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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施蛰存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说她不会随时又浮上了孤居之感,反而加重了她的凄切吗?我们的结婚,什

么人都知道是自由恋爱了的,回想起来,当初对她的追求,是何等地热烈,

人家怎么会相信,她如今每天所过的生活,却等于一个被旧制度所支配了的

嫁给一个无爱情的丈夫的女子的生活呢?在空的烟雾里,又浮现了妻的安静

的容颜。我每一注视她,她常是微笑着。她是个好性子的人,她不愧为一个

好的妻,她从不曾对于我这样艰难的生活露过一次愁颜,或即使是轻微的颦

眉蹙额。她并没有大的学问,但她好像是个有大智识的人,她很了解我们之

间的爱情。但是,天!恕我吧!我是始终自信,在她的安静的容颜之下,有

着一种不是怨,不是轻蔑,不是悲哀,而是一种空虚的惆怅。

为了这样的种种幻想的萦回,我更觉得在今天是有着让她欢喜一番的需

要。就是说今天是我赎罪的一个机会,也并不算言重了吧。

处理完了一切的事情之后,走出办公处的大门,已是四点半了。在归人

的急激的交流中,我又寻思着该当买什么的问题。买一个插着寿烛的朱古律

蛋糕送她罢?太贱了,太不切实用了。那么,买一套精致的“蔻丹”送她罢,

买几种“何比甘”化装品送她罢。想想看,她近来企慕着什么东西呢?呃,

她不是想着要一些新式的衣料吗?……

无意中伸手向衣袋里一探,不觉愣住了。除了前几天预备着买原槁纸的

一张一元纸币和几枚作车资用的银角外,我身上原来并未带着钱。我是靠薪

金维持生活的人,每个月的薪金领到了之后都交给了妻,除了随时取些零钱

之外,一切的费用都是由她支配的,到了每个月底,看看那些微的余款,常

是会两个人呆住了的。

照这样子,如何能买什么东西呢?便是尽量地打算着我的赠物的价格,

这一元钱是总难于应付的了。我站住在铺道上呆想。

终于是只得买了二束原稿纸,上了回家的电车。在车中,我自笑着何以

会这样地鲁莽呢。于是仔细地估量着大约还可以从妻那里提出十元左右来完

成这次的生辰贺礼吧。计算起来,在下个月,薪金之外,还有一注别的钱可

以得到,想来生活也不致于有什么影响。

到得家里,已经是黄昏时候。天色好像变了,气压低得呼吸都很沉重了。

妻正在厨房里帮助女仆做面。看见我走进了客室,随即走出来,她笑着说:

“送我些什么礼物呢?”

“没有买哩,没有带钱出去。”

妻暂时地呆住了。

“你没有钱了吗?”

“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烦恼地说。回看小小的院子里,已疏疏地降下了细雨。

“想回来问你拿十块钱再去买来,不是还可以提得出吗?下一个月是现

在不必优虑的。”

“哪里还有十块钱可以提出来给你买送我的礼物呢,一共就只有七八元

了。……”

“不是还有二十多元吗?”我惊诧地问。

“呢,两个月的电费,裁缝工资,今天都拿去了。只剩下七八元,还要

维持到下个月呢。就是米也恐怕在月内又要买,所以今天的面是还要借用作

一餐夜饭哩。……”

我呆住了。一切的烦恼都袭击了我。我站在妻的面前,觉得自己的羞惭,

又觉得替她悲哀。我还对她怎么说好呢?便是今天,我还不能让她欢喜一番,

徒然给了她一重失望,我不是在欺骗她么?哎,便是连一束鲜花也不曾买回

来点缀她这个生辰,还说什么别的赠物呢。

“呆立着算什么呢。我并不一定要你什么赠物呀!小小的生辰,难道真

要当做一桩重大的事情吗。吃了面,不就算过了我的生辰吗?”

