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样的:去战地呢,像要探虎穴捉虎子,或斗牛场里显示身手,情绪会极度
紧张;从战地回来呢,又像火热的太阳地里出够了汗的老农在柳荫下的沙滩
下睡午觉那样恬静舒适……
我们那次是带着复杂的情绪渡黄河的。我们是从火线回来。想想前面还
开展着激烈的战斗,我们却回来了。仔细听不是还听得见隆隆的炮声么?有
炮声的地方就免不了有争夺,有肉搏,有牺牲。将万千弟兄留在火力网里,
倒觉身子的逍遥成了心灵的重负了。过黄河又适逢夕阳西沉的黄昏时候。
夕阳没带走浮云,给黄昏添了几多风味。然而黄河边的风沙忒大,黄河
道里的水流忒急,往来过黄河的人也忒多忒拥挤了。白云的悠悠,反而衬托
出了人的匆忙。那蚁聚在渡口两岸的人群,简直像赶市集,连零星小摊都在
摆着,支起帐篷就暮宿河边的也有;倒好,可体会花木兰,深夜里听黄河流
水声溅溅。渡船呢,它载着千钧万钧重量,昼夜穿梭,载回那来的,又送过
那去的,是浮桥,又像一道咽喉,它吞咽着各种各样的食物:子弹,人马粮
秣。晋东南二十六县的抗日根据地借它的滋养才能一天天扩大,一天天坚强。
也为此,七天走六百里山路之后,我们才有缘趁黑夜摸过黄河,又趁黑夜沾
光搭送子弹的回头汽车。渡船是辛苦的,我祝福撑渡船的舟子。
汽车也是辛苦的,九十里一夜要往返四趟。你听:呜——呜——爬上一
个山头它不也得喘几次么?汽车司机完全凭了车前的两只大眼在漆黑的夜里
摸索着上山下山,他们不但出力,连睡眠都捐献了,那应是战士也是英雄的
行径。可是比这更苦的还有牛车呢。轮子转在悬崖上,应了空谷慢吞吞叫着
剥蓬剥蓬。牲口是要吃夜草才肥的,为了赶道,又为了怕白昼轰炸,它们却
不得不伴了无眠的车夫在深夜的郊野里冒了霜露风雨打长更。 “喂,靠边
走!”在汽车司机不耐烦的叱喝声里我注意到那些人、车辆、牲口的憧憧黑
影了。常常是喘吁吁地拨在路边站定着十辆、百辆……我想问:“老乡,瞌
睡吗?”汽车却匆匆擦过了。
在路上,天阴得厉害,远处有住家的地方才更容易显出闪闪的灯光来。
也偶尔有赶路人在道旁烤火,黑暗里有这样点点的火光在烧,极有辽阔深远
的情致。在沉睡的大地的胸怀,这正像活活跳动的脉搏。最触目的是那里山
上还有人放坡火,远望去那耀目的红光恰像在乱山丛中爬行的一条火蛇或一
条火龙。
汽车开进渑池城,正好午夜。因为是“捎脚” ,汽车将我们甩在街上就
走了。半夜里的渑池城沉静得像一座坟墓,一切都酣睡了,我们便无形中变
成了两只游荡的鬼影。只有街尽头一个唯一卖零食的老头儿在一盏灯笼的微
光中吆喊的声音: ”
“热馄饨开锅!“汤圆哩,热的! ”也空寂得像在缥缈的梦
中。忽然身上湿漉漉的,破军衣觉得有点凉了,便索性将行李交给空旷的长
街,我们且去吃宵夜。一壁和卖零食的老头儿打着问讯,一壁抬头望望阴霾
的天空,仿佛觉得天不会亮了似的,更加感到了夜景的凄清。
听说兵站就在左近,待要找时,却十扣街门九不开了。那有什么办法?
