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时能回来?”
“那也说不定。少了三天五天,多了十天半月。他带着枪,到哪里都有
吃有住。咱这周围百儿八十里谁不知道‘百中’老人呢?何况现在是公社,
他是咱公社打猎的老把式,到哪里还不是家?”我联想到了唐朝贾岛的诗句: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心里有些怅惘,可是也更增加了对老人景慕
的感情。
场长说:“走吧,老人跟董老大最熟,说不定到红石崖去了呢。碰不到
他也不要紧,反正老人的本领大家都晓得。——有一次,也是秋天,我跟老
人一道儿赶集,他问我,‘吃过獾肉没有?’ ‘没有,
我说, 怎么样,请客么?’
他说,‘獾肉好啊,是医治牲口的良药,明天打一只来你尝尝。 ’我说,‘不
容易吧?’他说,‘试试看。 ’第二天他真的就掂来了一只獾。满不在意地招
呼说,‘就撂在这儿吧。’摸摸獾身上还有点儿温呢。 ”
走下一道山岗,沿着一条鹅卵石的河道进山。潺潺的流水,一路奏乐作
伴。路旁边,一会儿噗楞一声一只野鸡从草丛里飞起,那样近,仿佛伸手就
可以捉住似的。可是太突然,等不到伸手,它已经咯咯咯地飞远了。一会儿
又从哪里掠起一只野兔,也那样近,你差一点儿没踩到它。可是来不及注意,
它又已经一蹦一跳,左弯右拐,拼命地跑得只剩下忽隐忽现的模糊踪影了。
你的眼睛紧紧跟着那模糊的踪影,它会把你的视线带进一带郁郁苍苍的山
窝。那山窝就是红石崖。
红石崖,山窝里散乱地长满了泡桐、乌桕、楝、楸、刺槐等杂色树木。
三面山坡上有计划地栽种了檞树和马尾松,蓊郁苍翠,看样子怕已经成活六
七年了。从沟底顺斜坡上去,是一排一排的牛棚、马棚。平地整畦,是一片
一片的菜园、苗圃。几百箱蜜蜂,嗡嗡扬扬像闹市。四五个羊群牧放在东西
山腰,远看像贴山的朵朵白云。自然环境里有整饰的规划,野生的动物植物
衬托出人工饲养和栽培的巧夺天工。真是又林又牧,好不繁茂兴旺。
可是又不巧,踏上红石崖,不但“百中”老人没有来,就连董昆也到县
城领火药去了。场长怕我们失望,立刻带我们到山上山下参观,介绍给我们
看董昆他们打的野物皮子:狐狸、貉子、獾、水獭、野猫……种类实在不少。
据统计,去年一年他们打猎小组打了四百三十六张大皮子哩。加上兔子和野
鸡,足够一千只冒头。场长还特别拿出一枝中式钢枪给大家观赏。那是董昆
打死了金钱豹以后,劳动英雄大会发给他的奖品。枪号是532。
看看天色晚了,外边不知什么时候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深山雨夜,格
外感到林牧场的温暖。晚饭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蒸红薯,葱炒橡子凉粉和滚
烫的新谷米汤。够丰盛了,场长却抱歉地说: “可惜董昆他们不在,不然应
该请你们尝尝这里新鲜的山珍野味。 ”可是那一夜,我们看的,听的,哪一
样不新鲜呢,哪一样不紧紧联系着山珍野味呢?
