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是放生池里水滚了。”
“真的有这回事!”
老和尚跌跌冲冲地赶到放生池边,那大沙弥也跟着进来了。师徒两个望
池一看,何尝不是沸得厉害!三三两两的鱼儿都翻转着白肚皮浮着死了。那
小沙弥看见师父来了,怕吃打,唬得躲在那照旧敲着木鱼念着佛号的行脚僧
背后。
“喂,怎么一回事?”
老和尚拍着行脚僧的肩膀问。
行脚僧稍微抬起了头,停了敲木鱼,把木鱼槌指着小沙弥道:
“问他。”
于是他仍旧闭着眼睛,敲响着木鱼,连声地念南无阿弥陀佛。老和尚回
头就问小沙弥:
“你说怎么一回事?”
“我……我……我撒尿……”
“什么话!”
对额角也给了一个栗爆儿。
“我说……我撒了尿,在……在池子里。”
“撒了尿在池子里,唔,怎么了,后来?”
“后来,后来池子里的水就滚起来了。”
老和尚听了这样怪诞的话,摸着自己的光头,不禁诧异之至了。哪有这
样的事,小沙弥在放生池里撒了尿就会滚了,奇怪,难道真会有这回事,池
水真的会沸腾了,那么,那么这塔呢?……
老和尚抬头看着那塔。
在高朗的秋空中,白云驶行得很迅疾。一朵朵的云从那半圮的塔顶上飞
去。老和尚眼睛一花,觉得那塔真有了摇摇欲倒的样子。在第六层上,这时
候,正有两个人,从穹形的塔门中钻出来,扶着栏杆,好像在眺望远处景物
的样子。
老和尚大大地惊惶起来,伸长了手招呼这两个塔上的游客:
“喂,喂,快下来,快下来!”
这样地急喊了好儿十遍,惹得在外面路过的乡下人都走了进来,不知寺
里出了什么岔子。老和尚在伸手叫喊的当儿,那些好奇的乡下人就从那大沙
弥口中听到了事情的原委。他们眼睛看着池水依旧还沸腾个不住,心里都有
些害怕起来,有几个便帮着老和尚高声叫喊,要那两个塔上的人立刻就下来。
原来这两个在如此清朗的秋日傍晚忽发登临的雅兴者,就是那行脚僧曾
去募化斋饭的广亮大门里的小主人及其恋女。
自从叱逐了和尚以后,那小主人便一叠连声的催促午饭。厨子接连地把
稻草团往灶洞里塞进去,险些煮成僵饭。待到饭菜端上来,那小主人也没等
楼上念佛的母亲下来,只管自己先吃了,划不上半碗,就将筷子一丢,说一
声“吃不下”,接着便催促着打脸水了。
老太太在楼上,听到了报告说化斋饭的和尚临走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什
么劫数难逃的话,心里老大地担忧起来。下得楼来,她看见儿子已在洗脸,
便问:
“这样急忙的,又要到哪里去吗?”
“唔。”
儿子把手巾抹着头颈,含糊地答应。
“没有事不用出去了。”
“有事情。”
老太太沉吟了一刻儿,便自到桌上去用饭了。她眼看见儿子洗了脸,由
书房里去取了帽子,鞋声阁阁地走出大厅去了。老太太看他的背影转出了大
厅上的长窗,不禁放下筷子,竭力提高了声音,叫了一声:
“在外边当心啊,不要东走西跑!”