就在寂寞的街上两人并肩靠了并不大的行李卷坐到天亮也好吧,火线上打埋
伏还不都是一枝枪伴你露宿么。忽然背后支幽一声门响(吓一跳) ,经过了
简短的几句问答我们却被一个姓刘的带进了“交通饭庄” 。替我们打开一间
小小的客房,频频说着:“咱们是一家,不要客气! ”为什么客气?原来他是
店主东,是退伍军人。“交通饭庄”是新开张的,房间里,床、桌、盆架,
悉仿都市风光安置,素朴,也雅洁。苇席作隔壁,和另一家旅客可以息息相
通。实在有些倦了,照行军规矩擦擦脸、洗洗脚,季陵占床,我用一张席打
一个地铺,便草草就睡了。窗外开始落着淅淅飒飒的微雨。
被点滴的雨声催着,旅馆里我却天亮就醒了。起来吧,地铺也太潮了。
阴雨天是不必跑警报的,且出去看看渑池街市。
夜里的死城,早晨又活了。踏着一街泥泞,来往的人还是极杂沓的。油
条烧饼铺拥挤着,杂货店也都排比地开门了。货品呢,洋磁茶缸、暖水壶、
虎标万金油,多是行旅军人应用的什物。大门面的竟有金字红漆招牌的“江
苏同乡楼”。街上房舍,有些被炸了,但残砖败瓦上支一架草棚也还有人在
那里过活谋生。旧枝断折的地方往往跟着发出更茂密的新芽来,这正是老树
的榜样。
热闹的街道拐角处,有茶馆,有各色各样的广告,第×××训练处,前
方文化服务站,寻人招贴,李部前进,王部左转……人忙的时候墙壁也应接
不暇了。茶馆里在唱河南坠子、大鼓书。河南坠子,调子有些魔力。你看那
满座的各色军人,吸着贱价的香烟,剥着花生、瓜子,还没耽误了向清唱的
姑娘喝彩鼓掌。在街上冒着细雨,拥在茶馆门口的也有不少读书人在那里凑
趣“挂对子”。群众、士兵,在新组织的剧团不够分配、电影演映又推行不
到前方的时候,教他们天天在弹雨里洗浴的人怎样解脱那过份紧张的心情
呢?有二胡,有梆子,有梨花简已是娱乐了;更何况还有“开口不把别人讲,
表一表张君瑞去借西厢”呢?
渑池,大家不过从这里过路,一宿半日就要走的。后方的到前方去,前
方的回后方来,歇歇脚,打打尖, “一切为了前方”。人们都太匆忙啊!呜!
呜!火车的汽笛响了,车厢里不有新军三旅,军火一万二千箱吗?是火线上
的粮食,火线上的生命啊,又该汽车、牛车、运输的民夫,一站倒一站,昼
夜奔忙了。
“茶房捆行李!”渑池长安道上,依旧细雨霏微。
我的思绪也跟了雨,跟了辘辘的车声拖得更远更长了。
一九四○年六月三十日,杨家岭
《马上的思想》
月亮上升了。是很好的团 月。
紧一下辔头,我愿意就驻马在岭上,望一望十里外那几盏明晃晃的煤汽
灯的灯火(老五团正在那里举行誓师晚会)。夜深了,大地像熟睡了的巨人,
那几团火光,正像巨人胸膛里活活跳动的心脏。我也觉到我的心的跳动了。
兴奋得很!
变敌人后方为前线,继续东进!
我在想那一幅悬在誓师台前又长、又宽、又遒劲博大的红字横额。它像
用了雷霆一样的大嗓音在喊,呼唤着驻扎在村落里的队伍,当太阳还没落,
就带着四野进军的歌声集了拢来。一个个战士都收拾得头紧脚紧,全套武装
都披挂起来了:枪背在肩上,手榴弹插在胸前;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用毯—
—那份多单薄的家当,黄色的,是从敌人手里夺来的胜利品——紧紧驮在自
己的背上,作光荣的标记。就要出发的样子,轻机关枪、重机关枪、战炮,
也都调出来了。那位有名的瞄准放射百发百中的“花机关连长”可就在这里
边么?其实每个人都是在弹雨里洗浴过,都有千百个英勇的故事藏在心里
的。
老百姓也跟着那样忙,有的还没吃完晚饭,端着小米饭碗就出来了。老
头、小娃、妇女。——好邻居,好弟兄要走啊,都仿佛想用一番留恋的热情
像送别家里人似的来看看他们。
有这么一幕,这北村南郊的一带麦田也应当引为光辉。
人到齐了。歌唱着。
“妈,那就是朱总司令,你看多好啊!”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扯着母亲的衣角偷偷地告诉的
那句话。实在,旁边的人谁不小声嘁喳着说呢——带着惊羡和叹服,在台下
涌起掌声、欢呼声而台上出现一个老兵的时候。那老兵稳稳地站着,双手握
在胸前,为了内心的欢喜而蔼然地笑着。——那就是敌人听了发抖的朱德将
军。
他是特别赶来给他亲手训练起来的队伍讲话的。
士兵们爱他。提起来都叫他“朱德”。老头子是平常一起打篮球的人啊,
为什么要客气呢?真是,朱将军怕是最没有架子的平凡的伟人了。西安到灵
宝的路上,我见他坐载重汽车,穿一身灰布军装和汽车司机挤在驾驶室里;
华阴县岳镇的北关头上,同警卫员一块吃煮白薯,吃带芝麻的关东糖。从他
毫无骄矜的谈吐,纯任自然的态度,谁知道他就是千百万人常常念道的人物
呢。灵宝到渑池坐夜车,悄悄地走过,连站长都不晓得。……
“因为战争关系,很久不见我们的总司令了!”
