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没有。
说着,他就在昨夜曾经被那个据说是皇帝的姓赵的客人坐过的椅子上坐
了,这椅子,恰巧正对着李师师。周邦彦便用一种亲昵的,但是异常温雅的
眼光睃着她,微笑着,同时显露了一个高贵的人的严肃和多情两方面的仪态。
李师师对着他凝视好久,不觉脱口而出的道:
——哦,为什么你不是个皇帝呢?
正当一个侍女送上酒肴来,周邦彦一手接着酒盏,听了这样奇突的话,
不觉一怔,放下酒盏,问道:
——什么?你说什么?……皇帝?
——是的,我说皇帝。昨夜皇帝在这里,可是他还没有你像样,你才真
的像一个皇帝哪!
这些话,直使周邦彦吓了一跳。但立刻就大笑起来:
——哈哈,却又是谁不怕头掉下地,接了个课语讹诈的客人冒充皇帝来
了,哪有这样的事!皇帝?皇帝会得到这里来不成?……来来来来,这回你
就该罚一盏酒了。
周邦彦递一盏酒给李师师,一面自己就尽了一盏。从紫檀架上取下他吹
熟了的玉笛,悠悠扬扬地吹起他新谱的词儿来了。李师师饮着红色的酒,一
盏又一盏,醉眼酡然的坐对着周邦彦。看着他清朗的丰神,恍惚他便是多情
的皇帝唐明皇,而自己是身在宫中的贵妃了。没有比这个再幸福的了!皇帝
是最尊贵、最富有,并且最多情的人!
而这时,一个侍女跑进来了,接着那李姥姥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了,她
两手乱摆着,凑近了李师师的耳朵,说了一句在她是以为没有旁人能听见,
而事实上是立刻被周邦彦听了去的话:
——圣驾又来了,快出来!
完全不管房内多少杂乱,李师师匆急地对铜镜一照,便走出到外房去。
她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喜悦。皇帝又来了。他是高贵、富有,而多情的!他
会得像周邦彦大人一样地懂风情,识知趣。他是唐明皇,他一定会得娶我进
宫里去的。因为他今天既然会到这里来,他必然是很宠爱我了。……在这片
刻间,诸如此类的思想全都在她的心中闪过。
但是,当她一看见昨夜那个富商赵乙由几个同样乔装着的大臣簇拥着进
来,而她俯伏在地上山呼万岁接驾的时候,她只感觉到一阵异常的恐怖。她
似乎突然得到了一个幻怪的念头:这站在她面前的人,虽然是个皇帝,一定
是一切市侩里的皇帝。但是他有权力,使她连憎厌都不敢的。至于她所羡慕
的皇帝,那一定就是刚才在里面饮酒吹笛子,而现在已经不知躲到什么地方
去的,那个自称是开封府监税官的周邦彦了。
(选自《梅雨之夕》,1933 年,新中国书局)
《薄暮的舞女》
你知道,素雯每天必要到下午两点钟起身。趿着白绒的拖鞋梳洗,一小
时;吃乖姐——这是她和六个同居的同伴所合雇的女侍——送上楼来的饭,
我应当怎样说呢,早餐还是午餐?但总之是一小时;于是,六个亲密的同伴
挤进来了,这唯一的缘由,是因为她的房间最大,从舞蹈的习练到谐谑的扑
击,又一小时,或是,甚至兴高采烈地,二小时。以后呢,人们会得在每个
晴天的夕暮,在从圣比也尔路经过圣母院路而通到西陵路这段弥漫着法国梧
桐树叶中所流出来的辛辣的气息的朦胧的铺道上,看见七个幻异似地纤弱的
女子,用魅人的,但同时是忧郁的姿态行进着,这就是素雯率领了她的同伴
照例地到希华舞场去的剪影。
但今天却是两年来第一个例外。黄金的斜阳已经从细花的窗帘里投射进
来,在纯白的床巾上雕镂了 Rococo 式的图案纹;六个亲密的同伴,已经同时
怀着失侣的惆怅和对于她的佳运之艳羡这两种情绪在法国梧桐树叶中钻行
了,而素雯还独留在她的房间里。
正在她改变室内陈设的辛勤的三小时之后,她四面顾盼着新样式的房
间,感觉到满心的愉快。几乎是同时的,她又诧异着自己,为什么自从迁入
这个房间以来,永没有想到过一次把房内的家具移动一个地位呢?
