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正和她父亲一样地不能接受。她还衷心地批评这种服装是太近于妖异
了。直到后来,有几个小康的渔妇都穿着旗袍来做礼拜,她承认了自己的失
败,托人到距离三十余里的城里去买了一块旗袍料来。至于她的发辫,也是
在同样的情形中剪了的。所以,从这方面看起来,素贞小姐虽则爱修饰,虽
则自以为很有点浪漫性,可是她实际上还和她父亲一样,是个守旧的人物。
倘若以相貌而论,素贞小姐实在并不比我们都会里的漂亮小姐有多大的
逊色。这同时也就是她所以敢于爱好修饰,敢于坚强地自信的唯一的理由。
人家都没有看见过素贞小姐的母亲,便都说她是天生的丽质。她自己常常揽
镜自鉴,当然,她也早已忘记了她的母亲,便也这样地自信了。只有她的父
亲,随着素贞小姐年龄之长大,而愈加深了他对于亡妻的回忆。想想自己的
命运多乖,永远做着一个村庄里的小神父,想想美貌的妻子的早死,这老态
龙钟的神父便愈加珍惜他的掌珠,而切盼她嫁一个如意郎君了。
嫁一个如意郎君,是的,关于婚姻问题,素贞小姐自己也和她父亲一样
地固执着一个信仰。父亲是为了不愿意她将来如她母亲一样地过一种艰苦的
生活,所以千难万难地在给她物色一个有希望的快婿;素贞小姐呢,因为对
于自己有了有才有貌的确信,也就给她理想中的丈夫定下了一个严格的标
准。
在一眼看出去都是渔人的环境里,除了浪漫史中所描写的白面状元郎之
外,她还能想像出什么别的惬心丈夫来呢?所以她希望着的是一个能做诗,
做文章,能说体己的谐话,还能够赏月和饮酒的美男子。但是这样的丈夫从
没有在她所住着的小卫城里出现过,于是素贞小姐从情窦初开的十五六岁蹉
跎到今年了。
今年的素贞小姐是二十八岁。
在十六七岁的时候,老年的渔妇在做完了礼拜走出教堂门时,碰见了她
父亲,总会由于偶然的高兴问一声:“素贞小姐还没有攀亲吗?”那时候她
感觉到很羞涩。后来,二十岁了,当那些渔妇问起同样的话来,她感觉到很
愉快和光辉了。但是,真的,时光过得太快哪,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她听见
了关于她的亲事的问话,就感觉到一阵忧郁。现在呢,现在二十八岁了哪,
她已经好久不听见这种问话了。
她伤心吗?并不。她常常在报纸上看到种种不幸的婚姻的结局。她晓得
一个女子的下半世的幸福,是建筑在结婚这事情上面的。与其遇人不淑,是
毋宁不出嫁的。此外,她的大表姊的离婚,也给了她更深切的安慰。她有两
个表姊和两个表妹,是母舅的女儿。母舅在上海做大学教授,全家都住在上
海。自从九年前两个表姊和一个表妹来探望了她一回之后,她连接着平均每
两年半收到一个表姊的结婚请柬。在接到两个表姊的喜讯的时候,她的确曾
经感觉过很深的悒郁,可是自从去年同时接到大表妹的订婚卡和大表姊寄来
的很悲惨地述说她的离婚经过的那封信之后,她就宁静下来,相信自己的固
执是有利无害的。
但是,在这个小卫城中,她的可能的出路,不管她的理想如何,事实上
只有两途:不是嫁给一个渔人,就是以老处女终其生。这是她完全勘破了的。
她很懊悔前几年的那种梦想,以为也许会有什么好姻缘在这小城里成就,以
至于一直蹉跎到如今。
她父亲也很明白了这种障碍,所以早就写信给她母舅,托他在上海留心。
但是,你知道,都会里的人是很怕替内地女子做媒的, 于是这事情在她舅父
看来,虽然急迫,也是爱莫能助的了。及至她表姊离婚以后,她父亲便不敢
信托她舅父了,于是信上也不再提起这些话。
在接到大表妹结婚请柬这晚上,父亲偶然慨叹地说起两个表姊结婚都没
有人去贺喜,真是失礼的事。接着又诅咒自己筋骨衰老,什么都懒得动。于
是素贞小姐忽然打定了一个秘密的主意。她向父亲请得了同意,让她以给大
表妹贺喜的名义,顺便到上海去旅行一次。她父亲先期寄了一个信给她舅父,
在约定的时日,请她的表姊妹在徐家汇车站等候她——因为她舅父是住在徐
家汇的,另外,她父亲又托了一个熟人伴送她坐划船到城里去搭火车。
所以现在素贞小姐是在到上海去的火车上了。车厢里乘客并不多,她占
据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她兴致很好,觉得就是车的颠簸也是最舒服的。她看
