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相应和着凄厉地呼嗥的。
这是一世纪以前的事情,是的,书上这样说。但文字的力量能够打破时
间和空间的隔阂,读了这样的记载,我也有些恐怖了。我想像一个披薛荔兮
带女萝的山鬼,在月影萧森的山坡上疾走,一忽儿就不见了。再停一会,我
又在林隙中窥见一个满身缟素的女子,似进似退地在掩映着。夜叉,这就是
我所猜想得出的夜叉。但是我曾经看见过夜叉吗?谁知道?当他变形的时
候,你当面看见了也不会觉得的。譬如……譬如什么呢?哦,也许会有这样
的事情,刚才在小芦篷船中所看见的那个妖异的白衣女人,谁敢说她一定不
是夜叉的化身呢?我断言我不曾在她那船舱里看见第二个人,她是孤单地独
自个占据着这小船,这就可疑了。我心中充满了疑虑,愈想愈觉得她不像一
个真的女人。她有邪气的脸,她有魔味的眼,她必然是夜叉的变形。于是我
合拢书本,渐渐地抬起头来。我的目光从窗户中直射出去。一缕青烟,我很
清楚,这是后面一所板屋里的炊烟,袅袅地上升,好像在两个山底夹谷中升
上来的一样。我眼光跟它上升,一直到山顶,一直从山顶上再升上去,于是
它回旋了三匝,在空中分散成一个白色的形象。你试猜想猜想看,我看见的
是什么?……喔,如果你那时和我并坐在一只椅子上,你一定不会否认这是
一个破空而去的白衣女人的。
我觉得很不舒服。我尤其不解怎么会读到这一节的。我一向是强壮的人,
但那时却感觉到疲倦,我才晓得我是在开始患神经衰弱症了。然而,不幸我
的主人太要好了,当我们用晚餐的时候,我被劝饮了两三斤绍兴酒,于是醉
使我忘记了一切。餐后,照例地在那古老的保险灯下围坐随谈的时候,我又
回复了我的好兴致。
当大家睡静了之后,我独自在楼上,倚着窗槛抽烟。大约已是三更天气
了。一轮秋月从山肩上徐徐地推升,又大,又黄,又近,显着一种不可思议
的神情。我遂乘着一些残醉,独自下楼,轻轻地开了门溜出到屋后。我在林
间穿踏过黄金的月影,我以诗人似的精细态度来流连于这夜景中。
月升到山顶上,颜色渐渐地变作银白的时候,我已经漫步得很远了。我
顾盼这月光中的山林原野,有一种透明的感觉。我们住在上海的时候,是再
也没有机会能够享受着这种肃穆而原始的福气的。
可是这个福气我并没有享受得多久。我刚从一株大树旁边走过,突然,
我觉得有一个白色的光,从斜里投过来,掠过我头上,向前方疾飞而去。这
是什么?我眼睛炫耀得一点也看不明白。我只看见它投向前方灌木丛中去
了。于是我走向那灌木丛,我要探看明白。我开始后悔没有带手杖出来,否
则我可以用它去拨弄那些纷乱而柔弱的枝条了。我站在一丛荆棘旁边,从枝
叶的隙缝里窥看进去。我的确看见有一个白色的东西。我拾起一块石头,对
准了它投过去,但似乎没有掷中。这白色的东西稍微颤了一颤,但一点也没
有移动。于是我再投第二块石头。这一次中了。它很迅速地对着我窜出来,
在我胯下穿过,等我来得及回转身去,它已经疾驰到距离五十码以外的茶叶
地里去了。但我看得很清楚,这是一个野兔。
我怀疑刚才从头上掠过的一定不是它。兔子不会飞的。你看见过会飞的
兔子吗?这样想来,要不是另外有怪异的东西在着,则这头兔子一定是可疑
的东西了。我不自主地——也许这里有着一点好奇心,走向那茶叶地去。
穿过那黄沙的茶叶地之后,你晓得我看见了什么?哦,你猜不出来的。
我看见下面的小路上,月光是那么样的明亮,而在这明亮的冷光中闪动着的,
宛然是一个白衣妇人的模样。我很诧异,在这样夜深的时候,在这山谷里的