妻随后是这样和善地说。她并不有一点失望的表现。她照样地微笑着。

愁闷的春雨从昏黑了的天上潇潇淅淅地降下来了。灯前,我和妻对坐着,

吃着代替了晚饭的妻的寿面。她是如同每晚用饭似的,安闲地一口一口地咀

嚼着,啜着汤。而我,虽然是她手煮的细白的面,却总也尝不出什么美味来,

但我把盛面的碗侧得很高,碗边遮过了我的双眉,让她不看见我的包满了眼

泪的两眼。

结婚之后我妻的第一个生辰便是这样地在愁闷的雨声中过去(选自《善

女人行品》,1933 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春阳》

婵阿姨把保管箱锁上了,走出库门,看见那个年轻的行员正在对着她瞧,

她心里一动,不由得回过头去向那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保管箱看了一眼,可

是她已经认不得哪一只是三○五号了。她往怀里一掏,刚才提出来的一百五

十四元六角的息金好好地在内衣袋里。于是她走出了上海银行大门。

好天气,太阳那么大。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感觉到的。不错,她一早从昆

山乘火车来,一下火车,就跳上黄包车,到银行。她除了起床的时候曾经揭

开窗帘看下不下雨之外,实在没有留心过天气。可是今天这天气着实好,近

半个月来,老是那么样的风风雨雨的没得看见过好天气,今天却满街满屋的

暖太阳了。到底是春天了,一晴就暖和。她把围在衣领上的毛绒围巾放松了

一下。

这二月下旬的,好久不照到上海来的太阳,你别忽略了,倒真有一些魅

力呢。倘若是像前两日一样的阻沉天气,当她从玻璃的旋转门中出来,一阵

冷风扑上脸,她准是把一角围巾掩着嘴,雇一辆黄包车直到北火车站,在待

车室里老等下午三点钟开的列车回昆山去的。今天,扑上脸的乃是一股热气,

一片晃眼的亮,这使她平空添出许多兴致。她摸出十年前的爱尔琴金表来。

十二点还差十分。这样早,还好在马路上走走呢。

于是,昆山的婵阿姨,独自走到了春阳和煦的上海的南京路上。来来往

往的女人男人,都穿得那么样轻,那么样美丽,又那么样小玲玲的,这使她

感觉到自己的绒线围巾和驼绒旗袍的累赘。早知天会这样热,可就穿了那件

雁翎绉衬绒旗袍来了。她心里划算着,手却把那绒线围巾除下来,折叠了搭

在手腕上。

什么店铺都在大廉价。婵阿姨看看绸缎,看看瓷器,又看看各式各样的

化妆品,丝袜,和糖果饼干。她想买一点吗?不会的,这一点点力她定是有

的。没有必需,她不会买什么东西。要不然,假如她舍得随便花钱,她怎么

会牺牲了一生的幸福,肯抱牌位做亲呢?

她一路走,一路看。从江西路口走到三友实业社,已经过午时了。她觉

得热,额角上有些汗。袋里一摸,早上出来没带手帕。这时,她觉得有必需

了。她走进三友实业社去买了一条毛巾手帕,带便在椅子上坐坐,歇歇力。

她隔着玻璃橱窗望出去,人真多,来来去去的不断。他们都不像觉得累,

一两步就闪过了,走得快。愈看人家矫健,愈感觉到自己的孱弱了,她抹着

汗,懒得立起来,她害怕走出门去,将怎样挤进这些人的狂流中去呢?

到这时,她才第一次奇怪起来:为什么,论年纪也还不过三十五岁,何

以这样的不济呢?在昆山的时候,天天上大街,可并不觉得累,一到上海,

走不了一条马路,立刻就像个老年人了。这是为什么?她这样想着,同时就

埋怨自己,不应该高兴逛马路玩,那是毫无意思的。

于是她勉强起身,挨出门。她想到先施公司对面那家点心店里去吃一碗

面,当中饭,吃了面就雇黄包车到北火车站。可是,你得明白,这是婵阿姨

刚才挨出三友实业社的那扇玻璃门时候的主意。要是她真的累得走不动,她

也真的会去吃了面上火车的。意料不到的却是,当她往永安公司那边走了几

步路,忽然地让她觉得身上又恢复了一种好像久已消失了的精力,让她混合

在许多呈着喜悦的容颜的年轻人的狂流中,一样轻快地走……走。

什么东西让她得到这样重要的改变?这春日的太阳光,无疑的。它不仅

改变了她的体质,简直还改变了她的思想。真的,一阵很骚动的对于自己的

反抗心骤然在她胸中灼热起来。为什么到上海来不玩一玩呢?做人一世,没

钱的人没办法,眼巴巴地要挨着到上海来玩一趟,现在,有的是钱,虽然还

要做两个月家用,可是就使花完了,大不了再去提出一百块来。况且,算它

住一夜的话,也用不了一二十块钱。人有的时候得看破些,天气这样好!