着车窗外的风景,注意着每一次停车的站名。因为她很羞涩,不习惯在许多
不相识的人群中,所以她很少回过头来注意同车的乘客。但是,当车行过五
六站之后,已是将近夕暮了,火车钻进了一重很深的浓雾里,使她不能再看
出窗外的风景。
这是使她不得不回过头来的原因。她很庄重地俯着头,以车的颠簸为摇
篮,而沉入于幻梦中去了。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突然觉得身体一震,接着
便是一个奇怪的寂静,她抬起头来,才觉得车已停止了。
她看窗外,还是浓雾笼罩着的田野,并没有站。车厢里的乘客都骚乱起
来,杂乱的声音,互相问着火车突然中途停止的原因,但谁也不能回答。她
也有些惊疑,因为她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
但这事件使她暂时忘掉了羞涩和拘束,敢于向同车的乘客注视了。她最
先注意到的是坐在她对面的那个青年绅士,他很不在意似的还在静静地看
书。她一眼就觉得他是一个很可亲的男子,柔和的容颜,整洁的服饰,和温
文的举动——这是从他把手中执着的书放下来这姿势上就可以看得出来的。
书放下在他腿边,她偷瞧一眼,书面上印着一个不很熟悉的书名,但总之是
一本什么诗集。诗,他是在看诗。这就引起了素贞小姐的更深切的注意,她
再冒着险看他一眼,于是她给自己私拟着的理想丈夫的标准发现了一个完全
吻合的实体。她觉得本能地脸热了。她移转眼光,去看几个坐在较远的女客
人。她们穿着的旗袍,袖子短得几乎像一件背心了,袒露着大半支手臂,不
觉得害羞吗?况且现在已是秋天,不觉得冷吗?她这样思想着,不禁抚摸着
自己的长到手背的衣袖。
一个男子在与一个隔座的女客谈话了。他们说些什么话呢?显得这样亲
热,不像是一对结婚的伴侣吧,这女客人为什么脸红红的?于是素贞小姐觉
得心仿佛要跳出来了。对面那个青年绅士在频频地看着她。是的,一种很大
胆的看法。以全身的精神凝聚在眼睛里的审察,好像从她的脸上和身上发现
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在心的怔忡稍微安定了一会儿之后,素贞小姐忽然
经验到了一种从来没有感觉到的光荣。她后悔没有带一面镜子在她的小皮箱
里,否则她可以立刻拿出来照一照,她相信她的容貌一定不至于告诉人家她
今年已经有二十八岁的。一斜眼,旁边座位上那个半老的妇人正在揭开她的
钱袋,照着里面的一个小镜子,擦鼻子边的粉屑。到上海之后,我也得买一
个这样的钱袋,素贞小姐这样打算。或者,她肯先借给我用用吗?对于一种
没来由的社交,或者直截了当地说,自由恋爱,素贞小姐是一向反对的。但
是因为年龄之增长,素贞小姐渐渐地觉得这是可以有例外的。譬如……就像
现在的情形,假如这位青年绅士竟和她谈起话来,甚至对她说明白了他是在
爱她,她想这一定是没有反对的理由的。
但是他并没有想和她谈话的表示,虽然她已经一切都预备好了。火车放
着尖锐的汽笛,蠕蠕地开动了。她看看窗外,白茫茫的雾气中透露着瞑色,
从窗缝间吹进来的风使她觉得冷了。
诗,文章,说体己的谐话,赏月饮酒的美丈夫,这些概念随着车轮在素
贞小姐心中辗过,她没有觉得捎在扭扣间的手巾卸落在地板上。
于是诚实的青年绅士俯下去替她拾起了手巾。他没有说话,以眼睛示意,
带着一点微笑,将手巾授给她,不,没有等她伸出手来接取,他将手巾轻轻
地放在她膝上了。这是出于素贞小姐意外的动作,她有点仓皇了。她颤抖地
接连着说:“谢谢你,谢谢你”的时候,已经在十秒钟之后了。但这是她一
生的大纪念,因为这是她向一个陌生男子所曾说过的第一句话。
一边捎手巾,一边她就预备着听他的答话。可是手巾捎好,还听不到一
个等候着的声音。眼睛一溜,她看见他嘴唇确然在动,但是话——没有冲出
来。
她觉得发笑,又不耐烦。男子是那么样的怪东西,做事情总不爽快,她
才想起传奇上总是小姐吩咐丫环或老妈子去私约公子在后花园相会的情节
来。她往窗外一看,一片黯淡的灰色。与这青年绅士并排坐着的是一个乡下
人,他刚才打完了一个呵欠,眼睛瞅着她。素贞小姐一回头,和他打了个照
面,她就想出一个主意来。她冲着他问:
“新龙华过了未?”