小路上,这妇人将做什么?于是我心中转念到这是人呢还是鬼的疑问,而这
疑问同时就勾引起我的记忆。这是一世纪以来还未灭掉的夜叉。它变作女人,
在交芦庵外的小船里;它变作飞鸟,它变作兔子,现在它把我引诱到这里之
后,它又变作白衣的妇人了。我这样幻想着,四面看黛色的群山好像堵成了
一道魔壁,把我包围在一个表面上极美丽而实在是极恐怖的魔宫中的迷园
里。我又不由的注视那白衣妇人,她还是在飘忽地前行。她似乎不经意地走,
但是很轻快,——轻快到不像一个乡村妇人的步武。她将走到哪里去呢?夜
叉的巢窟,这倒是我很想去探查一下的。你知道,我一向是有胆量,有臂力
的,然后觉得没有把猎枪带出来是很大的遗憾,但我也满不在乎,我就迈开
大步跟踪上去了。
我们的距离更近了。月光下,看得很清楚。谁说不是刚才在篷船里看见
的女人呢?一样的身材,一样的衣服,只不知她回转脸来时,所呈现的是狰
狞的面相呢,还是一样的美丽。啊,但是,你以为我在跟踪她的时候,怀着
哪一种希望?我希望她以狰狞的夜叉脸回身转来呢,还是以姣好的女人脸回
身转来?……不,我全都不希望,我知道在这两种希望中间,无论实现哪一
种,都是危险的事。你懂得。
可是,话又得说回来了。我虽则已经断定这是一个化身的夜叉,但万一
她站住了,以美丽的容颜回身倩笑,那时我即使明明白白地知道是危险的事,
也恐怕会不禁以手去抚摩她的肩膀罢。凉冷的透明的秋夜,不是恋爱的好季
节吗?花木扶疏的幽谷,不是恋爱的好地方吗?与一个夜叉恋爱,虽然明知
数分钟或数小时之后,我会得肢体破碎地做了这种不自然的恋爱的残虐的牺
牲,但是在未受这种虐刑以前,我所得到的经验将有何等怪奇的趣味呢?于
是,我的心骤然燃烧着一种荒诞的欲望。我企图经验古代神怪小说中所记载
的事实。我要替人类的恋爱扩大领域。我要从一种不自然的事宜中寻找出自
然的美艳来。我真的完全抛撇了理智。我恋爱这永远在前面以婀娜的步姿诱
引我的美丽的夜叉了。
然而我的健步,终不能取胜于她。我紧紧地跟着她,沿着一条滩岸宽阔
的溪流走。我跟她从一个斜坡上走下到沙石的滩上。她的影子橡一个水中仙
女似地在溪水中浮泳过去。前面有一个岸突出着,岸崖边长满了丛草,我看
她转过这个岸。但等我走到那里的时候,我再也看不见她。流水潺潺,水中
也不再有白色的影子,只有一条巨大的蛇,顺着水流过去,它对穿过溪水上
的我的影子,好像曾经啮食了我的心。
猛一抬头,在对岸上我重又获得了她。原来距离我所站住的地方不远,
溪水中矗起着几块大鹅卵石。她一定是从那里渡过去的。于是我也从那里穿
过了溪,上岸去继续追踪她,但我们的距离愈远了。
她好像没有觉得我在后面,她也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正如我不听
到她的脚步声一样。我竭尽了我的目力,去注意她的行程,如果我们之间的
距离再增加五十码,我想我一定会失了她的。我有点不耐烦了。我从地上拾
起一块锐利的石片,用投铁饼的姿势对准她投掷过去。虽然不知道中了没有,
但我自己确曾听见拍的一声响。然而她呢,怪极的事,她好像始终没有听到,
照样地在前面走。
她终于穿进了一座树林去。约莫三分钟之后,我走到树林外, 隐身在一
株大松树背后,望林中窥探着。我看见里面有一所白墙的坟屋。我的心顿然
紧张起来。夜叉的巢窟!我真的亲临其地了!我屏塞了呼吸,筹划着要不要
进去。这屋子里有些什么呢?她会不会躲在门背后,等我一进去就用鸡瓜般
的手扼死我的呢?