但那小主人却无暇去听她的叮嘱。他走出城外,沿着护城河,从一条林
荫路上走去,没多远,也没多久,迎面而来的就是他那约会的作为他的恋人
的稚气的女学生了。
他们的恋爱是秘密的。他有严厉的父亲,她也有严厉的父亲。他曾经被
父亲母亲所执行而从小就与另外一个本城的女学生订了婚约,而她也是早已
由父母作主许字给另外一个在商业界中任职的青年。所以他们的苦情的幽会
常常是期约在荒野的郊外。
一双恋人在乡间的小径上漫步着,交换着彼此的心房里颤动的话语,甚
至有几次,那太娇柔的女性的感情忍受不住了,她会用手绢润拭着莹然的泪
珠。于是时光遂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他们走过圆觉寺,仰望着嵯峨的高塔,两人同时都有了登临一下的兴致。
于是女的倚依着男的,挨进了枯朽了的塔门,从最下一层拾级而升,到了最
高层上。塔中静悄悄的没有第三个人。天风吹来,使他们忘记了地面上的种
种牵挂。他们把这小小的塔楼当作了恋爱的乐园,他们在如来佛的神龛前无
禁忌地亲吻了。
直到他们觉得不能再逗留下去的时候,才留连不舍地走下一层。走出到
塔廊下,想再流连一会儿,而这时候,他们开始听见塔下的喧哗声,一个和
尚伸着手,在叫他们下去,一个和尚跌坐在池边敲木鱼,两个和尚分立在他
们背后。渐渐地看见有人从墙缺处走进来,围着和尚,口讲指划地不知说些
什么,后来又大家高声地叫喊着,做着手势,好像在恐吓他们,威逼他们下
去的样子。
这一双塔上的恋人有点惊惶了。难道他们的关系已被人发觉了吗?难道
这下面的人丛中有着彼此有关系的人吗?在急剧的窘迫中,他们互相紧握着
手,定不出一个主张来,只是迟疑着不敢走下去。虽然明知道下面的人会上
塔来的,但他们似乎觉得能延迟一刻也好。这样地两方坚持着,下面的人叫
喊得愈急,但没有一个人走上来,于是塔上的人也索性躲进塔楼中了。
池水上浮起来的死鱼愈多了,围聚拢来的人也愈多了。老和尚心里又痛
又急,又莫名其妙,虽然不好算是不信奉佛法,但他实在没有看见过这样灵
验的奇迹,行脚僧还是在敲着木鱼念经,他表示着只有这样才或许能解除这
目前就要来到的劫数。
这时候,为大家所没有看见的,却有两个一点不关心于这样大喧哗的孩
子,正在塔后边砖瓦堆里搜捕促织。一头金黄色的促织在一块石头底下被发
现了。两个孩子争夺着用手去扑,却总是扑了个空。那促织跳跃了几次,终
于跳进到塔下的一个础石底里去了。
这两个孩子舍不得这希罕的斗虫,非要捕获了它不可。于是两个人合力
来扳挖那础石旁边的墙砖。我们不是早已说过了吗,这塔上的墙垣础石早已
有点走了样,松动了,虽然只是两个十余岁的小孩子的力量,础石左右两堵
墙脚下的砖石却很不费力地被他们渐渐地翻开了。
翻开了墙砖,还不见那金黄色的促织,于是这两个不知危险的孩子再用
力去搬移那石柱底下的础石。他们从础石底下把土扒松了,成为一个凹陷,
于是拾起一块大砖石来把那隐蔽着他们的目的物的础石往旁边敲打,用不了
多大的功夫,那块分担着八分之一的塔的重量的础石居然移动了地位。
那础石被搬开了之后,使这两个孩子吃惊的,却是础石底下隐伏着的原
来并没有那金黄色的促织,而是一条火红色的大蛇。那受了惊的蛇立刻往外
边爬出来,两个孩子慌得丢掉了藏促织的竹筒望后面就逃,逃出了墙缺口,
一口气逃回家去了。
这两个孩子还没有跑到家,圆觉寺的塔就应了它的预言的传说。在塔上
延滞着的一对恋人忽然觉得脚底下微微地震动了一下,接着就听见一阵格支
格支的声音,再后是一阵灰泥从上面撒下来,蒙了他们满头满面。他们还没
有想到这是塔要坍倒的现状,只以为是上层有了鬼怪之类的东西,慌得立起
身来就望石级上逃下去。但是他们已经太迟了。
老和尚与簇拥着的乡下人,叫喊了许久,不见塔上人下来,嘴唇也有点
疲乏了,喉咙也哑了,只好暂时憩息着。看一眼池子里的沸水,看一眼似乎
在摇曳的塔顶,心里都慌乱得索性成为一片空白,转不出念头。但是,他一
个眼花,却分明看见整座的宝塔颤抖了一下,地起着一阵从来没有听见过的
声音,塔顶上一群野鸽好像吃惊似的轰然飞散了,于是接着的只是一个洪大
的爆炸声,眼前一阵烟,一阵云,耳朵里只听得自己的喊声:
“啊——!”