可是她的眼睛却望着那青年绅士,这意思是我问的你。绅士当然不是蠢
人,况且他又早等着机会。他就陪着亲热的笑脸:
“新龙华?没有,快到了。”
那乡下人才得开口,话早给旁边这位先生抢着说了去,他预备好的说话
姿势就改打第二个呵欠,完了事,好在素贞小姐也不再利用他。
“雾这么大,一点都看不清楚哪。”
她自己虽然不好说这话对谁说,可是听的人却明白,他望窗外看了一眼:
“秋天,天气真坏,朝朝晚晚的都是雾。”他对她望着,好像窥测她的
意志。停了一停,看她并不怎样不高兴——真的,只要他当时能够瞧得透她
心里怎样想着,岂不就省事得多?可是天下无论什么事情,总得绕着圈儿做,
他接下去说:
“到新龙华吗,小姐?”
“不,到徐家汇。”
素贞小姐想往下问:你到哪里?但这样的勇气她还没有。她只得望着他,
表示她没有预备把这场对话结束。
“徐家汇,一过新龙华就是了。”
他说着,又望了一眼窗外,再看了一看手腕上带着的表,再举起手来在
耳朵边听了一会儿:
“今天脱班了,到那边恐怕要六七点钟。”
这话很引起了素贞小姐的感情。她忘记了在谈话的是一个不相识的男
子,她好像在梦幻中似的:
“她们一定等得太长久了。”
徐家汇的两座高高的尖塔涌现在她眼前了——她并没看见过这两个卓异
的建筑物,这是送她上车的那熟人告诉她,做她的行程终点的标帜的。她看
见她的表姊妹们都站在这尖塔下等候她,她们替她提行箧,提藤篮。于是她,
在路上,就告诉她们——要不要告诉她们呢?她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个人,这
样好看,这样温和,说话又这样的文雅,而且,他又是懂得诗的……
他留心到她缄默着,眼光空望着,以为她是在害怕等候她的人会得因为
不耐烦而先走了。
“小姐到徐家汇望朋友吗?”
文雅的声音在她耳朵边响着,她才警觉了。仓卒间,她一点没有觉得冒
昧,由于她的天真和多情,她说:
“不,我到舅父家去。我是去吃表妹的喜酒的。我的两个表姊结婚,我
都没有去,所以这一次是不能不去了。她们都在车站上等我,我怕她们等得
太长久了,天又这么冷,又是晚了,我该赶上早一班火车的……”
如果这时候火车不停在新龙华站上,她一定还会得杂乱地说下去。茶房
来高声叫着到南站的该换车了,她对面的乡下人便匆匆地提着他放在椅下的
一大篓鸡蛋下车去。那青年绅士挨过来,占据了乡下人坐过的位儿,这样他
和她正对着,他们的脚膝几乎相接触了。
“下一站就是徐家汇了。”他说。
她抬起头来,看一看搁板上的一个藤篮和一只皮箧。因为火车一路颠簸
的缘故,它们已经滑了过去,在隔一排座位的上边了。他顺着她的眼光看,
好像觉得了她的困难,便说:
“是这两件东西吗?我来……”
在她来得及开口逊谢的时候,他已经站起在坐椅上,替她把行李取了下
来。她的藤篮和皮箧以外,他还取下了一只她刚才所没有看见的精致的小皮
箧,他随手从椅上检起那本书,放进了他的皮箧里。她偷瞧一眼,看见这里
边还有几卷书,此外便是牙刷和手巾。
当火车开动的时候,她不禁问:
“先生也是到徐家汇的吗?”