我轻轻地走近那屋子去。门是虚掩着。我听见一种呀呀的声音,和一种
急促的喘气声。在这乌沉沉的林子里,我倒有点恐怖了。我不再怀着刚才那
种荒诞的浪漫心。我很严肃。我觉得一个大危险已经临头了。我应当郑重地
考虑我的行止。
我退缩吗?不,决不。你知道我的素性,老施,愈是在危险时候,我愈
是挺身而出的。我自信我有冒险精神,而我的胆量和膂力都足以做我的坚强
的后盾。那么,即使是鬼怪之类的东西,我既然跟了来,又何必退缩呢?也
许我能够灭除了这一世纪以来的老妖魅的。
于是事情就这样的错定了。我略略定了定心,咳呛一下,便猛力地推开
了一扇门,因为用力太大而那枢纽已经腐朽,这门便砰的倒进去了。真快,
我一耸身窜进去,先就看见一个庞大的黑影从墙脚下升起来,立刻——我说
“立刻”这两个字,其实还不够形容,因为当时真是异常的迅疾,这黑影就
从长着丰草的坟墓后面逃去了。我再回头看墙脚边,那白衣的女妖还在着,
她蜷缩做一堆,嘴里呀呀地呼号着,两手向前伸出,好像做着预备搏击的姿
势。月光斜照过来,她的影子在墙上更显得可怕。我对她凝视着,因为我晓
得人的锐利的眼光能够镇压住妖魅,只当你眼光一移动之际,它就会扑上来
了。
忽然,她凶恶而迟缓地站起来了,我觉得这事有些不妙。我应当先下手
为强。我怪笑了一阵。如果你那时在场的话,你一定会听得出我的笑声是多
么可怕。我抢步赶上前去,不等她的爪接触着我,我已经扼住了她的咽喉了。
我一咬牙齿,一闭眼,两只大拇指一使劲。我随即觉得她手脚抽动了一下,
就不再撑拒了。死了?死了吗?我竟很容易地扼死了一个夜叉!我定睛仔细
看着还没放手的头,多可怕!长发披垂在后项,眼睛突出得挺大,嘴张开着,
可以看见里面两排白皑皑的牙齿。……但这时,我的两手忽然恢复了感觉,
我好像紧握着的是柔和的人类的肌肤,像平常的人类一样,没有一些幻异的
迹象。我缩回两手,这尸体便横倒在地上,月光临照着。天啊!我便再等候
十年,她也不曾显出什么原形来给我看的。这就是她的原形了。她是个人,
正如我相信自己一样,确实是个人。这乡下女人!我才明白过来,我做了一
桩大错事了。我怎么相信自己,竟会得到这里来扼死一个赶幽会的乡下女人
的呢?我看她的脸,我看她的衣服,我一点也寻找不出有和日间所看见的船
中女人相似的地方。我的手先就痛楚起来,接着我浑身的筋节都好像松散下
来了。我呆立了一刻儿,就踉踉地逃出了那墓门。我向四下里乱奔跑,绕了
好几个圈儿,才寻到了我的寓所。我悄悄地溜进去睡了。不,并不真的睡。
我没有睡熟,我只是躲在帐中罢了。
天一亮,我就起身了。推说忽然想起有紧要公事,我便辞别了我的坟亲,
到留下镇去乘最早的公用汽车进城。在待车室里,许多乡下人正在谈论着一
个聋哑的女人,在昨夜溜出了家屋,失踪了的新闻。
我不再耽搁。一进城就雇车到城站,我觉得非立刻就到上海不可了。我
的两只犯法的手,无论放在什么地方,总好像捧住着那可怕的头。所有的人
都对我看着,好像他们全是侦探。他们也许会从我脸上看出我昨夜曾犯了杀
人罪的。我把帽檐扯下来,遮到眉梢。我不敢抬起头来。我买了票就匆急地
挤出铁门去。但是,在将车票交给轧票员而免不得要抬起头来的时候,我一
眼看见月台上立着那篷船中的白衣女人。她一定是有魔法的人,所以她会得
将自己的幻像引诱人去做杀人犯。我这样一想,就随时小心着竭力避开她,
不使她看见我了。
在车中,我不敢对那些乘客看。我并且觉得连我的两只手都不能给人看
见。于是我袖着手,伏在窗槛上,浏览沿路的风景。车过嘉兴站不久,我回
头换一个方向看。使我惊吓得手足失措的,是后面的一节车的车窗中,忽然
探出了那女人的头。她迎着风,头发往后乱舞着,嘴张开着,眼皮努起着。
这宛然是夜间被我扼死的时候所呈现的那种怖厉的神情。难道她的鬼魂跟着
我吗?她将怎样可怖地谴责我呢?于是我缩进了头,蜷伏在椅角上,提心吊
胆地到了上海。
没有人知道我曾做了什么事,也没有再看见那白衣的女人,虽则我的手
还老是觉得炽热,但我可以自己想出种种方法来安慰。回到上海之后的一二
天,我差不多很有把我所曾做的事情忘记的希望了。可是,在第三天,我到
永安公司去买一包烟草,却在对面的糖果柜上又看见了车中的那个白衣女
人。她并且还对我警告似地微笑了一次。于是我的病就此埋伏下来了。我急
忙从人丛中溜出,回到家里,心中总是那么样地忐忑不宁。我的生命显然已
