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衣上,又是露水又是泥。两条腿竟都像从泥坑里才拔出来似的,裤子被泥
水沾污了半截。
“啊,累坏了,给咱们做点饭吃吧。 ”
客人说得很亲切,很像自家人的口吻。
“可不敢,”徐凤很担心的样子。“要是叫村子里自卫团知道了,非把你
们都捆起来不可!你们还是赶快走吧,这里不能停! ”
“这一次无论如何要麻烦您啦。”客人仿佛很固执。
“那怎么成?我们不能不要命啊! ”徐凤更感到为难。
说着,两方面几乎引起争执。“我们吃完了就走,又不是白吃你们的! ”
徐凤看看摆脱不了,才缓了缓口气说: “好,那末你们跟我家去吧。可是你
们别声张,一声张我们可就都没命了。 ”回头她使一个眼色,吩咐她妹妹说:
“二妹,你看着把碾收拾收拾,我陪客人家去。 ”走了两步,又着重说一句:
“箩是刘家的,可别忘了给人家送去。 ”——刘家是游击小组长的家,妹妹
从嫂子的眼色里知道送箩以外,应当干些甚么。那任务是比收拾碾盘更重要
的。这个并不笨的丫头,等客人刚刚转弯,这里她就先悄悄地到刘家去了。
客人是满意的,进门还再三声明:
“绝对不连累你们就是! ”
徐凤领着客人,一进门就嚷:
“娘,来了客人啦。 ”
老太太正坐在炕上做针线呢。听见媳妇的声音,就赶快从炕上下来。透
过黯淡的灯光,她看见踏进屋来的客人穿的是一色八路军的夜行衣。她就亲
热地说着: “同志,您来啦。 ”伸手去拿板凳,招呼让坐。
“娘, ”徐凤叫一声,眼睛一转: “客人要吃饭呢。 ”
“怎么?”听语气,看神情,老太太心里也明白了。 “咱可不敢招待八
路军。三四个月了,这里连八路军的影子都没有,你们怎么敢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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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在碾上已经答应人家做饭了。 ”徐凤说。
“你答应的你就快做去! ”老人家似乎生气了: “不管死活! ”——转过
脸来,她又对客人说: “你们吃了饭可要快走,呆在我们家不是玩的。村里
报告了楼子上,咱全家可就都完了。 ”
这家终于招待客人吃了一餐夜饭。
在吃夜饭的时候,外边贺二叔还在继续着敲他的梆子,声音还是一连三
下。但是从那九个人进村以后,他敲的已不再那么匀称, “剥,剥——剥,”
声音变成两短一长了。这差别粗听是听不出来的。但村里的游击组员却都懂
得。意思是说: “村子里有敌人来了,你们赶快到那里集合吧。 ”
徐凤家里的客人,一顿饭足蘑菇了两顿饭的时间。临走徐凤再三告诉他
们:“要走,出村东往北拐,走树林旁边那条小路,可不要乱走,附近都是
炮楼。”
说话就快下半夜了。大刘庄的游击小组在村北二里地的树林里,已等了
很久。但他们没有白等,正像游击小组长所预料的,他们在那里打了一个漂
亮的伏击。得了八条枪,活捉了七个俘虏,里边还有两个朝鲜兵。游击组员
都是化了装的,穿的是黄绿色军衣。
快鸡叫了,徐凤家又有人敲门。
“大娘,开门吧。 ”
徐凤的丈夫是游击组员。刚刚回来,正脱着黄绿色军衣,和老婆、妹妹
谈论伏击的经过呢。老太太一下跑进来,对着儿子的耳朵说: “又是那一伙
回来了! ”徐凤在旁边听了一楞。丈夫却已经一下跳到了靠近大门的屋顶上。
只听有两个人在门外嘟哝:
“我说会吃亏吧,你不信。 ”抱怨的是中国人口音。
“八格! ”骂人的是一个鬼子。
屋顶上就大声问道: “谁?”