天气这样好,眼前一切都呈着明亮和活跃的气象。每一辆汽车刷过一道

崭新的喷漆的光,每一扇玻璃橱上闪耀着各方面投射来的晶莹的光,远处摩

天大厦的圆领形或方形的屋顶上辉煌着金碧的光,只有那先施公司对面的点

心店,好像被阳光忘记了似的,呈现着一种抑郁的烟煤的颜色。何必如此刻

苦呢?舒舒服服地吃一顿饭。婵阿姨不想吃面了,但她想不出应当到什么地

方去吃饭。她预备叫两个菜,两个上海菜,当然不要昆山吃惯了的东西,但

价钱,至多两元,花两块钱吃一顿中饭,已经是很费的了,可是上海却说不

来,也许两个菜得卖三块四块。这就是她不敢闯进任何一家没有经验过的餐

馆的理由。

她站在路角上,想,想。在西门的一个馆子里,她曾经吃过一顿饭,可

是那太远了。其次,四马路,她记得也有一家;再有,不错, 冠生园,就在

大马路。她不记得有没有走过,但在她记忆中,似乎冠生园是最适宜的了,

虽则稍微有点憎嫌那儿的饭太硬。她思索了一下,仿佛记得冠生园已经走过

了,她怪自己一路没有留心。

婵阿姨在冠生园楼上拣了个座位,垫子软软的,当然比坐在三友实业社

舒服。侍者送上茶来,顺便递了张菜单给她。这使她稍微有一点窘,因为她

虽然认得字,可并不会点菜。她费了十分钟,给自己斟酌了两个菜,一共一

块钱。她很满意,因为她知道在这样华丽的菜馆里,是很不容易节省的。

她饮着茶,一个人占据了四个人的座位。她想趁这空暇打算一下,吃过

饭到什么地方去呢?今天要不要回昆山去?倘若不回去的话,那么,今晚住

到什么地方去?惠中旅馆,像前年有一天因为银行封关而不得不住一夜那情

形一样吗?再说,玩,怎样玩?她都委决不下。

一溜眼,看见旁座的圆桌上坐着一男一女,和一个孩子。似乎是一个小

家庭呢?但女的好像比男的年长得多。她大概也有三十四五岁了吧?婵阿姨

刚才感觉到一种获得了同僚似的欢喜,但差不多是同时,一种常常沉潜在她

心里而不敢升腾起来的烦闷又冲破了她的欢喜的面具。这是因为在她的餐桌

上,除了她自己之外,更没有第二个人。丈夫?孩子?

十二三年前,婵阿姨的未婚夫忽然在吉期以前七十五天死了。他是一个

拥有一千亩田的大地主的独子,他的死,也就是这许多地产失去了继承人。

那时候,婵阿姨是个康健的小姐,她有着人家所称赞为“卓见”的美德,经

过了二日二夜的考虑之后,她决定抱牌位做亲而获得了这大宗财产的合法的

继承权。

她当时相信自己有这样大的牺牲精神,但现在,随着年岁的增长,她逐

渐地愈加不相信她何以会有这样的勇气来了。翁姑故世了,一大注产业都归

她掌管了,但这有什么用处呢?她忘记了当时牺牲一切幸福以获得这产业的

时候,究竟有没有想到这份产业对于她将有多大的好处?族中人的虎视眈

眈,在指望她死后好公分她的产业,她也不会有一个血统的继承人。算什么

呢?她实在只是一宗巨产的暂时的经管人罢了。

虽则她有时很觉悟到这种情形,她却还不肯浪费她的财产,在她是以为

既然牺牲了毕生的幸福以获得此产业,那么惟有刻意保持着这产业,才比较

的是实惠的。否则,假如她自己花完了,她的牺牲岂不更是徒然的吗?这就

是她始终吝啬着的缘故。

但是,对于那被牺牲了的幸福,在她现在的衡量中,却比从前的估价更

高了。一年一年地阅历下来,所有的女伴都嫁了丈夫,有了儿女,成了家。

即使有贫困的,但她们都另外有一种愉快足够抵偿经济生活的悲苦。而这种

愉快,她是永远艳羡着,但永远没有尝味过,没有!