“不是,我到北站。不过我也是住在徐家汇那边的。”他说。
他也住在徐家汇,一条街上。也许他会认识我舅父的。也许明天舅父上
学堂去的时候,会得在路上碰到他——“昨天荣幸得很,在火车上见到了令
甥女素贞小姐,”——“啊,不错,她说起了的,费神得很,多多照应了。”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又怎么知道谁是我的舅父,哎,连他的
名字叫什么,我也没有知道啊。哦,我希望他是舅父的学生,他只要一到舅
父家里来,就一切都好了……
这时候,教她快活得说不尽的,是那青年绅士突然以懦怯的,小心的神
气凑近来说:
“小姐,可以让我知道你贵姓芳名吗?我可以来拜访你吗?”
她觉得脸上热得疼,全没有答话的勇气。
“秦素贞。”
过了半晌,她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而且是轻得几乎使他要求再说一遍
了。他好像对于她这样的羞窘,觉得很满意,所以又用更尖锐的话直刺进来
了:
“令亲的地址,能够告诉我吗?”
实在没有说话的勇气了,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预备表姊妹们不在车站上
等候时应用的地址,这上面并且还写着她舅父的名字。但当他审视着这地址
的时候,他好像并不熟识舅父的名字,她开始觉得不妥了。如果一个陌生人,
到舅父家里来找她,这岂不是闹笑话了吗?于是她觉得有不得不问问明白的
需要了。
“你认识我舅父吗?这就是我舅父。”
话说出口,她懊悔不该用个“你”字,这样亲热。可是他并不觉得,他
一摇头:
“不认得。也许……哦,他做什么生意的?”
什么?做生意!他以为我舅父是个做生意的吗?这太侮辱人了。我应当
告诉他个明白,否则……否则他会连我都看不起的。
“不,他不做生意。他是在华东大学做教授的。”她把“教授”这两个
字故意说得很响。并且,她觉得还有补足一些的必要——我的表姊妹们也都
是读书的。
立刻,她看出这些话很有效验。他换了一副容色,又高兴,又骄矜地:
“哦,不认得,可是,也许他们会知道我的。”说着,他很自然地掏出
一个名片来给她——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上只印着一个名字:“陆士奎”,她想不起她曾经听说过这个人。
但是,他怎么说?“也许他们会知道我的。”他一定是个有名的人。“陆士
奎”?她惭愧她知道的人太少了,但同时,她又觉得喜悦。
她把名片揣在衣袋里,忽然想起一个最紧要的问题。他结过婚没有?大
表姊就是这一点糊涂,嫁了一个丈夫,却没知道他已经娶了正室。但是,这
怎么问他呢?她迟疑着,而火车已经驶进徐家汇站了。
“到了,徐家汇。”他说。
她不得不站起来挈着她的两件行李预备下车了。天色已晚,她往站上看
了一看,黑黝黝的看不见表姊妹们,她觉得有点心慌。她匆匆地对他点点头,
好像有许多话没有说,又好像是表示感谢,又好像是辞别。当她的腿在他膝
骨上擦过的时候,她觉得一阵微细的快感。
于是素贞小姐下车了。立在月台上,她刚要探望,迎面走来了两个女子。
这就是她的大姊和大妹,但她却呆看了许多时候才认得出来。大姊接了她的
小皮箧去,一手牵着她,对她说了许多话。她说些什么话?大概是关于火车
误点,累她们等得心焦这些话吧?素贞小姐虽然感觉到欢喜,但没有听得十
分清楚。因为在她的表姊妹牵着她走出月台的时候,她曾经偷偷地回头看过
两次。每次都看见他的头伸出在车窗外。他是在目送她啊。
在舅父家里,晚饭后,大姊和两个表妹都陪着她闲谈。只有二表姊因为
要出嫁了,要到喜事的上一日才得回来。大姊是因为离婚之后,心里不舒服,
得了肝气病,说话的时候,常常用手去按摩胸膛。素贞小姐在灯下看着她,
虽则只相差了三岁,可是己显得憔悴了,一点也不像九年前到乡下去看她那
时候的美丽。若不是看见两个表妹的好兴致,她也许不会再想起刚才火车上
所经验过的浪漫史了。
在热闹的闲话中间,素贞小姐几次想告诉她们,她在火车上认识了怎样
一个男子。甚至,在两个表妹互相述说着——真的,她们好像一点也不觉得
害臊的——各人的浪漫史的时候,她也几乎想骄矜地承认火车上的那个男
子,他的名字?哦,陆士奎,就是她的情人了。
素贞小姐隔着衣裳,摸着了那坚硬的名片。她好像把握住了一股新的勇
气。觑一个谈话的空儿,她终于把这珍贵的名片摸了出来。“你们认识这个
人吗?”她把名片在桌上一放,装作很不经意的神气。二表妹最活溜,她一
抢就把这名片拿在手里。她睁大了眼睛,很惊异似的叫起来:“陆士奎!”