成为一种必须偿还人家的债务,而现在债权人已经来了。
第四日我就来找你,我原来就是要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一则使我自己能
从这里得一些愉快;二则请你给我一些安慰,我自己实在禁受不住了,但想
不到一进你的家,就看见那车中的女人已经在等候我,我的神经突然昏乱起
来,恐怖,烦扰,慌急,一时都袭击了我,于是,于是我到这里来了……”
一个女护士开进门来:
——先生,医生劝你谈话不要太多。
——唔,我不说了。你们可以进来,这牛乳已经冷了。
我的朋友卞士明讲完了他的故事,我才知道他那天所以看见了我的表妹
而惊厥的缘故。也许我的表妹很像他所看见过的船中女人,或被他扼死的乡
下女人。不错,我的表妹是与他乘同一列车来的。第三天她从永安公司买了
东西回来,还告诉我她曾遇见卞士明,她说他比从前羞涩得多,因为一看见
她就急忙地避了开去。
我忽然想起表妹和妻曾约好了在一小时之后来探望他的。于是我走出去
打了一个电话,通知她们不必来了。
(选自《梅雨之夕》,1933 年,新中国书局)
《狮子座流星》
卓佩珊夫人在一路公共汽车中坐定了,脸上还觉得发烧。她自己也不相
信竟会有这样的胆量,到底去请教了吴瑞书医生。可是这有什么用,吴瑞书
医生帮助了她什么没有?还不是和她的那个学产科的旧同学陈小姐所说的话
一样?她怀疑吴医生会不会在她走了之后暗笑她:“一个无事忙的性急的太
太。”
但是她决不承认她是“无事忙”。医生的话未必全是对的。前个月,大
阿姨的女儿三囡项颈边生了两颗栗子粒,去看一个东洋留学的医生,叫做张
廷……廷什么的,他怎么说?他说是梅毒。哪有这种事情,人家规规矩矩的
黄花少女。后来到底,可真巧,碰着了一个乡下出来的郎中,一服草头药,
就消了下去。不过,不过……卓佩珊夫人又怀疑起来了,吴瑞书医生是德国
汉堡大学的医学博士,妇科皮肤病科专家,是的,她已经把广告念得很熟了。
医生不是要算德国回来的最靠得住吗?
她一想起刚才吴医生替她诊治的情形,脸上发烧得更凶了。医生总有那
么样一副正经面孔,这倒反而难受。当种种考察都施行过之后,他皱着眉头,
“很好,很好,一点没有毛病,完全健康。”他后来又怎么说?那是什么意
思?“几时顶好请你们密司特……”他还没有晓得他的姓,我告诉他,“……
哦,密司特韩也来检查一下。”难道他会有什么?……也许,也许……大块
头有关系。倒忘了,没有问,大块头有关系没有。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胖。她很记得,那时候他们还常常一
块儿去跳舞,他还能很活溜地跳却尔司登。可是,这两年来他真胖得快,人
家说“财发体发”,真的,一升做主任就胖起来了。可没想到胖了也有坏处。
以后应当少给他吃肥的,多吃些盐。不过,这也没有一定,住在我们后弄的
那安徽人却生了三个儿子,白胖得跟他们爸爸一个样,那又怎么说?
这当儿,车驶下外白渡桥,沿着黄浦滩一直溜过去。软软的座垫显着怪
柔和,怪舒服。光陆大戏院屋顶上的那个上海电力公司的年虹光大招牌,就
好像一只有劲的大手掌,想把从邮政局钟楼上边射过来的夕阳挡住了。可是
哪里挡得住,这黄金的光终究穿透了她坐着的车,一直爬上浦东的一排堆栈
的高墙。
车里还有两个外国女人和一个中国女人,都跟她差不多年纪。一个外国
女人还带着一个女孩子,穿着毛茸茸的黄颜色的羊毛衫裤,活像一个玩具里
的猢狲。她们都好像给夕阳光烧炙着,脸红红的透露着一股春意。从黄浦江
上吹来了一阵晚风,她们都好像觉得很舒服,那个中国女人甚至把大衣领头
翻下来,让风吹进她的胸衣。可是她,卓佩珊夫人,却觉得冷,冷得皮肤都
起粟了。这就显见得她身体坏,医生没有看出,可是她自己觉得。秋天,多
坏的天气!一到秋天,身体就支持不住了。她把大衣裹了裹紧,咒诅着这天
气,但眼睛却无意中又瞅着那伶俐的小猢狲。
车停在沙逊房子前面,各色各样的人挤进来了。一个面目黧黑的外国人
来坐在她旁边,把她一直挤紧在角落里。但是这外国人没有坐定,就立起来
让给一个很美丽的,穿着一件网纹绒线衫的外国女人了。她这一旁的座位上,
除了她,差不多全给外国女人占据去。这些都是大公司里的女职员。好福气
啊,她们身体这样好,耐得了整天的辛苦。可是,难道她们都没有孩子的吗?
