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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伯萧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的地方。我们经营的那一处,三面是果树,一面是山坡;地形长方,面积约

二三分。那是在大种蔬菜的时期我们三个同志在业余时间为集体经营的。收

成的蔬菜归集体伙食,自己也有一份比较丰富的享用。

那几年,在延安的同志,大家都在工作,学习,战斗的空隙里种蔬菜。

机关,学校,部队里吃的蔬菜差不多都能自给。那个时候没有提出种“十边”,

可是见缝插针,很自然地“十边”都种了。窑洞的门前,平房的左右前后,

河边,路边,甚至个别山头新开的土地都种了菜。

我们种的那块菜地,在那园里是条件最好的。土肥地整,曾经有人侍弄

过,算是熟菜地。地的一半是韭菜畦。韭菜有宿根,不要费太大的劳力(当

然要费些工夫),只要施施肥,培培土,浇浇水,出了九就能发出鲜绿肥嫩

的韭芽。最难得的是,菜地西北的石崖底下有一个石窠,挖出石窠里的乱石

沉泥,石缝里就涔涔地流出泉水。石窠不大,但是积一窠水恰好可以浇完那

块菜地。积水用完,一顿饭的工夫又可以蓄满。水满的时候,一清到底,不

溢不流,很有点像童话里的宝瓶,水用了还有,用了还有,不用就总是满着。

泉水清洌,不浇菜也可以浇果树,或者用来洗头,洗衣服。“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比沧浪之水还好。同样种菜

的别的同志,菜地附近没有水泉,用水要到延河里去挑,不像我们三个,从

石窠通菜地掏一条窄窄浅浅的水沟,用柳罐打水,抬抬手就把菜浇了。大家

都羡慕我们。我们也觉得沾了自然条件的光,仿佛干活掂了轻的,很不好意

思,就下定决心要把菜地种好,管好。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为了积肥,大家趁早晚散步的时候到大

路上拾粪,那里来往的牲口多,“只要动动手,肥源到处有”啊。我们请老

农讲课,大家跟着学了不少知识。《万丈高楼从地起》的歌者,农民诗人孙

万福,就是有名的老师之一。记得那个时候他是六十多岁,精神矍铄,声音

响亮,讲话又亲切又质朴,那老当益壮的风度,到现在我还留着深刻的印象。

跟那些老师,我们学种菜,种瓜,种烟。像种瓜要浸种、压秧,种烟要打杈、

掐尖,很多实际学问我们都是边做边跟老师学的、有的学会烤烟,自己做挺

讲究的纸烟和雪茄;有的学会蔬菜加工,做的番茄酱能吃到冬天;有的学会

蔬菜腌渍、窖藏,使秋菜接上春菜。

种菜是细致活儿, “种菜如绣花”;认真干起来也很累人,就劳动量说,

“一亩园十亩田” 。但是种菜是极有乐趣的事情。种菜的乐趣不只是在吃菜

的时候,像苏东坡在《菜羹赋》里所说的: “汲幽泉以揉濯,持露叶与琼枝。”

或者像他在《后杞菊赋》里所说的: “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实而冬食根,

庶几西河南阳之寿。 ”种菜的整个过程,随时都有乐趣。施肥,松土,整畦,

下种,是花费劳动量最多的时候吧,那时蔬菜还看不到影子哩,可是“种瓜

得瓜,种豆得豆” ,就算种的只是希望,那希望也给人很大的鼓舞。因为那

希望是用成实的种子种在水肥充足的土壤里的,人勤地不懒,出一分劳力就

一定能有一分收成。验证不远,不出十天八天,你留心那平整湿润的菜畦吧,

就从那里会生长出又绿又嫩又茁壮的瓜菜的新芽哩。那些新芽,条播的行列

整齐,撒播的万头攒动,点播的傲然不群,带着笑,发着光,充满了无限生

机。一棵新芽简直就是一颗闪亮的珍珠。 “夜雨剪春韭”是老杜的诗句吧,

清新极了;老圃种菜,一畦菜怕不就是一首更清新的诗?

