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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伯萧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算是不可一世的国王吧,在富有宇宙的哲学家看来不是像草芥一样的不值什

么吗?在那情景下的王也会立刻为自己的渺小,而觉得惭愧与尴尬吧。

同样是古希腊人的亚尔希美德(Archimedes):大数学家,发明螺丝钉

的,也有过令人听了肃然起敬的轶事。说是他住的城被敌人攻破了,当一个

敌人跑去要杀他的时候,这位老科学家已经老得不能用体力来抵抗了,他只

说:“不要动我的图样! ”那意思不是很明显地表示着么?杀是不要紧的,要

保留我的图样哟(说不定是从那时起,我们才有了螺丝钉的) !

踢开利害的打算。将生死也置之度外,考虑的只是大家的幸福或真理的

存在——走出王宫,丢弃妻子,毅然走进檀特山的释迦, “我不入地狱谁入

地狱” 那精神也是这种精神; 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那精神也是这种精神。至于教人“认识你自己”的雅典哲人苏格拉底,当人

家诬告他是无神主义者,是青年的诱惑者的时候,他带着得胜的神气,离开

审判法庭去就死。他说: “现在我们走的时候到了,你向‘生’去,我向 ‘死’

去;至于你我谁能得着更好的命运,那唯有上帝知道。 ”也是这种精神更到

家的好例子。

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到自己所爱的,所向往的,或所行动的事物里,而沉

浸到里面,淹没到里面,融化到里面的,就是忘我。孩子已经死了,还兀自

坐着,将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喂他奶,把他摇动着给他唱歌,给他说话:

那是忘我的慈母;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那是忘我的诗人(陶渊明)。

把鸡蛋放在锅里煮了半天,等伸手捞来吃的时候,才知道煮了半天的是表,

鸡蛋还放在旁边:那是忘我的科学家(牛顿) 。

爱到痴迷的人,是真正的爱人。把恋爱的进行清清楚楚定出策略来:写

信哟,送礼哟,而几乎把每次会面所要说的话都很理智地组织好了的人,那

可能做一位势利的丈夫或妻子,但绝不会是一个很好的,能了解人,体谅人

的爱人。等偶尔两人的交谊决裂,他(或她)会立刻写信给对方, “把我给

你的表链还我吧! ”而心目中已经找好另外需要送表链的人了。要爱就得把

整个的心灌注到爱情里才行,把爱情看得高洁一些才行(像但丁之爱比特丽

斯Bcartrice只见过三面,却崇拜到将她写入神曲作天堂导游人了) 。那把无

聊的情书拿来示众,或“我们已经到了接吻的程度了” ,来夸耀别人的,是

只有俗得令人作呕的。学习,也是这样。譬如拉提琴,绘画,学外国语,就

非埋下头去,像俗话所说的“上了痰迷”是学不好的。哪怕拉的琴像猪叫,

听见的人都掩耳而过呢,你还是早啊晚啊无时无地不“吱吆”着,慢慢地手

指熟练了,弓弦上响出优美的曲调了。——还没有开口就怕别人见笑,你怎

么能会说一口流利的语言呢?因为太注意自己,就失掉把握自己所从事的事

物的能力了啊。要忘我!

对自然与人生,真能入乎其内,出乎其外,役使万物,而又渗入万物与

万物成了浑然一体的是忘我的境界。所以常常学识最渊博,志趣最超拔,最

有素养,最富建树的人,倒有时天真得像一个纯洁的孩子,或竟带了几分傻

气——穿了彩衣作小儿戏来娱乐双亲的老莱子,那是人人都晓得的——原因

是他心有专注,世俗的礼仪习惯他都没有工夫分心, 也觉琐屑不足注意啊(正

所谓不失赤子之心)!英国的约翰生博士,曾沿了栽着电线杆的林荫路散步,

每走过一根电线杆,就用手轻轻地打一下,走了很远,他忽然记起有一根是

空过了,便重新回去,补打一下,才再继续前进。将门上开一大一小的两个

洞来放出放进那一大一小的两只猫的,是某英国大科学家大发明家的故事。

——所谓“大智若愚”该是这种事理吧。

关羽割骨疗毒,“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

羽割炙饮酒,言笑自若。(陈寿: 《三国志》)淝水之战,秦苻坚以投鞭断流

的优势攻晋,谢家军把他们打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主将谢安,却事先

“游谈不暇”,事后“得驿书,知秦兵已败。时方与客围棋,摄书置床上,

了无喜色。客问之,徐曰: ‘小儿辈遂已破敌。’既罢,还内过户限。不觉屐

”《资治通鉴·晋纪》

齿之折。( )这些是忘我的大勇者的来历。法国革命的一

八三○年,革命群众,想消灭一个小岛上最后一部反革命的势力,曾借一座

桥作了战场:他们从下午战到黄昏,那座桥总也攻不过,这时忽然从革命的

群众里跳出一个青年,大声喊道: “同志们,随我来!我的名字叫阿寇尔! ”