台上这样一句介绍的话还没说完,你听“欢迎我们的总司令! ”台下已
荡起潮水样欢呼的声音了!
“亲爱的同志们!”对士兵像对家人子弟,话说得那么亲切。“很久没有
同你们讲话了,很想看看你们,和你们谈谈……”但又一阵欢呼打断了他:
”
“接受总司令给我们的指示!“我们要大踏步地到前线去啊!”欢快兴奋的
声音拥抱了他,他被卷在声浪的中心,被涌在声浪的顶巅,很久很久他才能
再继续他的讲话。
将军的话该讲得很长吧?趁夜还没深我却先离开了。热情鼓荡着我,使
我兴奋、快乐,在迎着北风奔驰的马背上,我眼里洒下滚烫的泪了。我笑,
我感动,我深深体会着士兵们狂热的感情!
月亮上升了,我愿意驻马岭头,再往远处眺望眺望。望那几团明晃晃的
灯火,和灯火下黑黝黝的带着灯火样燃烧的心的人群。我也是带着留恋的心
情的。想想今夜他们还聚在这里,听自己领导人的报告;明天,也许就是明
天的黎明,他们就要翻过一重一重的高山,一条一条的长河和敌人的封锁线,
绕到敌人的后方,绕到东海边,去与敌人作艰苦的搏斗。什么时候再在这里
聚会呢?什么时候再听总司令的讲话呢?我知道总司令的嘱咐,总司令的笑
貌,将是士兵们永远的记忆和骄傲;像小孩子小心握在手里的糖果一样,士
兵们会将它深深地埋在心里,一直到胜利的时候。
啊,晚会的节目快开始了吧?为慰劳战士们、欢送战士们,总部的火星
剧团要演戏给他们看呢。剧团的一帮小同志,每个小小的灵魂,都肩负着一
个大大的使命。他们要以跳舞的活泼,给战士们的生活,茁出两只翅膀,安
上两条桨;他们要以精悍警策的剧情,给战士们忠贞坚定的意志,加一把锁,
垒几重基石。他们给原就快乐的以更大的喜悦,给原就英武的以更高度的勇
敢,给……就因为这些,我愿与每个小小演员,作亲密的握手,留永远的记
忆。
你看啊,他们将三个小孩垒一架飞机,另三个小孩做一个骑兵,海、陆、
空三支军队联合起来,敌人跟着就垮了。——他们将扮演一出《死里求生》,
描写一个顽固的乡下老头子,不听儿女的劝告,敌人来了还不逃走,反而听
汉奸拨弄去欢迎“皇军”;结果女儿被奸杀了,自己被绑在柱子上给汉奸打
死了。惹得敌人嬉笑:“支那人打支那人,大大的好!”被逼了去杀自己的父
亲的老头的儿子,也因不听指使被敌人打伤了。直等游击队来,他才挣扎着
把汉奸打死,而死里求生,参加队伍。
我眺望着,像眺望故乡;待拨转马头再继续我的归程时,我的心为惆怅
而沉重了。——这时候我才觉到月亮是那么冷清。冬夜的雾霭弥漫在大地上,
苍茫如一片汪洋。村落、丘陵、远山、近树,浮沉在雾气的海中;缥缥缈缈
的人像在梦中游行。衣服潮了,马镫上的脚觉到了冰冷。山坳里会有饿狼溜
过吧。天上不时有光——划过去的流星。人们都睡了,连一声犬吠都难得听
到;若不是还有哒哒的马蹄声作伴,我真不知道我是一个鬼魂,还是一条生
命。
夜,的确太静了。
马是一匹日本马,是战争中的俘虏。腿长,颈细,头小。走起路来昂首
阔步,像它的故主带些趾高气扬的神气。慢,又颠簸,骑着真不舒服。是谁
说来呢?“像一个大姑娘。”这马若是在日本,春天来姑娘们骑了看樱花,
不该是骏马美人很值得艳羡的事么?不想,法西斯蒂的侵略战,带累得连畜
生都被俘虏了。幸亏这样的俘虏多得很,不然,就是马也会感到异乡的寂寞
呢。
想起了一个日本马夫和一只鹦鹉的故事。
故事是敌军工作部长告诉的。事情见武乡战争中缴获的敌人的日记。写
日记的人名叫田野谆助。日本高等商业学校的毕业生。在国内曾当过公司职
员。被征调出来当的是辎重兵的马夫。人还是爱好文学的呢——
如果是能飞的鸟,
或是能飞的东西,
快快越海到日本,
那里有妻在等待。
他思念家乡,在日记里曾留下过这样的诗句。关于鹦鹉,是他们部队开
到武安的时候,一九三七年十一月间的事。