“八路军。 ”是门外的回答。
“八路军, ”屋顶上一砖头打下去, “九路军我也打! ”
只听“哎呀”了一声,又仿佛说了一句: “大大的好的! ”——踉踉跄跄
的脚步声就慢慢向大刘庄西头炮楼的方向逃去了。
第二天,大刘庄炮楼里死了一个夜里来的日本兵。那个人头部受了重伤。
而村北五里地外的一个敌人据点里透露出风声:说有一个日本人带着两个朝
鲜人、六个伪军,第一次化装了八路军出去巡夜,探访这一带八路军的活动
和它跟老百姓的关系,准备清剿烧杀。可是天色大亮,只回来了一个伪军。
那伪军报告说:“这一带三四个月都没有八路军的影子了。老百姓不敢私通
八路,八路军在老百姓家吃顿饭都不容易。……”敌人小队长听了很高兴。
“可是,”伪军继续的报告,又把小队长的高兴打回去了。“我们从大刘
庄往回走,却遭了突然的伏击:丢了八条枪,七个人被俘了。我和‘太君’
逃出来,想再回大刘庄看看是不是有甚么动静,不想村里依旧静悄悄的,‘太
君’却叫人家当八路打死了!”
小队长听了很气愤,一下子跳起来: “不要说啦:打伏击的穿的是什么
衣裳?”
“月亮地里看得清楚,”伪军没敢迟疑,也没敢编造,就据实地说:“穿
的和我们队伍一模一样,是黄绿色军装。 ”
“奇怪,是哪个碉堡的呢?”
小队长纳闷了。像在葫芦里,像在鼓里。
“‘皇协军’打了八路的埋伏。”大刘庄一带,口头传说;但到底谁打了
谁,老百姓的心里却和徐凤的心里一样,大家都是雪亮雪亮的。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日
《出发点》
队伍出发。
嘉陵宝塔的影子慢慢落在了后边,延安远了。走在路上的人心情可会是
沉重的么?不。多少年大家庭的红火生活,受奶汁样延河水的哺乳,受脂肪
样深厚黄土层的庇荫,人最是硬朗的,矫健的。并非淡于感情,没什么留恋,
而在留恋所浸染成的不是忧郁,不是小心的低徊过去罢了。更热中的是放大
眼光奔上辽阔的前途啊。从延安伸出来的路是长的哩!有老百姓的地方就有
通延安的路。那是坦荡的大路,四通八达的路,人民的路。
帕米尔是世界的屋脊,多少山脉从那里绵延起伏;奥林匹斯为众神所居,
希腊神话记载着那里开始扮演的美丽故事。树有恨,水有源,太阳辐射光、
热:延安,正是这样一类的地方,它是光明的灯塔,革命之力的发动机,新
中国的心脏。它虽不是耶路撒冷,也不是玄奘取经的去处:但拿来取譬,它
却不多不少称得起是一个圣地。这个圣地不是属于神的,而是属于人的,特
别是中国人的。从这里它要一步一步了结从有阶级以来中国人所遭受的孽
障,它要粉碎千百年来的锁链与桎梏,解放(不用佛语“普渡”吧)所有被
压迫,被剥削,被奴役的人们(这里也不用“众生”两字) 。走延安这条路
的人有福了。果报不只在子孙后世,利益是现实的,亲身的。
延安有两面旗子:一面是民主,一面是自由。在这两面旗子底下,人人
都有衣穿,有饭吃,有书读,有事做。过年过节,春秋佳日,人人都有机会
看戏、闹秧歌,进行各种各样的娱乐。这里穷人都翻了身,富人也各得其所。
买卖人有钱赚,因为出产丰富,家家商店都堆满了货物,而老百姓又都有买
东买西盈囊的积蓄啊,工人,在这里问题不是失业,而是有着做不完的太多
的工作。有的场合因而反感到劳动力的缺乏。
中国,有史以来,以延安为中心的西北高原,有过任何记载说这里是沃
野千里、物阜民丰的么?不,在从前,连范仲淹在《渔家傲》的词里都写过: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那是很荒凉的。一眼起伏的土山,不是蓬蒿,
就是梢林;曾很少热闹的城镇街市,鸡犬之声相闻的稠密村落。但自从这里
有了民主,有了自由,面貌就焕然一新了。老百姓从自己当中选出公正热心
的好人,组织各级政府,管理老百姓自家的事情;老百姓叫自己的子弟拿起
枪,训练为子弟兵,又从而保卫自家的田园家乡。这样闾里太平,大家安居
乐业,日子便可尽往美里过了。变工队,互助组,合作社: “男子组织起来
, ,
开荒种地”“婆姨组织起来织布纺纱” “娃娃组织起来拾粪拦羊” ,大家一
齐亲自动手,于是很多荒山,变成了良田;部队屯垦也将渺无人烟的南泥湾
变成了水草肥美的塞下江南。“丰衣足食” ,旧社会即在鱼米富饶区域亦谈何
容易,但以延安为中心的陕甘宁边区一般人却都过的是丰足的生活。
“仓廪实而后知礼节”,延安,对勤于劳动,勇于战斗,善于工作的人