他的话才说完,便遭了一个火弹,倒死在血泊里。但是他这一喊,革命的群

众却像得了神勇,一阵猛攻,便把皇党的阵垒突破了,革命成功之后,那桥

便改名“阿寇尔桥” 。又纪元前四百九十年,波斯侵雅典,被雅典大将米勒

狄大败波斯军于马拉松。那时有一个善跑家名叫裴迪 的,回雅典城报讯,

他一壁记挂着城里在焦急的父老,一壁为奏凯的喜悦兴奋着,他跑啊跑啊,

只觉得两腿像在飞,把自己完全忘记了。几小时的工夫,竟跑了二十六英里

三百八十五码。等望到了城上父老,两手向空一扬,大呼了一声“胜利! ”

就倒地死了。后来成了“马拉松竞赛”的起因。这呼着“随我来”和“胜利”

的英雄们,我想他们是不曾想到他们自己的危险和疲惫的。可是从那以后有

了“阿寇尔桥”,有了“马拉松竞赛”了。

生活就是战斗。在战斗的当中,时时有个“我”在,一个人便时时须为

我而生些多余的杞忧和顾虑。生死哟,利害哟,危险哟,总在内心里斤斤较

量着;可是应当把握的契机,在这较量的时候倏然逝去了。为什么景阳冈上,

武松用半截哨棒了结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而在下冈的路上遇到两个把虎皮

缝做衣裳,紧紧绷在身上的猎人,却不禁喝道: “哎呀,今番罢了!”为什么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

终不能复入石矣” 《史记·李将军列传》 )呢?还不是在前是忘我的时候,

而在后却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缘故吗?古人说: “可以碎千金之玉,而不能

不失声于破釜。”那分歧处怕也就在乎忘我与不忘我一点上。如此,孟子所

善于修养的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 ,就似乎是在忘我的时候一种精神表现

了。只有忘我,才能牺牲自我,发扬自我,成就自我。忘我才有真我在(依

照哲学的矛盾统一律这是解释得通的吧) !

实在说,站在无限大的空间——整个宇宙的观点上,站在无限长的时间

——整个人类历史的观点上,一个我算什么呢?论体积太微末,论寿命也太

短促了。只就个人的口腹衣着,或暂时的安适愉乐,而努力,而挣扎,有着

多大的意义呢?结果将自己应有的几岁年纪打发完了,最后还不是两手一松

在泥土里赚一把把腐臭的枯骨吗?所以非有超出于自我的目的不可,非有超

出于自我的理想不可!席勒说: “国家太小了,世界才是我们的题目。”马克

思说: “我是一个世界的公民。我所在的地方,都要工作。”把这些同样意思

的话另换一句,我们也应当说:个人太小了,我们应当注意的是整个人类的

事。

说着“卡尔,我的气力完尽了。 ”而死的马克思夫人,燕妮,恩格斯在

她墓前演说里说: “她的最高的快乐是使别人幸福。”这句话是可以作一切伟

大的思想家,科学家,革命家的注释的。忘掉自己,与别人的(更明确说是

为大众的,人类的)幸福而奋斗吧!比起人生,艺术是久远的;比起个人,

人类是永恒的哩!只要把握住这个原则,那就放胆地去做吧。像但丁的骄傲

的诗句所说的: “走你的路,让人们说他爱说的话!”一直往前,到胜利为止,

你是不会走错路的。反转来,若事事从一个我字出发,即便以最能开发“为

我”的哲理的杨朱为例,人人都“拔一毛而利天下弗为也! ”我看人类也永

远不会从原有的基础上提高一步,进化一步。

到这里我想起一个现实的活的故事了:

在战争环境里,在荒僻的野村里,革命军队的野战政治部主任,傅钟,

他戴了深度的近视眼镜,在堆满了文件稿札的粗笨的木桌旁边埋头工作着。

军队里,荒村里,连睡得最迟的人都已入梦了,伴他醒着的只眼前一盏摇晃

不定的菜油灯,和在村边来往巡哨的一两个紧握了枪枝的兵士。农家的雄鸡

也已叫过两遍,他全没注意。直到就在窗外耳边响起了号声的时候,他才问

睡在左近,正自转侧的客人说:

“是什么号哇?”