敲木鱼的行脚僧从地上直跳起来。但当他睁开了眼,他已经只看见这座
古塔的遗墟了。他的惊惶,他的恐惧,是比任何人都深重。他知道池水沸腾
的缘故,但他不知道莲花幢上的预言是会得如此神奇地应验的。他呆看着那
神圣的莲花幢,像受了天谴似的战栗着。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老和尚也一句话没有说。
但他现在是被城中的善男信女膜拜着当作一个道行深宏的高僧,而供奉
在城中惟一的庄严的大寺院中了。
(选自《小珍集》,1936 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黄心大师》
在南昌城外十里之遥,官道旁有一个大榆林,过路行人,不论贩夫走卒,
豪商旅宦,总得在那里歇歇脚力。这榆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庙,山门外没有
匾额,不知叫做甚么庙。那山门整天关着,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就
是附近村庄里的人,若没有过路人偶尔问起,几乎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这是一个什么庙哪?”在榆林里歇力的旋人会问那些正在林子里捡枯
枝的樵人或是打从路上走过的农民。其实呢,倘若那墙壁并不刷着老黄色的
灰粉,这旅人也许还不会认出那是一个庙。然而认出了也还不是个庙:
“那不是个庙,是个庵。”
他会得到这样回答。
“什么庵哪?”歇力的人闲着,一定会追问下去。
“什么庵?”回答的人先复述着,“榆庵。”
从此可见就是住在附近的人也还没有知道那小庵的名字。这也无怪其
然,据我所知,就是现在居住在那里修行的比丘尼,也没有一个能够把她们
的隐居处在“榆庵”之外另外说得出其本名来的。
这个庵只有三间正屋。中间的那一间供着佛像,我忘记了那是观世音呢
还是如来佛。两旁两间就作为现存的师徒五人的斋寮了。这三间正屋的建筑,
虽则不能说是怎样低,况且外面还有一个不十分小的院子,但或许是那些细
格窗棂的长窗终日不开的缘故,或许是终日缭绕着香烟的缘故,也甚至或许
根本因为它是一个尼姑庵的缘故,总使人觉得那里非常之幽暗。这一进正屋
后面另外还有三间用竹枝和芦篾盖起来的矮小的屋,即是作为厨房和厕所之
类的用处的。
我应当说明我在上文曾经说过“现存的师徒五人”的话,这所谓“现存”
也者,实在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了。民国十二三年间,我曾经在南昌留滞过
游踪。某一个秋日,为了到别一个目的地去游览,因而得有机缘道经这不使
人注意的小庵。我应当感谢我的游伴某女士,若不是有她在,我决不会被那
圣洁的庵主延请进去随喜的。我们也像别的旅行人一样,在那榆林里歇息。
但我们却比别个旅行人更侥地适巧看见有一个尼姑从林中小径上归来,停止
在那小庵前叩门。那是一个尼庵吗?我们去看看。于是某女士邀我一同走上
去。在那老尼的误会之下——罪过,她当然以为我们是夫妇了——我们受到
殷勤的接待。
我们在那尼庵里耽得意外的长久,以至那天我们终于没有时间去游览原
来的目的地。我的游伴是一位健谈的小姐,她一点也不厌烦地和那庵里的五
位尼姑搭话。她们告诉她以各人的身世,她随时以很适当的同情或敬佩的感
情去应对她们。但这种酬酢却不是我所能支持的,我于是走出了佛堂,到那
空旷的院子里去,好像是在散步,也好像是在浏览每一株树和每一个残圮的
础石,但实际上,我那游伴一定已觉得了,却分明是在表示催促她走的意思。
当她开始和那些尼姑们道别,而走出到院子里来的时候,我才初次注意
到东墙脚边一只水缸旁的那口大钟。照理是应当早就看到了的,但正因为它
和那水缸并列着的缘故,我起初以为它也是一只缸。喔!这是一口大钟吗?