都是尊敬的,都愿意拿他们作榜样,向他们学习。因此选举劳动英雄,战斗
英雄,模范工作者往往成为热潮,成为风气;而刘玉厚、赵占魁、张治国便
响亮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传颂在每个人的嘴巴里了。数千年封建社会,修庙,
立碑,写成史传的,只有王侯将相,达官贵人;老羊皮,旱烟袋,头手能
够题名上榜称“状元”的,是延安开始第一次,得非千古美谈?翻转来,也
是从延安开始,“改造二流子”!把好吃懒做,游手好闲, “球长脖子细,家
里不趁二亩地”(故劳动英雄农民诗人孙万福语)的那些琉璃球,瘪三,都
给以适当的帮助教育,使他们改邪归正,从事劳动生产。把社会的寄生虫改
变为社会建设的一份力量。教死人复生,白骨生肉,世界医学仿佛还没进步
到那种程度,但改造二流子这件事却是有着“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的。
有了民主,有了自由,人民还怕什么不到手么?延安,革命的帕米尔啊,
你给了人民以民主,自由,你就给了人民一切了。因此,延安是老百姓的家,
是人民的首都。哪地方有老百姓,哪地方的老百姓就向往延安,拥护延安;
延安的力量到达哪里,哪里就有民主自由,就有幸福。老百姓呼 “延安万岁!”
从此出发,中国有了广大的解放区。有了一万万至两万万已经解放或正在解
放着的人口。论自然条件,比延安更差的地方在解放区说来是比较少的。若
以延安为榜样,假以相当时日,社会的繁荣,人民的幸福,将无穷无尽。因
此我们要保卫解放区,建设解放区。从解放区出发,我们看得到全国。
从帝国主义侵略下解放,从封建势力压迫下解放,百数十年来革命先烈
前仆后继地流血牺牲不必说了,只刚刚过去的八年抗战,人民出的汗,流的
血,遭遇的苦难,不就够写几部古今中外从来还没有过的悲壮史诗么?一寸
寸干净土地都是用鲜红的血液洗涤得来;筋骨累了停下来喘口气的那样一点
点自由也曾必须抗拒千万次的鞭挞,千万次的辱骂才能获得。于今,我们老
百姓能够,敢于对脚下的土地,眼前的房屋,手边的锄,口边的饭,亲爱地
叫一声“这是我们的! ”了。假如就在这时候,竟有霸道的暴君,横眉竖眼
地大声喝道: “滚开!回到牛栏里去,回到猪圈里去!”同时把绳子套在我们
脖子上,手铐箍在我们的手上,教我们再去过奴隶牛马的生活,老乡,咱们
怎么办呢?像绵羊一样柔驯俯首听命么?还是大家起来,即便没有刀也握起
“
拳头,说:‘老爷’别装蒜啦,皇历早换了多少年了! ”给以有力的回击呢?
不成问题,应当是后者。拚着性命得来的东西是不能随便再丢掉的,哪怕是
一牛,一犁,一寸土地!这警惕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的。
现在我们急切要做的,是老百姓算清敌伪统治下的旧帐,把敌人烧了的
房屋从瓦砾堆里再修盖起来;使流离失所的人们回家,爹娘儿女得到团圆;
村庄城市进入常态,建立革命秩序;更从而大家商议,减租,减息,土地改
革,把荒芜了的田地好好耕耘,转动起城市里停开的机器,大规模发展生产,
增加人民自己的财富。使大家过忙碌的但是饱暖的幸福生活。老乡,这样可
好么?这不是别的,这是延安来的主张:和平建设。但和平是要有保障的;
为保障和平,我们要精兵习武,好给那些说了话不算话,惯于偷偷摸摸兴兵
动武破坏和平的人以迎头痛击。
事从延安出发,事是好事。人从延安出发,人是好人。
事好,因为是替老百姓办的。人好,因为是替老百姓办事的。
从延安出来,人们第一个记得“为人民服务” 。替老百姓当勤务员。因
为在那里的人不是神人,不是异人,也不是敕令自封的英雄豪杰。他们都是
从老百姓中间来也还要回到老百姓中间去的平常人。有一点不同就是他们更
有决心,更大公无私为老百姓办事。老百姓的疾苦就是他们的疾苦,帮老百
姓求得解放,他们也跟着得到解放。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除了老百姓大家的利益,他们是没有更多的私人利益的。他们为老百姓,相
信老百姓,依靠老百姓。和老百姓一起,像鱼在水里。 “三大纪律,八项注
意”,是和老百姓相处中间最起码的信念。多少有名的政策,多少仁义的措
施,直到通过联合政府,建立独立、自由、富强的新中国,没有一样不是为
老百姓打算的。
有延安在,老百姓就有活路。
再喊啊: “延安万岁!”