“大概是起床号吧。 ”

“噢——起床号吗,那我该睡了。 ”

——其实早就该睡了啊!

是这样的忘我境界!

一九四一年冬

《战斗的丰饶的南泥湾》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

响应着毛泽东同志这个伟大的号召,我们革命军队经过春天竞赛开荒和

播种,南泥湾荒野变成了良田:经过夏天突击锄草和战斗中辛苦的经营,南

泥湾长遍了蓊郁的稼禾。现在是秋天,成熟和收获的季节,南泥湾,正满山

遍野弥漫着一片丰饶的果实。

南泥湾有群山环绕。一眼望不断的山峦,恰像海洋里波涛起伏;有密林

大树,吃不尽的野果:野杜梨、甜美多浆的野葡萄,一颗像一撮果子酱;有

山里红、野林檎……。大树可以作梁作柱,作建筑木材。纯朴的农家,家家

呈现着一种安乐气象:妇孺老人都吃得红红的面容,透露着饱暖健康的颜色;

村边散放着牛羊,屋顶窑前堆满了鲜红的辣椒,金黄的包谷,硕大的南瓜。

军队和人民像一家人似的亲切,遇到旅长,一大群人又笑又说地问: “司令

哪哒去?”这里是繁荣而又热闹的,像朱总司令说的是“花花世界。 ”

据说一两百年前,南泥湾曾经繁盛过一个时期,山庙里残碑记载,说这

里曾有过街市,后来满清专制,造成的民族牢狱,逼得陕甘回民群起暴动,

这一带的居民才纷纷逃难,奔走他乡;在这里新开窑洞的时候,曾开到过旧

窑,里边古老的碗钵家具还历历可辨,想是那时居民一听乱信,连收拾都来

不及,就慌忙逃跑了,情景该是很惨的。自那以后,这里田园就交给了荒野,

窑洞房屋任风雨侵蚀倒塌,日久年远,就遍地是蓬蒿,遍地是梢林乱树,成

了豺狼野兽的巢穴,成了土匪强盗出没的场所。

我们革命队伍,八路军,到这里屯田,是一个翻天覆地的革命事业。自

己动手,从榛莽丛里开出道路。曾必须露宿野餐,就荒山坡上开窑洞、盖房

屋;从烧石灰、烧砖瓦、伐树解板、安门窗梁柱,以至钉头木楔、置备桌椅

家具,无一不是自己动手,终于有了安适的住处的。住处安置未完,就开始

垦荒种田,朱总司令说“生产与战斗结合” ,这开荒正是一场剧烈的战斗:

征服自然,而又改造自然。

开荒计划每人六亩,起初是首长号召,以身作则;随后变成了群众突击、

竞赛运动。两位团长的手上曾两次三次地磨起了泡。一连、九连出现了一天

开荒五亩的劳动英雄。最后,纪录打破到这种程度:每人平均开到二十亩、

三十亩!走到无论哪个单位听听,都是一些惊人的数字:二营一个连开两三

千亩, “美洲部”二万亩,一个模范排长,一个人开了四十亩。保证每人每

天是一亩八分到二亩。迷信的人会说: “这怕有神灵帮助吧!”但我们革命者

要告诉他:这是集体主义的威力,是革命的英雄主义!

现在的南泥湾,上下屯直到九龙泉,一连一二十里都是排列整齐的窑洞。

窑里窑口用石灰粉得雪白。列在山脚下的房屋顶上泥了白垩,或盖了青瓦;