“山里人家一夜穷”。野猪一夜工夫能拱完一亩红薯。狼、豹会咬死咬
伤成群的牛羊。山居打猎,一举两得:既生产肉食毛皮,又保护庄稼牲畜。
所以林牧场设有打猎专业小组。打猎的讲究不少:雉鸡、野兔要白天打,叫
打坡;野猪、狐、獾、狼要夜里打,叫打猎。打猎要认路:狼有狼道,蛇有
蛇踪。狼走岭脊,狐走山腰,獾走沟底。打啥要有啥打法: “暗打狐子明打
狼。”打狼要招呼一声:“哪里去?”狼停住一看的工夫,镗的一声枪响了,
准中。有的打猎要下炸弹,把炸弹包在油饼里,猎物闻到香味来吃,一咬就
把嘴炸烂了,不死再打也容易。小兽用火枪打,大兽用钢枪打。捉活的要下
拍子,挖陷阱。捕蛇还要在蛇路上下刀子。蛇爬过来的时候,微露地皮的锋
利刀尖,可以把蛇的腹部从头一豁到尾。……不过, “畋不掩群,不取麛天;
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 ”狩猎也要“护、养、猎并举”。
娓娓动听的一部猎经,真可以使猿倾耳,虎低头。
那一夜我不知道睡着没有,仿佛睡里梦里都跟醒着一样,趣味横生的打
猎故事,生动,惊险,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早晨,深深呼吸满山满谷带霜的
新鲜空气,感到精神抖擞,浑身是力量,仿佛一夜的工夫自己变成了一个能
够上山擒虎、入水捉蛟的出色猎手。辞别场长出山的时候,自己也仿佛不是
离开红石崖,倒像在酒店里喝足了“透瓶香” ,提了哨棒,要大踏步迈向景
阳冈。
这时候倒真巧了,我们在林牧场木栅栏门跟前,顶头遇到一位彪形大汉。
我们几个人不约而同,都冒叫了一声: “你是董昆同志吧?”宽肩膀,高身
材,手粗脚大,力气壮得能抱得起碾滚子,——貌相跟传说中的打豹英雄这
样相似,不是他该是谁呢?
“是我。”回答证明我们的招呼不算冒失。
“怎么,你们要走么?”大汉的反问却使我们有点儿吃惊了:他知道我
们是谁?他接着说明:“晚上在县里接到电话,说有客人找我,鸡叫赶着往
回走,想能碰到,果然真的碰到了。走,再回去谈谈吧。 ”董昆,人很爽快,
又有些腼腆,看他眯缝着眼睛,好像随时都在瞄准的样子。不笑不说话,一
笑眼睛就眯得更厉害,可是眼睛微微睁一下,就有一种闪烁的射人的光芒。
据说在漆黑的夜里,他能识别猎物的踪迹哩。
“……十四岁开始打猎,打了二十多年了。起初给地主看羊。羊叫狼吃
了两只,自己挨了一顿皮鞭。那时候不懂得革命,恨地主也恨在狼身上,想:
‘弄杆枪打狗日的!’这样我就跟狼拼上了,见了就打。抗日战争期间,在
游击小组,没说的,鬼子、国民党跟狼一齐打。前年,金钱豹吃牛,吃羊,
闹得很凶。我想:‘怎么没让我碰见呢?’后来邻居一个小姑娘,上山打柴,
一夜没有回来。找遍半个山,只在半山坡上找到一只鞋子。我想: ‘来了!’
腊月十九下大雪,半人深。我们就计划打豹子。打豹子,先用炸药炸,后跟
血迹撵。四天四夜,累了就扒开雪堆蹲一会儿。走过龙天沟、卧虎寨、蜘蛛
山……先后打了二三十枪,豹子伤得很厉害,可是还没打死。火枪不顶事啊!
在恶石寨的山沟里,我头顶住豹子的下巴,两手紧搂住豹子的腰身,跟它打
了二十多个滚。从绑腿拔刀子,因为冻了没拔出来,用右手使劲把豹子一推,
不想豹子的爪子抓了我的右胳膊,从肩头一直划到手指。一条血窟窿。有的
筋都差点儿断了。我们小组的老李给了豹子最后一枪,才算把它结果了。 ”
这已经不单是有趣的故事,而是真实的血淋淋的搏斗了。胜利是斗争和
艰辛换来的。董昆从衣袖褪出右臂,我们带着钦敬的心情仔细看了那条微微
隆起的伤痕。当我们不停地嘘唏赞叹的时候,董昆自豪地说: “现在我们打
猎小组的人都是民兵。我们保护生产,也保卫治安。野兽也好,强盗也好,
只要害人,不管它是狼,是豹,还是纸老虎,我们统统包打。不怕撵到天边
地边或者受尽千辛万苦,要打就一定把野兽和强盗消灭! ”
谈着谈着,不觉已经是晌午。
天晴了。很好的太阳。
一九六二年九月二十日
《“早”》
这一个字,散发着幽香,放射着光芒,……
深冬,酿雪的天气。我们在绍兴访问三味书屋。从新台门走几分钟,过