但延安有名,不在它那座随山迤逦筑就的石头城,而在那里是好人好事
的出发点,那里是中国革命的总部。因为那里不只像范仲淹在嘉陵山下题的
那样: “胸中自有数万甲兵” ;论英勇,论士气,论保护人民利益不惜任何牺
牲的精神,那里有不能以数目计算的军队。那就是八路军,新四军,和他们
领导下随时可以武装起来的老百姓。——那里住着的不是别的政党,而是永
远和中国人民在一起的中国共产党。那里掌舵的不是别的人,而是中国人民
的救星,人民的领袖——毛泽东同志。
毛泽东,像太阳;
照到哪里哪里亮。
这正是中国千万人的心声。
一九四六年一月十二日
《火车,前进!》
从宿舍到编辑室,又从编辑室到宿舍,“两点一线”的生活实在应当改
变改变了。闭门造车,出门未必合辙;何况闭门往往并不能造车。还是先出
门看看车的样子,辙的深浅宽窄吧。
带着无限的兴奋,踏上火车。
一声火车的汽笛,会带给人一个熙熙攘攘的世界。现在熙熙攘攘的世界
已经真的摆在眼前了。欢喜,畅快,心情顿时觉到了年轻。靠铁路住的小孩
子,不坐火车,总也喜欢走走枕木,一步一格,看谁走得准确;或者在铁轨
上赛跑,比时间长短,比跑得远近。有时隔着车站的木栅栏望着铁路工人拿
着小榔头敲敲打打。小榔头小巧顺手,看着令人眼馋,可是自己并不一定知
道敲敲打打是什么意思。至于火车司机,在小孩子眼里怕就都是英雄了。他
们摆开一字铁牛阵,要唱歌就唱歌,要怒吼就怒吼,要跑就跑,要停就停。
其实喜欢火车的何止小孩子,大人喜欢的也很多。抗日战争时期,六七
年不见火车,睡梦里有时都听见汽笛声响。偶尔夜里过敌人封锁线,往往像
跟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拉手一样去摸摸铁轨。记得一九四五年冬天,长途行军,
一天傍晚沿着蜿蜒的内长城下山到丰镇,远远望见了水塔、扬旗,闻到了车
站特有的那种铁锈、油腻、煤灰混合的气息,一队三五十人都高兴得跳起来。
那时丰镇并没有停的车辆,车站上人也很少,冷冷落落的,可是大家都有一
种“他乡遇故知”的欣慰的感触。等从孔家庄到张家口,坐上自己同志驾驶
的自家的火车的时候,心里就满是幸福和骄傲了。那时现役军人还不必买票,
凭符号坐军用车,“铁闷子”里也觉得很舒适。站着仿佛比平常坐着还好。
在车上大家互相维持秩序。有同志无意中错上了客车,列车员说:“同志,
”
你坐错啦。“这里不能坐么?”“不,这是客车,你愿意坐也可以;反正咱
们革命军人靠自觉。”这样轻松的简单的两句问答,坐错车的同志就立刻笑
着,红着脸到军用车去了。火车是自家的,秩序也是自家的。那样改正错误,
也是一种喜悦。
隔了不到一年,我们的铁路管理虽然还不十分正规,但是已经井井有条
了。那时大站设兵站,工作人员是供给制,坐火车凭护照,连吃饭都管。记
得带了一批新招考的大学生,从延吉回佳木斯,走图佳线。车过牡丹江,正
好中午。火车刚刚进站,在车上就听到有人招呼我们的番号的声音。跟着声
音答应了,便立刻有兵站的同志把热汤热饭送到了车上。份儿饭跟人数正对,
不多不少,连筷子碗都是每人一套。饭吃完,兵站的同志收拾下车,火车也
正好开驶,既紧张又从容。这样的伙食供应,时间准确,计划周到,把那些
青年大学生感动得到了惊奇的程度。因为那个时候,他们从十四年的日寇奴
役下才回到祖国怀抱不久啊。人跟人的关系,他们从来没有感到过那样的温
暖和亲切。后来他们写思想自传,每个人差不多都提到了那件事情。从那件
事情上他们认识到自己真正是祖国的儿女,不努力学习,不全心全意为人民
服务,就对不起祖国,就辜负祖国对自己的关怀和爱护。
那件事给我自己的印象也很深。进一步坚信:我们革命队伍,能掌握乡
村,就一定能掌握城市;能管得好军事、政治,就一定能管得好经济;能做
