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局给他们的满意的答复;而秦贞娥小姐呢,正与每一个女店员一样,得到
一张总经理的告诫书,吩咐她们在应付主顾的时候要诚实,要态度端庄,要
顾全公司的名誉与信用,使营业繁荣起来。
于是人家看见那永远是好兴致的香妆品部的女店员“密司特吕克司”忽
然大变了她的仪态,消失了她的好兴致,永远是患着忧郁病似的了。
(选自《善女人行品》,1933 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名片》
浙江省教育厅第三科办公室。下午三时二十五分。柔弱的秋阳从铅皮的
屋脊上溜下来,斜照在书记马家荣的写字台上。
马书记把写好的两份公事分别放进卷宗夹内,预备明天早上送到科长室
去,把他的用了八个月的大绿颖在砚瓦上划两下,润一润笔尖,套进了铜笔
套里。随后是伸了一个懒腰,带着个呵欠。他抬起眼来一望,才觉得办公厅
里是怪静的。王书记已经把藤椅旋转去和周书记下象棋了,他隔着那空了的
陈科员的藤椅望去,周书记的黑棋七零八落地已经剩不了几子,他们至少已
经下了半点钟棋了。那唯一的女司书王雪珍小姐,照例地把全个上半身爬在
桌面上写情书了。她的手皮包已经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只等时钟一
打四下,她一定是用了加速度第一个放射出去的。
书记马家荣的眼光在王司书的电烫的鬈发上停留了一会之后,就规规矩
矩地回来落在自家的写字台上了。玻璃的写字板下,平平整整地压着五六个
名片:“朱原放,字叔雍,日本早稻田大学文学士,浙江第七中学校长,浙
江教育改进会会员。”
哦,那个身材矮矮的嵊县人,戴了一副白钢丝边眼镜的,倒是教育界的
老资格了。马书记掏出手帕来,把眼睛揉了一下,再看第二张:“黄烈,振
家浙江兰溪,国立北京大学法学士,前安徽大学教授,浙江绍兴财务局长。”
这就是昨天来看科长的那个胖子了。说起话来不住地喘气,并且还打着
僵舌头的官话。哦,他是为绍兴县立中学的建筑费事情来的。马书记闭着眼
想那黄大胖于和科长说话时的一副累相。这里还有:“陈李漱玉,浙江吴兴,
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毕业,前浙江省党部妇女部长,浙江第二女子中学校
长。”
现在女人也很有几个阔气的;可是,阔气的女人都不漂亮。陈李漱玉,
马书记凝神着追想上星期来请领特别费的那个女校长的丰采,她穿着一件直
襟的自由布衫,黑裙,一双平底皮鞋,脸儿黄黄的,好像失了血,一点脂粉
都不搽。太朴素了,太朴素了!马书记一想起这样的女教育家就得摇摇头表
示他的不赞成。女孩子就是一朵花,总得红红绿绿地妆点妆点,要是这样的
朴素,那——那也未免矫枉过正了。幸而,女学生们大多数不肯仿效她们的
校长的,否则,全都是这样素净起来,怕没有人会讨女学生做老婆了。
马书记拈着陈李漱玉的名片妄想着。直到茶房打扫了科长室,照例带了
一个字纸篓出来,走过他面前,才使他惊觉了。
“喂,阿二,来来来!”