“吃饭后到街上散步,”日记上这样写着。“到一家药铺,里边是空虚的。
只有一只鹦鹉在那里叫。家里一个人也没有。鸟在笼子里跳着。 ”
“鹦鹉啊,”到这里,马夫记下他对鹦鹉讲的话。“昨天还是挨着你的主
人,现在你主人是死了么?还是到哪里去了?任大风来摧残过的你的主人的
家,现在肃然无声,只有你什么也不知道地跳动着。但是一会儿你也许要感
到饥饿吧?——战争不但使人类痛苦,并且使你也为人类之痛苦而痛苦。
“鹦鹉啊,你不知道昨天的战事吧?——好吧,让我来养活你吧。 ”
就这样他把鹦鹉带走了。
在另一篇日记里,这位田野谆助还写着:
“以后我不说话了,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以后我只写下来。 ”
说不定是一个厌战的多言的人。
田野谆助凑巧是一个马夫,我骑的这匹俘虏马是否就是他照管过的一匹
呢?谁知道!扬州,日本兵在作为营妓的慰劳所里曾嫖到过自己的老婆,碰
巧事原很多啊!
田野君的日记落在我们手里了,那是打扫战场从尸体上搜到的。被他所
收养的鹦鹉呢?他的在日本等待着的妻子呢?……老五团要开往山东去了,
斩获怕不有更多的日记,更多的马么?
近午的月亮是皎洁的,纯净的。
在马上,我却觉到日本军阀的掌握下是一片黑暗。
一九四○年十一月改武安下站稿,杨家岭
《向海洋》
我的岗位是在高原上,我的心却向着海洋。
自己默默地问:再来怕要病了吧,怎样这样厉害地想念着海呢?很不应
当的简直有些忧郁了。山谷里一阵风来,它打着矮树,吹着荒草,听来像海
水摸上了散满蚌壳的沙滩,又冲激着泊在岸边捕鱼人的渔船。山下荡着石子
流的河水,声音也像“万年山”上听海水在低啸;河边大道上那滴咚滴咚响
的不是驼铃,倒像是往返的小汽艇在接送哪只旗舰上的海军了。夜深时,山
上山下的灯火闪着亮,土山便幻成了海岛;山上的灯火是街市,山下的是停
泊的大小船只。牧羊人一声悠远的觱篥(像海螺呜呜),会带来一个海上的
雾天,连雾天里的心绪都带来了;失掉的是欢快,新添的是多少小病,多少
烦厌。——心里有个海,便什么都绘上海的彩色海的声音了。连梦里都翻滚
着海波,激溅着浪花啊。
心是向着海洋。
但为什么不向海洋呢?自家的土地是接连着海洋的。海洋上是老家。海
水的蔚蓝给自己黑的瞳仁添过光亮,海藻的气味使自己的嗅觉喜欢了鱼腥,
喜欢了盐水的咸。海滩上重重叠叠的足迹,那是陪了旧日的伙伴,在太阳出
浴的清晨和夕阳涂红了半天的傍晚在那里散播的。迎着海风深深呼吸的时
候,眼前曾是令人忘我的万里云天。我怎么不心向海洋呢?
喂,蓬莱阁啊!还依旧是神仙家乡么?在你那里我看见过海市蜃楼哩。
拾过海水冲刷得溜圆的卵石。趁海鹤(那条那么小的袖珍军舰)去访问过长
山八岛。在岛上渔翁渔婆给我吃过清明捕的黄花鱼,春分捉的对虾,谷雨里
捡的海参。孔丘在陈,才三月不知肉味,就已唠唠叨叨了;我可是多么久不
吃鱼了啊。可是我知道的,现在捕鱼也不容易了,并不是庙岛的显应宫(我
还记得那副对联:海上息鲸波从此风调雨顺,山中开见阙应知物阜民康。 )
不灵(曾经灵过么?)而是日本的捕鱼船把你们的网冲破了,嘟嘟的马达声
也吓散了鱼群。那么除了马尾松不出产什么的几个寒枯的岛子你们又指望着
什么过生活呢?因此我听到了你们的战斗。
听说你们用土炮(那是戚继光平倭寇时就铸就了的么?),封锁了军舰
不能靠岸的海口(那是戚将军练水兵的水城)。又扮了“海盗”,你们将岛上
的伪警察缴了械(说是五十枝全新的三八式,是么?),于是联络惯习水性
的弟兄,你们组织了海上游击队。夺取敌人运上岛的给养,掀翻敌人放哨的
游艇:你们一天天强大,现在已是三条汽船五百枝枪的队伍了。我想念海,
不得不教我想念你们!海上游击队的弟兄,让我们替你们祝福!