我无心地嚷着,就首先走了过去。
审视之下,它非但是一口大钟,并且还是一口古钟。这是我从它的斑剥
的翠绿色上看出来的。它覆罩在地上,钟口已经被埋在泥土中,看来总有七
八寸或甚至一尺余深了吧。然而就那露出在地上的体积看来,这已经比旁边
的那只水缸大了。我拾起一个石块,在钟肩上扣击着,它发出了东东的金声。
这是不一定要内行人也辨认得出它是有异于一般的倒卧在古刹荒庵里的破烂
铁钟的。
“这口钟很好!”
当那老师太跟随着我的游伴走近来时,我向她说。
“是一口古钟,是铜的!”她微笑着走到了钟边,抚摩着它。
是铜的?我再审视了一回,果然是精铜的。“不错,是铜的,但是为什
么不挂起来用呢?”我一边发问,一边摩挲着钟上的剥落的花纹和隐约的字
迹,想从这里边看出一点关于这钟的历史来。可是徒然,除了“比尼黄心愿”
这一行五个字依稀可以辨识外,一点也得不到什么。但我觉得或者这五个字
也已经足够了。因为依照这一行字的地位看来,仿佛正在一长列捐金造钟的
人名表的殿后,“比”字底下一定是个“丘”字,“心”字下一定是个“发”
字,“愿”字以下的钟身没入泥土里,我用一枝竹片拨开泥土来看,字迹亦
已腐蚀了,但我想来必然是“谨造”,“铸造”或“募铸”等字样。难道这
是一个法名叫作“黄心”的比丘尼造的钟吗?她是什么时代的人呢?钟有这
样大,那么这个庵从前一定也是很大的了。我正在思量着的时候,那老师太
说了:
“现在哪里有地方能挂这口钟呢?现在是连挂一个磬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口钟还是‘长毛’以前的。那时候我们这个庵是很大的,大路那边的池塘,
从前是庵里的放生池,现在可是连池塘也小得成个虾蟆潭了。……”
我打断了那老师太的慨叹:
“那么,既是不中用,为什么不把它卖了呢?这许多铜,在雨里风里烂
着,怪可惜的。”
“这个,原来你不知道,却是卖不得的!从前我们的祖师铸这口钟的时
候,铸了八次,总是做不成,后来在第九次上,她老人家自己跳进了铜液的
锅炉里,才得成功。所以这口钟上有她老人家的戒行,后世人毁它不了,也
卖不得!”
“这倒是奇谈了。”我被她引起了兴味,“你说的那个祖师叫作什么名
字呢?”
“那可不知道。”
“是不是叫作‘黄心’的?”
“不知道。”
“那么为什么八次都没铸成这口钟呢?为什么要你们祖师肉身跳下去才
能成就呢?”