一个灿烂的新生活好像已经开始了,她从她所坐着的软榻的彼端把牟莎
抱了过来。牟莎从来没有在这时候受它主人爱抚过,所以它就呜呜地在喉间
作弄着一种不可解的响音。为了感谢呢,还是为了奇异?没有人知道。即使
它的主人也不知道。素雯的手虽然是在抚摩她的娇柔的小动物,但是她的眼
睛却忏悔似地凝住在新换上去的纯白无垢的床巾上。贞洁代替了邪淫,在那
里初次地辉耀着庄严的光芒。“是你这放浪的女子吗,敢于这样地正视着
我?”能言的床巾从光芒里传出这样的诘问。暂时之间觉得有些惭愧的素雯,
终于有一种超于本能的果敢来镇静了她,她微笑着,抱着她的娇柔的小朋友,
当仁不让地去沉埋在这床巾的雪花中间, Rococo 式的金属细工便雕镂在她的
裙裥上了。
如果不把牟莎当作是她的幻影,她为什么能这样柔顺,这样静寂,而又
这样满足地躺在床上而不想起身呢?她感觉到一个文雅的鼻息,一个真实地
爱着的心,一个永久占有了的肉体,还有,成为她的莫大之安慰者,她初次
地感觉到她是在家里了。以一个习惯于放佚生涯的女子的全部的好奇心,耽
于这种新奇的境界之梦幻的享受,她觉得很愉快。
但床头茶桌上的电话机急促地鸣响起来了。她稍微转侧了一下,腾出偎
抱牟莎的右手来把听筒除了下来。
哈,——是的,——你是谁呢?——哦,我不用猜,我一听就听出来了,
——我说我已经听出来了,你是老沈,沈先生,是不是?——我已经听惯你
的广东上海话了,——你忙吗?——哈,你忙吗?Manager——什么?——我
想不是为了这个简单的缘故罢,你今天应该是很忙的。……那些水鬼来了没
有?——是的,我没有忘记,我就因为没有忘记,所以今晚不来了。——是
的,我现在很憎厌那些喝得烂醉的野蛮的水鬼——随他们罢,横竖这些人中
间没有我的情人,我也不欢迎他们来,我也不……什么?你说什么?——情
人?我的情人?你晓得是谁呢?——谁呢?——我并不守秘密呀——我并不
否认呀——但是还没有到可以告诉你的时候呢——谁知道?说不定明朝就会
变花样的——我不喜欢在一桩事情没有实现之前就兜根结底地说出来——什
么?——我吗?——我当然是在家里,要不是我怎么能和你讲话呢?——一
个人,——真的,我不欺骗你——需要休息了……你难道忘记了我前天在跳
舞的时候昏倒在地板上这事吗?——我……昏倒在地板上——可不是应该休
息一下吗?——我现在躺着,——不等候什么人,——也许他会得来的,但
是我并不是专诚在这里等候他,——对不起——我明天请你喝威士忌罢——
请你不要勉强我罢——我就是为了今天没有精神啊——怎么说?——我的理
由全都托阿汪带给你了。——难道你不许我请一天假的吗?我今年没有不到
过。——喔,你说什么?——我不是不肯帮忙,我也晓得今天是很忙的,可
是有什么用呢?我不愿意和这些要咬人家肩膀和手指的水鬼跳舞啊?——我
何尝说这就是我不到的理由呢?——我的理由是:我身体不舒服。——什么!
什么:你说什么?……
素雯从床上坐了起来。牟莎便窜下到地板上,伸着锐利的前爪去抓弄一
个栗子壳了。她调换了一只手抓着听筒,就用这只手的肘子靠在茶桌边上,
把身子做成一个向外倾倚的姿势。她很激怒似地继续着说话。
你说合同吗,Manager?——你倒很有点厉害的。但是合同里写着不许人
家生病吗?——哈哈,是的,我们的合同到明天就满期了。——我不想继续
了。——是的,我不想再过这个生活了。——怎么说?——你劝我再继续半
年吗?为什么?为了你们呢?为了我?——我想你如果看得起我的话,你一
定会高兴我不再做舞女的。——难道你从来没有感觉到我对于这种生活的厌
倦吗?——你不要嘲笑我哪,我平常的行动就是为的要希望得到今天哪——
不是,不是幸福,我并不希望什么大的幸福,我只要有一天能够过得像今天
这样平静而安稳就好了。——谁说不是呢,所以今天我无论如何不肯来了。
——也许你的话是不错的,但是我实在对于以前那样的自由生活厌弃了。我
现在倒变成一个不需要自由的人了。我愿意被人家牢笼在一个房间里,我愿
意我的东西从此以后是属于一个主人的,我愿意我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唯一的
人能时常进来,我愿意……什么?你又在笑我了,——我承认的,但是我自
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或者是真的,因为我现在似乎是从心底里就
发出这种希望来了;但是或者竟会得被你猜中了的,说是好奇心也未始不可
以——是的,总之,现在,这一点是已经决定的,就是我一定要换换生活的
样式了。倘若再是照老样的过活下去,我的头脑也会得要迟钝起来的。——
怎么?你们那边为什么这样闹热?开场没有这样早哪——哦,你说什么?