暮春,中午,踩着畦垅间苗或者锄草中耕,煦暖的阳光照得人浑身舒畅。

新鲜的泥土气息,素淡的蔬菜清香,一阵阵沁人心脾。一会儿站起来,伸伸

腰,用手背擦擦额头的汗,看看苗间得稀稠,中耕得深浅,草锄得是不是干

净,那时候人是会感到劳动的愉快的。夏天,晚上,菜地浇完了,三五个同

志趁着皎洁的月光,坐在畦头泉边,吸吸烟;或者不吸烟,谈谈话;谈生活,

谈社会和自然的改造,一边人声咯咯罗罗,一边在谈话间歇的时候听菜畦里

昆虫的鸣声;蒜在抽苔,白菜在卷心,芫荽在散发脉脉的香气:一切都使人

感到一种真正的田园乐趣。

我们种的那块菜地里,韭菜以外,有葱、蒜,有白菜、萝卜,还有黄瓜、

茄子、辣椒、西红柿,等等。农谚说: ”

“谷雨前后,栽瓜种豆。“头伏萝卜

二伏菜。 ”虽然按照时令季节,各种蔬菜种得有早有晚,有时收了这种菜才

种那种菜;但是除了冰雪严寒的冬天,一年里春夏秋三季,菜园里总是经常

有几种蔬菜在竞肥争绿的。特别是夏末秋初,你看吧:青的萝卜,紫的茄子,

红的辣椒,又红又黄的西红柿,真是五彩斑斓,耀眼争光。

那年蔬菜丰收。韭菜割了三茬,最后吃了苔下韭(跟莲下藕一样,那是

以老来嫩有名的) ,掐了韭花。春白菜以后种了秋白菜,细水萝卜以后种了

白萝卜。园里连江西腊、波斯菊都要开败的时候,我们还收了最后一批西红

柿。天凉了,西红柿吃起来甘脆爽口,有些秋梨的味道。我们还把通红通红

的辣椒穿成串晒干了,挂在窑洞的窗户旁边,一直挂到过新年。

一九六一年四月九日

《歌声》

感人的歌声留给人的记忆是长远的。无论哪一首激动人心的歌,最初在

哪里听过,那里的情景就会深深地留在记忆里。环境,天气,人物,色彩,

甚至连听歌时的感触,都会烙印在记忆的深处,像在记忆里摄下了声音的影

片一样。那影片纯粹是用声音绘制的,声音绘制色彩,声音绘制形象,声音

绘制感情。只要在什么时候再听到那种歌声,那声音的影片便一幕幕放映起

来。 ,

“云霞灿烂如堆锦,桃李兼红杏”《春之花》那样一首并不高明的歌,

带来一整套辛亥革命以后启蒙学堂的生活。“我们是开路的先锋”,反映出一

个暴风雨来临的时代。“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描绘出抗日战争初期一幅

动乱的景象。……

我以无限恋念的心情,想起延安的歌声来了。

延安的歌声,是革命的歌声,战斗的歌声,劳动的歌声,极为广泛的群

众的歌声。列宁在纪念《国际歌》的作者欧仁·鲍狄埃的文章里说: “一个

有觉悟的工人,不管他来到哪个国家,不管命运把他抛到哪里,不管他怎样

感到自己是异邦人,言语不通,举目无亲,远离祖国,——他都可以凭《国

际歌》的熟悉的曲调,给自己找到同志和朋友。”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国际

歌》是全世界无产阶级的共同的声音,共同的语言。我们也可以这样看延安

的歌。在延安,《国际歌》就是被最庄严最普遍地歌唱的。

回想从冼星海同志指挥的《生产大合唱》开始吧。那是一九三九年夏初

一个晚上,在延安城北门外西山脚下的坪坝上。煤汽灯照得通亮。以煤汽灯

为中心,聚集了上万的人。印象中仿佛都是青年人。少数中年以上的人,也

是青年人的心情,青年人的襟怀和气魄。记得那时候我刚刚从前方回到延安,

虽然只出去四五个月,也像久别回家那样,心里热呼呼的,见到每个人都感

到亲热。不管认识不认识,见到谁都打招呼。会场上那些男的,女的,都一

律穿着灰布军装,朴素整洁,打扮得都那样漂亮。大家说说笑笑,熙熙攘攘,

像欢度快乐的节日一样。是的,正是欢乐的节日。是第一个五四青年节。就

是在那天晚上,我们听了伟大的领袖毛泽东同志那篇有名的报告: 《青年运

动的方向》。

说的这时候,是报告完了,热烈的鼓掌、欢呼以后,大家正极兴奋的时

候。那真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只是大家酣醉在幸福里,那时还想不

出这样恰当的形容文字。每个人都咀嚼,回味报告里的深刻意义和警辟的语

句:“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知识分子的最后的分界,看其是否愿意

并且实行和工农民众相结合。“今天到会的人,大多数来自千里万里之外,

不论姓张姓李,是男是女,作工务农,大家都是一条心。 ”咀嚼着,回味着

这些语句,同时等候大合唱开始。

露天会场。西边是黑黝黝的群山。东边是流水汤汤的延河,隔河是清凉

山。南边是隐隐约约的古城和城上的女墙。北边是一条路,沿了延河,蜿蜒

过蓝家坪,狄青牢,直通去三边的阳关大道。合唱开始,大概已经是夜里十

一点了。

就在那样不平凡的时刻,在那个可纪念的地方,我第一次听见唱:

二月里来,好风光,

家家户户种田忙。……

  

冼星海同志指挥得那样有气派,姿势优美,大方;动作有节奏,有感情。

随着指挥棍的移动,上百人,不,上千人,还不,仿佛全部到会的,上万人,

都一齐歌唱。歌声悠扬,淳朴,像谆谆的教诲,又像娓娓的谈话,一直唱到

人们的心里,又从心里唱出来,弥漫整个广场。声浪碰到群山,群山发出回

响;声浪越过延河,河水演出伴奏;几番回荡往复,一直辐散到遥远的地方。

抗日战争的前线后方,有谁没有听过,没有唱过那种从延安唱出来的歌呢?

延安唱歌,成为一种风气。部队里唱歌,学校里唱歌,工厂、农村、机

关里也唱歌。每逢开会,各路队伍都是踏着歌走来,踏着歌回去。往往开会

以前唱歌,休息的时候还是唱歌。没有歌声的集会几乎是没有的。列宁记十

九世纪七十年代德国工人歌咏团,说他们是在法兰克福一家小酒馆的一间黑

暗的、充满了油烟的里屋集会,房子里是用脂油做的蜡烛照明的。在黑暗的

时代里,唱唱歌该是多么困难啊。在延安,大家是在解放了的自由的土地上,

为什么不随时随地、集体地、大声地唱歌呢?每次唱歌,都有唱有和,互相

鼓舞着唱,互相竞赛着唱。有时简直形成歌的河流,歌的海洋。歌声一波未

平,一波又起,接唱,联唱,轮唱,使你辨不清头尾,摸不到边际。那才叫

尽情地歌唱哩!

唱歌的时候,一队有一个指挥。指挥多半是多才多艺的,既能使自己的

队伍唱得整齐有力,唱得精采,又有办法激励别的队伍唱了再唱,唱得尽兴。

最喜欢千人、万人的大会上,一个指挥用伸出的右手向前一指,唱一首歌的

头一个音节定定调,全场就可以用同一种声音唱起来。一首歌唱完,指挥用

两臂有力地一收,歌声便戛然停止。这样简直把唱歌变成了一种思想,一种

语言,甚至一种号令。千人万人能被歌声团结起来,组织起来,踏着统一的

步伐前进,听着统一的号令战斗。

延安唱歌,也有传统,那就是陕北民歌。

“信天游”唱起来高亢、悠远,“蓝花花”唱起来缠绵、哀怨。那多半

是歌唱爱情,诉说别离,控诉旧社会剥削压迫的。过去陕北地广人稀,走路

走很远才能碰到一个村子,村子也往往只有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峁沟畔。下地

劳动,或者吆了牲口驮脚,两三个人一伙,同不会说话的牲口嘀嘀冬冬地走

着,够寂寞,诉说不得不诉说的心事,于是就唱民歌。歌声拖得很长很长,

因此能听得很远很远。人还没看见,已经先听见歌声了;或者人已经转过山

头望不见了,歌声还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时代变了,延安的歌就增加了新的曲调,换上了新的内容。二十年前那