茶房阿二走了过来,马书记就照例地在那科长的字纸篓里乱翻一阵。这
一次是四张名片。阿二已经习惯于他的收集名片的奇僻,微笑着走了。
马书记拂拭这四张名片上的尘埃。赵光任,杭州《民报》编辑,曾骏,
字家驹,浙江省政府秘书。周芝年,江苏吴县,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第二厅
办事员。吴士让,字伯谦,山东济南,浙江建设厅长。这些姓氏籍贯和头衔,
逐渐地在马书记眼前明亮起来。
马书记的写字台左方第四只抽屉,是他的名片采集箱。每天从同事的桌
上,科长的字纸篓里,或别的地方采集来各式名片,第一先得经过仔细地拂
拭,如果碰到有铅笔字写着,马书记一定会用橡皮给谨慎地擦去,而一点不
损伤卡纸。但这也不一定,如果是什么军政学界要人的名片,如果是本人亲
笔写着的字,那么,马书记为保存名人手迹起见,一笔一画不肯擦去的。马
书记制作标本的第二步手续是“压”。正如植物学家压制蜡叶标本一样,他
把当日收集来的名片放在玻璃写字板底下压上二十四小时,然后放进抽屉里
去。
马书记搜集名片的奇僻是从十七个月以前开始的,那即是他被介绍到教
育厅任事之后的第三个月。到现在,他的名片搜集箱已经快要盛满了。
被马书记认为有搜集价值的名片,都是有官衔刊着的。只有一张名片,
虽然没有官衔,但是被马书记视作珍品的,那是:“袁克文,洹上寒云。”
这是皇太子的名片,马书记曾经费了许多心力辗转从同事的亲戚家里讨来
的。
马书记在办公室里唯一的消遣品,就是这些名片。要有五分钟的闲空,
他就抽出他的采集箱来,随意取出几张名片来赏玩,他欣赏各种的款式,各
样字体,尤其是各种头衔,更使他神往。有的时候,马书记也曾想给自己去
印一百名片。可是他拟了好几个样子,觉得都不合式。因为问题是:他从来
没有看见过有人的名片上刊着书记头衔的,如果光光的不刊头衔呢,马书记
以为这名片大可以省了。所以,马书记自己至今还没有印过名片。
马书记把昨天的五六张名片放进抽屉里,再把今天的四张压在玻璃板
下。看看好像成绩少了,有点不满意。这时候,壁上的钟声响了,等马书记
来得及把玻璃板放端正,立起身来戴了呢帽走的时候,那女司书王小姐早已
走出办公室门,浅绿色的旗袍角在门边一闪,就不见了。走出省教育厅的大
门,秋风从西湖上吹来,扑面就觉得一阵爽气。马家荣先生照例地觉得换了
一重人格。是的,他已经换了一重人格,让我们代替了马书记,称他马家荣
先生吧。走在路上,谁都是一样的,这里可分不出什么等级来。马家荣先生
这样想,挺着胸脯往西湖边上走。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人。当然,他的意
思是说“走”,并不指那些坐汽车或包车的人。他行着深呼吸,吾养吾浩然
之气。马家荣先生家住在清波门外,蔬菜一畦,旁有三间老屋,屋内则妻一、
书橱一、老妈子一,此外便了无长物。天气清和,归家尚早,于是马家荣先
生便在湖滨公园拣一只空椅子坐了。坐在湖滨公园椅子上的人,大都不是来
看西湖的。独有马家荣先生却老老实实地看着西湖。西湖是百看不厌的,一
半勾留为此湖,苏东坡尚且如此,何况马家荣先生?虽然苏东坡时代的湖上
有画船箫鼓之盛,但如今虽无画船,却有铜栏杆的划子,或汽油快艇;虽无
箫鼓,却有女学生的口琴,或 HisMaster’sVoice 的话匣子,或 RCA 无线电,
马家荣先生不薄今人爱古人,所以对于湖上的风光,永远是表示赞赏的。有
西装革履者,曳手杖,气度甚为闲雅,施施然来与马家荣先生同坐一椅,马
家荣先生的专注于湖山佳丽的眼睛遂觉得摇摇而不自持了。于是他看了他一
眼。彼此都有点面善,于是彼此再互相看了一眼——很长久的一眼。大概还
是马家荣先生记性好,他先认出对面的是中学里的同学:“哦,密司特王,
好久不见了。”
马家荣先生堆着笑脸,移坐过去一点,表示亲近之意。而那位王先生却
似乎还有些不认得他。
“哦,哦,我们好像在什么地方会过,贵姓是……”
“我们是老同学,诒征兄大概不记得了。敝姓马,马家荣。”
王诒征先生将手杖叩击着椅背,寻思似的:
“马家荣,哦,不错,我们是盐务中学里的同班,年数多了,一向少见,
差不多不认得了。”
王先生一边说一边睃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好像寻找什么熟人似的。稍停
了一下,回过眼来看马家荣先生没有什么答话,便又很自然地独白下去:
“从前老同学很多,可是一分手,就不容易碰到了,可不是?密司特马
现在……在什么地方?”