车还没有开动。卖报人不但嘈杂地高叫着,并且还把报纸从车窗里乱塞
进来,擦着每一个乘客的肩背或脸。她回过头去,一张报纸晃动在她眼睛前,
一个沙嘎的声音:“刚刚出版格号外《时报》。”她摇摇头。一个老枪闪了
过去。扶梯底下的报纸该卖掉了,已经堆不下了。这几个月的报纸真冤枉,
简直都没有看。最好能够单定一张本埠增刊,翻翻戏报就够了。……不过,
也难,大廉价的广告又都登在第一张。……看广告常常容易上当,多花费,
今天早上要是不看见这医生的大广告,这一趟也就省掉了。呃,明天准定叫
阿蓉回了。……再不然,就定一份便宜点的,横竖有大事情的时候好再定。
卓佩珊夫人正在打算节省一点报费的时候,一个锐利的孩子声突然在她
耳朵边嚷着:
“阿要看,今朝夜里,扫帚星出现!”
扫帚星,她记得好久没听到过这名字了。她没有看见过这颗星,但是她
晓得这不是颗好星宿,因为她小时候,妈妈宠了她,嫂嫂就在厨房里说她的
背话,骂她扫帚星了。
“难得看见,三十三年一转!”
嘹亮的叫嚷又在她耳朵边响着,于是站在她前面的那个围着白丝巾的男
子,从她肩膀上伸出一只手去,以两个铜元换来了一张报纸。
车开动了。她才注意到有许多人买了报纸。《时报》,《大晚报》,《新
夜报》,还有英文的晚报。这些人是不是都预备看扫帚星的?这是不是像月
蚀一样的东西?是一颗很大的像扫帚一样的星呢,还是许多星排成一柄扫帚
的样儿?今天晚上,人家会不会敲锣放炮呢,像前年月蚀的时候那样?她这
样怀疑着。
她耐心地等待着前面的那个男子把报纸翻过来,当他看别的新闻纪事的
时候,她可以偷瞧见关于扫帚星的新闻。究竟怎么说着?可是车好像已行过
了两三站路,他还没有看完一版新闻。太慢了!这个人真够笨,看这样一张
报还得费这许多时候。她顺眼看别的人,有的正在翻看后幅的新闻,有的已
经看完了,把报纸折起来塞在衣袋里。她开始后悔刚才不自己买一张。但是,
女人在车上买报纸看,这倒好像是稀有的事,她似乎并没有看见过先例。
于是车停在永安公司门前了。他才移动了手中的报纸,但并不翻过后幅
来,他把报纸匆急地折拢来,挟在腋下,回头一望,在人群中一阵子乱挤,
下车去了。她觉得好像被侮辱了,有些不便出声的骂人话从她心里涌上来。
各种各样的晚报的叫卖声,依然在她耳朵里响着:
“要看豪燥,《大晚报》,号外《时报》!”
但她没有从手皮包里取出铜元来的勇气。车中人愈挤得多,旁边的那个
穿网纹绒线衫的外国女人不住的挨过来。前面立着一个看上去很整洁的年轻
人——其实这男子和她是年纪相仿的,可是她并不以为如此,她以为他是一
个美丽的年轻人。他给旁边和后面的人,随着车身的簸动而推挤着,使他的
腿屡次贴上了她的膝盖。为了要维持他的礼貌,虽然她并不闪避,但她的膝
盖能闪避到哪里去呢?他不得不以一只手支撑着车窗上的横木,努力抵御着
旁边人的推挤。她看得出他是很累的,因为他蹙着眉头,两个脸颊涨得通红
了。她想对他说,不必这样地讲规矩,即使他的腿稍微——不,甚至是完全,
那也有什么关系呢?——贴上了她的腿和膝盖,她也原谅他的。但是,她真
的可以这样说吗?