个时候,主要是歌唱革命,歌唱领袖,歌唱抗战,歌唱生产。延安唱的歌很

快传到各抗日根据地,后来又传到一个接一个的解放了的地区。日本投降以

后,哪里听到延安的歌声,哪里就快要解放了。延安的歌声直接变成了解放

的先声。譬如《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那首歌吧,从苏区唱起,一直就是红

军、八路军、新四军和人民解放军的先遣部队。哪个地方的人民最痛苦,哪

个战场上的战斗最艰巨,这首歌就先到哪里。听见这首歌,连小孩子都知道

人民的救星来了,毛主席的队伍来了。它是黑夜的火把,雪天的煤炭,大旱

的甘霖。人们含着笑又含着欢喜的眼泪听这首歌。我甚至养成了这样一种习

惯,听别人唱这首歌,仿佛也是自己在唱。听见声音,仿佛同时看见了队伍,

看见了队伍两旁拥挤着欢迎队伍的人群。人群里,年长的是大娘,大爷,同

年的是大哥,大嫂,兄弟,姊妹,都是亲人。又仿佛队伍同时是群众,群众

又同时是队伍,根本分不清。这首歌,唱一千遍,听一万遍,我都喜欢。

这里就不说我喜欢那首唱遍世界的歌《东方红》了。那是标志着全国人

民对伟大领袖衷心爱戴的歌,又是人民群众自己创作的歌。谁不喜欢呢?从

心里,从灵魂的深处。

一九六一年十月一日

《难老泉》

当铺,钱号,窄轨道,已经随着土皇帝的覆灭最后湮灭了;煤炭,汾酒,

老醋,却在人民的生活里广泛散发着热力和芳香。山西是个宝地,太行山,

吕梁山像两只巨大的膀臂从东西两面环抱着它;黄河,汾河像两条鲜血流注

的动脉滋润着它。谷物和矿藏显示着大地的富饶,抗日战争的业绩歌颂着人

民的英勇。这里的高山,密林,城镇,村落,哪里没写过可歌可泣的故事呢?

二十几年前在游击队里跟这个地区建立起来的血肉感情,现在依然是炽热

的。像回到故乡一样,我们带着浓挚的怀想踏进了山西。

山西的省会太原,是一座古老的美丽的城市。滚滚的汾河从城西流过。

东有东山,西有西山,北有卧虎,南有鸡笼,太原正好坐落在一个肥沃的盆

地里。城里一片黑瓦房,密密匝匝,处处是高墙深巷,几进的庭院。不过比

起解放后的新建设来,旧城显得太局促了。在宏伟的建设规模里,旧城只能

算一个小小的角落。新建设中,不说别的,只城外一条宽阔的迎泽路,两旁

就都是四层五层的高楼。迎泽路向西延伸,横跨汾河是一座十八个桥墩的迎

泽桥,桥又宽又平,一直伸到西山脚下。这里矗立着多少厂矿的烟囱,浓烟

弥漫,告诉人新兴的工业是多么发达;街街巷巷熙来攘往的人群,有说有笑,

呈现着一种繁荣的景象,欢乐的气氛。

过迎泽桥向南,沿西山山麓走五十里,是晋祠。在晋祠,我们访问了 “难

老泉” 。

“难老泉” ,听听名字就给人一种年轻的感觉。不必看见,就仿佛已经

看见了。那喷涌的水源,那长流的碧波,永远是活泼泼的,青春常在的。在

《滕王阁序》里王勃慨叹说“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比较起来,这难老泉

实在值得叫人赞赏羡慕。

泉,论历史实际倒是很老的。从地质考察,据说有两万万年或者三万万

年呢。据文字记载, “难老泉”是晋水的主要源头。古时候的晋国因晋水得

名,晋国若是从“桐叶封弟”算起,到现在也该有三千多年了吧。 “桐叶封

弟”的故事,历史传说是这样的:

西周初年,武王姬发死后,他的大儿子姬诵还很小,就由周公姬旦扶助

做了国君,就是成王。有一天,姬诵和弟弟叔虞在一块儿玩,他把一个桐叶

剪成圭形,送给叔虞说: “我拿这封你吧。”叔虞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公,周公

就问姬诵: “你要封叔虞吗?” 姬诵说: ” “天

“我是跟弟弟说着玩的。 周公说:

子无戏言。 ”于是姬诵就把叔虞封为唐的诸侯。

叔虞到了唐,发挥了自己的智慧和才能,领导人民改良农田,兴修水利,

发展农业,使人民生活逐渐安定富裕,就成为唐人爱戴的封建领主。

叔虞死后,他的儿子燮,因为境内有晋水,就改国号为“晋” 。山西简

称晋省,就是从这里来的。后人为了纪念叔虞,在晋水源头建立了一座庙祀

奉他,这就是“晋祠” 。

晋祠坐西向东,前临曲沼,后拥危峰,水秀山明,风景是很优美的。郦

道元的《水经注》记载: “沼西际山枕水,有唐叔虞祠。”看来晋祠在北魏以

前就有了。当初也许规模并不很大,经过北齐高欢父子在这里起楼阁,筑池

馆;唐太宗李世民亲自写了《晋祠之铭并序》 ;宋仁宗赵祯又在晋祠西端为

叔虞的母亲邑姜修了宏伟壮丽的圣母殿,一代一代重修增建,现在已经成了

一组祠庙建筑群。里边殿堂楼阁,亭台桥坊,足有三百多项名胜古迹。像“鱼

、 、

沼飞梁” “莲池映月” “双桥挂雪”,每一种景物都各具形势,各有特色。

其中“晋祠三绝”,更深深吸引着游人的欣赏和流连。

“晋祠三绝”,一绝是“宋塑侍女” 。在圣母殿里围绕着邑姜凤冠霞帔的

座像,有四十四尊侍女塑像。据说是宋朝的作品。塑像塑得精致,细腻,一

个个都像活的。虽然身体的丰满俊美,脸形的清秀圆润,神态的婉约自然,

都有共同的地方,但是四十四尊四十四个样子。有的像在沉思,有的像在凝

视,有的像在缓歌徐吟,有的像在低声细语,还有的微笑,有的轻颦……衣

裳,服饰,颜色,一切都那样逼真;走近去,你仿佛会听得见她们说笑的声

音,会感觉出她们呼吸的温馨。

二绝是“古柏齐年” 。传说西周初年这里栽有两株柏树,因为同样古老,

所以叫“齐年柏” 。可惜有一株在清朝道光年间被砍伐了。剩下的一株,横

卧如虬龙,斜倚在擎天柏上,披覆在圣母殿左侧。另有一株“长龄柏” ,传

说是东周时候栽的。

三绝就是“难老泉” 。

“难老泉”的来历,有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

传说在晋祠北边二十里地的金胜村,有一个姓柳的姑娘,嫁给了晋祠所

在地的古唐村。她婆婆虐待她,一直不让她回娘家,每天都叫她担水。水源

离家很远,一天只能担一趟。婆婆又有一种脾气,只喝身前一桶的水,故意

增加担水的困难,不许换肩,折磨她。有一天,柳氏担水走到半路上,遇到

一个牵马的老人,要用她担的水饮马;老人满脸风尘,看样子是远路来的,

柳氏就毫不迟疑地答应了,把后一桶水递给了马。可是马仿佛渴极了,喝完

后一桶水连前一桶的也喝了。这使柳氏很为难:再担一趟吧,看看天色将晚,

往返已经来不及了;不担吧,挑着空桶回家,一定要挨婆婆的辱骂鞭挞。正

在踌躇的时候,老人就给了柳氏一根马鞭,叫她带回家去,只要把马鞭在瓮

里抽一下,水就会自然涌出,涨得满瓮。

转眼老人和马都不见了。

柳氏提心吊胆地回家,试试办法,果然应验。以后她就再也不担水了。

婆婆见柳氏很久不担水,可是瓮里却总是满的,很奇怪。叫小姑去看,发现

了抽鞭的秘密。又有一天,婆婆破天荒允许柳氏回娘家,小姑拿马鞭在瓮里

乱抽一阵,水就汹涌喷出,溢流不止。小姑慌了,立刻跑到金胜村找柳氏。

柳氏正梳头,没等梳完,就急忙把一绺头发往嘴里一咬,一口气跑回古唐村,

什么话没说,一下就坐在瓮上。从此,水从柳氏身下源源不断地流出,流了

千年万年,这就是“难老泉” 。

这故事的题目叫做《饮马抽鞭,柳氏坐瓮》。晋祠背后的山叫悬瓮山,《山

海经》里说:“悬瓮之山,晋水出焉。 ”这大概就是“柳氏坐瓮”的根源。泉

水从一丈深的石岩里涌出来,真有点像从瓮里涌出的样子。水的流量不小,

一秒钟一点八吨。流水永远不停,雨涝不增,天旱不减。水微温,通常是摄

氏十八度。泉水澄清碧绿,像泻玉泼翠一样。李白游晋祠曾题诗说: “晋祠

流水如碧玉,百尺清潭泻翠娥。 ”可以想见它的美丽。这道泉水,和鱼沼泉,

善利泉,汇成晋水南北两渠。除了供应居民食用,可以灌溉三万亩农田,开

动一百盘水磨。范仲淹游晋祠曾赞美说: “千家灌禾稻,满目江南田。 ”

从“难老泉”向前走几步,有水潭叫“不系舟” 。水潭四周用汉白玉低

栏围成船的样子,因此得名。潭水冬温夏凉,寒天水气蒸腾,像云雾一样。

水面有浮萍,潭底有水草,都冬夏常青。长长的水草随着流水波动,像风吹

麦浪,荡漾起伏。有人题诗说:“涓涓难老泉,分流晋祠侧,中有长生萍,

冬夏常一色。”水潭中间是“中流砥柱”,也有一个令人惊心动魄的传说:

几百年前,这里南北两渠的农民,由于地主土豪的挑拨,经常为争水互

斗。天越旱,斗得越厉害。后来官府设下毒计,说要“调解”纠纷,就在潭

边支一口滚沸的油锅,锅里放十枚铜钱,说: “哪方有人能当众从锅里取出

几枚铜钱,以后就分几分水量,判定之后,永免争执。这时候,从北渠的人

群里,走出了一个青年,勇敢地伸手从油锅里取出了七枚铜钱,于是北渠的

农民就永远得七分水量。可是那青年受烫伤过重,当场死去了!