“兄弟在教育厅当一个小差事。”
这是每当有人问起他的职业来的时候,马先生惯常了的回答。但如果再
追问他在教育厅做什么,这就使他窘于回话了。书记,他只是一个书记,这
是他轻易不大肯告诉人家的。
“诒征兄现在在哪里得意?”他问。
“我,我现在已经改了名字。”
王先生说着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马家荣先生。名片,又是一张名片!马
家荣先生恭恭敬敬地接过来。清秀大雅的仿宋字呈现在他眼前:“王梦秋,
安徽省政府秘书。”马家荣先生把名片郑重地藏进衣袋里,觉得嘴唇有点发
热。他又一度感到自己掏不出一张印着官衔的名片的烦恼。
“密司特马在教育厅第几科?”
那王秘书望公园四周流看了一遍之后,更随意地问。
“第二科。”
马家荣先生讷讷地回答,他很害怕王秘书再盘问下去。同时, 他又觉得
他好像在办公室里对科长讲话一样,有点颤抖,并且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不错,教育厅第三科科长不是沈郁文吗?”
马家荣先生吃了一惊。怎样,沈郁文?他没有听见过有这个科长。
“没有。我们科长是李维翰。”
“哦,李维翰,不错,我也相熟。我们在上海同住过,很投机。几时我
倒要去拜访拜访。”
听说他与科长很有交情,马家荣先生对于这位贵同学不禁有一点希望。
他心下想,机会不可错过,此时该用单刀直入的手法了,于是他嗫嚅地说:
“很好很好,既然密司特王和敝科长相熟,兄弟倒要请老同学帮帮忙,
在敝科长面前代为吹嘘吹嘘,让小弟有一个升级的机会。实在……不瞒老兄
说,兄弟现在的差事实在太坏了。咳——!”他咳嗽着,“太坏了……”
“哦,那很容易,很容易。老兄现在第三科里担任哪一部分职务?”王
秘书终于这样问了。
“我,我是书记。”马家荣先生低声地回答。
“那太委屈了,委屈之至。我看见密司特李的时候就给你说,至少总得
当个科员,可不是?或者,或者我如果来不及去拜访密司特李,我无论如何
总给老兄写一封信去。”
听着这样一力担当的话,马家荣先生感激得几乎要挂下眼泪来。他在寂
寞的二年间的书记生活中,从来没有遇到一个这样热心帮忙的朋友过。他记
得衣袋里还留着一张备而不用的五元钞票,他觉得,在礼貌上,在交谊上,
甚至在政策上,都有请他的老同学去吃一顿夜饭的必要。
但没有等到他开口,王秘书已经立起身来匆匆地道:
“对不起,我约会的朋友来了,先走一步。你的事情我一准给你办。”
说着拖着他的手杖走了。马家荣先生看他走出公园门,与一个时装少女
携着手,望钱塘门那边走了去。
人真难说,在中学校里,一个不用功,专门说大话的同学,现在居然会
做省政府秘书,而且还有这样的艳福。马家荣先生坐在椅子上呆想,几乎要
不相信方才的遇合了。
第二天,在办公室里的书记马家荣,态度比往日不同得多。他留心着来
看科长的客人,而且从送信的茶房手里偷看科长的信,整整的一天,可是没
有看见王秘书来,也没有一封写着“王缄”的信。
哦,大概总要明后天。
下午,公事赶完,马家荣书记裁了许多名片大小的纸。规规矩矩地给自
己的名片打样。中间应该是“马骏”,左下角得写“字家荣,浙江杭县”,
右角上是“浙江省教育厅第三科科员”,写好之后,用右手拇指食指拈着名
片角,伸直了手,眇着一只眼审度了一下。不对,单名是应该空一格的。于
是得重新再写过一张:“马骏”。这样才行。写好之后,费三分钟工夫的端
详,他发现这款式还是不行,印在左下角的总是号和籍贯,不必注明“字”
字,这多呆气!“家荣浙江杭县”,这就够了。
于是马家荣书记再写过他的名片款式。
马家荣的科员衔名片样子揣在怀里已经三天了,可是王秘书还没有来看
过科长。只有一封给科长的信,信封上写着“王寄”,马家荣怀疑这是王秘
书给他写的保荐信。但是科长那方面并没有什么动静,这却有点奇怪。也许
科长那面不卖这个交情。于是马家荣书记有点腹诽他的科长了,“李维翰,
王八旦。”他当作韵语似的在抄写公事的时候,不出声地念着。
同时,马家荣又懊悔没有问明王秘书的住址。也许他们贵人多忙事,忘
记了。只要能够到他府上去拜访一次,提醒他一下就得了。妄想增加了马家
荣先生对于自己拟定的名片的热爱。他常常把他的名片样子掏出来看,同时
就好像这是一张真的名片。科员?书记?他想这里也并没多大的分别。科员
是一科里的办事员,那么,书记也何尝不能算作科员。马家荣先生想起了他
的远房表弟在武康县政府做书记的时候,名片上印着“武康县政府秘书”这
事情来。书记可以印作秘书,难道不能印作科员吗?