“什么?陆士奎?”大表姊把名片抢了去看。大表妹也凑过来急着要看个清
楚。坐在旁边一只大臂椅上看哲学杂志的舅父也放下了书,露着不明白为什
么纷乱的神气,呆看着她们。这些特异的动作,素贞小姐都清清楚楚地看见
了。她很得意。他一定是个有名的人,“也许他们会知道我的。”可不是?
他们全知道他。可是他们全没有认识他。素贞小姐脸上透着骄矜的笑容。“你
怎么认识他的?”大表姊问。“火车上认识的。”素贞小姐光荣地回答。“你
们认识他吗?”她第一次当着人称“他”,觉得这个称呼很温和,很美丽。
“谁不认识,陆士奎,电影明星。”
二妹嚷着。素贞小姐刚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一个又温和,又文雅,而
且又懂得诗的理想的丈夫。她觉得二十八年的处女生活并不是完全虚度了
的。可是,二妹说什么?谁不认识,陆士奎,电影什么?她腰一挺,睁开了
眼睛望着她的表妹:
“什么,你说什么?他做什么的?”
二表妹透着不解的神气,她以为自己说错了。她从大姊手里取回了那名
片再看了一看:
“怎么,难道不是那个做影戏的陆士奎吗?”
做影戏?她说什么?陆士奎,做影戏的,一个戏子,一个下贱的戏子!
难道他是个戏子吗?素贞小姐好像受了意外的袭击,她疑心她听错了,要不
然,一定是弄错人了。但二妹又在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
“噢,是的,是他!我还看见他头伸出在车窗外边。说起来倒想着了。
你们说些什么话呢?”
素贞小姐简直的不懂二妹为什么这样羡慕一个戏子,她玩弄着那个名
片,眼望着素贞小姐,好像很想知道他和她二人在车中的情形。至于素贞小
姐自己呢,她觉得通身都松驰了,很疲乏。火车坐得时候太多了。她靠着椅
背,勉强装着笑容,哆开了嘴:
“没有说什么话。”
她淡淡地说。一回头,仿佛自己还在火车里:
“今天雾真大,一点都看不清楚哪!”