一条山沟,成了宽阔绵长的街衢。山沟溪流的两岸,自然修齐的树行,伸展

着清幽的林荫路。另一处有造纸厂,木工厂,铁工厂。造纸厂,用马兰和稻

草造纸,足够战士学习及办公应用,还有多余的用来换书报读物;木工厂里

造着精致坚固的桌椅、风车、纺锭;铁工厂造铁锨、镢头、各种农具,也打

锋利的梭镖,给群众以保卫边区的武装。又一处有闹市:三十户至六十户的

商家,有合作社,也有私人营业。他们每天早晨把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熙

来攘往的军人和农民,亲切地招呼着,呈现出一种蓬勃活泼的气象。——再

转一条山谷,在一处突然开阔的盆地巍然耸立着一座楼房,那是一个休养所。

建筑都照科学方法:壁炉、阳台、通气道,各种设备都是现代化的。这是屯

垦的战士们自己动手为我们休养员们建造的。从设计、取材、烧砖瓦石灰,

到垒墙架柱、铺地板、安门窗,完全出自战士的心裁与劳力。这是革命战士

爱护自己阶级战友的表现,是精神、行动团结一致的典型。

现在的南泥湾:水地种稻;川地种麻,种菜蔬,种烟叶;山地种谷子、

糜子、洋芋、杂粮。还没开垦完的水草丰茂的地方,就是天然的牧场。稻田

傍着清溪,一路蜿蜒迤逦而去,恰像用黄绿两色锦线铺绣而成的地毯。沉甸

甸的稻穗,已吐露了成熟的颗粒。论麻,只“美洲部”就种了四千亩,麻籽

可收三百五十石至四百石,估计榨油两万斤,灯油足够全部自给。二营种的,

每个战士可分五斤麻,足够打三四双草鞋。论菜蔬,长得茶碗般大的大宗洋

芋不算在内,只南瓜、辣椒、茄子、西红柿,每班战士门口都红红绿绿的堆

满了。其它秋白菜、萝卜、葱,细致些的如芹菜、芫荽、茴香,还都长在地

里。贺营长说:“战士们一个班像一个小家庭,除了全团、全营大家的种植

而外;他们还各有小单位的经营。利用整训闲暇,分工劳动,你种烟,我种

辣椒、西红柿,他种西瓜、甜瓜。我们战士今年每个人吃了二十个西瓜呢……”

×团里,战士吃西瓜没有这样多,每人只吃了十四个,但每人却又外加了一

筐甜瓜。

谷子、糜子是部队主要的食粮,自然也是主要的生产。因此在南泥湾,

只要抬头一望,满眼都是谷子、糜子,亩数是没有方法确切统计的。谷子长

得好,大多是齐腰那样高,穗头大的一尺六寸,普通在一尺左右。糜子稍差,

因为正当应该锄草的时候,部队开到前方,以致失了农时。但估计收获,成

绩还是可观的,某营四十二个劳动英雄,每人可收八石粮,在营部正修下了

可盛一千八百石的米仓。今年部队粮食全部自给是绰绰有余的。目下,各部

门准备秋收已鼓起了热潮,处处都预备齐了扁担、绳架、镰刀;修好了筐篓、

地窖、仓库(仓库怕招老鼠,都填了石灰,又铺了木板;粮食怕潮湿生霉,

仓底下特别预备了火炕)。一个战士王子耕在他们班上的墙报里写着:“秋收

要注意两点:不要糟蹋一粒粮食,用突击的精神来完成……”从这里可以看

出战士对秋收的热诚和信心。

农业生产外,有工业生产。捻羊毛线在普遍经常地进行着,每两捻四十

丈到八十丈以上,每斤按成品的质量,分别给以四十、一百到二百元的奖金。

每人缴了四斤羊毛的毛线,到今年阳历年底,就可都有一身黄呢子军衣。此

外,绩麻,编筐,打草鞋,用桦树皮制玲珑的饭盒、菜盒、墨盒,各有熟练

的技巧。

除了农业生产和工业生产,还有畜牧。每个部队单位左近常常有成群的

牛、羊、马匹。牛不穿鼻,马不系辔,就那样无拘无束地啃草、饮水,用尾

巴打着蝇虻,呼啸奔逐,怕不有些辽阔的草原味道?关于养猪,这里部队研

究出了最好的科学方法,猪卧的地方要干燥(特别打了窑,铺了木板) ,散

步的地方,大小便的地方,喂食的地方,都隔了木栅栏,分的清清楚楚;为

防备狼和豹子,周围又打了土墙。因此,战士能保证:每人每月吃大秤四斤

肉。现在军队首长又提出了号召:今年年底要做到战士一人一只羊,两人一

口猪,十人一头牛。张团长说: “我们一定要完成! “这不

”有谁惊讶地说:

都成了‘地主老财’了么?”是的,这是建立革命家务。不剥削人,不敲诈

人,用地利和自己的劳力,白手起家,大家动手,大家享受,真是再好也没

有!我们每个战士,节约储蓄,加入军人合作社的,三十元一股,常常有人

入到三十股四十股呢。过中秋节,每个人吃到半个西瓜,三个月饼。

其实,八路军在南泥湾,生产还是次要的,但已做到了全部自给,衣食

行住,不要群众一粒米,一寸布,还反过来帮助群众,保护群众,成了古往

今来世界上少有的军队。它主要的还是整训与教育。关于习武,营房附近,

处处都是靶场、投掷手榴弹场,靶场里从早到晚都有步枪声、机枪声。普通

战士打起靶来都是十环、八环,特等射手,更是百发百中。投弹场里,也是

从黎明就有人拿了手榴弹练起,连文书、炊事员都参加。掷的又远又准的“贺

龙投弹手”,各单位天天都有发现。在文化教育方面:每个战士都学识字,

学文化。战士差不多都能写日记,有很多能听讲记笔记。学习模范朱占国同

志就在这里。随便拿一个战士郭文瑞的“练习写作”的本子来看,就可以发

现这样简洁朴素内容具体的文字:

卫生员高苏文同志,入伍前不识多少字,可是他对学习很虚心,特别是

在开始生产以来。

上山劳动时,大家都休息,吸烟,他一个人坐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书,

手里还拿着一根小棍在地上画字。不认识的字就把它记在小本子上,回到家

脸也顾不上洗,就向指导员问字。

劳动一天够疲劳了,夜晚他还在灯光下面写日记。从开始生产到现在,

他的日记从没间断过。

他已经读完了很多青年读物,如:怎样把庄稼种好,地球和宇宙,小尾

巴的故事,临机应变,水等等。

他现在已识了二千字。日记写得通顺。

他的学习是在一天一天地进步着。

“当了三天八路军,什么都学会了。”副团长说。的确是这个样子。在

一个班的墙报上有一张画,题字是“擦拭武器,打击敌人! ”竟也画得极生

动有力呢!在部队里文盲是肃清了的。

更真切地说:八路军生产、教育,解决供给,提高质量,更大的目的是

为了战斗。那战斗是保卫国家、保卫人民的。在敌人后方,抗击敌军伪军,

八路军是常胜军,是世界闻名的武装,日本强盗听了常打哆嗦。在这里,抗

日民主根据地,为了保卫边区,保卫中国共产党的中央,它更表现了忠诚与

英勇。

去南泥湾的道路是开阔的,汽车可径直上下,大车可畅行无阻。那是革

命军队自己动手开辟的路。是走向崭新的幸福的社会的路。

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六日

《黑红点》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两句话有道理。但神是没有的。掌握善恶

报的不是冥冥中有什么神,而是活生生的人。这人是要多数的,群众,大家。

大家说好的,是好人;因而有群众拥护的领袖。大家说坏的,是坏人;譬如

说:“这家伙还不死啊!”那他就该离死不远了。古时候对专制独裁的暴君,

有“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对常人,有成语叫“千人所指,不病而死”。

黑红点就是冀南敌占区的老百姓和八路军、抗日政府,对汉奸、伪军、

帮敌人当狗腿做坏事的家伙的善恶记录。老百姓有那些坏人的名册。哪个做

一件好事,就在他名字下边点一个红点;哪个做一件坏事,就在他名字下边

点一个黑点。抗战胜利后算总帐(一九四二年这样提) 。那时看红点多的,

可以将功折罪,他还有活着做一个幸福的中国人的机会。若是黑点多,不必

等抗战胜利,到一定点数,就要打死他。该打死一定打,他“皇军”老子也

保不了险。“皇军”自己谁保险呢?)因此,那名册老百姓也叫它生死簿。

本来,只要是中国人,还有良心、人心,好坏事总该是分得清的。即便

不讲大道理,难道就不能问问自己?做汉奸当伪军的,自己吃要吃得饱,穿

要穿得暖,可是把乡里邻居的粮食、衣服抢了,看着他们挨饿受冻。自己房

子要住得讲究,住得舒服,可是把叔叔伯伯们仅有的几间草屋烧掉、捣毁,

逼他们到旷野里任雨打风吹!最可恨,自己是娘养的,早晚也会娶妻生女,

但是却奸淫人家的母亲、妻子、闺女!丢掉祖宗的坟茔,邻舍的孤寡老弱,

任野兽一样的强盗去践踏杀戮,自己却反转去孝敬那些强盗,帮助那些强盗,

啜食一点人家分赃剩下的残羹唾余!世间还有比这再下流再无耻的事么?你

心上长满了油,昧了良心的汉奸啊,要在睡不着觉的时候好好想想,不为自

己也该为子孙留条后路!