于是马家荣先生在回家的时候,故意走到商品陈列馆里的那家印名片店
里去看看。“印名片大减价,每百三角,隔日取件。”墙上贴着这样的文句,
并且画着一只手指着许多名片样子的招纸。
“哪一种是每百三角的?”马家荣先生禁不住挨上去问。
结果是马家荣先生掏出三角大洋,连同他的名片字样递给了那伙计,换
取了一张定单。
马家荣先生怀中放着五张新名片之后,他倒不十分迫切地等王秘书的消
息了。真的升了科员固然好,即使没有那么一回事也不怎样失望。因为他名
片上已经印着是教育厅第三科科员了。熟人当然用不到名片,用得到递名片
的总是陌生人,他们不会研究这科员是不是真的。
但是马家荣先生熟人固然不多,陌生人而有递名片的机会者也根本不常
有。所以,他的名片印好了两个多礼拜,连第一批藏在袋里的五张还一张都
没有动用。这对于马家荣先生实在是一种新的烦闷。
直到一个星期日下午,马家荣先生从家里踱出来,沿着湖散步消遣,不
知不觉地,走到雷峰塔的遗墟。他伫立了一会儿,再走上山去想到红籁山房
去坐坐。他记得红籁山房有一个廊,坐在那里泡一壶茶,看看湖光山色是很
好的。如果要看书,里边也有得预备着几种诗词集,听凭游客随意翻读。从
前他常常到那里去的——从前,是的,时光过得真快,一转眼已经五六年了。
马家荣先生走进红籁山房,泡茶闲坐的廊还是照旧,只是面前不再有古
拙的雷峰塔矗立着了。藏着书画碑帖的那间屋子已经锁着,不像从前那样地
可以允许任何人自由进去。
“怎么,这一间现在不许进去了吗?”
那老园丁来泡茶的时候,马家荣先生问他,表示是个老游客。
“可以进去,只要一张片子。”
“怎么,片子?为什么?”
“因为闲杂人太多了,所以东家吩咐,有片子的客人就给开进去,因为
有片子的人大概是文墨中人……”
片子,片子,片子可以表示一个特殊人格,这倒是马家荣先生以前所没
有料想到的。他从衣袋里掏出他的名片来,坚韧光致的国货卡纸,印着漆黑
的北魏体字。
老园丁虽然不很认识字,但他很熟悉片子的格式。他知道官衔是印在右
上角的。马家荣先生确实看见他把自己的片子审视了一下。他很想念给他听:
浙江省教育厅第三科科员。但看看那老园丁并没有表示不信任之意,也就默
尔而息了。
马家荣先生觉得很愉快。他跟着那老园丁走进内室去,当他翻着架上的
书画的时候,他曾留心到那老园丁曾经把他的片子投进一个彩磁的钵盂里
去,在那里,已经有许多印着官衔的片子等候它了。
名片之为用大矣哉!马家荣先生一直走下山来的时候,还是这样地感慨,
而同时还觉得这是平生最阔气的一天。
在净慈寺山门口,他远远地看见科长李维翰挽着他的太太从大雄宝殿上
走出来。为得怕见面招呼,他就扭转脚步回家了。
星期一,做了纪念周后,书记马家荣刚磨好墨,预备把上月份的教育经
费收支报告表抄起来,茶房阿二走过来说:
“马先生,科长叫你去。”
“科长?”马书记有点愕然。
阿二点点头。
大概昨天碰到了王秘书。马书记这样想着,怀着一股希望推开了科长办
公室的玻璃门。科长李维翰交叉着腿,脚搁在写字台上,正在抽烟。马书记
走近科长桌边,照例地觉得手脚有点儿麻木。
“密司特马,你在此地担任那一部工作?”科长傲然地问。
“我,我?”马书记觉得这话问得有点怪,他不知怎样回答才好。“我
是书记的职务。”
于是李科长从他外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放在桌上:
“这不是你的名片?”