有时,当一种极罕有的勇气奔放起来,她会想,丢掉这些财富而去结婚

罢。但她一揽起镜子来,看见了萎黄的一个容颜,或是想像出了族中人的诽

笑和讽刺,她也就沉郁下去了。

她感觉到寂寞,但她再没有更大的勇气,牺牲现有的一切,以冲破这寂

寞的氛围。

她凝看着。旁边的座位上,一个年轻的漂亮的丈夫,一个兴高采烈的妻

子,一个活泼的五六岁的孩子。他们商量吃什么菜肴。他们谈话。他们互相

看着笑。他们好像是在自己家里。当然,他们并不怪婵阿姨这样沉醉地眈视

着。

直等到侍者把菜看端上来,才阻断了婵阿姨的视线。她看看对面,一个

空的座位。玻璃桌面上,陈列着一副碗箸,一副,不是三副。她觉得有点难

堪。她怀疑那妻子是在看着她。她以为我是何等样人呢?她看得出我是个死

了的未婚夫的妻子吗?不仅是她看着,那丈夫也注目着我啊。他看得出我并

不比他妻子年纪大吗?

还有,那孩子,他那双小眼睛也在看着我吗?他看出来,以为我像一个

母亲吗?假如我来抚养他,他会不会有这样活泼呢?

她呆看着坚硬的饭粒,不敢再溜眼到旁边去了。她怕接触那三双眼睛,

她怕接触了那三双眼睛之后,它们会立刻给她一个否决的回答。

她于是看见一只文雅的手握着一束报纸。她抬起头来,看见一个人站在

她桌子边。他好像找不到座位,想在她对面那空位上坐。但他迟疑着。终于,

他没有坐,走了过去。

她目送着他走到里间去,不知道心里该怎么想。如果他终于坐下在她对

面,和她同桌子吃饭呢?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在上海,这是普通的事。就

连他坐下,向她微笑着,点点头,似曾相识地攀谈起来,也未尝不是坦白的

事。可是,假如他真的坐下来,假如他真的攀谈起来,会有怎样的结局啊,

今天?

这里,她又沉思着,为什么他对她看一眼之后,才果决地不坐下来了呢?

他是不是本想坐下来,因为对于她有什么不满意而翻然变计了吗?但愿他是

简单地因为她是一个女客,觉得不大方便,所以不坐下来的。但愿他是一个

腼腆的人!

婵阿姨想找一面镜子,但没有如愿。她从盆子里检起一块蒸汽洗过的手

巾,揩着脸,却又后悔早晨没有擦粉。到上海来,擦一点粉是需要的。倘若

今天不回昆山去,就得在到惠中旅馆之前,先去买一盒粉,横竖家里的粉也

快用完了。

在旅馆里梳洗之后,出来,到哪里去呢?也许,也许他——她稍微侧转

身去,远远地看见那有一双文雅的手的中年男子已经独坐在一只圆玻璃桌

边,他正在看报。他为什么独自个呢?也许他会高兴地说:

“小姐”,他会得这样称呼吗?“我奉陪你去看影戏,好不好?”

可是,不知道今天有什么好看的戏,停会儿还得买一份报。现在他看什

么?影戏广告?我可以去借过来看一看吗?假如他坐在这里,假如他坐在这

里看……

“先生,借一张登载影戏广告的报纸,可以吗?”

“哦,可以的,可以的,小姐预备去看影戏吗?……

“小姐贵姓?”

“哦,敝姓张,我是在上海银行做事的。……”

这样,一切都会很好地进行了。在上海。这样好的天气。没有遇到一个

熟人。婢阿姨冥想有一位新交的男朋友陪着她在马路上走,手挽着手。和暖

的太阳照在他们相并的肩上,让她觉得通身的轻快。

可是,为什么他在上海银行做事?婵阿姨再溜眼看他一下,不,他的确

不是那个管理保管库的行员。那行员是,还要年轻,面相还要和气,风度也

比较的洒落得多。他不是那人。

想起那年轻的行员,婢阿姨就特别清晰地看见了他站在保管库门边凝看

她的神情。那是一道好像要说出话来的眼光,一个跃跃欲动的嘴唇,一副充

满着热情的脸。他老是在门边看着,这使她有点烦乱,她曾经觉得不好意思

摸摸索索地多费时间,所以匆匆地锁了抽屉就出来了。她记得上一次来开保

管箱的时候,那个年老的行员并不这样仔细地看着她。

当她走出那狭窄的库门的时候,她记得她曾回过头去看一眼。但这并不

单为了不放心那保管箱,好像这里边还有点避免他那注意的凝视的作用。她

的确觉得,当她在他身边挨过的时候,他的下颔曾经碰着了她的头发。非但

如此,她还疑心她的肩膀也曾经碰着他的胸脯的。

但为什么当时没有勇气抬头看他一眼呢?