你看,北仓庄那个六十多岁的王老汉,听了黑红点的故事到敌人的据点

那里去骂他当伪军的儿子去了。那个老头子一生好强,惯常是教训别人的,

自从儿子当了伪军却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天天大门不出,出门也不敢高声言

语。羞耻和忧闷绞着心,不到半年头发和胡须都全白了。那天夜里,他悄悄

地跑到炮楼底下,叫着他儿子的小名, “你这个混帐东西,不孝的杀才,给

我滚回家去!你当汉奸教我没法见人。‘有千年的乡里,没有百年的亲戚。’

你再这样坏下去,教我们祖祖辈辈怎么做人?你若不回去,我就在炮楼底下

碰死!……”

顽固的伪军,他们的家属在乡里是没有地位的,大家瞧不起,平日没人

招惹,大年初一也没人拜年。对转变了的伪军却不同,他们的家属享受着像

一般公民一样的待遇。年下节下有困难也设法解决,地荒了有人互相耕锄。

小卫圈一个伪军的婆姨,年三十晚上自动跑到据点里向当伪军的丈夫劝说:

“人家八路军可好来,自己吃小米,吃野菜,对抗属却送肉送面。那才真是

恩人哩!这汉奸咱可别干啦!咱反回来当八路吧。 ”

这是天良没有丧尽,不甘心当汉奸的人们的例子。正因为伪军伪官,并

不都是死心塌地的汉奸,有的只是贪图小利或一时糊涂,陷入了泥坑,我们

老百姓、八路军才不惜用各种方法把黑红点的道理向他们宣传,挽救他们。

我们在夜里敌人不敢出来的时候,去据点碉堡跟前喊话: “今晚上我们来给

你们上课啦。……”起初他们听了很恐慌,向我们放枪。但放枪我们还是喊:

“某某,你听着……”我们指了名喊。“我们的名字他们都知道啊!”为了好

奇,他们也不得不武装着听讲。其实,对这些家伙,我们不但知道他们的名

字,并且知道他们家住在哪里,父亲是谁,家有几口人,甚至他们当伪军是

谁的保人,使什么枪,有几粒子弹,我们都调查得清清楚楚。我们说: “某

某你太坏了!哪一天你打了谁,哪一天你骂了谁,哪一天你到哪里抢了谁谁

谁家里几匹布,几百斤粮食,几只鸡!……”碉堡里就往往沉静下来,有时

听得到一两声嘘唏,因为说得太对了。这时我们就趁势告诉他们: “不要打

骂老百姓,不要枪杀老百姓,不要糟蹋人家的妇女!你们做的坏事我们都记

着的,要改,不改就搞你……”

慢慢地伪军动心了,对喊话也表示了欢迎: “来吧!靠近一点,我们不

打枪。”有的还丢下烟卷来。对提出了名字的最坏的伪军他们也给以孤立:

“唔,你上了生死簿了,我们再不和你在一起,背霉气! ”被提了名字的就

赶快表示态度: ”

“我再不做坏事了。“我从今后改了行不行?”——营镇一

个伪警备队长对维持会长说: “人家县政府那里,恐怕我的黑点最多了。你

只在家里出主意,别人不知道,什么事都是我领头去干,抢杀掠夺,谁不晓

得?一定都上在帐上了。 ”言下不免忐忑不安,有些埋怨。维持会长表面上

安慰他:“你好,底下有人,黑点虽然多,将来带人出去反正,一下子一个

大红点就把黑点都盖了。我呢?翻了老底子还不是一抹黑?……”内心里也

透露了无限的懊恼和顾虑。

宣传不够,老百姓就进一步警告他们。

南宫,一个很坏的伪警察所长当了伪区长,向老百姓派款,一亩地要两

元。那是正当冀南遭了严重旱灾,老百姓吃野菜树皮都没有的时候,那样的

勒索,简直是要人命。老百姓气极了,一夜工夫,把伪区长住处周围,遍地

插满了小旗:红的,绿的,白的,黄的,上边写了各色各样的标语: “打死

” ”

×××!“拒绝派款!“反对勒索! ”他一出来,子弟兵民兵也四处打击他。

结果他立刻派出调人,说: “两块钱不要,八路军叫咋着就咋着!”