烟台,你以出名的苹果,以出名的苹果香的葡萄给我永远的记忆的烟台
啊!很好么?我爱喝你张裕酿造一二十年的陈葡萄酒,那样馥郁香洌,泛着
琥珀般的颜色,真是沁人心脾,心会开花;润着喉咙,喉咙会唱歌的。但我
并不沉醉,我永远清醒地怀念着你的居民。那是喜欢冒险,喜欢到海外碰运
气的。他们从你这里下关东,入日本海,去南洋群岛。甚至只凭买卖山东绸
而能徘徊在奢靡的巴黎街头。以土头土脑的扮相,而说着各地土话,各国语
言,谁能说不是奇迹!从海洋夺得了魂魄,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忧愁,笑声和
戏谑里都透露着达观和矫健。在烟台的街市上我是多么愿意碰到他们呀。出
去的是一条扁担一个铺盖卷,回来的却带着珍珠、黄金,囊袋里装满财富了。
可是敌人践踏了他们,原是充满睦邻的感情的,他们现在忿怒了。因此我常
,
在报纸上看到“烟台夜袭”“我军五陷烟台”那些令人兴奋的消息。
听说他们扮商人,扮小贩,卖青菜。忽然他盖在青菜底下的盒子枪从筐
缘露出那作为那枪饰的丝穗来了,伪警察会喊给他:
“喂,老乡,你看你的韭菜撒了!”
于是他放下菜担看看,把枪上的韭菜盖盖好,向警察会意地笑笑(有谢
谢的意思么?终久是自家人啊,应当有照应的,我愿意向那警察敬礼) ,然
后照常向着市里走他的大路。还听说,他们采办货物,常是成群结队地赶着
牲口,驮进去的也许只是稻草,驮出来的却往往夹杂在日用杂货里有多少日
本人送来的枪枝。——白天他们在一家店里将牲口喂饱,将“垛子”捆停当,
一交夜,他们便派人到山上去放鞭炮;等敌人吓得像掉了魂一样跑上了军舰,
并从军舰上对准山头轰隆轰隆放起大炮来的时候,他们早已和他们满驮了货
物与枪枝的牲口慢步逍遥地离开烟台市迈入群山了。 “像玩猴子玩狗熊一
样”,那告诉我们的人这样告诉我。对日本人的聪明和愚笨,我看见他们在
笑了。
喔,青岛!给了我第一幢海的家的好地方啊。
那里栖霞路曾有我们三五个朋友谈不够的夜会。那里茅荣丰曾有我们吃
花雕的酒杯,那里麻胡窠的贫民窟也曾有我们惯常的足迹和访问。后海码头
绘的是一幅搬运夫的血汗图,响着的是锵锵朗朗钢铁的声音。前海是栈桥,
回澜阁的游人,脸孔都曾经惯熟了;是整个远东有名的海水浴场,现在在太
阳底下还能唤起我在那里夏天来一带五里长的沙滩上一片红红绿绿男女用的
遮阳伞……
为了海我才喜欢泅泳的吧,然而我却很久,青岛啊,没有踏过你海边的
软沙,沾过你清澈的海水了。我的书桌旁边有一张《捡贝壳的孩子》的图画,
没了事我便常细细地赏玩它,因为它会带给我海上的风帆呢。另一张,远景
里有海鸥在飞,近了来是一个衣裳褴褛的渔人仿佛在讲海,比画着手势,周
围听的几个孩子都出神了。站着的,剪背着手;俯卧在沙滩上的,便两手捧
着下巴。我从他们带些神秘性的眼睛里,看出了海上一个暴风雨的故事。讲
故事的渔人的声音我都仿佛听见了(看多么痴迷) ,像辜勒律己诗里的古舟
子。
现在海上的风暴是另一种了吧——胶州湾停泊的是贼船,而青岛近郊二
十里外的崂山上则遍地飘扬着我们游击队的旗子。……
我是有过泛家海上的老梦的。将感情养成了一只候鸟,惯喜欢追逐一种
异国情调:火奴鲁鲁伴了曼德林旋律的土风舞,苏门答腊半裸棕色人喝椰汁,
或像司提芬生写的一个金银岛的故事……但于今海洋的呼唤,已不是那幕老
梦,而是活生生的现实了。当我应了蓝天上驰过的白云,水面上扫过的大风
回答着“我来,海洋啊!”的时候,我的心是深深向往着北起海参崴,南迄
琼州岛那七千里长的海岸线的;更热切,我是怀念着那沿海岸像翻滚在惊涛
里战斗着的弟兄的。夜里我看天上的星星,星星像一只只站夜岗的弟兄的眼
睛;白天太阳的金线照着我,我感到了那千百里外在血和汗的挣扎里故乡儿
的辛苦和快乐。
因此,我像回到了一个神话时代,我站在这西北高原上向荒旷的黄土层