一道石桥,踏进坐南朝北的黑油竹门就到了。
三味书屋是三间的小花厅。还没进门,迎面先扑来一阵清香。那清香纯
净疏淡,像是桂花香,又像是兰花香。细想又都不像。因为小寒前后,桂花
早已开过,兰花却还要迟些日子才开。是什么香呢?据说“三味”是把经书
比作五谷,史书比作蔬菜,子书比作点心的。也许是书香?三味书屋是几十
年前的书塾,当年“诗云”“子曰”,咿咿哑哑的读书声街上都能听得到,盛
极一时。现在是鲁迅博物馆的一部分。过去在那里教书的先生和读书的学生,
现在差不多都已经成了古人了,访问的人只能凭着书屋里的遗物来想象他们
的音容笑貌。遗物里书是不多的,博物馆的意义也不在藏书。
书屋的局势是这样:西向,门两边开窗。南墙上有一个圆洞门,里边有
小匾题“停云小憩”。东边正中挂一幅画,画上古树底下站着一只梅花鹿。
那是当年学生朝着行礼的地方。画前面,正中是先生的座位,朴素的八仙桌,
高背的椅子,桌子上照老样子整齐地放着纸墨笔砚和一条不常使用的戒尺。
学生的书桌分列在四面,东北角上是鲁迅用过的一张,当年鲁迅就在那里读
书,习字,对课,或者把“荆川纸”蒙在《荡寇志》 《西游记》一类的小说
上描绣像。现在所有书桌旁边的椅子当然都是空的。想到几十年前若是遇到
这种情形,寿镜吾老先生该会喊了吧:“人都到哪里去了!”默默中我仿佛听
到了那严厉的喊声,同时记起鲁迅在文章里写过书屋后面有一个园,学生常
偷空到那里“爬上花坛去折腊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 。
我也忽然明白了清香的来源:是腊梅花。
迈进后园,腊梅开得正盛,几乎满树都是花。那花白里透黄,黄里透绿,
花瓣润泽透明,像琥珀或玉石雕成的,很有点玉洁冰清的韵致。落花也不萎
蔫,风吹花落,很担心花瓣会摔碎。那硬挺的样子,仿佛哈口气会化,碰一
碰会伤。但是梅花可并不是娇嫩的花,它能在数九隆冬带着雪开哩。 “众芳
摇落独鲜妍”,天气越冷,开得越精神。这株腊梅既然是鲁迅早年的游伴,
现在该足满一百岁了吧?“老梅花,少牡丹” ,梅花的植株以年老的为好,
看这株梅花开的热闹劲儿,怕正是又年老又年轻的。就季节说,梅飘香而送
暖,雪六出以知春,梅花开的时候,也正预示着春天的到来。二十四番花信
风,一候是梅花,开得最早。
早啊!鲁迅的书桌上就刻着一个“早”字。
那个“早”字,不是为记载梅花开放的时令而刻的,那更有深刻的意义。
我们带了一种虔敬的心情,去鉴赏那个字。阴天,屋里很暗,没有灯,也没
有谁带手电筒,凭划两根火柴的亮光,我们找到了那个字。字是横着刻的,
很像一个含苞未放的花骨朵,又像一支小巧玲珑的火把。不知凭意义还是凭
想象,当火柴擦亮的时候,那个字也一下子发起光来。顿时照得满室通亮。
那个字有这样一段来历:说是鲁迅的父亲生病的时候,鲁迅很忙。一面
上书塾,读九经(五经加四书),一面要帮家务,天天奔走于当铺和药铺之
间。有一天早晨,鲁迅上学迟到了。素以品行方正、教书认真著称的寿镜吾
老先生严厉地说了这样一句话:“以后要早到!”向来勤奋好学、成绩优异的
鲁迅,听了没有说什么,默默地回到座位上,作为自励,就在书桌上刻了那
个小小的字:“早”。把一个字轻轻地刻在书桌上,实际是把一个坚定的信念
深深地埋藏在内心里。从那以后,鲁迅上学就再也没有迟到过。而且时时早,
事事早,奋斗了一生。
清朝末年留学日本的时候,鲁迅厌恶那些把头发盘在帽子里成为高高的
“富士山”的人,自己首先剪了发。为治病救人,从而救国,最初立志学医;
等看到光是身体健康并不能医治国人愚昧的时候,便研究文艺来唤醒人民,
去争取自由和独立。从进化论到阶级论,从“绅士阶级的逆子贰臣”到无产
阶级的战士,鲁迅都是作为旗手站在时代的最前边的。
早!在绍兴登卧龙山,游览越王宫殿的遗址,从残存的丹墀,础基,穹
门,还能想到当年建筑的宏伟。也想到了两千四百年前,越王勾践“卧薪尝
胆”的故事。勾践被夫差的大军围困在会稽山上,被逼到吴宫养马。屈辱当