陆地的主人,就一定能做海洋和天空的主人。几年来事实证明,一点也不差,
倒是现实比预想中的情况更完美。就铁路管理说,现在比十年前不是已经好
过十倍二十倍了么?兵站按时往火车上给旅客送饭的事已经是接管铁路的初
期带些原始意味的措施了。现在吃饭有餐车,睡觉有卧铺,带孩子有母子车,
走长途有直达车。怕旅客寂寞,有广播的文化娱乐节目,出站进站奏音乐,
每个旅客都感到是在被欢送欢迎。一站一站的风土景物,播音员有详细的介
绍,有的介绍简直像朗读优美的散文或诗篇。有时也有通俗的科学讲座,时
事述评,列车就兼做学校和文化宫了。不要说软席车,卧具、茶几、台灯,
设备得像舒适的家庭那样舒适;就是硬席车,也每人有座位,低头可以看书,
靠背可以睡觉,邻座相对可以促膝谈心。
坐火车简直是一种赏心乐事。
也许有人说:“坐火车有什么意思?夏天拥挤闷热,冬天空气恶浊。‘在
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乍坐,一时新鲜,或许觉得有趣;若是一天坐它
二十四小时,看你不腻才怪。”
这些话说得有道理。很久不出门的人是会比天天旅途跋涉的人更喜欢坐
火车。渴者易为饮,饥者易为食嘛,什么事不是这样?可是坐火车不能拿口
腹之欲来比,这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事情。喜欢坐火车,正是因为它帮
助我们多走路,多见多闻,丰富生活啊。
当然,论走路,骑马是好的,“风入四蹄轻”,可以跋山涉水,可以进城
下乡;慢走,潇洒;疾驰,勇武。“骑马倚长桥,满楼红袖招”,说不定还有
人羡慕。骑驴也好,雪天里,“扬鞭飞柳絮,敲镫落梅花”,很雅致。古时候
诗人仿佛就很喜欢骑驴,山水画上常描绘他们,驴后边往往跟着书童,挑一
担琴书。不过骑驴,骑马,只能一人一匹,对接触生活说,未免单调。而且
“日行千里见日,夜走八百不明”的千里驹总是少有的,完成行万里路的任
务不容易。真的日行千里,驰骤如飞,那你又哪里有工夫去关心周围的事物
呢?走马看花,一向是对不能深入生活的讽刺。在这一点上,坐飞机也不好。
原子喷气式,差不多的距离都可以朝发夕至,先进,优越;但是眼底河山,
耳边风云,瞬息即逝,若不是为了省时间,赶任务,而是为了广见闻的话,
飞机的长处恰恰变成了短处,想象中沙漠里骑骆驼,昂首阔步,滴滴咚咚,
或许更有风趣。
可是,每列火车不都是游览车,恰当地说,应当很少很少是游览车;每
个坐车的人,不都是职业旅行家,除了徐霞客,有没有一种专以旅行为职业
的人也值得怀疑。我们的火车,是社会主义建设的先行,更多更重的任务是
货物运输。我们的旅客,昼夜奔忙,也绝大多数是为了工作:开会,参观,
调查研究,劳动调转。正是从这些方面着想:运输货物,动辄是万吨十万吨;
乘载旅客,常常是千人万人,所以人们更喜欢火车。火车,在陆路它是集中
了一切交通工具的优点的。它是地上的御风疾驰的巨龙。
一列火车是一个社会。在火车上我们可以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物。形容面
貌,言语行动,思想感情,在那些人物身上会是各有特点的。一个美好的形
象,也许只凭一面就在记忆里长久不忘。一段精辟的谈话,也许会使两个陌
生的人忽然发现是彼此久仰的朋友。旅客们尊敬老人,帮助妇孺,种种互助
友爱或舍己为人的高尚行为,会产生巨大的社会教育的影响。七八岁的小孩
子,靠火车辗转护送,能够一个人从偏远的家乡找到他离家千里的父亲。孤
单的孕妇,能够靠列车员的护理平平安安地生下婴儿。这些事不是已经成了
众所周知的美谈么?歌唱家在火车上举行演唱会,医生在火车上施行手术,