寄意,说:我抚育过华夏祖先的土壤啊!万千年前据说你曾经也是海洋的。
你这里深深地埋在地底的就是水成岩:里边有海藻的化石,有五六丈长的龙
骨。果然,你这绵延起伏的群山不该就是远古年代凝定了的骇浪么?——西
北高原上从蒙古大沙漠吹来的风是狂暴的,当年它掀动着海水生波,那么以
它卷着漫天风沙的力量也荡起这层层的群山吧。现在正是土地也要沸腾起
来,咆哮起来的时候了。
让我们向海洋,向胜利!
一九四一年五月二十二日
《客居的心情》
这里是披露的几页友人的来信。
……你问我在热闹场合和人们交往的时候我常是显得愉快,开脱,为什
么在信札文稿里流露在笔底下的却往往那样寂寞忧郁(用你的话形容,说像
海上的雾天,或梅雨的江南)?这要分析说明是徒劳的,像不易答复为什么
月光素淡而太阳光却亮得耀眼。若是勉强找理由,像普通医生对一般没有把
握的病症,漫指为流行性感冒那样,我说我怕是客居的心情在作祟吧。
平常我总爱把世人分作两种:一种是客居而像主人的(厉害了有“喧宾
)
夺主”,一种是居家也像做客的。两种比较,我喜欢后一种;性格里也仿佛
沾染着后一种的彩色。至于先禀赋了这种性格才有了这种好恶呢,还是先习
惯于这种好恶才具备了这种性格呢?那就很不了然了。譬如鸟,除却了羽翎
的美丽或歌声的婉妙,我就讨厌金丝笼里豢养的会传话的鹦鹉,而比较的喜
欢候鸟:如秋来向南飞的大雁,或呢喃着“不借你的盐,不借你的醋,只借
你的屋梁住住”的那种燕子。
是真的啊。自从十多岁出外读书,故乡在我就已变成异地。每当假期回
家,在父母身边,在邻里伯叔丛里,自己总仿佛是客人似的。家制的风鸡腊
肉,像款待宾客一样这时被母亲端上饭桌了。去给二伯母家请安,那两张笨
重的老漆椅为我拂去了浮尘,珍贵地藏在衣柜里的石榴,核桃之类果品毫不
吝啬地被塞进手里了。碰见小时为游伴,彼此以疏阔的眼光望着,说话像对
了生客应对。那时自己的心里,记挂着的也是家乡以外的事物更多:师友啊,
操场啊,学校园里养鱼池,荷花和昼夜吐吐响的磨电机啊,甚至和自己吵过
嘴打过架的人都会在脑海里浮起而带了几分甜味。行旅中的独轮小车,起火
野店,和挤满了人和行李的火车,不是曾给自己以沉重的困顿吗?但在家里
想着时对那些却深地怀念起来了,想:住几天我就走的。意思是故乡而外我
还有更可留恋的家在。
可是到了离开家三百里五百里的学校,反过来我又会被绻缱的怀乡病所
苦了。特别当寂寞地卧在病床上或遭受了什么不如意感到缺乏助力的时候。
“我应当家去!”想着,甚至是欢乐的平日,一纸家书也唤得出莫名的眼泪。
这时客居的情味是格外浓的:记着父母的训诲,就不敢骂人打人;为显示家
庭的教养,对学业就分外勤奋刻苦: ”
“我没有败坏门风啊! “家”的观念鼓
励了客居的自己,自己客居的成就又私自给了“家”以安慰。
随后四处奔波,插足在崎岖的生活的途上,家乡久别了,老人们先后故
去,兄妹行辈,各自独立,随了时代推移,农村景象也变得凋敝萧索,狭义
的家的观念就慢慢地像入秋的绿叶一样从心上淡去,而父母那些谨小慎微的
吩咐,不再是行为上的紧头箍。在人前我勇敢了,粗犷了。要强,曾不惜拿
性命作孤注。但客居的心情在深居独处的时候却愈来愈浓了。 (外强中干
吗?)是矛盾的,但也是秘奥的事啊。实在因为年龄稍长,经历稍一多,有
些地方变成了第二故乡,第三故乡;有些人由陌生变熟识,由熟识变知交朋
友,值得怀念的人和事,一重重叠起来,在心上打成结子,前脚落地,后脚
即成陈迹,那么还有什么地方不是家,什么地方不是异乡呢?往日曾经结识
的人物,曾经莅止的地方,都带着亲热的光辉在记忆的海里浮荡,甚至比较
清晰的幻梦里的旖旎风光,爱好的书篇里的绚丽景象,都构成了故乡的,家
的部分。于今我的家是太广阔太迹近理想了,而现实的我反永远成了客居。
那么这种家,这种广阔无垠,无处不在的家又是怎样的呢?