婵阿姨的自己约束不住的遐想,使她憧憬于那上海银行的保管库了。为

什么不多停留一会呢?为什么那样匆急地锁了抽屉呢?那样地手忙脚乱,不

错,究竟有没有把钥匙锁上呀?她不禁伸手到里衣袋去一摸,那小小的钥匙

在着。但她恍佛觉得这是开了抽屉就放进袋里去的,没有再用它来锁上过。

没有,绝对的没有锁上,不然,为什么她记忆中没有这动作啊?没有把保管

箱锁上?真的?这是何等重要的事!

她立刻付了账,走出冠生园。在路角上,她招呼一辆黄包车:

“江西路,上海银行。”

在管理保管库业务的行员办公的那柜台外,她招呼着:

“喂,我要开开保管箱。”

那年轻的行员,他正在抽着纸烟和别一个行员说话,回转头来问:

“几号?”

他立刻呈现了一种诧异的神气,好像说:又是你,上午来开了一次,下

午又要开了,多忙?可是这诧异的神气并不在他脸上停留得很长久,行长陈

光甫常常告诫他的职员:对待主顾要客气,办事不怕麻烦。所以,当婵阿姨

取出她的钥匙来,告诉了他三百零五号之后,他就捡取了同号码的副钥匙,

殷勤地伺候她到保管库里去。

三百零五号保管箱,她审察了一下,好好地锁着。她沉吟着,既然好好

地锁着,似乎不必再开吧?

“怎么,要开吗?”那行员拈弄着钥匙问。

“不用开了。我因为忘记了刚才有没有锁上,所以来看看。”她觉得有

点歉仄地回答。

于是他笑了。一个和气的,年轻的银行职员对她微笑着,并且对她看着。

他是多么可亲啊!假如在冠生园的话,他一定会坐下在她对面的。但现在,

在银行的保管库里,他会怎样呢?

她被他看着。她期待着。她有点窘,但是欢喜。他会怎样呢?他亲切地

说:

“放心罢,即使不锁,也不要紧的,太太。”

什么?太太?大太!他称她为太太!愤怒和被侮辱了的感情奔涌在她眼

睛里,她要哭了。她装着苦笑。当然,他是不会发党的,他也许以为她是羞

郝。她一扭身,走了。

在库门外,她看见一个艳服的女人。

“啊,密司陈,开保管箱吗?钥匙拿了没有?”

她听见他在背后问,更亲切地。

她正走在这女人身旁。她看了那女人一眼。密司陈,密司!

于是她走出了上海银行大门。一阵冷。眼前阴沉沉的,天色又变坏了。

西北风。好像还要下雨。她迟疑了一下,终于披上了围巾:

“黄包车,北站!”

在车上,她掏出表来看。两点十分,还赶得上三点钟的快车。在藏起那

只表的时候,她从衣袋里带出了冠生园的发票。她困难地,但是专心地核算

着:菜,茶,白饭,堂彩,付两块钱,找出六角,还有几个铜元呢?

(选自《善女人行品》,1933 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特吕姑娘

永新百货商店香妆品部的女店员秦贞娥是常常有着好兴致的。她永远记

得,当她第一天进公司来服务的时候,那部长对她的和蔼的训话:“公司与

店员的关系是一种企图双方繁荣的合作,一个店员应该常常想到公司营业,

尽了自己的能力使它得到尽量的发展;公司方面,也当然会依照营业发展的

速度和店员服务的效果,给店员以地位上和物质上的升耀。为了求得这样的

合作的良好效果,所以一个店员对于主顾必须和气,诚实,而且显出商业上

的殷勤态度来……”