青年姓张,是晋祠山边花塔村人,人们称他为张郎。北渠的群众为了纪

念他,就把他的尸骨埋在了“中流砥柱”下面。为了分水,在砥柱东面筑了

一道石堤,在堤腰凿了十孔圆洞,南三北七。在东堤又筑了一道人字堰,作

为南北两渠的分水岭,以免出堤后水流混合。

现在,不管南渠北渠,人民是一家。地成大块,水也统一调度。一边支

应新建的热电厂用水,一边浇灌一千顷稻田。

一手是工,一手是农,晋水的无限潜力得到充分发挥了。这里边有更多

的人用水力再创造的力量。

一九五六年初秋,我们一天经历了三十个世纪,欣赏了晋祠那样丰富的

文物古迹。当我们出“对越坊”,沿“智伯渠”往回走的时候,回头看参天

古木掩映下的楼台殿阁,看一抹果树林株株都满挂着累累的果实。右边十里

稻花,左边烟囱入云,实在是兴奋。但是最难忘的还是“难老泉” 。

到现在五个年头过去了,“永锡难老”,记忆还是新的。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二十日

《窑洞风景》

住窑洞,越住越有感情。那种感情,该像“飞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吧,日子越长久,感情越深厚。不过也有些不同,窑洞仿佛是叫人看了第一

眼就感到亲切,住了第一天就感到舒适的。窑洞的好处是简单朴素,脚踏实

地,开门见山。我不知道历史记载的“采椽不刮,茅茨不剪”的尧舜居处到

底怎样,因为年代太远了,没有办法亲自去住住;若拿紫禁城里的宫殿跟窑

洞相比,老实说,我喜欢窑洞。

窑洞跟房屋不同。房屋要从平地上盖起来,窑洞却要从崖壁上挖进去。

我国的西北黄土高原,据说在很古很古的时候,曾经是海底。厚厚的黄土层,

是亿万年泥沙的沉淀和风积。黄土层经过日久年远的水土流失,冲刷得轻的

成为无数深深浅浅的沟壑,冲刷得重的就是一道道大大小小的峡谷。沟壑的

积水成溪流,峡谷的积水成河道。溪流和河道两边,就自然形成坡,岗,山,

岭。所以西北的山,往往是土山。土山底下也有石层。重重叠叠平整的水成

岩,可以采来制成石板,用它当屋瓦,或者给小学生拿来写字、演算术。所

以“清涧的石板”和“安定的炭”跟“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在陕北是齐名

的。

山岭的上层总是黄土居多。从沟壑峡谷往上看,那土山土岭的陡坡悬崖,

有时可以高到十丈百丈。可是在旁边望着是山是岭的地方,爬上陡坡悬崖也

许会是一处方圆几十里的塬。溪流和河道两旁呢,水土继续流失,泥沙继续

淤积,就又成为宽宽窄窄的坪坝。这上塬下坝,土地都很肥沃,多半适于种

五谷,长庄稼。那硗薄的荒山秃岭,不便耕种的,就滋长野草榛莽,成为天

然的牧场。

窑洞,就挖在这类梢ぢ,沟畔,背山临水的地方。

譬如说,把向阳的一抹山坡,从半腰里竖着切齐,切到正面看好像一带

土墙的时候,就用开隧道的办法从土墙挖进去,挖得像城门洞那样深浅,像

一间屋那样大小,窑洞的雏形就成了。洞口一半垒窗台,安窗户,一半装门

框,上门。门窗横过木上边的拱形部分,用窗棂结构成冰梅,盘肠,五角星,

寿字不到头等种种图形,成为顶门窗。因此,窑洞虽然只有一面透光,南向、

东向、西向的窑洞,太阳一样可以照得满窑通亮。晴朗的夜里,一样可以推

窗纳月,欣赏李太白的诗句:“床前明月光,……”

农家住的窑洞,多半是靠窗盘炕,炕头起灶安锅。灶突从炕洞里沿着窑

壁直通山顶。常见夕阳衔山的时候,一边是缕缕炊烟从山头袅袅上升,一边

是群群牛羊从山上缓缓回圈。“日之夕矣,牛羊下来”,正好构成一副静静的

山野归牧图画。若是山高一点,炊烟缭绕,恰像云雾弥漫,又会给人一种“白

云深处有人家”幽美旷远的感觉。有的农家窑洞,用丹红纸剪贴了“鲤鱼跳

龙门”“锦鸡戏牡丹”一类的窗花,或者贴了祝贺新婚和新年那样的“囍”