劳动模范在火车上交流生产经验,火车上的生活该是多么丰富啊。
车里是热闹的人群,车外是广阔的天地。
白天隔着车窗望去,有时是绵延的山岭,有时是静静的河流,有时是望
不到边的田野稼禾。桥梁,道路,树木,村落,赶来迎你,又依依送你,那
真是气象万千,令人应接不暇。最可爱的当然是人,在田地里劳动的,或者
播种,或者锄草,或者收割,当火车掠过的时候,他们有的停下来擦把汗望
望你,也有时并不在意,继续劳作。若是放牛的,或者在溪边玩水的小孩子,
他们便喜欢笑着,跑着,向你大声呼唤,远远招手。一切都是生气勃勃的。
这一切会使人唤起一种渴望劳动,渴望工作的热情。
一个车站是一个城镇。不管那个车站你到过没有到过,都会给你以亲切
熟悉的感觉。常常是这样,车还没进站,便远远望见站台上摆满了土货特产。
各色的应时瓜果,大量的糕点食品,闪烁着鲜明的地方色彩,散发着浓郁的
城市或乡村的芬芳。旅客们谁不愿意趁几分钟的停车时间下车凑凑热闹呢?
喜欢买东西的人,出于好奇或者偏爱,常是梨啊,枣啊,酥糖啊,麻饼啊,
这一站买了,下一站又买。就算是荒野小站,也有它自己的繁华。几道青葱
的柏树墙,几畦鲜艳的凤仙花,几堆麻袋或席包装着的货物,就凑成一番热
闹。别看站小,是血管都通心脏,就凭铁路、电报和电话,它跟整个巨大的
世界衔接着。火车走过的时候,那里一样打出绿旗、红旗,指挥列车的行、
止。
夜里坐火车,也有夜里的好处。虽然窗外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或者
远远偶尔碰到的点点灯火,一般东西往往是隐约模糊的。但是,如果你醒着,
你对夜会有深一层的体会。不但能从时间体会出夜长漫漫,能从空间体会出
夜深无边,而且从列车的疾驰,能体会出就是在夜里一切也是活生生的。看
人的睡态,听人的鼾声,你会想到不会休息就不会劳动,这里正好品味生活
的一张一驰。到站的时候,无妨也到站台上站一会儿,看车上车下,卸货装
货的匆忙,你会感到生活处处都是继续的。正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
早晨看日出,看农村或城市醒来,你又会进一步感到:生活是美好的,欢乐
的。掠辏 卵 鸪嫡粘P惺弧U馐弊钅芨械阶 鸪档男腋!?醇庇甏虼埃
こ 的水溜像横挂的珠帘。听雪霰轻拂,窸窣的声音像窃窃私语: “旅客
们,平安地前进吧。”当然,想到那冒着风雪行进的人们,假定说还在战斗,
坐车的人也会感到幸福得过分。
能够移动的住宅,应该是一种理想的住宅吧?现在中国的火车,我看已
经够得上移动的住宅的标准了。整洁,方便,无往不适。定居在火车上,在
祖国境内工作可以随时调动,人可以四海为家。
一九五六年九月七日夜,汉口
《记一辆纺车》
我曾经使用过一辆纺车,离开延安的那年,把它跟一些书籍一起留在蓝
家坪了。后来常常想起它。想起它,就像想起旅途的旅伴,战场的战友,心
里充满了深深的怀念。
那是一辆普通的纺车。说它普通,一来它的车架,轮叶,锭子,跟一般
农村用的手摇纺车没有什么两样;二来它是延安上千上万辆纺车中的一辆。
的确,那个时候在延安的人,无论是机关的干部,学校的教员和学员,也无
论是部队的指挥员和战斗员,在工作,学习或者练兵的间隙里,谁没有使用
过纺车呢?纺车跟战斗用的枪,耕田用的犁,学习用的书和笔一样,成为大
家亲密的伙伴。
在延安,纺车是作为战斗的武器使用的。那是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候,
国民党反动派发动反共高潮,配合日寇重重封锁陕甘宁边区,想困死我们。