中,范蠡、文种却帮助他定下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复国大计。
早!也是在绍兴卧龙山,凭吊风雨亭。那是为纪念秋瑾女士建筑的。吟
咏着“秋风秋雨愁煞人”那悲凉的名句,想到远在六十年前,在帝国主义和
封建统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以一个生在封建官僚家庭的女子,七岁
读书,十一岁赋诗,婚后变卖珠花珠冠,冲破重重樊笼,到日本留学。腰里
佩带“倭刀”,大呼解放民族,解放妇女。曾经作诗说: “拚得十万头颅血,
须把乾坤力转回。”又说:“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亲手创办
《中国女报》,亲手组织武装革命,真称得起是巾帼英雄,妇女的先锋。
早!谚语说:“时代和潮流是不等人的。”读书,劳动,革命,建设,为
什么不应当早呢?读屈原的《离骚》,开篇不久就说:
汩余若将不及兮,
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
夕揽洲之宿莽。
反复朗诵,每每给人一种发愤的启示和鞭策。 “黎明即起,孜孜为善”,
的确要早。要热爱时间的清晨,要热爱生活的春天。要学梅花,作“东风第
一枝” 。
一九六三年一月十二日
《忘年》
老张,让我还像四十年前这样称呼你吧,虽然很多同志已经称你为“张
老”了。我知道你跟小韦一样,是不甘心接受这种尊称的。小韦有趣地说:
“称我为‘韦老’,闻之血充脑;不如叫‘老韦’ ,受之尚无愧。”他比我们
小十几岁,这种心情我们是理解的。关于年龄,我们早就传诵过一种鼓舞人
心的说法:“五十干劲大,六十刚刚好,七十不为稀,八十不算老。 ”参加十
三陵水库工地劳动的时候,我也曾诌过一句: “人生八十是中年。”证之毛主
席前无古人的壮语:“自信人生二百年, ”
会当水击三千里。不是刚好合适吗?
,
这些都有“焕发青春”“老当益壮”的深意。
我有一种固执的想法:认为革命事业是青春的事业,是永远跟朝气,新
生,前进,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像雏燕,乳虎,新出土的箭笋,充满了蓬勃
的生气。也像已经出站的火车,或者刚离跑道的飞机,向前,向上,前路广
阔,一往无垠。我们队伍的男同志,即使年过六七十,也很少留胡须,自然
地成了风气,看来很有道理。实在一沾暮气,颓唐,精神委靡,就跟革命背
道而驰了。一般人的精神状态跟年龄有些关系,在革命队伍里它却绝不受年
龄的限制。垂死的阶级,没落的社会,年纪轻轻也会暮气沉沉,诗有“颓废
派”,小说和戏剧有“垮掉的一代”;新生的阶级,上升的社会,歌颂的则是
太阳,海燕,疾风聚雨。你听过“将军歌唱队”的演出么?这个队名就振奋
人心。我认识几个一般所谓古稀之年的同志,他们夏天游泳,冬天溜冰,有
的还下场踢足球,听了真叫人鼓舞。可能你不相信。确实在一次座谈会上,
座位离不远,我望着一位同志纳闷: “这个年轻人好面熟。 ”直到散会我还在
看他。把他看楞了,走过来在我肩上猛拍一下,大声说: “不认识啦?我是
——”蓦地一惊,忽然想起来,我冒出的一句话是: “你怎么这样年轻?”“就
是不老嘛,年方七十。”彼此哈哈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活力。连围在旁边的
同志们也同声欢乐地笑起来。
在新社会人们相处,几乎都是“忘年交” 。也很少计较籍贯,地位,级
别。最重的是共同的语言。
还记得我们是怎样认识的么?那是在瓦窑堡抗大一大队。你,小韦和我,
分属三个支队,又来自不同省份。你是河南,由农民入伍;韦,浙江,店员;
我,山东,教书匠。是抗战和革命的召唤,把我们聚集到延安。整个队伍不
就是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吗?论身材,有的粗壮彪悍,有的瘦削俊秀;