于是她想起了丈夫,身体一胖连礼貌也没有了。为什么他这样的粗鲁呢,
全不懂得怎样体贴人家?她一件一件的回想,一直想到昨天晚上他吃牛排时
候的那种蠢态。她曾开玩笑似的骂他一声“猪”,可是他也不恼,只晃着脑
袋笑,活像那个!天下的人真有那样的!也许,这又得想回头了,也许这些
全是假的?也许他算是赔小心眼儿给我?要不然,难道他在行里做主任,也
就是那样一副傻气吗?不会的,不会的,他不是傻子!
可是,为什么要假装着这样?我并不欢喜。我要他严肃一点,文雅一点。
是的,文雅得像这个年轻人一样。卓佩珊夫人抬起头来,这文雅的年轻人正
在用文雅的眼睛注视着她的鬈曲的美发。在这样凝静的注视中,她看得出充
满了悦意和惊异。她不禁伸手去拂掠这新近电烫过的青丝。
在薄暮的静安寺路上,公共汽车以最快的速度驶行着,一会儿就停在西
摩路口了。卓佩珊夫人从那年轻人的腋下钻出来,下了车,她觉得筋骨骤然
地轻松了,可是冷气跟着直往里钻。她换了口气,裹紧了大衣急忙走,好像
还有许多冷气在后边追上来。
走进里门,那管门巡捕和王公馆里的丫环又在一块儿说笑。这是谁说的,
他们俩近来很有些意思?她沉思着,随即就想起这是阿蓉说的。阿蓉白天闲
着没有事,专喜欢打听里巷间种种琐屑新闻,一到晚上,就苏苏地来告诉了。
王公馆里的丫环,她是看见过的,身段儿和相貌都还不错,只是有些呆气。
可是那管门巡捕呢?她好久就想留心着,但进出里门的时候,不是没看见,
便是忘了。今天一看见那个丫环,阿蓉告诉她的话都想起来了。她不禁向那
管门巡捕看了一眼。是个结实的小伙子,也并不讨厌。她这样想。
“你看不得,看了要生小娃娃。”
卓佩珊夫人才走过,就听见背后的那管门巡捕这样说。这话够多么奇怪,
又透着狎亵!要不是她心里正在希望一个小娃娃,她一定会格外走得快些的。
她不晓得他们正在说些什么话。看什么东西?她觉得脸上一阵子热,可是她
还得回过头去看一看。那王公馆里的丫环正在举起一只脚,踢着他的脚胫:
“死鬼,没得好话!看天上的星有什么啦!”
星?看天上的星?什么星?卓佩珊夫人立刻就想起了今天晚报上登载着
的新闻。“阿要看,今朝夜里,扫帚星出现!”卖报人的叫嚷又在她耳朵里
鸣响了。可是,那巡捕怎么说?那又是什么意思?她怀疑着,不觉已走到了
门口。
走进后门,阿蓉正在厨房里做菜。
“阿蓉,拿几个铜板去,街口去买一份夜报。”
她从皮包里取出几个铜元来给了女仆,一张公共汽车票给带了出来,飘
落在地上。她走进客厅,丈夫正静坐在圈椅里,喷着烟。他真像一个等候主
人的来客。
“怎么,不是去买东西?”
丈夫从烟雾中间。
“买东西?谁对你说我去买东西?”
丈夫给问住了,呆看着她,一时回答不上来。她觉得他可笑。可是他还
想辩:
“我想你出去总是买东西。噢,不错,我以为你到惠罗公司去买那块窗
帘去了。”
她微哂着,做着 Hula 舞的姿态,旋转身,像射放到月球里去的火箭一般,
奔上了楼梯。
以后的十分钟间,他在楼下抽烟,从烟圈中揣测着当日买进的一千五百
金镑的前途。她在楼上抽烟,从烟圈中看夜报上登载着的关于狮子座流星群
的纪事。
一先令九便士六二五,正二月份,六八七五,哦,麦加利吃三月一先令
九便士七五,花旗吃十二月五六二……汇丰……卖出?……英法要求停付美
债。靠不住。美国一定拒绝,……而且……若使法郎英镑折美金算,难说……
但是楼上地板给小鞋跟清脆地叩响了。
“大块头,大块头,来!”
一听见太太的召唤,华夏银行的国际汇兑部主任韩先生就从他的圈椅里
站起来,两指间夹着一个已经熏到指甲的雪茄烟蒂头,蹒跚着上楼了。
她将一张晚报递给他,指着一条新闻:
“你看,狮子座流星可就是扫帚星?”