是的,就是马家荣先生新印的名片。马家荣先生自己当然认得,他并且
还认得这是他所曾用过的第一张名片。他觉得脸热得发烧。
“这是,我,我……”
李科长点点头,弹了一下他的卷烟灰:
“事情是没有多大关系,不过总不很好。即使你自己以为没有什么作用,
人家总会说你是假借名义,迹近招摇的……哼,什么时候用起这名片的?”
“没有几天,才用了一张。”马书记嗫嚅着说。
“什么?才用了一张,真的?”科长不信似的追问。
“是的,只用过一张,就是这个。”
科长不禁笑起来,沉吟了一会:
“本来这种行为,在厅里这一方面,既然发觉了,是要有一种处分的。
但是,你,你只用了一张,好在并不曾发生什么坏影响,那就不妨大家马虎
一点。你去拿其余的片子缴进来,以后不要再有这种行为就是了。”
马家荣先生起先有点担心事,他晓得科长的坏脾气,说不定会把他撤职
的,现在听了这样的训诫,倒深深地感恩起来,觉得李科长对于他的感情着
实不错。他从衣袋里把用剩的四张掏出来放在科长的写字台上。
“这里是四张,还有九十五张明天带来。”
李科长微笑着点点头,手一扬,表示请他退出的意思。
于是浙江省教育厅第三科的书记马家荣仍旧每天从上午九时到下午四时
伏在案上抄公事。他不再是个名片搜集家,也决不再想给自己印名片了。
(选自《小珍集》,1936 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塔的灵应》
圆觉寺是常州城外的一所古兰若。倘如你问起它的历史来,有许多嗜好
考古的,或是笃信佛法的,或是好交方外的绅士和文人会很高兴地不厌其详
地告诉你:
“圆觉寺,唔,这是有着很古的来历的寺院呢。它是梁武帝建了的,南
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唉,它就是四百八十寺里边的一所。后来
一直到唐朝,唐明皇时候,释道斗法,圆觉寺里的菩萨大大地显了一些灵异,
于是唐明皇又令地方官拨款重建。自从那个时候起,菩萨的灵异事迹,在县
志上连续不断地纪载着。到了明朝,流寇攻城的时候,头目们打尖在这寺里,
半夜里都肚泻起来,于是惹恼了他们,放一把火烧了。可惜偌大一所佛地,
经此一劫,只剩了一座大殿,五七间禅房和旁边一座宝塔。清朝乾隆皇帝下
江南游历,地方上绅士本想重建一下,后来皇帝来玩了一玩,很称赞它破落
得好,说是很有诗意,叫地方上人保存了这古迹,不必涂得金碧辉煌的,杀
风景,当下就给题了一块新匾,写着‘古圆觉寺’四个大字。……”
倘若把圆觉寺的故事讲给你听的是一个虔信佛法的人,他还会得加上几
句:
“唔,所以虽则是破落得不像个样子,却还是很灵验的,香火到现在还
是很兴盛的。几时,……几时,你老不妨去求一签试试看。”
但现在我们不必去注意它的签。我要我的读者们跟着我的笔去注意古时
的禅房背后短垣外的那屹然耸立着的塔,和那距约六十码的、恰在大殿前雕
着莲花的零落的阶陛旁的那个水潭,倘若依照一般人的称谓,那就是放生池。
这个七级浮屠,讲故事的人可说不上它的名字来,看它的样子,显然是
已经历了数百年天灾兵燹,呈现着饱经世故的神气。每一层的屋瓦飞檐,都
已经是断的断,碎的碎了。底下一层的柱子,础石,和砖墙,也颓坏得很危
险了。但是,据说这样的颓坏早在百年前就呈现了的。而这百年以来,人们
还照样地爬上去眺望,孩子们也还照样地爬上去从瓦缝中探摸雀蛋,没有一
个人曾提忧到它也许会崩倒下来的。
为什么没有人会担忧到这塔也许会崩倒下来?因他们都有一固执的信
仰。这是一个传说,据说当建造这塔的时候,那应该安放在塔顶上的宝瓶中
的一颗定风珠却被匠人不留心抛到那放生池中去了。所以塔的灵魂是存在在
那放生池里。那放生池底有一个海眼,一直可以通到东海。海龙王常常想来
劫取这颗定风珠,好让东海上不起风涛,可是放生池里有着许多善男信女救
度的鲤鱼和癞头鼋紧紧地保管着这定风珠,所以龙王至今没有把这颗宝贵的
珠子劫去。因此那座塔,无论倾颓到怎佯危险,没有人会怀疑它会崩倒的。
在那个不到一亩的池潭边上,竖立着一个莲花幢,背后刻着两行已经蚀
灭的文字,虽然已经分辨不出是怎样几个字,但寺里的老和尚会告诉给外府
来的游客,说是这样两句话:
八功德水沸腾日七级浮屠偃仆时“哈哈,这一池冷水会得沸腾吗?”游
客们会这样地失笑起来。
但老和尚却会庄严地低着眉,合着掌,回答他们:“说不来,这是佛法,
阿弥陀佛!”