谁?——你说的是小秦吗?她怎么样?走上扶梯就摔倒了?——哦!可怜
的!她这几天也太辛苦了。你看,我们这些人全都把身子淘坏了。……我看
你也就让她休息几天罢。她不比我,光身子。她还要靠这个去养兄弟呢。—
—哈,哈!你怎么不响了?——好,好,我明天来面谈罢……可是多半总不
见得再愿意继续下去的了。……哈,我明天来的时候,不是在上午十二点钟,
便在下午六点钟,请你等着我罢!再会!
并没有再听对方的说话,素雯已经把听筒搁上了。仅仅只有一小块夕阳,
还滞留在天花板上。室内是很幽暗了。她站起在地板上,稍稍地整曳了一下
衣裳,就慢步到窗边,撩开了一条窗幕,隔着玻璃窥看对面铺道上的行人。
这是无意识的。她的心里实在是,正在温习方才与舞场经理的那些谈话。她
已经不能详细地记得她自己所曾说的话了,但她觉得那是很杂乱的一堆。那
些都是即席口占的应对。也许这里根本没有一句真实话的。可是经理的话,
却都记得。他好像很不相信自己真的决心不做舞女了。他好像以为这是不可
能的。为什么呢?难道在他的眼光里看起来,我是一个决不能过规则生活的
女子吗?难道他看得定我现在的希望不过是一种欺骗吗?……真的,这也不
能怪他,舞女的生活本来并不见得怎样坏,一个人若是要每天过一个新鲜的
生活,倒很可以去做做舞女的。我不过是现在对于这种生活的兴味不及对于
我所希望着的那种生活的兴味浓厚罢了。唉——这个人!这不是他吗?为什
么低着头走过,帽子遮到眉毛边?为什么这样?难道他已经在那里巡行了好
半晌了吗?如果说是要侦察我的话,哼,我倒有点不服气的。我究竟还不是
你的人呢。即使——即使是了,倘若要想这样地拘束我,我也是不甘心的,
我至少应该有我个人的自由啊。我不过是你的外室。我不是你正式的妻子。
我没有必须要对于你守贞节的责任啊。只有我自己情愿忠实于你,但你却没
有责成我忠实的权利。倘若我愿意,当你不在的时候,我要招呼一个朋友到
这里来,谁可以反对我呢?……哎,戴着一副眼镜的,那决不是他,我原说
他总不至于疑心我什么的。但是他为什么?……
电话机又急促地鸣响起来了。
凝视着那充满了漫想的空间的眼光,突然震颤了一下。她回头向电话机
瞥了一眼。好像立刻就从这里看出了打电话来的人,微笑着一扭身走到茶桌
边,将听筒按在耳旁了。
哈,谁?——你是谁?她把牙齿咬着下唇。听筒暂时地离开了她的耳朵。
流一瞥憎厌的眼波去抚触了一下供在屋隅的瓶中的牡丹花。——啊,真的,
我们好几天没碰见了。——哦!哦!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没有去。——老沈
告诉你的吗?——好的,这样多少总省了你白跑一趟。——谢谢你,不敢。
——现在吗?——我很对不起,我不欢迎你呢。——没有别的缘故,就因为
我今天生病,没有精神招待哪。——我现在躺着……这样说了,真的,素雯
就很轻敏地躺在床上了。恐怕这动作的响声会得被对方所听见了,她用手掌
把听筒掩着。——自然,一天工夫哪里会生出什么大病来,我不过有点伤风
罢了。——我是不怕冷静的。——什么,我吗?我正在看小说书——什么?