论性格,这个敦厚老练,那个聪颖精灵;但不知怎么,大家都那样合得来,
称得上一见如故。记得组织上要我们管钱,为结算三人搞个通宵,第二天照
样出早操,打野外。你当区队长,我当班长,履行任务,一丝不苟。原则问
题上我们是毫不含糊的。遇事争得面红耳赤,走出会场却耽误不了有说有笑,
漆黑的半夜里互相搀扶着走下大队部那几十蹬台阶。事情摆在桌面上,缺点
错误自己说。没听说过谁给谁打“小报告” ,因为一露马脚,拆穿了怎么再
见?光明磊落的批评,却互相不留情面。重要的是与人为善。记得后来在蓝
家坪,我参加杨的转正讨论,杨自我批评之后,同志们热烈发言,有的意见
提得很尖锐;说他: , ,
“感情脆弱” “缺乏斗争性” “小资产阶级气质”……
听发言,仿佛转正是困难的,但话的结尾绝大多数却是“同意” ,不过加一
句:“一定要下决心克服缺点。”果然,表决的时候一致通过。杨的紧张表情
立刻开朗了,两眼涌出了泪水,唇边是感激的微笑。一个自视清高,批评别
人常带尖刻的列席人,会后感慨地说: “不是讨论我的问题,我也受到了深
刻的教育,这是真正同志的帮助。 ”老张,你参加过后半段二万五千里长征,
像熔炉炼铁,烫水洗澡的这种场面,你经历过很多吧?是不是经一次锤炼,
同志们的心就贴得更紧一些,彼此的了解就更深一层?有空,真应当大家摆
摆。也还记得毛主席教导我们自我批评要思想准备克服、改正九十九种缺点
和错误么?我们仿佛是一道在一次大会上听到的。
生活上,大家互相关心就不用说了。抗大结业,我要到前方去,那时你
已经担任后勤工作,我向你辞行,你没有问我要到哪里,去干什么,因为那
是组织决定的事;听到命令就打背包,早已成为自觉的纪律。向组织伸手或
者讲价钱,那时是很少的。你单问我: “几大件都有了吧?”我说: “有一顶
草帽。”你毫无迟疑地顺手从窑洞的墙上摘下挎包、水壶连同枕边的绑带一
块儿递给我说: ”
“我暂时在后方,用不着。 我说不出什么,只想到古时候 “愿
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算得什么慷慨?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
出换美酒……”豪放的意义也不大。因为季路考虑的是: “敝之而无憾”,李
白希望的是“与尔同销万古愁”。我们却是装备起来要准备跟拿枪的敌人作
面对面的战斗。
工作上,领导对干部,也是尽量满足需要的。日本投降以后,组织上要
我去教书,我向组织反映手头可参考的书籍资料太少,宣传部领导立刻说:
“到书库里自己去取吧,只要有副本的书籍刊物都可以拿一份去。 ”几句话
激励着我,真的我就从书库里抱走了那时有的全套解放社版的马、恩、列、
斯著作的译本,马兰纸印刷的,毛边装帧的,足有三、四十种。这些书对我
教学帮助很大;这件事把个人与组织融为一体,将影响我的一生。几个月后,
我离开延安,奔赴前方,连同我别的一些书籍一齐送了图书馆。
集体生活里,什么你的我的,都是大家的。
党的卓越的历史学家范老,到延安的时候,把自己当教授多年收藏的全
部图书交给了公家。在蓝家坪,我去看过,满满装了三窑洞。里边有些是古
本、珍本和孤本。著《中国通史简编》 ,范老自己当然继续使用,更多的是
便利同志们借阅。三个窑洞成为延安当时存书最多,门类最富的图书馆。这
表现了一个革命学者的崇高风格和装得下古今中外的广阔胸怀。古往今来都
有人以富于藏书相炫耀,却往往不想发挥图书的作用,把书籍锁在书橱里,
放在书架上,让它发霉,蛀蚀,自己不读,也不让别人去读,这同守财奴把
金银珠玉埋在地窖里有什么不同呢?至于恶劣到“唯我独革” ,怀着不可告
人的鬼胎,阴谋一手掩尽天下人耳目,搞愚民政策,硬把古今名著,中外典
籍霸占起来,封禁起来,或者查抄了别人的珍藏据为己有,更有意销毁作家
的手稿和写作资料……,那是只有令人忿怒和不齿的。
有事大家做,有书大家读,有饭大家吃,我们那时候树立了范例。我们
住在杨家岭后沟的时候,小单位没有通讯员,到邮局送信取信,靠同志们轮