(选自《善女人行品》,1933 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残秋的下弦月》
夕阳从屋脊上消隐下去,小小的庭院中归于寂静了。
妻睡在床上。——其实,与其说是睡,倒不如说是靠比较的适当些吧。
为了她的病和癖性这双重的理由,她垫了三个厚实的木棉枕。丈夫呢?他是
照例地坐在他的狭小的书桌边,执着一九三一型的珠光的派克笔,笔尖指着
桌上铺着的一张四百字的原稿纸的第二行第三格,画着虚空的圈子。他是在
沉思于一篇新作的结构,预备当灵感来时,不许有一秒钟被放过,立刻就把
第一个字写下了。但是他这样地已经继续了三个下午和晚问了。
妻是患着种种可憎的病:心脏怔仲症,胃不消化,发热,偏头风。她淹
滞在床上已经六七周了。除了每天上午,他必须到距离五里外的一个中学校
里去教书以外,从下午回家后一直到睡觉的时候,——那当然是在午夜了,
他总是在卧室里写着文章陪伴她的。
但是三天来,他的思绪却因为愈搅动而愈纷乱了。怎么竟一点新的意思
都没有了呢?就是一个最简单的主意,只要一触发到,也就立刻可以推演开
来,写成一篇小说的啊!情节——不一定要繁复的情节,现在是,只注意于
情节的小说已经不时行了。他时时刻刻地这样压榨着,搜索着他的脑。但是,
他没有希望。烦恼极了,用力把笔一震,常常会有一滴不懂礼仪的墨汁沾污
了原稿纸。于是,换了一张纸之后,他的派克笔仍然指在第二行第三格上画
着虚空的圈子。妻看着玻璃窗上的一方一方的天逐渐地昏瞑下来,略略地侧
了一侧身子,好像一种紧张的感情突然舒缓了似的,轻轻地,但是悠长地叹
了一口气。“天又夜了。”她的话并不一定是在对他说,而他也并没有关心
到她在说些什么。但是,这个声音却使他开始感觉到室内已经完全黑暗了。
这已经是没有灯火不能写字的时候了。于是他放下笔,从纸堆里检得了桌上
电灯的插子,拿来向近桌于边的墙上接亮了灯。同时,他对那些退缩着的窗
帘看了一眼,略略地沉思了片刻,便又执着他的派克笔了。但好像觉得这样
终究是不妥善,所以他重又放下笔,勉强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去将窗帘放下
了。在回到书桌边去的时候,听见了她的微弱的声音:“给我一杯茶喝。”
他变更了行程,向茶几上斟了一杯茶,递到床前去。但依旧沉默着。茶杯离
开她的嘴还有二三尺,他不再送近去了。她也并不坐起身来,也不从棉被里
伸出手来接过茶杯。她疑问似的看着他:“怎么哪?”“怎么哪?”“你为
什么不做声?”
“做什么声?给你斟茶就是了。”
“这样看来,你好像有些不愿意的样子。”
是在挑战了吗?正烦恼于思绪不属的丈夫,听了病的妻子的多疑的话,
更不愉快了。但是,他没有忘记了自己是个有涵养的人,咽了一口唾水之后,
说道:
“唔,并没有那种奇特的意思啊。”
但是她并不放松他:
“又要强辩了吗?我虽然身体是病了,但眼睛还很不错呢。”
他觉得没有再答话的可能了。他把茶杯放在床边的小圆桌上,仍又回到
他的原稿纸旁边去了。假设要描写一个审判厅里的录事……他开始运用他的
脑筋。
这时,床上的病人,并不坐起来或伸出手来接取那个茶杯,又喃喃地说
起来了:
“我说,你完全改变了。你现在很不愿意替我斟茶了。是的,即使你怎
么样强辩罢。想想看,从前你什么都替我做。你甚至肯替我穿鞋子。有一天,
当我们在那个大平原上散步的时候,我的鞋子给陷在泥潦里了,难道没有那
事情吗,你给我拾起来,并且还给我穿上了,而我是坐在一块花岗石上的”。
他一边想着计划中的录事,一边觉得病人的感伤是应该禁止的。医生曾
经叮嘱过,她是不能受过分的感伤了。他说:
“是的,是的,我都记得!这些都是我。但我到现在也还肯替你做一切
的事情,我没有不愿意呀。”
用鼻子做出来的冷笑的声音从床上发出来。
他觉得应该进一步地解释这个不幸的误会了。
“还不相信吗?人家是因为没有什么话应该说,并且心里还在想着别的
事情,所以不说话的呀。没事情快不要妄想了,你喝你的茶罢。”
这样说了,他以为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已经完了,要描写一个录事怎样呢?
他继续着想,说他收受贿赂罢?……假设是一桩公益事情的案件,有某绅士
者,……哦,究竟应该写怎样一桩公益事情呢?……
妻正在喝好了茶,按摩着肚腹和肋骨。
“你说,我会变作肺病吗,这里很有些痛呢?”
“那可不知道。”
“你知道肺病的人这里痛不痛的呢?”
“哦,我不知道。”
“怎么,你这种常识都没有吗?抽屉里有一本《肺病须知》,你给我拿
出来检一下看,有没有这样的病象。”
丈夫回过头来对妻一看,就放下了笔向她所指着的抽屉里取出了那本小
书来。但他并不看,他递给了她。
“你自己去找罢,我要做文章,没工夫哪。”
“可不是,我说你不愿意,没有锗吗?”