他不做声,鼻子里哼着,接了那张晚报,在她旁边坐下了。但是他虽然
把这节新闻纪事看完了,也还没有十分明白。他觉得不能再耽搁回答她的时
间了:
“我也不晓得,大概……”
忽然他注意到一堆雪茄烟灰堕在他膝上。他随手把那个残余的烟头丢在
沙发椅旁的痰盂里,一边拍拂着烟灰,一边却想出了下文:
“大概流垦是在天上飞过的,所以说要看的人留心,从下半夜两点钟看
到四五点钟,东南方。像正月里放花筒的流星一样的东西,喔,不错,就是
六月里晚上看见的星游河,对了,对了,就是星游河。”
他很高兴地拍着大腿。他以为他已经替他的太太解答了一个疑问。这使
她很失望,她等了半天,只听他解说了一个流星。
“那么可就是扫帚星呢?”她还问。
“扫帚星?就是扫帚星?……不知道。”
他搔着头皮,头垢纷纷落下在肩膀上。这时候,阿蓉在扶梯底下请用饭
了。他就好像得救了似的催促着她:“吃饭吃饭吃饭。”先跨着大步下楼了。
吃夜饭的时候,她和他对坐着。他在沉思着他的金镑市面,而她在纳闷
着流星到底是否扫帚星这问题。只有那管门巡捕晓得的,他一定很明白。但
怎样可以去问他呢?喂,你说,今天晚报上登的什么狮子流星,是不是就是
扫帚星哪?还有,还有你刚才对王公馆里的那丫环说的……你怎么说,看了
要怎么的哪?但是,怎样可以去问他呢?他会当我是怎样的女人?
但是,那卖报人不是嚷着吗,扫帚星,今天晚上?就算它不是,也不要
紧,那管门巡捕没有说,王公馆里的丫环也没有说是扫帚星哪。她说看看天
上的星,这是指的什么,不就是说报纸上登着的什么狮子流星吗?
她将饭碗授给阿蓉盛饭的时候,才想起她有一个顶好的顾问在旁边:
“阿蓉,半夜里看扫帚星。”
“扫帚星,谁说?”
“报纸上登着,今天下半夜有狮子座流星。你知道吗,什么叫作狮子座
流星?”
“狮子座……流星?哦,流星,流星就是星游河,不是扫帚星,扫帚星
是像一把扫帚那样的。”
流星就是星游河,这和丈夫的说数相同,大概是不会错的。流星不是扫
帚星,她说得很肯定,而且阿蓉是一向不说靠不住的话的,那么大概也是不
错的,但是, “看得吗,这种星宿?”
“看得,看了好的。你一看见,就穿一只针,眼睛到老不会花的。”
但是她并不希望阿蓉这样回答。
九点钟,是丈夫照例睡觉的时候,她提出一个办法:
“今夜把床移在窗口睡。”
“为什么,发痴?”丈夫睁着惊异的眼睛问。
“看流星呀,我要看。”
她开着小桌上的闹钟,让它在两点钟时响起来。丈夫看看窗,又看看床,
半晌没有话。
“冷,有什么好看?”他终于这样说。
“冷?玻璃窗关紧着,哪里会冷,你不高兴,你就睡在床上,让我把沙
发搬过来睡。”
太太一赌气,和善的丈夫就只得把双手插在衣袋里,把鞋底微擦着地板。
于是她过去推动那床。她回头对他一望,于是他去帮助她。
床横在窗前,她就躺下去。稍微侧转了头,她看见一规下弦的霜月和一
角繁星的天。
丈夫的鼾声几乎要震动了窗上的玻璃,她还醒着,虽然她自己很想早些
睡熟。她怀疑报纸上的记事是否确实?今天晚上有没有流星?还有,一个最
大的疑问,看见了这星,究竟能不能……正如那个管门巡捕所说的那样?迷
信,这也许仅仅是一种迷信,她有些自己失笑起来。可是,一方面,明知道
这是下半夜的事,她还是在室内的幽暗中凝视着窗外的繁星。她想早一些认
出它们之中哪一颗是要流逝的。
她听见楼下的钟敲十点,十一点,但没有听见敲十二点。
耳朵边一阵震惊,她醒了。两点钟。
她揉着眼睛,第一就看窗外的天。月已经升到屋顶上去,看不见;星还
是在闷烁,但没有流。丈夫还是在鼾声雷动,他好像连身子都没有动过。这
样好睡,倒下头来就像牛一样。那个医生要他去检验,难道这都是因为他有
毛病么?从来没有听说他有什么毛病,他连小寒热都不曾发过。他会有什么
隐病吗?卓佩珊夫人心里这样设想,但眼睛依然对着玻璃窗外的天看着。
似乎是好久了。流星呢?还没有看见。她从被窝中伸出手来,肘子碰着
了丈夫的肩膀,她觉得好像被石子撞了一下。她掀一下床边的电钮,灯明了。
她看桌上的钟,还只有两点三十分。随即又熄了灯,再看着窗外的天,她恐
怕当她偶尔眼看别处的时候,那些星悄悄地都流过了。
她渐渐地感觉到寂静。是的,午夜之后的秋天,不是很寂静的吗?她试
着用肘子去推丈夫。费了很大的努力,她听见他那两片厚实的嘴唇咂响着,
身子蠕动起来了。
“喂,醒醒,醒醒!”
