转身的时候,受了重伤。
“强将手下无弱兵。”——陈赓旅长说: “游击战的实质,要大踏步地前
进,大踏步地后退;要抓住秘密、迅速、果敢的原则。 ”刘伯承师长说:“要
发动民众,组织民众,武装民众。 ”朱德将军说: “打日本要用运动游击
战。”……老二团是这样一个系统下的队伍。
……好的教育,好的学习,这是治军的钥匙。部队只扩大不整理教育,
那是上不得阵,也见不得敌人的。老二团的教育紧呢。在火线埋伏好了而敌
人还没有来的那一刹那时间,以班为单位他们要开讨论会:讨论上过的文化
课、政治课、军事课。战士们有宁愿打仗罚勤务也不愿学习的: “老子四十
多岁了,还学习这干啥?”也有的被阿拉伯字码逼得头疼了,着急起来,便
把枪拿来缴上很忸怩地说: “奶奶的!我干不了,不干好了。 ”可是他们终于
克服了这些困难。学习制度继续下去。不但学习,并且还要考试。
考试的时候,就是副团长、参谋长也得在露天下皱了眉头答卷子。官兵
一致。考完了还要发榜:他们也就头疼这个发榜!有的排长,连长怕考不好,
丢人,悄悄地将试卷撕了,算请假;有的嫌答得不完全,在卷尾加小注:
糟糕糟糕真糟糕!
这些问题答不好,
大家同志不要笑。
看卷子的政治主任却给他紧接了批上:
答题还不错,
只是太罗嗦;
下次更注意,
求实不求多。
慢慢地他们就感到学习的趣味了。经常他们举行政治、军事研究会,研
究会的席上吃茶点,也有时含着考核的性质: “这里几十包瓜子,同志们可
以拿去,可是里边有的包着骨头——政治问题,哪位拿到定要答复;要忠实,
要互相监视。……”主席会这样宣布呢。几乎在玩耍里也有一个正经的意义。
——你看一个十四岁的勤务员,希圣,加入部队不到一年,就已经可以看浅
近的文件,看通俗的报纸了。哪里的学校教育会这样的速成呢?
……啊,这就是老二团——一二九师的七七二团——踏入抗日战争整整
一年零六个月从没有过三天以上休息的队伍。山西的平定、寿阳、和顺、辽
县、榆次、太谷、榆社、武乡以及太行山里里外外,都被他们踏遍了。南起
道清铁路,北至娘子关、雀门关,都有他们留下的踪影,留下的灿烂的战绩。
当他们的长长行列从滹沱河上游的山谷里像一条乌龙似地迈进着的时候,我
看过他们彪壮的军容。战士们一个个红通通满带风霜的脸上,都浮着一层小
孩样烂漫的愉快。像雪霁的大年初一,晴明的天气,绚丽的阳光,发射着一
道道照人的光彩。道旁的群众欢迎他们,老头、小孩、妇女,都朴实忠厚高
兴得连句恰当的欢迎话都说不出来了。偶尔憨直的问问: “辛苦啦,同志!”
舒畅而朴素的笑是战士的回答。你还能再从什么地方得到更多的关怀与更多
的慰藉么?
老二团,想冲过敌人的封锁线,跨过平汉、津浦两条铁路打到东海边去
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上级的命令却是“你们打仗太多太疲劳了,需要休息
休息。 ”这在他们是感到异常郁闷的事,在战争的火焰里锻炼出来的健儿,
他们是不知道什么叫疲劳,什么叫休息的。他们只有胜利,胜利,传播在他
们口里最流行的号召是:以胜利配合胜利,以胜利争取胜利,以胜利庆祝胜
利。在别人放鞭炮,穿新衣,来过年过节的时候,他们却宁愿“去打一个胜
仗吧! ”
不然,怎么叫老二团、叫夜摸常胜军呢?
杨家岭,一九三九年九月十二日
《微雨宿渑池》
我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旅途里遇雨?天空既然时有阴晴,而旅行的人又
不是个个都带有风雨表的,旅途里遇雨总该是常有的事吧。自然,乡僻的野
站里没汽车,行人或见阻于洪水泛滥的长河,阴雨连绵的天是很惹人烦厌的。
英国散文家狄更斯就曾写过那样的文章,描写被雨锁在旅馆里的那种人的故
事。他说连一张报纸的广告都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几乎成诵了,雨还在继续
淅沥不止。这真是既悒郁,又无聊的。你读那文章时,不是要绕屋三匝,替
他搔搔头,望望天,叹起气来么?可是“渭城朝雨挹轻尘”,也有像渴久了
的禾稼一样,枝叶被丝丝细雨越浇越青翠,疲困的旅客经了雨打才精神抖擞
起来的。——那夜我和季陵就是以后一种情景宿在渑池。
渑池是陇海路的一站。东接洛阳、郑州,西通函谷关、潼关,北走九十
里由南村渡过黄河可一步一步踏入战区,一九三九年春天我们路过时正是前
方的后方重镇。若太行山脉和太岳山脉所纵横织成的游击区比就一片网状
叶,渑池通垣曲的大路就不多不少是一茎叶柄。又比就是通水的栈桥,从这
里再迈一脚你就可跳入澎湃汹涌的海。游击队像鱼在深渊,你可以恣意活跃
游泳。因此路过这里的人,只要不是有雅兴去游山玩水,大概心情总都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