著者给读者描绘了那塔和池,以及它的传说,现在,就要开始我们的故
事了。
是前几年的秋季。一日,圆觉寺里来了一个挂单和尚。老和尚想想寺里
人少——只有他自己和两个沙弥,横竖住不满这几间禅房,就想容留了外方
的行脚僧,但想想又舍不得供养他一日三餐的斋饭,心中就颇有拒绝之意。
当下虽口中不说,颜色之间却早已显出来了。
那行脚僧何等乖觉,立刻就看出老和尚的思虑。他就要求老和尚给他一
间禅房,斋饭由他自己去募化果腹。这样,老和尚也就快活地答应了。
行脚僧住到第七天,渐渐地发觉这寺院并不如它外表那样衰颓,虽则殿
宇剥落,进香求签的生意倒着实有些。他又看出老和尚也并不清苦,香积橱
中似乎很有些菜肴,可惜给老和尚锁着,不能看看究竟有些什么,只是在厨
房的窗下,他曾看见过一些鱼骨鱼尾,料想必是老和尚从放生池里偷了鱼吃。
行脚僧口中虽然不说,心下早存了主意。他挨过了一宵,次日黎明,他
摸索着到厨房里去取一个木桶,悄悄地走到放生池边,却见老和尚已经在绕
着池子散步,急得他慌了手脚,手中一个木桶直是没地方藏匿。
老和尚眼中透着威严,问他:
“你带了木桶来这里做甚?”
行脚僧一眼看到那莲花幢,灵机一动就想出答话来了:
“方才朦胧中,看见许多鱼来磕头求救,说是池子里水热,所以取了木
桶来看看的……”
“池子里水热?”老和尚心中吃了一惊,赶忙蹲下身子去,把手放入池
水里探了一下,还不是照旧的寒冷,只才放了心。
“做梦!”他斥责着那行脚僧。
“阿弥陀佛,难道是个梦!”不痴不呆的行脚僧假作痴呆地放下了木桶,
合掌着说。
做了早课以后,行脚僧照旧托着钵盂出外去化斋饭了。老和尚等他走了,
开了香积厨取出昨晚吃剩的半边花鲤鱼来,叫小沙弥盛上饭来,一同吃饭。
饭罢,老和尚吩咐那大的一个沙弥道:
“你在殿上照管香火。”
又回头吩咐小的一个沙弥道:
“你到放生池边去望着,莫教挂单师父偷了鱼去。好生留心啊,不要玩
贪着耍,走到别处去。”
说着,他拂着大袈裟袖子进城去了。
现在我们再说那行脚僧,走出山门,!哪里是什么山门,不过一个短墙
的缺口罢了,就飘飘荡荡地走进城去。时光已经正午,虽则是在九月天气,
只因为路走得多了,太阳光一路晒着,不免觉得热起来。一觉到热,再加上
肚子里饿得慌,心中早没了好气,疲牛喘息一般地念着佛号来到一个崭新广
亮大门门口。那行脚僧驻足端详了一下,心里估量着,这必是一家暴发人家,
好大的气派,不免去募化一顿午斋,倘若缘法好些,量得三五升米,也就有
了两天的供养。作如是想罢,看看角门开着,他就卷起那肮脏的袈裟大袖子,
揩抹着光头上的汗,——其实是非但没有揩掉汗,反而加上了一层油,从那
角门里闪身进去,一直走到仪门,才高声地念起阿弥陀佛来。这番可不再是
像疲牛那样的有气无力了,他的声音又宏朗又庄严,穿过了院落,穿过了大
厅,一直传进书房里去。
书房里坐着小主人,二十二岁的大学生,因为在本城恋爱了一个女学生,
读书也没有了心绪,每礼拜总从上海赶回来,名义上是回来省觐那吃素念佛
的老太太,实际上却是舍不下那情窦初开的小恋人。这一日,正是星期日,
他早约好了他的恋女,预备下午去郊外散步,从清早起,穿整齐了洋服,吸
尽了一包纸烟,好容易等到中午,偏生厨房里还没有开出午饭来,正在气忿
着催促开饭的时候,却听得一缕风卷进了几声沉重的佛号。
这小主人第一个概念就想起他的母亲,好好的福不享,却偏要躲在楼上
念佛修行,引许多和尚尼姑上门来歪缠不清。他皱着眉头,大踏步走出到大