若然我是住在山上,这种家就往往是靠海的。那里有渔妇渔女,有海草
盖顶的矮屋,港口有泊着的游艇,远远向长空划一抹黑烟的有庞然的火轮。
白天,太阳暖暖的,晒得海滩上的沙也暖暖的,有赤脚的孩子在捡贝壳,在
弄轻轻拍岸的潮水。月夜,粼粼的海波发着一片闪烁的银光。哪里传来动人
的歌声,就正好随了海波荡漾,那座岩头上是格莱齐拉和她老祖母住的素朴
的老屋吧,隐隐约约地你会望得见那葡萄架和无花果树。那边也有歌忒的家
吧。她正对了大开的窗子,对了花岗石窗槛上的一列花盆,给漂亮的尧恩草
拟一封温柔的信。……在荒凉的山谷里散步的时候,在干巴巴的土窑里埋头
工作的时候,或在设了伏的道旁握着枪守着自己的岗位的时候,我是愿意在
面前展开这样一幅家乡画图的。——这幅虽是缥渺,但是富有魔力的画图,
会给我以无比的力,无比的勇气和兴奋。仿佛此刻过了,另一刻就到了那里,
克服困难我不费吹灰之力。
若然住的是荒僻乡,意想的家就该是繁华都市。那夜里像白天,鸡叫的
时候了,还可以约三两个朋友出去吃宵夜。汽车嗞地一声在身边停了,不想
”
(轻轻喊一声“你这个家伙!)吓了自己一跳的却原来是老李。问着: “好
哇!”还紧紧地握手呢。“再会。”一扬手又分别了。自己压柏油马路怪无聊,
“去买本书吧。”想着,一抬腿便跨上了一列绿牌电车。回家把昨天刚出版
的新书看完,还没耽误再去看前天才拍完的电影片第一场映演。多紧张,多
热闹啊!……呜,当然我为了一件自己并不感很大兴趣的琐事徒步蹒跚在尘
土飞扬的大路上,碰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熟人,除了一群群红嘴鸦在啄那暴
露在道旁的死马尸骨,又看不到一件能引人入胜的景物的时候,我的心又回
“家”了。出窍的思想享受的最现代的物质文明。窒息的飞尘不能使人沉醉,
安步实在也不能当车,但在这灵魂的壮游里,事务繁琐也好,路途遥远也好,
我曾感不到疲惫。
再不然,在和平的环境里,大家垂着骀然的或倦怠的眼皮过日子的时候,
我的家又该是在军营,在战场了。在那里我必须马不下鞍,衣不解带地睡眠,
必须随时准备着迎接敌人的袭击,和去袭击敌人。在那里,左右的人们个个
都是共生死共患难的朋友,我将像爱自己的兄弟一样去爱他们。纯朴的群众
是和睦为邻居,对他们我爱多于憎,欢迎多于疏远,哪怕他们是无论怎么自
私的,愚昧的,小气的。甚至对敌人,只要他们放下武器,我们是可以互相
握手的。……因此,在我现在认为做客的时候,还有什么我不应当多谴责些
自己,去宽慰别人;自己多受些苦,让别人去享那并不算多的舒服;自己多
委屈些,教别人去为针尖大的劳碌,而争功,而夸耀,而得意忘形呢?我要
注意的,是锤炼自己,使自己更坚强;是武装自己,使自己更加勇敢;加热,
加力,使自己将来回“家” ,那就是说回到那更复杂的环境,更惨酷的斗争
里,能永远浮出水面,不致被狂涛骇浪所淹没。
一切反转来,我意想中的家就又完全是另一种了:烦嚣时我的家将是沉
静的,因此在千万数的人海里,我感到藐小孤独;寂寥时我的家又是豪华的,
因此尽管孑然独步。我可以心雄万夫。 (曾有人说:一个皇帝夜夜做梦当乞
丐,一个乞丐又夜夜做梦坐皇帝。你说谁比较更快乐些呢?)——就这样,
永远以陌生的异乡人的心情,我迎接每一个新的日子,我处理每一件新的工
作。时时有一脉隐然的惆怅,或竟是痛楚,压在心头;时时又以一种飞来的
兴奋或欢快,胜过了那惆怅,掩过了那痛楚。 “看着永别的你的美丽却于我
”
可亲。(普希金:《秋天》)自己说:好好地活哟!做客是不容易哩。不要卑