部长的话,遂成为秦贞娥小姐的标语。我们与公司是合作的,我们必须

和气,诚实,而且殷勤,使公司的营业发展,也就是使自己的职位和薪水增

高。从第一天走进香妆品的柜台起,她就谨守着她的标语在永新百货店服务,

这就是每一个主顾所看见的她的好兴致的来历。

秦贞娥小姐之得以进永新百货店服务,虽则曾经过一度形式上的考试,

但实在是由于她的邻居赵良士先生的介绍。这赵良士先生,就是她现在的同

一部里的同事,是已经在本公司服务了三年以上的职员。当秦贞娥小姐被营

业部长指派在香妆品部服务的时候,赵良士先生曾经显露着喜悦的,但是稍

微有点惊讶的眼色:“怎么,你也派到这里来吗?很好很好,我们……”底

下他就含糊其辞了。

秦贞娥有着父母。她的父亲曾经开过一个中等旅馆,但是因为大旅馆事

业的勃兴,中等旅馆的营业完全败退,所以他的事业也早已收歇了五六年。

她的父母又是染着鸦片烟瘾的人,所以自从她父亲赋闲了下来,所有的一点

私蓄已很快地耗费完了。秦贞蛾是她父母的独生女,刚在中学校毕业、看着

家庭里的经济情形,觉得非但没有再升学的希望,而且还有着要一个职业以

津贴家用的必要了。恰好邻居的那独身少年赵良士在与她父亲闲谈的时候,

说起公司里近来有聘用女店员的消息,她父亲就托他给她介绍了。

秦贞娥小姐对每一个主顾微笑着。

“要些什么?雪花膏,有,这是‘迪安’,这是‘何比甘’,——唔,

不错,这个便宜点,东西也不坏……”

“生发水吗?这里是‘高蒂’的,你要气味清一点的吗?这是堇花味的,

这是紫罗兰味的;再要香一点吗,那么,这个‘蔷薇味’的就很好了……”

秦贞娥小姐这样起劲地应付着她的男女顾客,写发票、打铃,整理货物

陈列橱,从早上九点钟忙到下午七点钟,在公司里吃了晚饭,与赵良士先生

一路回家。每天都这样,虽然觉得很疲倦,但她的精神一直维持着克服这种

疲倦的勇气。

秦贞娥小姐在永新百货店的香妆品部服务了两个礼拜之后,开始注意到

一个奇怪的现象了。因为在两礼拜之间,她的主顾大多数是女客,不是袅娜

轻盈的小姐们,就是雍容华贵的太太们;但 现在,显现在她面前买香妆品的,

却渐渐地几乎要纯粹是整洁的青年绅士了。

一位绅士站在面前。他不说话,也不看着玻璃橱中的香妆品,但只是看

着她。

好兴致的秦贞娥陪着笑脸问:

“先生,要些什么呢?”

“唔,我想要,一块好点的手帕。”

那绅士好像很局促地回答,但仍旧狡狯地凝视着。

“对不起,这里没有手帕,请到那边去买罢。”她惊诧这绅士的失神般

的仪态,但还是很殷勤地说。

“哈,那么,这里卖些什么呢?”那绅土问。

这人好像从来没有到过一家百货店的,秦贞娥小姐不觉对于这样的傻绅

士发笑起来:

“这里吗?香妆品部,先生。”

“唔,那么我就买点香妆品罢。”

买点香妆品!秦贞娥小姐睁大了好奇的眼睛。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的话。

她顺着这傻气的绅士的眼光,从玻璃橱中取出他所注视着的香水瓶和牙膏。

“要这个吗?这是‘四七一一’香水。”

“唔,‘四七一一’,这上边有字,我认得。”

秦贞娥小姐觉得有点佛然了。这样不客气的主顾简直没有遇见过,可是

一想到她的服务标语,她就以牙齿咬着嘴唇,将两瓶牙膏递给他。但那绅士

并不接受:

“我不要买牙膏。”

秦贞娥小姐忍耐着将香水和牙膏放进了玻璃橱,她的头俯下在给电灯光

烘热了的玻璃柜上。那绅士也俯下着头看玻璃橱中的货物,于是他的鼻子在

她的蓬松的卷发上狩猎了一下。

“我还是买一瓶生发水罢。”他说。

“哪一种你喜欢,先生?”