我们边区军民热烈响应毛泽东同志的伟大号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结
果彻底粉碎了敌人围困的阴谋。在延安的人,在所有抗日根据地的人,不但
吃得饱,而且穿得暖,坚持了抗战,争取到了抗战的最后胜利。开荒,种庄
稼,种蔬菜,是保证足食的战线;纺羊毛,纺棉花,是保证丰衣的战线。
大家用纺的毛线织毛衣,织呢子;用纺的棉纱合线,织布。同志们穿的
衣服鞋袜,有的就是自己纺线或者跟同志换工劳动做成的。开垦南泥湾的部
队甚至能够在打仗,练兵和进行政治、文化学习而外,纺毛线给指战员发军
装呢。同志们亲手纺线织布做的衣服,穿着格外舒适,也格外爱惜。那个时
候,人们对一身灰布制服,一件本色的粗毛线衣,或者自己打的一副手套,
一双草鞋,都很有感情。衣服旧了,破了,也“敝帚自珍”,不舍得丢弃。
总是脏了洗洗,破了补补,穿一水又穿一水,穿一年又穿一年。衣服只要整
齐干净,越朴素穿着越随心。西装革履,华丽的服饰,只有在演剧的时候作
演员的服装,平时不要说穿,就是看看也觉得碍眼,隔路。美的概念里有更
健康的内容,那就是整洁,朴素,自然。
纺线,劳动量并不太小,纺久了会胳膊疼腰酸;不过在刻苦学习和紧张
工作的间隙里纺线,除了经济上对敌斗争的意义而外,也是一种很有兴趣的
生活。在纺线的时候,眼看着匀净的毛线或者棉纱从拇指和食指中间的毛卷
里或者棉条里抽出来,又细又长,连绵不断,简直会有一种艺术创作的快感。
摇动的车轮,旋转的锭子,争着发出嗡嗡嘤嘤的声音,像演奏弦乐,像轻轻
地唱歌。那有节奏的乐音和歌声是和谐的,优美的。
纺线也需要技术。车摇慢了,线抽快了,线会断头;车摇快了,线抽慢
了,毛卷、棉条会拧成绳,线会打成结。摇车,抽线,配合恰当,成为熟练
的技巧,可不简单,需要用很大的耐心和毅力下一番功夫。初学纺线,往往
不知道劲往哪儿使。一会儿毛卷拧成绳了,一会儿棉纱打成结了,纺手急得
满头大汗。性子躁一些的人甚至为断头接不好生纺车的气,摔摔打打,恨不
得把纺车砸碎。可是那关纺车什么事呢?尽管人急得站起来,坐下去,一点
也没有用,纺车总是安安稳稳地呆在那里,像露出头角的蜗牛,像着陆停驶
的飞机,一声不响,仿佛只是在等待,等待。一直等到使用纺车的人心平气
和了,左右手动作协调,用力适当,快慢均匀了,左手拇指和食指间的毛线
或者棉纱就会像魔术家帽子里的彩绸一样无穷无尽地抽出来。那仿佛不是用
羊毛、棉花纺线,而是从毛卷里或者棉条里往外抽线。线是现成的,早就藏
在毛卷里或者棉条里的。熟练的纺手,趁着一豆灯光或者朦胧的月光,也能
摇车,抽线,上线,一切做得优游自如。线上在锭子上,线穗子就跟着一层
层加大,直到沉甸甸的,像成熟了的肥桃。从锭子上取下穗子,也像从果树
上摘下果实,劳动后收获的愉快,那是任何物质享受都不能比拟的。这个时
候,就连起初想砸碎纺车的人也对纺车发生了感情。那种感情,是凯旋的骑
士对战马的感情,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的射手对良弓的感情。
纺线有几种姿势:可以坐着蒲团纺,可以坐着矮凳纺,也可以把纺车垫
得高高的站着纺。站着纺线,步子有进有退,手臂尽量伸直,像“白鹤晾翅”,
一抽线能拉得很长很长。这样气势最开阔,肢体最舒展;兴致高的时候,很
难说那是生产,是舞蹈,还是体育锻炼。
为了提高生产率,大家也进行技术改革,运用物理学上轮轴和摩擦传动
的道理,在轮子和锭子中间安装加速轮,加快锭子旋转的速度,把手工生产
的工具变成半机械化。大多数纺车是在纺羊毛、纺棉花的劳动实践中培养出
来的木工做的;安装加速轮也是在劳动实践中大家摸索出来的创造发明。从
劳动实践中还不断总结出一些新的经验。譬如,纺羊毛跟纺棉花常有不同的