你说什么?——书的名字吗?……她匆急地伸出空着的一只手去,在茶桌下
的圆木上的一堆书籍中抽出了一本,看了看书面。……《歌舞新潮》——什
么?我刚才看第一页呢。——谁欺骗你?我刚才醒来,因为没有事情做,就
翻开这本小说来看看。——就只是我一个人——你不信,可以来看,我情愿
赌一打香槟。——谁?——没有来过,他也好几天没有看见了。——这几天
我不大出去。——是的,一个人兴致不好的时候,就什么事都懒了。——喂,
哈,哈,怎么了?给人家叉线了吗?——什么事情?——有的,不错。——
我从明天起就不到希华去了。——我的合同满期了。——我本来不愿意做舞
女,现在乐得歇手了。——嗯?——不结婚的,你难道没有晓得他家里另外
有正式妻子吗?——那有什么关系呢?——照你这样说起来,难道结了婚就
永远不会得离婚了吗?——没有用处的。——怎么说?——明天或是后天。
——为什么呢?——难道我嫁了人就连朋友都不许有了吗?——笑话,恐怕
是你自己不愿意再来看我了吧。——我暂时仍旧住在这里,过两个月再搬。
——当然,如果我不爱他,我怎么肯和他同居呢?——这可不好说了,总之,
我的爱只有一个啊。——永久?——这是更不好说了,谁敢说我们是能够永
久地爱着的呢?永久?到什么时候为止才可以算得永久呢?你有永久的爱
吗?——傻瓜!我不希奇这种爱情,没有的事。——好的,那么你可以去找
小秦,她是希望有一个人永久地爱着的。——喂;——不是这样说的。在现
在的情形里,我们当然互相很爱着的。但是如果将来他不爱我了,那时我即
使傻子似的爱着他,也是不中用的。我可以相信我自己将永远地爱他,但是
我不能相信他也一定能够永远地爱我啊。——什么?——这是另外一个问题
了。——总之,我并不把这事情看得很郑重,正如我在想起吃橘子的时候就
去买橘子一样,我现在很想过一点家常的生活,我把我这个房间变成一个家
庭,所以我就这样地做了。——什么?你问我有这种念头吗?——这是很简
单的,因为我以前的生活太没有秩序了。白天为什么会睡觉,夜里忙着各式
各样的步法,并且连吃东西都是无秩序的。你晓得,这是最耗费一个人的精
神的。前天晚上我在跳却尔斯登的时候,竟昏晕得摔倒在地上,到现在还是
神经很衰弱的,所以我决心不再做舞女了。——我希望永远不做了。——怎
么?机会多着呢。难道我会扳起脸儿来装做不认识么?——现在实在是要请
你原谅的。——我打电话都觉得很费力。——喂,你说什么?——停一会儿
吗?再说罢。——不成,说不定他要来,那我就不便招待你了。——好,再
见。——什么?——啐!你别胡扯呀。
搁上了听筒,把电话机一推,素雯携着那本《歌舞新潮》走到软榻旁,
脱了拖鞋,一横身躺了下去。两只丝织的脚踹着一个锦垫子,头搁在榻边上,
有意无意地翻看着这本小说。但十秒钟之后,她立刻就用着一个纯熟的姿势,
把手中的书反手一抛,恰好抛在原处的一堆书上。素雯看了看窗外昏冥的天,
又看了看左腕所御的时计,好像不相信时间过得这般快似的,把时计举到耳
朵边,仔细地倾听着。
于是,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又欠伸了一次。这时牟莎正蹲伏在软榻旁
边,素雯伸一只手下去,刚好抚摩着它的柔毛。它依照着受主人恩宠时的老
例,呜呜地响着。甚至仰起了头,伸出小小的红舌头来饕餮地舐着它主人的
手指。
门上有了一个声音。她倏然回过头去,娇声地喊着 Com’in,但进来的
却是阿乖姐。
不出去吗?
素雯点点头。
——买点什么东西做夜饭菜呢?