“那就因为外道太强的缘故,不是我们祖师亲自去降伏,佛法就会毁了,
一辈子也铸不成这口大钟的。”
“那么你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呢?”我的游伴插进来问。
“这是古老相传下来的。”
我们得到这样一个不得要领的回答之后,稍停一会儿就辞别了出来。不
久,我就离开了南昌。一转眼便是十余年,当时所谓“现存”者,如今恐怕
都已成为陈迹,不必说那师徒五人,就是那个庵和那口钟也或许都已不留踪
迹于人间了。
然而我对于那钟的故事却始终未尝忘怀,尽管是一个无稽的传说,尽管
是那老师太自己编造出来哄人的,我既已听到了它,它就在我心中真实地存
在着。何况这种事情,古籍中原有很多的记载:铸剑的良工,牺牲了自己的
生命,他的剑便能斩铁如泥;冶镜的名师,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他的镜便能
洞鉴魑魅。我虽然并不佞佛,但我相信当外道来侵的时候,一个道德高深的
比丘尼不能不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护卫她的大法,这正是与儒家的杀身成仁一
样的精神,而这事实也是在情理中的。
我曾经随时留意于南昌的志乘,可是始终没有找到一点关于那个尼庵,
那口钟,或是名叫“黄心”的比丘尼的记载,这是莫大的憾事。但是前年却
在《琼白玉蟾集》中发现了黄心大师的名字。白玉蟾有一首诗和一阕词都是
赠黄心大师的,词的题目是《赠豫章尼黄心大师》,底下又注曰:“尝为官
妓”。这样看来,倘若我所曾知道过的那铸钟的比丘尼黄心就是这白玉蟾诗
词中的黄心大师,那么我们可以知道她是南宋时人,以妓女而皈依佛法者。
名字也相同,地方也符合,我想不会是两个人吧。然则,我所曾到过的小庵
或者就是这南宋名妓晚年归心之所吧!
既然查出了她的名字之后,我就很想更知道一点她的身世:她何以要出
家?她的焚修情形如何,尤其是她舍身铸钟的故事,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起先,这种史料却杳无影迹,没有方法能够搜觅得到。最近,恰如她的事迹
命定着要为世人所周知似的,我无意中在一个清代著名的藏书家后裔家中发
现了一些古籍,其中有无名氏著《比丘尼传》十二卷的明初抄本残帙,有明
人小说《洪都雅致》二册,其中都幸而存着关于黄心大师的较详细的记载。
此外还有一些别的小书中,也常有片言只语提起她的。为了方便起见,我从
各种史料中钩稽出她的事实,排比先后,再揣摹其情状,略略加一点自己的
渲染,在这里叙述了她的故事,想必读者也乐于垂听的吧。
黄心大师俗姓马,闺名原叫瑙儿,这是因为她父母宠爱她,把她当做玛
瑙一般的缘故;可是后来她长大了,性气不好,时时着恼,人家又叫她恼儿,
因之后来堕入勾栏,也就用恼娘作为花名。这是后话,不必细表。我们现在
且从她幼小时候讲起。瑙儿于南宋孝宗淳熙十二年(一一八五)生在南昌一
个贫士家里。父亲马士才是个皓首穷经不博一第的读书人、娶妻单氏,虽则
是小户人家出身,却是十分贤淑,随着她丈夫安贫守道,并无半句怨言。他
们两夫妇在城内金仓巷里赁了两间小屋,一间作为卧室,一间作为书房。马
士才就招了二十来个蒙童,在家坐馆,束所入,再加上他夫人的女红所得,