厅上,一眼看见那行脚僧一手托着钵盂,一手当心,眼睛直瞪着,不痴不呆
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一种感情作用的反宗教思想,混杂着他的暴戾,
急躁,和下意识的烦恼从他心中汹涌起来。
“没有,没有。”
他向那行脚僧摇着手。
那行脚僧只指望里边走出一个太太,少奶奶,小姐,或丫头来,不但斋
饭有了着落,还好募化些米粮银钱,如今看见出来的乃是穿洋服的后生,心
下就觉得不是路。他勉强陪了半个笑脸:
“少爷,修善行福,施舍一顿斋饭。”
但这少爷是一向主张人要凭着自己的能力去挣饭吃的,非但讨饭是一种
羞耻,而且连施舍给人家吃饭也是一种养成情风的恶德,这是应该毅然决然
地反对的。
“走走走!这里是僧道无缘的。”他几乎要驱逐那行脚僧了。
“阿弥陀佛,少爷,别说僧道无缘,今日就施舍一顿斋饭,结个缘,救
苦救难,解解劫数。”
行脚僧忍着气,稽首着说。
但是那小主人的憎恶和尚是很顽固的,他大声地喊起来了:
“没有!走出去!几曾看见过强要募化的吗?
这样高声的呵斥,惊动了在楼上念佛的老太太。她叫丫头拿了十余个铜
元下楼来给少爷布施和尚。
“不给!天天布施,布施!我们没有这许多钱!”
他从丫头手中接了铜元去,望衣袋里琅的一放,走近到仪门边,向那行
脚僧挥着手道;
“去去,别人家去!”
行脚僧肚子饿得干痛,心中又忍耐不下一股气忿,只碍着是出家人,不
能破口就骂,只是眼睛钉着那一意任性,不知世事艰难的少年人,有所意会
似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唉,少爷,你也是劫数难逃。”
出家人预言似的咒骂了一句,就返身而走了。
“放屁!”
那小主人在他背后唾骂着,砰的把那扇高门槛的仪门关上了。
和尚走出了那广亮大门,往东一拐,走入一条小街,迎面就冲来了一股
煎鱼的香味。真是怪触鼻的好味道啊,一点儿葱蒜香,一点儿酸醋气息,混
合着一点似腥不腥,说油不油的炸鱼味。和尚咽了一口唾涎,断断续续地念
了几声佛号,跟着那香昧儿寻过去,来到一家小户人家的沿街的厨房门口。
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把一杓子米泔水泼向街心,险些泼在和尚身上。和尚
将身子一闪,就踏上了阶沿,站在厨房门边:
“阿弥陀佛,请布施一些斋饭。”
那妇人才把杓子放下,取起镬铲,揭起锅盖,将煎鱼盛出在碗里。听见
和尚的声音,她回头望了一眼,自言自语地说道:
“为甚不到财主人家去呢?这和尚却这样不会化缘。”
说着她的食指在碗里蘸了一点鱼汁送到舌尖上去尝了一尝,两片朱红的
嘴唇皮咂得直响。
和尚也不禁咂了一下嘴唇:
“奶奶,发个慈悲布施一碗斋饭,修个聪明的儿子。”
这句话刚刚打在那妇人的心坎上。她正因为没有儿子,发着愁。听和尚
这么一说,心里不由地动了一动,回过头来向和尚望了一眼,觉得他似乎有
些怪样。莫不是罗汉临凡吧?她心中思忖着,不自主地盛起了一大碗热气蒸
腾的白米饭。
盛好了饭,那妇人从小竹橱里取出了两三条盐菜和萝卜干,放在饭上,
递给了和尚。和尚揭开他的钵盂盖,让她把饭倒在钵盂里。趁着那妇人回身
的时候,他还往那锅盖上的两碗煎鱼狠狠地看了一个饱,这才走了。
和尚找了个冷僻的地方,把饭吃了。他一边心里在想着老和尚,这时候
一定已经舒舒服服地吃过了午斋——那有鱼的午斋。
放生池里的鱼,香积橱里的鱼啊,南无佛!