素雯又看看手腕上的时计,又倾听着。
——等一回儿。……你给我点一枝烟罢。
阿乖姐点了一枝卷烟,给她装上了她所用惯了的象牙长烟咀,递了给她。
她吸着烟,给烟纹缭绕着的眼睛向上凝望着大花板。跟着第一口烟喷出来的
是:
——接一个电话,四三五二七。
一手拈着烟咀,一手把听筒接过来了。
哈——我呀,听得出吗?——没出去吗?——为什么这两天这样规矩,
难道你太太出来了?——嗯?怎么?——你此刻在忙些什么?——我听得出
的,你今天的声音有些异样啊——怎么?哈——哈,你旁边还有客人吗?哈
哈,他们的谈话也给我听出了。——是的,可是我听不出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吗?我在家里。我今天就不到希华去了。——嗯?为什么不去,你问
我为什么不去吗?——一则是因为我有点不舒服,二则是……难道你忘记了
吗?喂,——喂—哈,哈——你是谁?——啊,不是的,不是的,先生,我
们叉线了,我要和四三五二七号谈话,对不起,挂上了罢——哈,四三五二
七——我没有挂断呢。——哦,你是子平吗?——刚才给人家叉线了。——
我说你难道忘记了日子吗?——喂,子平,我在这里等你呀。——礼拜二晚
上你不是说今晚来带我一同去吃麦瑞罗吗?——哈哈,所以我晓得你这两天
一定又忙极了。——喂,子平,我想起来了,忙字是心字旁加一个亡字,忘
字也是心字加上一个亡字;所以这两个字是一样的,所以忙的人一定很会忘
记的,你说这个道理对不对?——,我这里吗?除掉我之外还有一个人在这
里,——你要和他谈话吗?——你听他说话就会晓得的。——你听着,他来
和你说话了……
她把烟咀斜咬在嘴里,一手从地板上捉起了牟莎。让它嘴正对着传话筒,
她抚摩了一下牟莎的下颔,于是这娇懒的生物呜地叫起来了。她微微地扬起
了嘴唇,示意给立在旁边的阿乖姐,让她把嘴里的烟咀接了去,把残余的纸
烟丢入痰盂中。
哈哈……听见了没有,它不是你的好朋友吗?——是的,它和我一块儿
在这里,我们都在老等你啊。——喂,喂,子平,子平你在和什么人说话啊?
——难道这样要紧?——究竟你今晚还能够来吗?——嗯?——啊!我很失
望!——子平,我现在想起从前我们在炮台饭店吃饭的那一夜了。你说,那
一夜我们不是过得很快活吗?——喂!你怎么不响啊?子平,我听你的声音
有些异样了。——你今天不是很不快活吗?——骗我,我听得出来的。——
我想我或者会得使你快活的。你在我这里的时候从来没有烦恼过,可不是?
——你来罢……嗯?——那么明天早上请你一早就过来,我希望着你呢,子
平,要是你今晚真不能来的话, 你知道,这一个晚上我将多少困难地过去呢?
——怎么?明天你要回苏州去?——喂,子平,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子平,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呀?——什么?现在不能告诉我?——多大
的秘密!——什么?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完事的吗?子平,我都明白了,
哼……她冷笑着,把怀中的牟莎忿怒地推下在地板上。……什么话,不要误
会,谁误会呢?我清清楚楚地懂得了。子平,我倒料不到你这个人竟也会放
出这种手段来的, ……太不漂亮了。你就是说要脱离我,我也拖不住你的,……
什么?破产?……谁要破产?——真的吗?——喂——喂——子平——谁?
你是谁?——律师吗?——嗯,……嗯……嗯……你能担保这是真的吗?—
—哪有这样快呢?——他前几天还说公债票的生意做得很顺当呢。——那么
大约亏了多少呢?——什么?几万?——啊!那么现在怎么办呢?——他苏
州的财产能不能抵得过呢?——哦,对不起,请你还是叫子平来和我谈话吧。
喂——你是子平吗?——刚才很对不起,我错怪你了。——那么你的事
情大概容易解决吗?——你什么时候再到我这里来呢?——嗯,几时?——
什么,一个月吗?——那么……那么……子平,——子平,你知道我是爱你
的……我们的事情怎么样呢?——嗯……什么?这真是你的意思吗?——
啊,子平,这真使我觉得很伤心,你还记得吗?我们前天跳却尔斯登的时候,
我兴奋得摔倒在地板上,那时候虽然很痛,但是我觉得很愉快。……子平,
那时候不是你扶我起来的吗?我们一同到酒吧间里去休息,你对我说的许多
话,我都记得的。……今天我已经把我的房间整理过了。我正在专心地等你
来,哪里知道你会有这种变卦的呢——嗯?什么?不用这样说了,我只希望
你赶快地把事情弄清楚了再来看看我。——什么?什么话!我不是一定要用
你的钱的,我本来已经打算从今天起不再去跳舞了,但是,你既然发生了这
种事情,那么我明天不得不去继续和经理订合同了。——嗯?当然,我当然
不会因此而疏淡你的。我只要能够生活就好了……不过,喂,子平,这样一
来,我的希望又落空了。——你忘记了我的希望吗?——我就希望能改变一
种生活的样式,我要让我的房间变成一个家庭啊。——什么,算了罢,现在
我看我的房间虽然改变了样式,可还是一个寄宿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没
有改变,一点也没有改变,啊!我痛苦呢……子平,你今天决定不来了吗?