勉强过得了。只是他们夫妻俩结以来,一向没有子息,直到马士才五十岁上,
他夫人忽然生了一个女儿,这就是瑙儿了。因为是唯一的骨肉,而且又夫妇
俩晚年所得,所以他们把瑙儿钟爱得真如掌上明珠一般。
据说瑙儿的诞生,是有一点异兆的。她母亲自从怀孕之后,性情脾气忽
然大变,本来是和善慈祥的人,这时却变得卞急暴躁,一句话不称意,便会
恼怒起来,小则不茶不饭,大则甚至砸碗倾盆,任凭她丈夫马士才怎生劝导
譬谕,短时间总和缓不下来。及至她的怒气发作过了之后,却又往往自己惭
愧,后悔不迭。她丈夫问她,她说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有时根本连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了甚么发怒,但总之她当时确实好像有非发作一下不舒服
似的感觉。这样到了十月满足的时候,一天晚上,正值同巷财主赵某家里宴
客作乐,一阵阵的丝竹管弦和伎女歌唱的声音随风传来。在平常时候,那单
氏对于这种音响不大去关心的,但这一夜,她却感到特别有兴致。她听着这
迷人的音乐,不知不觉间有点神往,她仿佛自己也已置身在这歌舞场中了。
这时候,她觉得腹内的婴孩也似乎在响应着节拍动弹,当晚她就分娩了。瑙
儿生出之后,单氏又恢复了她的贞静慈善的性气,并且也绝不对于音乐发生
兴趣了,这情形,即使她自己也觉得颇为怪异的。瑙儿弥月的那天,单氏的
母亲请了一个老尼来给瑙儿开解关煞,那老尼一看见这婴孩,便合掌说道:
“阿弥陀佛,这位小姐是有来历的人,不消解得关煞,只是可惜了一念之差,
不免到花花世界里去走一遭。”单氏听了,也不理会,因为膝下无儿,便把
这女孩子疼爱得如同儿子一般。
再说马士才四十年鸡窗萤案,虽则学贯天人,争奈命运不济,生在国难
期间,朝廷非但不要文人,并且还深恨文人干预朝政。难得有几个忠心赤胆
的人物,也都是杀戮的杀戮,流窜的流窜。虽然照旧开科取士,真有学问的
人往往总是落第的多。难得有几个侥幸登科的,也只为了贪恋玉堂富贵,不
惜到权臣奸相门下去投帖子供使唤。马士才看着这种光景,心中早已冷绝了
仕进之想,非但如此,甚至当他妻子单氏怀孕的时候,也曾想过,假如这番
生个男儿的话,将来长成之后,也不着他应考求官了,倒不如改儒习商,虽
则身分低微些,也总能够丰衣足食,强如自己这样的穷老青毡。况且这身分
又算得什么大不了的事,左右只赢得人家叫一声“官人”罢了。马士才这一
番思量,到他妻子产下瑙儿来,全部都用不着了。马老头儿非但不因为所生
不是男孩而懊恼,倒反拊掌大笑道:“好也好也,索性生个女儿,落得免了
操心,将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全看她自己的命运。”因此上,马士才倒
完全不介意于嗣续问题,而一例地钟爱着瑙儿了。
瑙儿在七八岁时,便渐渐地显出她的性癖来了。她虽然像她母亲一样地
沉静寡言,但并不像她母亲一样的和善。有时她不声不响地坐在她母亲身旁,
她母亲以为她正在看自己做女红,却不道她是在使气。每逢她正在着恼的时
候,不论是她的母亲和父亲,谁都说她一句不得。愈说她,她的恼恨愈长久。
至于她之所以着恼的理由,除了她自己或许知道以外,也没有人能够了解。
但只是有一件,她虽然不时着恼,可是从来不哭,不骂,甚至竭力自己掩饰