警告再不行,就消灭他们!——黑红点是兑现的。

广宗东里集,有个伪警察所长,叫张××,土匪出身,人称“张八爷” 。

因为杀人不眨眼,又叫“张剥皮” 。他曾三天里边杀死四十三个好百姓。这

一带人都恨他入骨。我们抗日政府就贴了布告,宣布他几大罪状,把他做的

坏事一股脑儿都揭露出来。明白告诉他,哪一天要打他。——这家伙住在碉

堡外边,每天夜里回家睡觉,并且经常在东里集上一家小酒馆喝酒,往往喝

得酩酊大醉。那天凑巧傍晚他又在那家酒馆喝酒,我们武工队就在酒馆附近

埋伏了。等他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酒馆掌柜仓仓皇皇地进去告诉他: “不

好,八路来了! ”他慌里慌张地跑出来,嚷着: “八路在哪里?”我们武工队

嘡的一枪: “八路在这里!”他就像真的“醉”了一样,一头栽地,再也不起

来了。

这个坏家伙死了,敌人又派了一个新所长来,更坏:硬要叫东里集的村

长去给“张剥皮”祭灵。可是灵没祭成,他自己的灵魂却又跟着我们武工队

的枪声投入地狱了。

黑红点就这样有灵验。因为他不是鬼神的指使,而是人民大众的裁判。

红点,不是焚香叩头能求得来的;你要做好事:坚决抗日,爱护群众。黑点,

也不是吃斋念佛能禳除得掉的;你要不做坏事:不帮助敌人,不掠夺、打骂、

捕杀百姓。这样伪军伪官就不得不打打算盘,伪军伪官的家属也就不得不替

他们的不肖子孙,刁夫贼父捏一把汗了!于是有伪军的妻子到碉堡去叫她的

丈夫的事,有伪军的母亲到据点去哭她的儿子的事。景镇伪警备队的刘中队

长也当众宣誓说:“别骂我,我也是想抗日。八路军要来打鬼子,我保证一

枪不放:要是我放枪,我姓刘的不是俺爹揍的! ”李家屯炮楼里的伪中队长,

听说老百姓提出来要搞他,他赶紧声明: “往后不再做坏事就是!实在我也

很难,譬如××村的村长是暗八路(共产党) ,难道我不知道?他来了我也

没把他怎样。……”有的更具体地提出保证条件:一、到拔碉堡的时机来了,

不用拔我就带弟兄们投降;二、抗日人员可以随便过路,我们看见也装没看

见。……慢慢有了“伪属协约书”。只要伪军父兄能确保他的子弟不烧不杀,

不抢不捉,和我们打仗枪口向上,那么老百姓就确保他家的生命财产安全,

和其他抗日居民一样。为了郑重,这“协约书”特别由抗日县政府盖印保证。

老百姓和抗日政府又给做好事多的伪军发“回心抗战证” ,凡带证的回家或

被俘都一律不杀。但是发了证后再做坏事,就宣布无效,也并不迁就。

这样一来,坏人们神魂不安了。

枣强,一个维持会长,有一次卷了大批赃款回家,听了全家老少讲说黑

红点的故事,夜里就做了一个恶梦:坏人榜上,自己名下密密匝匝地全是黑

点;他不觉大吃一惊,吓了一身冷汗。第二天醒来,他就向敌人提出辞职了。

事后回答别人问他的辞职理由,他说:“合不着提溜着个脑袋过日子!”