“我可说不上来,你喜欢用哪一种就那一种罢。”他微笑着说。

秦贞娥小姐还是忍耐着,照例取出几种生发水来,罗列在晶莹的玻璃柜

台上,复述着她对于每一个买生发水的主顾所要说一遍的话:

“这是‘高蒂’的,你要气味清一点的吗?这是堇花味的,还有,这是

紫罗兰;再要香一点的,那么,买了蔷薇的去就最适合了。”

可是那绅士似乎没注意她所说的话,也没看一眼她所罗列着的各种生发

水。他老是耸动着鼻子,好像一只狡兔似的隔着一个玻璃柜台冲着秦贞娥小

姐的头发乱嗅。

“小姐,我爱你头发上那个香味儿。”

秦贞娥小姐钉了他一眼,不禁脸上热起来。她不声不响地从柜台底下取

出最最起码的本厂自制的低价生发水来,冷冷地说:

“那么就是这一种货色了。”

“那么就是这个罢,多少钱一瓶呢?”

“半块钱一瓶。”

“那么就买了两瓶去罢。”他投出了一个银元。

她写了发票,打着铃招呼学徒去付账和包扎。当她将许多瓶和匣重新放

进玻璃柜或橱里去的时候,她觉得他的眼睛永远在跟着她。

当她从学徒手里接了发票和生发水的纸包递给他的时候,他又出于意外

地说:

“哦,我想起来了。我还有大半瓶生发水没用完,这个买去一下子也没

用处,那么,就送给你罢。”

这样说着,他把那纸包一推,趁便抓一下她的手,嬉笑地走了开去。

一回头看见赵良士正站在旁边,好像目击着这喜剧似的,秦贞娥小姐涨

红了脸,几乎要哭出来,嘴里说着:

“该死,这家伙大概有点疯的。”

但心里却深深地感觉到被侮辱了。

赵良士却狂笑起来,他说:

“小姐,我说这个生意你吃亏了,你应当让他买顶贵的生发水的。”

是的,秦贞娥小姐一想起那营业部长的训话,就相信赵良士先生的计议

的确含着一个真理。自从这傻气的绅士以后,每天总有几个同样的或类似的

主顾来专找着她买香妆品。她一例地显示着好兴致应付他们,不管他们买了

东西之后是留着送给她的或是带着走的,她总用种种的说话,或是甚至在必

要的时候还用她的妩媚的姿态,使他们购买了最高价的货物。

尽了我的能力使公司的营业得到尽量的发展!

公司和我的关系是企图双方繁荣的合作!

当每一个主顾走来之后,永远是倩笑着的秦贞娥小姐总重复地背诵这两

句标语。

于是到月底了,穿着制服的总账房的学徒送了领薪单来。她是二十元,

赵良士是四十元。她很诧异,为什么自己只做了一个月,薪水已有二十元,

赵良士做了三年多,却只有四十元一个月的薪水。

她记着母亲曾经说过,因为她的职业是赵良士介绍的,所以预算着在领

到第一次薪水的时候买一点东西送他。因此这一天晚上她并不找赵良士一同

回家,她自己到五马路去买了几磅绒线,预备自己趁晚上的余暇打一件绒线

衫送给赵良士。

可是直到绒线衫快要打好,她还没有机会能和赵良士一同在早晨上公司

或是在晚间回家。赵良士总是用种种的说话躲避着, 不和她同走。这使她心

中十分纳罕。一天,正是收拾铺面,预备歇市的时候,她觑着一个机会对赵

良士说:

“赵先生,今天晚上你到我家来,好不好?”

“今晚吗?对不起,我已经约了一个朋友看电影了。”

“那么,明天上午罢。明天是礼拜日哪,你大概不至于到礼拜堂里去做

礼拜吧?”

她笑着。他显出了窘状,被说服了。

次日上午,赵良上来到她家里。她将结好了的绒线衫请他试穿了之后,

笑着说:

“近来赵先生不知在忙些什么?”

“这话什么意思?谁看见我忙过什么来?”

“如果不忙什么的话,为什么早晨上公司晚上回家都躲避了我,不愿意

一道走呢?”

赵良士低着头,严肃地说道:

“难道你自己还没有看见小报上怎样说吗?”