他不再去理睬她。计划快要完成了,只要决定了是哪一件公益事情。譬
如,开浚城河,倡办消防队,增加警察,……哦,哪一件,……哪一件更适
宜呢?他这样沉思着。同时,睡在床上的妻,——她接了《肺病须知》去,
只翻开了第一页就放下在被角上,也沉思于一种新的回忆里。
“哦,我们从前常常到公园里去玩的,不是吗?也在秋天,公园里的那
些红红的枫叶多美丽啊?……我们总喜欢去坐在这种美丽的树叶底下的。有
一次,我们曾经在落叶上做缀字的游戏。你还记得吗?……是的,我们常常
坐了马车去的,我喜欢坐马车。我们几时再坐了马车去玩公园呢?”
但是他没有听见。于是她不得不烦躁地用较高的声音说了:
“喂!我说我们几时再坐了马车去玩公园呢?”
他又回转头来,憎厌地望了她一眼,随即用着一种经过了努力的压抑而
变得很柔和的一个充满了爱情的丈夫的声音说道:
“哦,当你病好了之后。”
“等我病好了之后吗?谁知道我几时会好呢?也许那个时候已经没有那
些好玩的红叶了,也许那已经是冬天了,是的,冬天是很可怕的。如果是肺
病的话,到了冬天,也许我会死了的……”
对于她的妄想,他觉得有严厉取缔的必要了。这种消极的思想,医生曾
经说起过,对于她的病体是很有妨碍的。她一天到晚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这
反而容易加重了她的病,烦恼着的丈夫,这时几乎把因果颠倒转来,而认为
她是因这样妄想而生病的了。
他站起来,走近床前去。
“谁教你想到这些的呢?你不能静静地睡一会儿养养精神吗?少想一
点,病就更容易早好一点,那个时候,我们坐了马车去玩公园,红叶还不会
掉下来呢。”
她很注意地听着,眼睛里露出了特异的精采。但好像没有听到他说完,
她又沉于自己的妄想中去了。
“我……我觉得……”
“怎么,你觉得?”
“我觉得……我要你坐在这床边上。”
“哦,我坐在那边陪伴你不好吗?”
“不,我不是害怕。我觉得你应该坐在这里的。”
“但是,哎,你难道忘记了我正在写文章吗?”
“哦,我没有忘记。……但是,我要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你会不会告
诉我,从前我们在公园里常常讲些什么话的?”
这简直没有意思!丈夫感觉到了愤忿。是的,确实是有点按捺不住的愤
怒了。
“难道这种都值得去回想的吗?”
他忽然归了原位,重新抽理着他的计划。为了要描写一个录事的纳贿行
为,所以先应当想停当他是在哪一件关于公益事情的案子上做这种不检行为
的。哦,现在,就决定了那是为了倡设消防队的事情罢。某一个绅士,因为
在经手这种公益事业的时候,侵占了一笔公款。是的,应该写成一件绅士侵
占公款的案子。……但是,她怎样了,好久不响了。一想到病人,他不禁又
回转头去。
她凝看着天花板,还在沉思。微笑着,好像在她的眼睛里,神秘地看见
一个乐园。但他的关注,她并不是不觉得的。她立刻就略微侧转头来,眼光
触了他。
“我看见了采采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怖。他走到床边,凝看着她,好像她脸上浮现着邪气
似的。
“怎么,你说什么?”
“我说吗?……我好像看见了采采。”
“胡说!这是胡说!你一定是想起了她!”
“但是我们几时给她埋葬呢?”
“等你病好了!”
他是恐怖,憎厌,又烦恼,所以语气不免粗暴了。
“哦。”她漫应着,又沉思似的凝看着天花板,独白似的说:“我们要
葬得她很美丽呢。坟上一定要一个小天使的,那种外国孩子坟上的小天使石
像要多少钱一个呢?”
“不要想到这些!到了那个时候再想,再间!现在你应该睡着了。你不
应该打搅我呀。我今夜非把文章写出来不可的!纵使你不替自己的病体着想,
难道也不给我想一想么?”