流。那时邮局还在杜甫川,离杨家岭足有二十里。我午后一点出发,回来走
在半路上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估计已错过了单位晚饭的时间。远远望见少陵
庙后面的山坡上,兵站正在开饭,我没有犹豫就坦然地爬上山去,说明情况
要求开一餐客饭。炊事员同志热情欢迎,连声说: ”
“好!好!“不过菜已经
没有了,”又表示有些歉意。我说: “没有关系。”他转身就递给四个新蒸的
精白面馒头(平常大家都吃小米饭,馒头是兵站为干部送往迎来特别供应的
部分主食)。这里边没有“勉强”,也没有“乞求”或“施舍”的意思。完全
像在自己单位,像在家里。那时我已经有三年供给制生活的资历了。
六年后到佳木斯遇到的另一件事就完全不同。事情是这样:同志们正在
吃大锅饭,一位刚解放过来的“熟人”来了,大家招呼他:“吃饭吧。”客人
说:“吃过啦, “那么,请坐,我们就不客气啦。
”意思仿佛很诚恳,我们说: ”
吃完饭主客相对也聊得很欢。可是再过几天,彼此更熟了,客人才不好意思
地说了实话:“那天饿得够呛,看你们吃苞米 子,大葱蘸酱,感到胃里直
开锅……”
在根据地出差,凭一张路条,走到哪里吃到哪里,有什么吃什么。跟老
乡住一个马架,睡一盘炕。临走按制度留下粮票,菜金。那才叫同吃同住哩。
遇有劳动的事也一道劳动。旧社会,交往一辈子,有的人也还谈不上熟识;
新社会,凭一纸组织介绍信,就感到是亲热的熟人。关键是:是不是一条心。
跟韦,在前方我们相处得久些。在武安,涉县一带游击队里,一身棉衣,
一条被单(轻装,棉花抽了)过冬。每到夜晚睡觉的时候,每人把自己的棉
裤腿扎住,被单的一头绪进裤腰里,上身被单上盖棉袄,几个战友挤到一起,
同样做春夏天温暖的好梦。解放大军南下时,我送他用了整十年的一块油布,
那条早已破了的被单他也带了去,说留作纪念。过沈阳,他寄给我一部《辞
源》,那是我在根据地教书十年没有找到的工具书,“雪里送炭”,他最知道
我的需要。过天津,他又寄给我几种翻译的文学作品,那也是伪满统治过的
东北绝对看不到的。后来,每解放一个地方,他就寄来一些值得纪念的什么,
直至海南岛。一晃二十年,一次我去长沙,在一所他当头头的大学里我们再
见。寄东西的事一字不提,他首先拉着我去看号称“三绝” (文字、书法、
石刻)的李邕碑,瞻仰爱晚亭,畅谈毛主席早年进行革命活动的胜迹。他虽
然也已经是渡过中年的人了,但步履矫健,精神抖擞,不减当年。登岳麓山
像在游击队的时候爬太行山。直到云麓峰都看不出疲累。
老张,四十年学习,战斗,印象鲜明有如昨天;而天涯海角,我们努力
的方向始终是一致的。昨天晚上在天安门观礼台上看焰火,热情握手的时候,
看你穿素朴灰布制服的身躯依然那样魁梧康健,鬓角斑白了,笑声比最初认
识的时候还洪亮爽朗,心里说不出多么高兴。回来兴奋得睡不着,就披衣写
了这些话。
一九七八年二月八日
《打前站》
“兵马未到,粮秣先行” 。
前站,是尖兵,也是后勤。它主要为部队探路,准备部队打尖、宿营。
又要察看地势,摸清敌情,碰上小股敌人,打遭遇战,尽量扫清部队前进的
障碍,保证部队行军或作战的顺利进行。
前站,要轻装,速进。往往大部队还在远远的后边。它们已经到达目的
地履行任务了;部队在号定的地点刚刚宿营,它们又已经接受新的任务提前
出发了。它们什么时候了解情况,做群众工作,以至怎么吃饭,休息,仿佛
完全是另有一套规律。那种生活该是云龙变幻,灵活机动的。不必敲锣打鼓,
沿途张扬。部队到达,仿佛回到久住的营地,锅灶、铺草、吃水、用粮、喂
马的地方都准备好了。只要各归各位,布置好警戒岗哨,就可以放心休息,
一等听到新的号令,便继续行军或者投入战斗。
在部队里,作为行动的触觉,耳朵、眼睛,前站是光荣的任务。我是曾
以享受前站所缔造的成果和方便而钦羡过前站的职责的。默默中崇拜的“天
、
将”“神兵”里面就有前站。解放战争时期,不止军队,跟着形势的发展,
战争的节节胜利,接收学校、机关、工厂,也要有前站。那是跟军队微有不
同的文化、经济战线。跟军队最相近的是学校。人民的武装把武装的敌人扫