——好的,我也这样想,也许你来了之后,我们都会得更痛苦些的。——……
再见。
乖姐还立在旁边,在几乎已经完全黑暗的暮色中装着严肃的容颜。
——吃夜饭吗?
——不要吃了。你出去。
房间里好像没有人似的幽寂了半晌。对着窗的外面马路上的街灯射进一
缕白光来,照见一只纤细的发光的脚在忽上忽下地摇动。牟莎蹲踞在一个怔
忡的柔滑的胸膛上,它的在暮色中几乎要看不出的乌黑的背脊上,线条很瘦
劲地勾绘出了一只美丽的女手。
但是这只手,在五分钟之后,就又伸到软榻背后的茶桌上去了。一个经
过了努力的镇静,做作,和准备而发出来的娇媚的声音锐利地突破了室内的
凝静。
哈,一二七六九,……是的——哈,你们是一二七六九吗?——邵先生
在家吗?——请他听电话。——喂,你是准?你是式如吗?——喂,我,你
听不出吗?——是的,你没出去吗?——谢谢你, 我现在好得多了。——谁?
子平吗?——他没有来。——什么事情?——我晓得了,我刚才从电话里晓
得的。——喂,你怎么也晓得了,信息这样灵通吗?——嗯,我没有看见,
难道晚报上已经登出来了吗?——什么,究竟怎么样会得弄到如此地步的?
——哦,太危险了。我早已说他胆子太大,这种投机事业是不容易做的。—
—什么?——正是为此,我觉得冷静极
了。——你吃过夜饭吗?——那么我们一同去吃夜饭好不好?——我在
麦瑞罗等你。我好久不到麦瑞罗了。——嗯?现在,我换了衣裳就走,——
一定要来的呀。……
素雯伶俐地溜下了软榻,锦垫子和牟莎都被遗弃在地板上了。垂在天花
板上的磨砂玻璃灯一亮,一个改变了式样的房间里充满着的新鲜的气息颤震
地流动起来。在这种迷人的气息里,一堆白色的丝滑落在素雯的脚下。
(选自《梅雨之夕》,1933 年,新中国书局)
《夜叉》
我遵从了医生的叮嘱,在三个星期之后,才到宝隆医院的四百三十七号
病房中去探望我的朋友卞士明。在这三个星期之中,我每天都打电话去问那
德国医生烈希德,究竟我的朋友患了什么急症,可是烈希德博士除了以拙劣
的英语回答说他是因为受了过度的恐怖而神经错乱之外,一点也说不出所以
然。我的妻曾经有一天便道去探望他,那时他正在说呓语,病房里的两个女
护士都不容许她凑近去听。据她们说,我的朋友大概是在恋爱上受了什么刺
激,因为他大多数的呓语都只是那句“可怕的女人,这怪女人,你不要走过
来!”说时总是伸着两手,演着撑拒的样子,其他的话便又是很没有伦次的
了。
但是我对于这说数很怀疑,因为我晓得我的朋友以前并不曾有过什么恋
爱的葛藤,他是个天真的中年人,他每天不是在写字间办公,便一定是在运
动场里打球或击剑,他有强健的体力,也有壮健的灵魂,他常常诽笑人家的
失恋的悲哀,也诽笑人家的痴情,即使他与女人有关系,他决不会因恋爱而
神经错乱的。
况且,我更猜想不出来,我的表妹到了上海才只有四天,虽则去年曾经
见过他一面,但他们二人中间可并不曾有过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会得在他的
神经上起这样可怖的作用?怪!这真是怪事,我很后悔当初给他们介绍了。
我站住在四百三十七号病房门前,白色的墙和白色的门使我觉到一种恐
怖。这似乎应当是黑色才不错,但医院中的白色——非但是这墙和门,凡一
切的床,被褥,器皿,解剖台,却都使我好似走进了丧事人家去的那样,感
动了紧张的情绪,连呼吸都屏窒起来。我掏出手帕,幸亏这手帕上有蓝色的
格子,它使我稍微舒缓了一下。然后我弯曲了中指节,轻轻地扣着房门。我
不知这扇门开了之后,我将看见怎样的景象。
门好像自动的地移开了一条缝,我先看见两点黑的眼睛,随即又看见一
个可爱的朱唇,这是一个美丽的女护士的一条脸。我说一条,是的,在门框
与门边缘中间,但这已是很不容易看出来的了。后面是白的墙,上面是白的
帽子,而她又生着一个同样娇白的脸。如果不是距离得很近,我一定会以为
是白茶巾上遗留着两颗龙眼核和一枚小菱角的。
我们像一对幽会的情人似地低声谈话。
——卞先生好了些吗?