字,就又是一种欢乐气象了。

战争时期干部住的窑洞,往往办公和住宿在一起,那局势和陈设另有一

番风味。靠窗放一张不油不漆的本色本桌,一个三只脚的杌子,一条四根腿

的板凳,就是全部家具。书架挖在墙里,挎包挂在墙上。物质条件是简单的:

窗明几净,木板床上常常只是一毯一被(洗干净的衣服包起来算枕头) 。精

神生活是丰富的:拥有一壁图书,就足以包罗宇宙万有。沙发也就土墙挖成,

一半在墙外,一半在墙里。沙发上放草垫子,草靠背,草扶手,坐上去可以

俯仰啸傲,胸怀开阔地纵论天下大事。最好是冬天雪夜,三五个邻窑的同志

聚在一起,围一个火盆,火盆里烧着自己烧的木炭。新炭发着毕毕剥剥的爆

声,红炭透着石榴花一样的颜色,使得整个窑里煦暖如春。有时用搪瓷茶缸

在炭火上烹一杯自采自焙的蔷薇花茶,或者煮一缸又肥又大的陕北红枣,大

家喝着,吃着,披肝沥胆,道今说古,往往不觉就是夜深。打开窑洞的门,

满满地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喊一声“好大的雪” ,不讲“瑞雪兆丰年”吧,

那生活的意义是极为丰腴的。捧一捧雪擦擦脸,就是该睡觉的时候神志也会

更加清醒。这时候,谁都愿意挑一挑麻油灯,读书或写作,直到天亮。

我怀念起那照耀世界的延安窑洞的灯火了。那灯火闪烁着英明的革命舵

手的智慧,那灯火辉映着斧头和镰刀的光辉。革命队伍里谁不传颂那个感动

人的故事呢?当《论持久战》正在写作的时候,换岗的警卫同志多少次交接

着同样的一句话啊:“主席还没有休息。”又多少次送去的饭菜凉了,端下来

热热,再送去,又凉了。——“窑洞里出真理” ,是从那个时候大家说起的。

从那个时候,不,还要更早,从革命队伍诞生的时候,真理就鼓舞着每一个

革命战士的赤心,真理就呼唤着每一支革命队伍前进。在这个意义上,那窑

洞的灯火是永远发亮的,那窑洞的灯火所照耀的地方是无限广阔的。

窑洞从山腰挖起,一层一层往山顶挖去。随着山崖的形势挖成排,远远

看去就像一带土楼。每层窑洞的前面,用削山和打窑的土,恰好可以垫成一

片平地。上下左右的窑洞,高低错落,不一定排列得都很整齐;那整齐的却

有时候上一层的平地就是下一层的窑顶。在这种九曲回廊似的窑前平地上,

可以种菜,养花,栽树。西湖白堤的“间株杨柳间株桃” ,被称为江南绝妙

景色。这种窑洞建筑的“一层窑洞一层田” ,不也可以称为塞北的大好风光

么?若是种瓜,上层的瓜蔓能够挂到下层的檐头,天然的垂珠联珑,那才真

叫难得哩。景致更好,是夜里看,一排一排的灯火,好像在海岸上看航船,

渔火千点;也好像在航船上望海岸,灯火万家。

窑洞也有几种。陕北过去的老财,平地盖房子也喜欢砌窑洞。砌石窑,

砖窑。砌得讲究的;要窑前出厦,带走廊。窑外油漆彩绘,窑里墁石灰,粉

刷成象牙白、鸭蛋绿的颜色。地上铺方砖,烧地炕,更阔绰的还铺地板。贪

婪地收了地租和利钱,不恣意享受又干什么呢!革命队伍住窑洞,可不是贪

图享受,主要是图打窑洞价廉工省。一把镐头,一张铁锹,一副推车或抬筐,

自己动手,十天半月就可以安排一个住处了。为方便,大窑可以套小窑;为

防空,窑后可以挖地道。在防空洞里走,西窑里进,北窑里出,一点钟能绕

半个山头。抗日战争期间,平原地道战打得敌人晕头转向,窑洞加地道,打

起仗来敌人更只有送死或投降的路了。

在关中塬上,我见过平地挖“土城”又在“城墙”上打的窑洞。在土城

和窑洞集中的时候,会像蜂房水涡,自成地下村落。那种村落,在远处是看

不见的。只偶尔在路上走着,影影绰绰望到不远的地方有一丛两丛树梢,隐

隐约约听见哪里有三声五声鸡叫,奔着树梢和声音走去,忽然发现自己仿佛

从天而降,已经站在一座土城的城墙上了。在城墙上俯瞰城里,一圈一圈就