那行脚僧心里对老和尚愈恨,恼恨到透了时,心想索性把他一池子鱼儿
都毒死了,打碎沙锅,大家吃不成。……
行脚僧立起身来,再向大街小巷里漫步着,觑机缘再募化了一钵盂饭,
留着晚上吃,又募化了三五千文香金,看看已是日色西斜时分,就预备结束
了这一日的功课,归寺去了。
在城门边,偶然经过一家砖灰行,当下和尚心中一转,不觉地喜乐起来:
“妙啊,妙啊,真是个好方法也,南无阿弥陀佛!”
和尚高高兴兴地走进去买了十来块生石灰,讨个竹篓子装了,背着回去。
走到那破坏的山门口,他把竹篓子往瓦碟堆背后安置着,然后走进到大殿上
去。大殿上静悄悄的没有人在进香,大沙弥伏在经坛上打盹。行脚僧也不去
惊动他,回身出来,行到放生池边,看见小沙弥正在池子里撒尿。行脚僧做
一个惊惶的神色,赶上前去大喝道:
“呔,你怎么敢弄脏了这池子里的净水,你不怕大祸临头吗!看,你没
看见那莲花幢中刻着什么话吗?师父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池水不净,就会得
沸滚起来,池水一滚,宝塔就要坍下来了。你敢闯这样的大祸吗!快去,快
去,赶快去如来佛面前点起香烛,念一个时辰经,才说不定免了这场劫难,
要不是,你就要闯大祸了……”
这样极庄严、极惊惶似的叱责,吓得那小沙弥系起裤腰,缩身不迭。他
看看池水里果真有几个水泡浮上来,好像要沸滚的样子。他对行脚僧瞧了一
眼,嗫嚅地说:
“师父叫我看管在这里的,不许走开。”
行脚僧喝道:
“师父叫你看管在这里,他可不叫你往池子里撒尿!你闯了这么大的祸
事,停刻儿池水就会得沸滚起来,你还不快去菩萨面前求个饶!”
于是小沙弥气急败坏地赶到大殿上去了。行脚僧冷笑了一声,即忙从断
垣的缺口上溜出去,把一篓子生石灰背了进来,绕着池子,把一大块一大块
的石灰抛满了那小池子。末了又捡了几块石头放在篓子里,把个篓子也沉到
了水底里去。当下池水里便浮上一大批水泡来,满个池子里直是咕噜咕噜地
响着。
行脚僧三步做两步地赶到大殿上,看见那小沙弥果真在点了香烛念经。
那大沙弥已经醒了,正在揉着眼睛。他又大声地说道:
“不中用了,不中用了!已经在滚起来了,那池子里的水。怎么得了,
怎么得了!”
说着,他抢了一个木鱼,一个木鱼槌,连声地念着阿弥陀佛又回了出来,
望池子边走去。两个沙弥都吓得魂不附体,赶忙跟着出来,到池子边一看,
只见那水真是沸滚得厉害。两个儿面面相觑,叫苦不迭。
行脚僧只是不去理睬他们,坐在池边上敲得木鱼直响,闭着眼睛一叠连
声地念佛号。那大沙弥一看不是路,就说了声:
“我去寻师父去。”
便一溜烟逃跑了。小沙弥慌得没了主张,呆望着池子里,却看见已经有
一尾鱼浮了上来,雪白的肚皮朝了天,死了。水还是沸个不停,眼见得挂单
师父念着经也不中用。接着是满池子里升起了一股白腾腾的热气,风一吹,
热气散了些,水面上已经又浮着三尾死鱼了。
再说那大沙弥奔出山门,可巧他师父回来了,两个人兜头撞了个满怀。
“什么事,急得这样?”师父问。
“师父,不……不好了,放生池……放生池。”
“什么,放生池?这家伙把鱼偷了,是不是?”
老和尚心里一急,对着大沙弥的额角上就送了一个栗爆儿。沙弥抚摸着
额角,一痛才痛出了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