“小报?怎样说?”她好奇地问。

“关于你的事情,近来小报上差不多成为唯一的谈料了。他们品评你的

姿态和容貌,并且还探听到了你的姓名和住址,他们还给你取了个绰号,叫

做特吕姑娘,那意思就是 MissdeLuxe,因为你常常劝人家买顶贵的东西。而

且他们知道了我……!”

“是的,有人叫我‘密司特吕克司’,我一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可不

知道是小报上造的谣言……可是他们怎么还知道你?他们知道你怎样呢?”

“他们知道我每天和你同走的,而且,而且还说了许多谣言……”诚实

的赵良士说到这里不觉有点脸热了。

“所以你避开了,不再和我同走吗?”

秦贞娥小姐说着,去楼上取出了一匣信件来,推在桌子上:

“你看,小报上怎样说我没看见,可是这里还有许多信呢。这些信都是

这一个月里寄来的,有的是那些主顾悄悄地塞在我的发票簿子里的。这些信

的内容,有的邀我看电影,有的邀我跳舞,可惜他没有知道我是不会跳舞的;

有的说上一大堆肉麻话……”

“但是你怎样去对付这些信呢?”

“对付吗?我从来没有对付它们过!”她撅着嘴说。

“但你总得自己想个办法。”

“为什么,难道我错了吗?”

“即使没有错,但这是于名誉有关系的。”

“名誉?是的,也许有一点关系。但是我想,倘若我永远不去想个办法

对付这些信,这于我的名誉是没有关系的,你说不是吗?”

赵良士凝视着她的善辩的脸,沉思了一下,说:

“但是我终究很后悔不该劝你开始那样的销货术的。”

“为什么?”

“那至少对于公司是会有损失的。”

“什么,你说这样的销货术会叫公司受损失吗?‘我们该尽了我们的能

力使公司营业得到尽量的发展’,‘公司和我们的关系是企图双方繁荣的合

作’,在这样信条之下的销货术会使公司受损失吗?我说,赵先生,你应该

改革一下,在小姐们太太们面前,你也得采用我的销货术才行。”

赵良士耸着他的稍微有些欹斜的肩膀道:

“特吕姑娘,谢谢你,但是你就快会得知道的。”

于是到第二个月底了。她结算了一下她的发票簿,这个月一共用了九百

多页,统计卖出了六千余元的香妆品。但赵良士的发票簿却只用了三百余页,

一共做了不到一千元的生意。

总帐房里的穿制服的学徒送领薪单来了。除了那支票式的领薪单之外,

她还多得了一页加薪通知书,她的薪水加到二十五元

“赵先生,我的薪水加了。”她快活地告诉赵良士,“你说,不是我的

销货术的好处吗?公司和我是企图双方繁荣的合作哪!”

赵良士仍旧耸了一下他的欹斜的肩膀:

“也许是的,但也许你的繁荣会有人不高兴的。”

“谁不高兴?”

“总不致于是我吧。”

第二天,对于赵良士的玄机似的警句怀疑着,但一方面又对于自己的加

薪这事实感觉到愉快的秦贞娥小姐一走进公司。就觉到空气有点不同了。平

时招呼惯了的男职员都呈着一种不很能够懂得的表情。当她走进自己的柜台

里去的时候,好像他们全都注视着她,讽刺地,甚至可以说是恶意地。

不多一会,赵良士来了。他问她:

“你听到什么新闻吗?”

“新闻,什么新闻?”她惊讶了。

“昨天晚上,全体男店员召集了一个会,议决了几件议案,派代表去向

总经理请愿了。”

“什么议案?”她问。

“因为大家对于女店员的加薪速率表示不满意。”赵良士沉默了一下,

接着说:“譬如你,第一个月是二十元,第二个月就是二十五元。但是大多

数男店员都是服务了六个月才得加薪五元的,所以……”

“可是,这也许与服务成绩有关系的……”

秦贞娥的话没有说完,赵良士就立刻将手掩着半个嘴唇,嘘着声音阻止

她再说下去。

“当心!不要再说服务成绩。昨天开会的时候就有人说,倘使没有女职

员,公司营业未必会失败;用了女店员,公司将变做……

变做……”

“变做什么?”直爽的秦贞娥紧接着问。

赵良士摇摇头,微笑着:

“我不好说,但总之这不过是一种借口。”

“是的,我懂得了,你昨天的话不错的。”她默默地说。

于是,在午饭的时候,每一个男店员得到一张油印的通告,据说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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