都是住户人家。跟一般城里不同的是:这样的人家都住在从四周土墙挖进去

的窑洞里。城圈的中间,有时也留一座两座土岛。土岛上会是草木扶疏,藤

蔓披离。土岛周围也有一些大小不一的窑洞,不过那些窑洞多半不住人,而

是养家畜家禽,堆放柴草。土岛和土墙中间,构成环形的街巷,街巷里一样

也种菜,养花,栽树(路上望见的就是这些树的梢头) 。雨落在街巷里,太

阳照在街巷里,“鸡犬相闻”,俨然是世内桃源。

这种住处的特点是:自带围墙,牢固,安全,又不占耕地。窑洞的顶上

一点也不妨碍耕种或者走路。清朝沈琨的《过陕》一联说:“人家半凿梢

住,车马都从屋上过。”我看写得是相当真实的。

一九六二年六月十一日

《猎户》

秋收,秋耕,秋种,都要忙完了。正是大好的打猎季节。我们到红石崖

去访问打豹英雄董昆。

深秋的太阳没遮拦地照在身上,煦暖得像阳春三月。一路上踏着软软的

衰草,一会儿走田埂,一会儿走沟畔,不知不觉就是十里八里。田野里很静,

高粱秸竖成攒,像一座一座的尖塔;收获的庄稼堆成垛,像稳稳矗立的小山。

成群的鸽子在路上啄食,频频地点着头,咕咕咕呼唤着,文静地挪动着脚步。

它们不怕人,只是在人们走近的时候,好像给人让路一样,哄的一声飞起,

打一个旋,又唰的一声在远远的前面落下。村边场园里,晒豆子的,打芝麻

的,剥苞米的,到处有说有笑,是一派热闹的丰收景象。

我想:董昆是什么样子呢?可像家乡的尚二叔?

小时候,在离家八里地的邻村上学。寄宿。晚上吃完了从家里带的干粮,

等着念灯书的时候,总爱到学校门口尚二叔家去串门儿。尚二叔是打猎的,

兼管给学校打更。不知道他的身世怎样,只记得他一个人住在一间矮小的茅

屋里,孤单单地,很寂寞,又很乐观。他爱逗小学生玩儿,爱给小学生讲故

事。当时我很喜欢他门前的瓜架,苇篱圈成的小院子和沿苇篱种的向日葵。

我也喜欢他屋里的简单陈设:小锅,小灶,一盘铺着苇席和狼皮的土炕;墙

上挂满了野鸡、水鸭、大雁等等的羽毛皮,一张一张,五色斑斓。最喜欢当

然是他挂在枕边的那杆长筒猎枪和一个老得发紫的药葫芦。

跟着尚二叔打猎,在我是欢乐的节日,帮着提提药葫芦,都感到是很美

的差使。尚二叔打猎很少空着手回来,可是也不贪多。夏天的水鸭,秋天的

雉鸡,冬天的野兔,每次带回不过两只三只。打猎归来是一种地地道道的凯

旋,背了猎获的野物走在路上,连打猎的助手也感觉到有点儿将军的神气。

猎罢论功,我的要求不高,最得意是分得一枝两枝雉鸡翎。

可是在邻村读书只有半年,新年过后就转到本村新办的启蒙学校了。打

猎的生活从此停止。抗日战争期间,自己扛过长枪,也带过短枪,可是都没

有舍得用那时比较珍贵的子弹去猎禽猎兽。这次走在访问猎户的路上,才忽

然想到自己原来对打猎有着这样浓厚的兴趣。

“咱们先绕道去望望‘百中’老人吧。 ”顺路陪我们的林牧场场长仿佛

看透了我的心事,就这样自动地建议。他说: “老人是老打坡的,夜里能够

百步以外打香火,那是名副其实的百发百中。老人姓魏,得了‘百中’这个

绰号,真名字反而很少人叫了。他住得不远,就是那个有三棵老松树的村子,

冯岗。老人七十三岁了,可是你看不出他衰老的样子。耳不聋,眼不花,爬

山越岭,脚步轻快得连小伙子都撵不上。 ”

可是不巧,我们到冯岗的时候,老人的屋门锁着。听柿树底下碾新谷的

一位大娘说:“老人昨天就上山打獾去了。 ”接着解释:“收豆子、红薯的时

候,獾正肥哩。肉香,油多。俗话说‘八斤獾肉七斤油’啊。 ”山里的人看

来谁都懂得打猎的道理。

“老人能到哪儿去?”

“拿不准啊。左右在这一带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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