荡干净之后,人民的文化教育正好接班。不等硝烟散尽,学校的旗子就在刚
打扫的战场上迎风飘扬了。
三十年前,我们延安大学的队伍开进解放最早的北满,学校五年三迁:
由佳木斯,而吉林,而长春。我就曾跟着打过三次前站。那是一次比一次新
鲜,一次比一次繁忙,一次比一次紧张的。我们办的是革命队伍自己的大学,
抗大式的。作风同样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传统同样是“艰苦,
奋斗,英勇,牺牲” 。学制,课程,招生,结业,完全从实际出发,讲“实
事求是” 。招生,我们曾直接跑到城乡村镇考生的家里。对考生家庭的阶级
成分,经济情况,对考生的学习履历,文化水平,都能了解得一清二楚。录
取的学生,往往还没有入校报到,我们就已经跟他建立了感情,成为熟人了。
正因为这样,文化大革命中一位外调的同志责问我说: “……她是什么人?
你怎么能介绍她入党?”我可以对答如流: “她家土改期间被划为破落的小
地主。她刚刚落地,母亲就死了。父亲把几亩地出租,父女两个就靠那一点
点租子生活,受穷困折磨,不久父亲也死了。我招考她入学校的时候,虽然
她家还有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和三间破瓦房,家里却只有一个年老的姑母。这
样的女青年,有什么剥削关系?思想好,学习好,斗争性强,为什么不可以
入党?……”
先录取的新生,换个地方就是积极主动的助手。记得在吉林省榆树县,
离前沿阵地不到五十里,我住在县委一间茅屋的土炕上。屋里除了我的铺位,
满堆的都是书。从《四书备旨》到《清史稿》 ,都是线装古籍。那是土地改
革中从地主家里搜集来的。 “这些书你们怎么处理?”我兼管图书馆,有责
任筹措精神食粮,就这样问县委书记。书记说: “前线还在打仗,这些书正
”
愁不知运到哪里。你们要吗?全部送给你们。“那太好了。 ”我抢着回答。
这样,靠新生七手八脚装了二十几木箱运到了佳木斯。当时,连一部《辞源》
也找不到,这些书可真是及时雨呵。同样的同治五年首夏金陵书局校刊的二
十本的线装《史记》有两部,我自己留了一部,到今天还放在书架上。
一个干部凭一纸组织介绍信到兵站领一张护照,就可以跨县、跨省(后
来进京),招兵买马,礼聘教师,走遍解放区。记得从延吉带百多名新生千
里迢迢回佳木斯,凭护照坐火车,开饭的时候,沿途兵站把饭菜送到车上。
冬天,饭菜都是热的,而时间不早不晚,碗筷不多不少,准确得叫人吃惊。
从敌伪十四年奴化教育下刚解放出来的男女青年,简直惊奇得目瞪口呆。像
一觉醒来,忽然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进学校门,那些不过只来了三天五
天的同学,便一拥而上迎接“兄弟姐妹” 。穿一色的衣服,吃一样的伙食,
师生顿时形成了融洽的整体。上课,讲革命,讲解放,讲民主;就是在院子
里坐在地上听讲,也都肃静无哗,惟恐漏听了“闻所未闻”的道理。下了课,
唱歌,跳秧歌舞,又那样自由,活泼,谈笑风生。 “见所未见”,一切都是新
的。除了十四年被逼养成的有些习惯:讲话结束用“以上”代替“完了” ;
路上跟教师碰对面,学生要站立道旁,深深鞠躬……一时改不彻底,一般都
是自然的,大家平易相处的。
事事讲理论联系实际。学习了《土地法大纲》 ,几个教师带一批学生下
乡就是土改工作队。讲了《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 ,跟着部队“三下江南”,
就是军队的基层干部。三十年后的现在,细数数那些学生,除了在战争中英
)
勇牺牲了的(他们将永垂不朽!,多数都已经是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了。论文,
有的是大学副教授;论政,有的是县长、地委书记;论武,多半已经是师团
级。“桃李满天下”,那是革命雨露的栽培呀!三十年嘛,人生有几个三十年!