当敌人挖界沟的时候,衡水、武邑边境上挖的最快,因为那一带伪军督

促最紧,打骂也最凶的缘故。每晚我们去据点附近破路,伪军总是彻夜打枪,

有时破路群众就受到伤亡。这一天夜里。我们子弟兵把据点包围了,进行喊

话,把每个班长以上的伪军,指名叫着把生死簿里的记载念给他们听,并且

加了详细的解释说明,那天他们就非常老实,一枪没打,我们带去的群众好

好地把刚修的公路破坏了一夜。第二天,听说伪据点里一个司务长,自己觉

得做的坏事太多了:打人,诈钱,抢东西,很怕老百姓不会饶他,从此郁闷

成疾,不到半月就死了。

这样,黑红点的故事传开去,伪军便争着向老百姓解释:那件事不是他

做的,是谁谁做的;纷纷托人打听自己黑点的数目,找适当的机会做些好事,

来挽救弥补。阜县×村就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炸弹厂里三十多个工人正在积极工作着,忽然村长急急忙忙地走进来

说:“有五匹马来到大街上,问炸弹厂在哪里,教快说出来,不然就坏了:

鬼子在后边快到了,是专来找炸弹厂的,说了他们想办法掩护,不然……”

厂长听了。想一定是有汉奸报告了。鬼子已来到村边,想办法已来不及

了。伪军又紧跟在村长后边,确实已发现了工厂,就叫村长向伪军说了实话。

那五个伪军急忙唤工人换了衣裳,叫人把造炸弹的东西埋起来,把炸弹厂最

小的房子烧了,压在上面,又点起了几处老百姓矮小的草房。 “这就不碍事

了,”五个伪军很放心地说,“只要鬼子查不出造炸弹的家具,我们就有办法

应付。”

这时鬼子进村了。到处找炸弹厂,可是村子找遍了也找不到。最后集合

起老百姓来打着逼着问,也没有一个人说出;伪军在旁支吾了一番,鬼子就

走了。

走了约摸一袋烟的工夫,两匹马又得得地飞跑回来,碰见村长就喘着粗

气说:“你告诉县政府,这件事情可是件好事情啊!请县政府给我们画个红

点——我叫银得胜。”

说完又掉转马头飞快地跑了。

…………

告诉那些替敌人说话、替敌人跑腿,替敌人做事的人吧:

“不要做坏事啊!你的名下会多一个黑点呢。”

老百姓的评判,是最后的最合理的评判。

一九四四年十月三日

《化装》

太阳早已落山。大刘庄吃饭最晚的人家也都收拾了碗筷准备闩门睡觉

了。这天晚上比较平静,连喂好了奶的小孩子都乖乖地抱在母亲怀里,听不

见半点哭闹的声音。村里唯一还在外边走动的是徐家姑嫂。她俩在街东头正

映了朦胧的月光推碾,碾轴发着吱幽吱幽单调深长的声音,显得这乡村的夜

晚更加寂静。

月亮是一弯黄金梳样的上弦月。星稀稀的。透过碾盘旁边的槐树枝叶,

地下有斑斑驳驳散乱的荫影。偶尔踏过树影, “踢橐踢橐”走过的是贺二叔。

他在替炮楼里的敌人敲梆子。贺二叔是老实人,又是无妻无子的老绝户,敌

人看中了他的忠厚,就硬要派定他专门值夜打更。村里隐蔽的抗日政权,也

完全同意;为了村里大家的安全和更机密的斗争,都怂恿他干。于是他就夜

夜在村里到处转着,每走几步,“剥,剥,剥”很匀称地敲三下梆子,意思

告诉敌人说:“这村里平安无事‘太君’们安安稳稳地睡觉吧! ”若梆子一停

被炮楼发觉了,敌人不敢下来也会朝村子里放枪。——炮楼就在村子西边,

离村西头的人家不到半里。

贺二叔碰见徐家姑嫂,便问道:“还推碾呀?”

两姑嫂回答道:“二叔,操心啊!”像招呼又像叮咛。

“反正大家都是一样。”说着梆子的声音就走远了。

可是,忽然村东传来了一阵嘁嘁喳喳的说话声,像甚么风吹来的一样,

小路上涌现了九个憧憧的人影。

“同志,这是大刘庄吗?”

里边有一个走近碾盘,喘吁吁地,开口就这样称呼,这样探问。嫂嫂徐

凤,——村里能干的妇救主任,凭她的机灵和细心,一听陌生人的口音,再

打量一下他的身分,心里一亮就完全明白了。注意端详端详那九个客人的装

扮,倒一律穿的是八路军崭新的夜行衣。走来问话的那一个还从腰里掏出火

镰家什来打火抽烟,也满像庄稼人出身的模样。

徐凤一眨眼,不禁惊慌地叫起来:

“嗳呀!怎么你们八路军敢到这里来?可不得了……”

“我们和鬼子打了一仗嘛!你看看。 ”

客人说着摸一摸身上,徐凤跟着客人的手指看去,的确,月光底下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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