——好了,快好了。
——现在呢,醒着吗?
她摇摇头。
——我可以进来看看他吗?
她点着头,把门开得足够让我进去。当我第一步跨进去的时候,她对我
摇着手,示意我不要高声,随即就把门关上了。
但我并不需要像做小偷一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我的朋友的乱发蓬松的
头已经在转动了。他旋过脸来,嘴唇翕张了一下,眼睛睁开了。我恰巧走到
他床边。他的眼光从我的腿上升起来,与我下垂的眼光相接触了。他凝神了
一刻儿,喉间微微地呻吟了一个声音,向我点点头。随即又努力地从棉被下
伸出手来,与我握手,但我觉得他显然已消失掉从前的握力了。——老卞,
你认识我吗?你好了吗?他虽然笑点着头,但我总怀疑他还有些狂气。我再
重复问:——你认识我吗?
出于我意外的,他像健康的时候一样地对我朗笑着,推动着棉被,很敏
捷地坐了起来。当一个女护士给他垫枕头,另一个女护士递一杯牛乳给他的
时候,他说:——怎么,老施,难道你以为我已经发疯了吗?我已经好了,
完全好了。我再过两三天就要出院了。——你真的好了。我就安心了。我至
今还不晓得你生了什么急病。你那天从我表妹身上看见了什么,会得那样地
惊叫起来的?你觉得你自己昏倒在地上吗?
听了我的发问,我的朋友对我又凝看了一眼,饮了一大口牛乳,对两个
女护士道:——请你们暂时退出几分钟,我会得揿铃的。两个女护士呈着疑
虑的神情退出去之后,我的朋友命我坐在床边上,将牛乳杯放下在床头的小
桌上,略微思忖了一刻儿,就严重地说。——这是一桩可怕的事件,我本来
不应该说出来的。但是,如果不对你说了,也许我不久真会得疯狂了,你知
道我最近曾做了什么事情?……我告诉你,我完全告诉你:
“你知道,我是为了祖母的葬事而到杭州去的。坟做在留下镇里的小华
山脚下。我就住在坟亲的家里,那地名叫做杨家牌楼。做坟的事情,自从破
穴到看结顶,一直忙了半个月。但我并不觉得住在乡下的厌烦。那地方实在
是很好的隐居处。我的坟亲是住在一个山兜里,一排有五家,而他的屋子是
靠东的最后一所,门前有繁茂的竹林,旁边有深沉的古潭,而屋后的清溪,
它的昼夜不断的琮流水声,更是我莫大的娱乐。
葬事完了之后,我还不想走。我特地写信到上海来继续告十天假,我想
趁此在乡下再休养一会儿,游山玩水,也是难得的机会。我又从西湖图书馆
里去借了许多关于这地方的掌故书来看。从松木场到留下镇,这十八里西溪
沿岸,是尽有着许多幽幻奇秘的胜迹足够我们搜寻的。竹林里的落日,山顶
上的朝阳,雨天峰峦间迷漫着的烟云,水边的乌桕子和芦花,镇上清晨的鱼
市,薄暮时空山里的樵人互相呼唤的声音,月下的清溪白石,黑夜里远山上
的野烧,啊,你没有到过那里,你不会想像得出那里的美景来的。
但是,我怎么想得到我会在那里逢着这样祸事的呢!一天,我雇了一只
小箬篷船到交芦庵去玩,你乘过那样的小船吗?很有趣,你总读过杜甫的诗
“春水才添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所谓野航,一定就是这种船了。一
个中年妇人替我划着船,从纷歧的小港中穿进去,好久才到那四面皆水,无
陆路可通的古庵。这是我看了《西溪志》和其他的书才知道的一个名胜,因
为那里可以凭栏看芦雁,又可以从寺僧什袭珍藏的箱箧中看到唐寅倪云林诸
人的画本,于是才决定这次游程的。
我的小船才划到那古庵门前的石岸下,有一艘同样的小船恰在开行。我
们的船舷彼此擦过。我从篷窗里看到那只船的后舱,你猜,我看见了什
么?……就是看见了这个,于是当夜就闯祸了,怪!真的怪透了。我一瞥眼