她悄悄地说,但他在朦胧中只哼着鼻子:
“嗯,嗯,嗯?”
“看流星,喂!看星呀。”
“嗯,有了?看见了没有?”
“还没有。”
丈夫蒙着被头笑起来,重新翻了个身。
“发痴!睡罢。”
真的,他的鼾声渐渐地又响起来了。
卓佩珊夫人侧睡着,两个肩膀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了头。眼睛在黑暗中
凝视着,她自己觉得正如一只窥伺着鼠子的狸猫。
但是,她的眼皮慢慢地重起来。即使她相信听见敲三点钟,可是她的睡
熟,离四点钟一定还是很远很远的。
她看见了:一颗庞大的星,像扫帚一样的三角形,在窗外的天上飞行着。
星光照耀得比月还明亮,街道上好像白昼一般了。人都站立着,在弄口,在
马路上,在车中——是的,公共汽车都停止了,大家抬着头看这奇怪的星。
那管门巡捕和王公馆里的丫环也在看。还有,站在永安公司门前的,那个人,
那个同车过的年轻人也在看,他还带着一个女子。一回头,丈夫呢?她看不
见了她的丈夫。一定是人多挤散了,她觉得仓皇起来。她在人丛中乱钻,想
寻找她的丈夫,心里直是气恼,大块头总是太呆笨,会得给人家挤开去。
这时,忽然她听见人们轰嚷着,好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了。她一抬
头,看见那颗发着幻异的光芒的星在飞下来了,很快地飞,一直望她窗口里
飞进来。她害怕了,但是她木立着;她觉得不能动弹,眼前闪着强度的光,
一个大声炸响着,这怪星投在她身上于是,阿蓉第一个进来,她说:“少奶
奶恭喜。”她觉得很快活。她不禁用手去抚摩她的肚子,手一动,她觉得一
阵的冷。
睁开眼,刚对着朝日的光芒。丈夫已经起身了,半床被斜拖着,冷气直
钻进来。丈夫正在梳头发,一个象牙梳掉落在地上,可是他懒得拾,从抽屉
里去取第二个了。
卓佩珊夫人定了定神,打定了主意:
“今天夜里再看。”
(选自《善女人行品》,1933 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雾》
素贞小姐从小就亡故了母亲,她是在父亲的抚育和教导之下长成的。她
父亲是一个天主教里的神父,在这临海的小卫城里管理一所小教堂,已经有
十四年了。素贞小姐识得字,能够看书,但并不曾进过学校。这小小的卫城
中所住着的只有三五百渔户,没有学校,也许她父亲的教堂便是唯一的学校
了。但是素贞小姐的造诣很可惊,她已经能够以父亲所教授给她的,反过来
替父亲草拟每星期的教义演辞了。她的智识学问的来源,大半是她父亲的几
百卷旧书,其余就是每日下午由进城的贩鱼船带回来的隔了两日的上海报
纸,以及她的在上海的表姊妹们偶然想起而寄给她的书籍。
她父亲是个守旧的人。但是中国神父并没有外国神父那样的律己森严。
你知道,外国神父是被禁止看恋爱小说的,但是在素贞小姐的父亲的藏书中,
却还有《西厢记》那样的东西。素贞小姐自从发现了她自己有读书的能力以
来,就开始沉浸于她父亲的书籍中,一直到现在,还有几卷书是她不厌百回
读的。
素贞小姐爱好修饰,而且有坚强的自信——她自信是一个典型的多情的
佳人,不,照近来她所学会的木语说起来,恐怕应当说是浪漫的小姐吧,但
这些都不能说是社会的风尚所影响于她的。这个,就是拿旗袍来讲,也就可
以证明了,九年前,她的表姊从上海来探望她的时候,穿着新流行的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