污,不要龌龊,心地要像雨洗的秋空一样洁白,情感要像霜染的枫林一样炽
热。对事对人,要热要真。高热是熔化得任何坚硬的东西的,真诚是感动得
任何懦怯愚顽的。认清是非,辨别黑白,从一万条岔路里寻出那唯一的一条
大道通向真理。我矜持,我拘谨,我战兢兢地怕把一首美妙的歌曲唱错了调
子。当用这样的努力,而完成了一出烦难的演奏,而博得到了别人的掌声和
喝采的时候,回到幕后,代替高兴我感到的是无限空虚和惭愧。
“多怪的癖性啊!”你会说吧?
是的,这就正是连我自己也解释不清的性格了。但我是从这里获得了我
无价的安慰的。譬如我主持了一个盛大的晚会,或布置了一餐丰盛的筵席,
当观众口角含笑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出会场或宾客们打着饱呃骑上归马的时
候,该是轮到我饭不想吃一口就跑回山角落的土窑里,倒锁上门,熄了灯,
去对柿红的木炭火出神了;或急急地躺在木板床上,映了一盏荧然的麻油灯
读《中国通史简编》了。一壁默默地寄于远人:朋友啊,爱人啊,报纸上看
到一位无名的英雄,或茵梦湖那样的书里一个金莲花的寻觅者啊, “看我做
得好吗?”“西天还有些儿彩霞”,我想念着,我无声地吐露着嘘唏。
我把这叫做“客居的心情” 。这心情,使我向往崇高,使我保持年轻;
在悒郁时给我快乐,在徘徊时给我希望;给我爱,给我一切向上的进步的雄
心。“我们所不在的地方就是好的。”现在不好,我们有将来;个别不好,我
们有整体……
我永远讨厌那些处处做主人的人, (古帝王说:“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真是主人架子十足的。 )偏偏哪里都碰得见这样
的主人。只要手边碰到的,都是他的。钱他用了,房子他住了,衣服他穿了,
饭他吃了;却从不问钱是谁出的,房子是谁盖的,裁衣服的布料是谁织的,
做饭的米粮是谁种的,摆一副神情,仿佛只有他该享受,别人才该服役吃苦;
可是谁封你的啊!——说真了,世上的事事物物,有什么东西我们可以以单
个臭皮囊的资格说“这是我的”呢?什么都是大家的啊!甚至自己死了,留
下的那一具皮肉尸首也只是草木的滋养,或鸦狗的食料!
大地上虽也有以地球的六分之一,人口的两万万作为一个大家庭的,但
那主人还是那整个两万万人口啊。单个说,谁不是客呢?恕我抄两句老书吧: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
酸溜溜的,你看我发得算不算狂呓?
说我有点阿Q相,也随你。
《论忘我的境界》
在人人都只知道有“我”的时候,忘我的境界是不易体会的微妙的境界,
也是最圣洁,最崇高,在市侩庸俗的生活里难以企及的境界。那像半夜的钟
声,它波动着深远的令人起静穆之感的音响;也像深谷的花朵,它散发着清
越的素淡的幽香。
“站开些,别遮住我的太阳。 ”
这是古希腊淡泊哲学家狄奥基尼斯(Diogcnes)对来访问他的亚历山大
王所说的话。传说这位哲学家是住在桶子里的,经常就在桶子里晒着太阳来
思索宇宙的奥义和人生的哲理。自己过着的是怎样的生活,却从没放在过心
上。凑巧有一天,亚历山大王挟着一世的炫赫来问他: “老先生,我可以帮
助你什么吗?” (是百万富翁要施舍两片面包的一副仁慈悲悯的神情哟! )那
老哲学家却连抬头望望的意思都没有,只冷冷地说了这样两句话。本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