看见了一个浑身白色的女人。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这并不是什么希罕的事,
况且那时候我的精神状态正如我的肉体一样地健全,我明知她也不过是一个
别处来的游人,一个妓女之类的妖淫女人,在上海,这种女人我每天会看见
几百个,我的脑子里从来不会替她们留印象的。但是,这就是最不可思议的
事情,就从这一瞥眼间开始,一个闪着明亮的白光的影子永远地舞动在我眼
前,正如我眼镜片上的一粒头垢。
我看唐寅的画,在落叶的树木背后,窥见一角寺楼,而寺楼中有着那白
光之衣的女人。我看倪云林的画,在小山竹树间,看见那白光之衣的女人,
在做着日暮倚修竹的姿态,我又连接着看许多画,每一幅上,都有这妖媚的
女人。在渔翁的草舍中,在花朵的蕊里,在高山上,甚至在瀑布中都有这女
人在舍身而下的。在那时虽然有点吃惊,但我还只归咎于我的邪念,我承认
我在那一瞥眼间,确然曾有过一点狎亵的思想,因为一个女人蜷身斜倚在芦
篷的小艇中的姿态,是有着从来不曾看见过的娇佚。我虽然意识的地诽笑着,
谴责着,而且竭力地屏弃着这种邪念,可是当庵中小僮泡了茶,引我到水阁
里去凭栏赏芦的时候,我看见每一簇芦花都幻成了这女人而摇曳在目前。于
是我感觉到不能抵抗的忧郁了。
这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呢,还是一个特异的女人?在上海,没有一个女人
会这样地诱惑我,而在这里,我倒有点把持不住自己。这是人的关系呢,还
是地的关系?……可是我不承认我的神经会骤然反叛了我的本质,我也不承
认那个女人确实曾显着风靡一世的风度和容颜,所以即使当那一瞬间心中有
些动摇,但这决不会是有着一瞬间以上的生存价值的境界,同时,我又不能
从这淡日辉辉的水乡中寻觅出色情的刺激性来。于是,我把一切的谴责都归
之于我的不健全的眼睛,我想回到上海之后,就去找一个眼科医生。
回到我所寄居着的小楼房中,已是烟霭迷的夕暮了。我应该告诉你,我
的坟亲是乡下的地主,他的屋子盖得很讲究,三开间的楼房,我占据了靠东
的一间楼。地板,天花板,窗槛,都是用一种极沉静的中国黑漆髹的。穿过
了后窗的玻璃,我可以看见两个重叠着的山峰;从旁边的窗中,我可以俯瞰
那停着古水的神秘的方潭和逦向山脚下去的一带茂林修竹。我每天总喜欢在
这楼房中独坐着,让自己包围在昏暗中,领受这古风的乡村里的秋暮的恬逸。
我开了窗,微凉的风把挟着松叶的芬芳的炊烟送进来,倾听着山径上的樵苏
归步,和乔木上的鸦噪鹰呼,于是我会得很愉快地看完一卷或两卷书。
这日,我照例地坐在那半敝的藤椅上,点了一枝从镇上带回来的“金鼠
牌”。稍微安定了一下之后,就随手向旁边的四仙桌上抽了一本书。拙劣的
烟味使我咳呛起来,我的手都震动了。书在手中随着颤跳,它自动地翻了开
来。我丢掉了大半枝残烟,低头一看,恰是一条关于附近一个山峰中从前曾
经出现过夜叉的记载。
据说,这是一个林木繁密的高山,在一百年前,曾经出现过一个夜叉。
它常常在傍晚时候幻化做美丽的妇人,在山麓的坟屋门边啜泣着或孤坐着,
以诱引过路的农人或樵人。最恐怖的时候,在附近的村庄里,差不多每晚会
失去一个人,而每个早晨会有人发现一堆白骨的。后来,乡下人在这山上放
了一把火,熊熊地焚烧了七日七夜,把所有的林木都烧完了,再在山麓各处
豢放着许多凶猛的狗,于是不再有这样恐怖的灾祸了。但是没有人敢说这夜
叉已经消灭了,因为每逢午夜梦回时,乡下人常常听得他们所放着的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