虽然他费了许多力说了这些话,但她完全没有听见。她只管自己继续着
述说她的妄想:
“哦,等我病好了我会得自己去办的。我要给她做一个美丽的坟,用白
石砌起来的。四周还要种许多花。……我应该种些什么花呢?哦,蔷薇,月
季,海棠,还有紫罗兰,那是外国花了。晚上,让月光照在她的坟上,那又
多少美丽呢?哎,说起,今天是几时了?……九月二十一,是的,月光该还
有着哪。你为什么要紧开了电灯呢?喂,你把它熄了罢,并且把窗帘开了,
我要看一会儿月光呢!”
他是除了愤怒之外没有别的感情了。决然地回复到他的座位上,大声地
叱着:
“你给我睡!不许想起那些!我要写文章呢。今夜如果再写不出来,下
星期的生活就成了问题,这个你不觉得可怕么?”
“但是,请你熄一刻儿灯也成。我只要看一看月光,——这快要残尽的
下弦月,只要一刻儿工夫,我一定会睡着的,我请求你,这是没有多大关系
的!”
丈夫静悄悄地站起来,熄了灯火,掀开了窗帘,甚至开了窗,沉下在一
只大软椅中。
残秋的下弦月,流进了这幽寂的小室。
不知过了多少时光,丈夫觉得冷了。他起来关了窗,下了窗帘,明了灯。
他走近床边去。她已经睡熟了。两颊显着绯红的颜色,微笑着,好像还在承
受月光,又好像还在妄想着在花岗石上穿鞋子,坐了马车玩公园,和采采的
美丽的坟。
他叹息着,替她盖好了棉被。
(选自《善女人行品》,1933 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妻之生辰》
先一日晚上,临睡的时候,忽然想起明日的事。“蕙,明天是你的生辰
呢。”我对妻说。妻已经拥着结婚之夜所用过的那条棉被睡下了。灯光下,
她明艳地微笑着。“是结婚之后的第一个你的生辰呢,不是吗?”我又这样
说。“是的,但又怎么了呢?”“你说不应当贺贺吗?”“呃,贺贺吗?你
怎么样贺我呢?“让我想……有了,我得送你一些让你称心的礼品,而你……
你要请我吃美味的面。”“这样吗?那是应当的啊,我想你是预备替我请酒
做寿呢……”“那样的贺你的生辰吗?如果可能是也许会得做的,……”“但
是你送我些什么东西呢?”
“明天出去看罢。”
夜里,我睡梦里也想着该选择些什么适当的礼物来点缀妻的结婚之后的
第一个生辰。
早上起来,晚春的阳光从窗玻璃透进了温存的微笑,我也微笑着,今天
是可纪念的一个日子呀,在我的妻,今天是重要的。这是她改变了一种生活
以后的第一个生辰,而在这一日,她是最美丽的。过了今日,到明年以后的
今日,结婚的生活会带给她许多烦恼,而她的美丽的容颜和青春也会逐渐牺
牲在我的情爱里。这样想来,今天不该大大地想法子贺贺她么?但是,我还
是应当送给她些什么可意的赠物呢?呃!为什么今天不是星期日呢?真是烦
恼的事!为了仅仅过着这样寒素的生活,还必须要把这样一个可纪念的日子
大半消磨在办公室的写字桌旁边么?
在打着领结的时候,对着镜子,我这样沉思着又感慨着。
回过头去,妻还是酣眠着。从她的安静又娇媚的睡相里,我隐然看出了
她的寂寞。这是都为了我每天每天地清早出去,薄暮归来的缘故,而她这样
地晏起的呀!白昼,当我忙碌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她和一个女仆在这空屋里
过着怎么一种阴郁的生活呀?我怀想着,不觉微微地感到了颤震。但我并没
有勇气或能力来反对我的办公室生活。
终于又照例地吻了一次妻的梦的眼睫,离开了家,在晓风中追逐那经过
办公处的电车。
在文件的送往迎来的空暇,青色的卷烟的袅袅的烟雾里,不时地浮上了
妻的孤寂的生活之幻影。我竭力想驱遣了它,但是不久就证明了这是徒然的。
我回复地想设法改善她的生活。从前曾经回执着以为如果为了我的生活困难
而要她也出去辛苦于经济的臂助,我是宁死也不愿意的。但如今即使是为了
要她解除白昼的家居的寂寞而出去做一些什么事情,实在也是颇不可能的
了。说是没有事情,而每天却也有许多须要她经心的琐碎事。此外,如果采
取别个方法,譬如替她介绍些女伴来破破寂寞,虽然也可能做得到,但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