要求:羊毛要松一些,干一些,棉花要紧一些,潮一些。因此弹过的羊毛要
卷成卷,棉花要搓成条,烘晒毛卷和阴润棉条都有一定的火候分寸。这些技
术经验,不靠实践是一辈子也不知道里边的奥妙的。
为了交流经验,互相提高,纺线也开展竞赛。三五十辆或者百几十辆纺
车搬在一起,在同一个时间里比纺线的数量和质量。成绩好的有奖励,譬如,
奖一辆纺车,奖手巾、肥皂、笔记本之类。那是很光荣的。更光荣的是被称
为纺毛突击手、纺纱突击手。竞赛,有的时候在礼堂,有的时候在窑洞前边,
更有的时候在山根河边的坪坝上。在坪坝上竞赛的那种场面最壮阔, “沙场
秋点兵”或者能有那种气派?不,阵容相近,热闹不够。那是盛大的节日里
赛会的场面。只要想想:天地是厂房,深谷是车间,幕天席地,群山环拱,
怕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地方哪种轻工业生产有那样的规模哩。你看,整齐的纺
车行列,精神饱满的纺手队伍,一声号令,百车齐鸣,别的不说,只那嗡嗡
的响声就有点像飞机场上机群起飞,扬子江边船只拔锚。那哪儿是竞赛,那
是万马奔腾,在共同完成一项战斗任务。因此竞赛结束,无论是纺得多的还
是纺得比较少的,得奖的还是没有得奖的,大家都感到胜利的快乐。
就这样,用劳动的双手,自力更生。纺线,不只在经济上保证了革命根
据地的人大家有衣穿,使大家学会了一套生产劳动的本领,而且在思想上还
教育了大家认识劳动“本身成了生活的第一需要”的意义;自觉地克服了那
种“认为劳动只是一种负担,凡是劳动都应当付给一定报酬的习惯” 。劳动
为集体,同时也为自己。在劳动的过程里,很少人为了个人的什么去锱铢计
较;倒是为集体做了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才感到是真正的幸福。
就因为这些,我常常想起那辆纺车。想起它像想起老朋友,心里充满了
深深的怀念。围绕着这种怀念,也想起延安的种种生活。在党中央和毛泽东
同志的周围工作,学习,劳动,同志的友谊,革命大家庭的温暖,把大家团
结得像一个人。真是既团结,紧张,又严肃,活泼。那个时候,物质生活曾
经是艰苦的、困难的吧,但是,比起无限丰富的精神生活来,那算得了什么!
凭着崇高的理想、豪迈的气概、乐观的志趣,克服困难不也是一种享受吗?
跟困难作斗争,其乐无穷。
——记一辆纺车。
一九六一年二月十五日,春节
《菜园小记》
种花好,种菜更好。花种得好,姹紫嫣红,满园芬芳,可以欣赏;菜种
得好,嫩绿的茎叶,肥硕的块根,多浆的果实,却可以食用。俗话说: “瓜
菜半年粮。”
我想起在延安蓝家坪我们种的菜园来了。
说是菜园,其实是果园。那园里桃树杏树很多,还有海棠。每年春二三
月,粉红的桃杏花开罢,不久就开绿叶衬托的艳丽的海棠花,很热闹。果实
成熟的时候,杏是水杏,桃是毛桃,海棠是垂垂联珠,又是一番繁盛景象。
果园也是花园。那园里花的种类不少。木本的有蔷薇,木槿,丁香,草
本的有凤仙,石竹,夜来香,江西腊,步步高,……草花不名贵,但是长得
繁茂泼辣。甬路的两边,菜地的周围,园里的角角落落,到处都是。草花里
边长得最繁茂最泼辣的是波斯菊,密密丛丛地长满了向阳的山坡。这种花开
得稠,有绛紫的,有银白的,一层一层,散发着浓郁的异香;也开得时间长,
能装点整个秋天。这一点很像野生的千头菊。这种花称作“菊” ,看来是有
道理的。
说的菜园,是就园里的隙地开辟的。果树是围屏,草花是篱笆,中间是
菜畦,共有三五处,面积大小不等,都是土壤肥沃,阳光充足,最适于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