学校从佳木斯搬到吉林市的八百垄,一个学习班打前站,从学校到火车
站,再从火车站到学校,大家是运输队,桌椅板凳,家具图书,随车押运;
上车下车,是搬运夫、装卸夫。等到拿起镢头、铁锹在学校附近开地种菜,
修理电线、自来水管、下水道,就又是农民、工人了。课堂内外处处都是学
习。院长、教师、学生,年龄稍有差别,可是从衣着、生活、文娱活动看,
很难分清。那真叫水乳交融呵。
前站到鸭绿江边,卡车盘山而上,眼看见前边的车子要滚下山沟,好险!
大家自动下车,前后卫护着帮助司机提高警惕,沿着前车爬过的路继续前进。
走进旅店,我们掺杂在光荣的伤员中间,听传播胜利的消息:敌人的狼狈,
我军的英勇,大家都分沾着欢乐和征尘。这样疲劳也是一种享受吧。
在山川秀丽的安东(现已改名为丹东) ,我访问了一个由作家老朋友当
厂长的造纸厂。厂里存纸山积,令人欣羡。 “学校能要一点吗?”“财经办事
处批个条子就行。”于是,我拿护照作介绍,第二天清早,就走访“东北财
经办事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都是等着接洽事情的,有同志指指里屋的
门说:“主任工作了个通宵,刚刚睡下。 ”办公室和宿舍就在一起。人们像在
家里,从容地闲话说笑。不必敬烟,吸烟的人都自己带着关东土产。后来主
任醒了,跟大家一一握手,打招呼,仿佛彼此都早就是战友。事情办得那样
利落痛快,三言五语说明办学校需要纸张,不到五分钟就签了字: “拨给卷
筒纸五件。”后来知道,主任原来是一位诗人。
有一次,辽东省主席约我们吃饭,席间谈到“全党办大学” ,省里分配
给学校的款子可以顺便带回吉林, ”
“免得再派专人押送了。 “不过这次是黄
金,带到吉林可能有差价,到银行谈谈折成食盐吧。那里正需要食盐,盐价
也不会有太大的波动。 ”几句话,上万的款项就支取了实物。——同行两人,
回八百垄的路上,一个跟卡车运纸,一个跟火车运盐。到吉林,食盐立刻推
销了,多少还赚了点“利润” ;纸,学校用了整整两年。而我们,干了一次
、
“纸商”“盐贩子”的行当,点缀了经历,成为半生的骄傲。
打前站发展到接收伪长春大学,工作就越来越全面了。房舍、人员、图
书、仪器,不是清点移交,而是统一收拾,就地重建。长春的解放,是敌人
被围困起义的。打前站的路上,首先遇到的是在饮马河一带集合在一个车站
上等待整编的一列缴了械的兵车。穿黄呢子军装的将官仿佛已不怎么惊慌,
但都无精打采,垂头丧气。跟押车的英武的解放军握手打招呼,令人最清醒
地感觉出胜负的分野,敌我的界限。 ,
“独立三边静”“曾驱十万师” ,刘长卿
的诗句立刻涌到了唇边,浮上了脑际。走到市里,沥青马路上的沥青,有的
被刨起来当燃料了,到处坑坑洼洼,剥落破碎。多少条街道,商店关闭着,
只偶尔看见炸高粱面丸子的摊子,炉火都是黯淡的,围着吃的人也很稀少。
冷落,残破,瓦砾成堆。
各条战线的前站人员,要很快把市容清理,让市面活起来。学校,把破
坏了的门窗修整,把散乱的图书清理,像输了血的病人,眼看着脸上慢慢添
了血色,有了精神。还靠学生收拾了一些被丢弃的印刷机、字模、铅字,集
中成为初具规模的印刷厂,学校三十年来就靠它印讲义、学报和若干教学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