着不使旁人觉察,所以邻里人家起先全都不知道,即使她母亲说了, 人家一
时也不肯相信。
马士才晚上闲着没事,便在灯下教瑙儿识字读书。瑙几天资异常聪颖,
真可说是过目不忘,不消五七年,已把四书五经熟读如流,有时马士才高兴
起来,出个题目,命她出手作文,也常常有新颖的意思。因此马士才夫妇益
发珍爱她。那马老头儿甚至改变了鄙薄仕进的念头,常常指着瑙儿慨然说道:
“这孩子若是个男儿呀,一定不愁得没有前程的了。”他完全忘记了当时一
些有前程的读书人倒反而全是草包。
瑙儿的女红是她母亲传授的,学问是她父亲传授的,但是她的音乐才能
却不能不说是天生的了。马士才是最厌恶音乐的,非但一般的鼓吹弹唱,是
靡靡之音,不可亲近;甚至琴瑟之乐,舒啸之欢,为古圣人所不禁者,他也
以为在这宗社危殆的时候,上至士大夫,下至庶人,都不能有这种闲适的心
情去赏玩的。那马士才的妻子单氏,虽则幼小时候曾经为了解闷之故,在女
红之暇,常好掐弹,可是自从嫁了过来以后,却始终摒绝了这门消遣。这与
其说她是被丈夫所禁止,毋宁说是被感化了。
至于瑙儿则迥不相同了。瑙儿从小就爱好音乐,家里虽则没有乐器,瑙
儿即使敲打水缸的边缘或茶杯碗盏也会发出和谐清越的音调来。有时她会用
竹管竹叶做一个哨子,低都低都地吹出塞上胡笳的声音。街头巷口如果有什
么人在唱流行小曲儿.她只要听得一遍,便都记熟了。父亲不在的时候,便会
照样地唱出来,俨同素习的一般。后来,在十岁左右的时候,瑙儿常常跟着
邻家的女孩子出去游玩,于是在庙会里,在市集上,或是在她的小朋友家里,
学会了笙箫管笛的吹奏。但这是她瞒着父母做的,事实上,她的父母还没有
知道呢。
瑙儿在十三岁上死了父亲。她父亲在临终的时候,曾经执着妻子单氏的
手,嘱咐道:“拣个老诚可靠的后生,早早把瑙儿嫁了, 你自家也有个依赖。
有读书人固然最好,若是没有,就是经纪人家子弟也好,只是要看郎君行品
端正,家里过得去就是,切莫计较钱财,反而耽误了。”单氏听着丈夫遗言,
一面仍旧给彩线铺子里做些活计度日——可怜她这时已是老眼昏花,每天做
不了几针,亏得瑙儿帮她,才得勉强挨得一口苦饭。一面却随时托人给瑙儿
物色郎君。
像瑙儿这样的容貌才能,照理是一定有许多人家愿意来求配的。但只是
为了二件,一件是如今街坊邻舍都晓得了瑙儿性子不好,动不的要不声不响
地赌气,若是有人讨了她时,兀不是请了位“息夫人”去看脸嘴,又一件就
是她母亲,娘家既没了人,夫家也没有靠傍,要女婿供养的。为了这两件事,
瑙儿一时竟找不着个好丈夫。
后来瑙儿终于嫁给一个商人做后妻。关于她的丈夫,记载不一,小说上
有的说是“遇人不淑,流而为伎。”不知倒底嫁给了谁,那人又怎样地“不
淑”。有的书上说:“母死贫甚,鬻身为妾,主人得罪,恼娘并被籍没,发
为官奴。”惟有《比丘尼传》上则曰:“嫁茶商李某为妻,李因事得罪,遂
为南昌知府某所得,越一年,某亦陷于法,师遂辗转为妓。”这一段比较的
可靠,但是这些事实的真相,原来却都是由于瑙儿一身。瑙儿在十六岁上,
因为她母亲听信了一个花言巧语的媒婆的话,被嫁给了一个姓季的茶商,传
上说是姓李者,想是抄写之误。那姓季的茶商年已三十五六,娶妻薛氏,已
在五年前故世,久想续弦,只是因为他粗眉大眼,性情暴躁,又兼贪鄙成性,
没有什么人家的女儿肯嫁给他。后来恰巧被他买通了一个积恶的虔婆,到瑙
儿母亲单氏那里一说再说,居然被他娶成了瑙儿。当日成亲之后,瑙儿的母
亲一看是这样的一个女婿,不免暗暗叫屈,自悔作事鲁莽,耽误了女儿终身。
可是瑙儿自己,却是出人意外,好像一点不以为意的样子,既不埋怨她娘一
言半句,也不背地里暗自哭泣,只是照往常一样地不声不响。
季茶商娶了瑙儿之后,满心以为获得了一朵能行白牡丹,可以享尽温柔
艳福,谁知瑙儿总是那样冷冰冰似理不理,似睬不睬的,笑面奉承她,她也
没有喜色;辱骂而甚至于痛打她一顿,她也绝不啼哭一次。这却使他束手无
策了。至于瑙儿在那季茶商家里,因为上无翁姑,中无伯叔妯娌,下无子侄,
况且自己母亲又由那姓季的迎养过来,倒过着与未出嫁的时候一样的生活。
丈夫每天到铺里去照顾买卖,她们母女两个也落得眼前清净,虽则如今不愁
衣食,可是仍旧做些针黹,消遣光阴。她母亲几次三番想和她说一些心事,
大约总不外乎向她表示自己在这场婚事上的歉疚,可是每逢看到瑙娘那种似
觉得又似不觉得,似在原谅她又似在怨恨她的神秘的眼色,她就嗫嚅地把话
噙住了。
在瑙儿出嫁之后二年,她母亲就死了。母亲死后不到五个月,她的丈夫
因为犯了罪被逮捕到南昌府里去了。关于她丈夫犯罪的事情,记载也各各不
同。大抵是伪造了当时通用的关子宝钞,所以情节似乎很重大,几乎有被判
死刑的可能。
那季茶商之幸而不死,乃是全亏了瑙儿。原来关于那茶商印造伪币的事
情,曾经有过拘提家属审问的必要,因而瑙儿也上了几次公堂。在审讯的时
候,那南昌知府却心惊于瑙儿的艳丽了。退堂以后,那知府就密召他手下一
个亲信的书吏,授以机宜,于是那茶商始得以藉没家财发配岭南这样的判决
了结他的罪案。不久,瑙儿便被一个不认识的老妪用一乘锦舆载入南昌知府
的后堂了。
但是据说当时瑙儿的态度却使多数人不能了解。无论如何,她总是那茶
商的妻子,但她自从他丈夫的案发被逮一直到狱成定谳,绝不曾显露过一点
悲戚的容色或言辞。就是在府吏押着她丈夫回来抄没家产的时候,她也只是
不声不响地整理了两个箱子带了一个婢女径自出门去了。她丈夫起解的时
候,她也曾备着些路菜到城外官亭上相送,可是她也并不如一般看热闹的人
所意料的号陶大哭。那季茶商看见妻子这般相待,不觉摇摇头长叹一声,众
人也都为之凄然,但是瑙儿却反而微笑着执着她丈夫的手轻轻地——真是很
轻的,旁人很少有得听到的——说道:“不要愁,都是数。”
人家以为瑙儿本来不满意于她丈夫,所以这般冷淡,如今进得官府中去,
锦衣美食,想必一定快活了,哪知事实竟又不然。瑙儿在南昌知府衙中,也
无异于在那茶商家里,平素总还是那样不言不语地坐着。知府本来已经有了
一妻五妾,瑙儿进衙内来之后,最先几天,她们都怕瑙儿夺了她们的宠,说
话中间多少带着骨子,无奈瑙儿除了在礼数上必须的以外,不大和她们多答
话,她们就都以为瑙儿不愿意伏侍知府,所以整天地着恼,大家就都叫她恼
娘,不去排挤她了。
但是那知府却十分中意恼娘,说她沉静端庄,有大家风范,尽管恼娘待
他冷淡,他却愈是欢喜每夜宿在恼娘房里,十几天不去存问一下别的妻妾。
甚至批押文书也都在恼娘房里,整天地不出去。在这样情形之下,恼娘开始
受人嫉妒了。她们开始疑心恼娘的冷静是一种战略,是表示给旁人看的,或
许她对于那知府全然换了一副面貌,要不然,那欢喜阿谀狐媚的知府何以会
忍受得了这样的漠视而反加以宠爱呢?她们时常唆使自己的婢女去窥觇恼娘
的行动,尤其是她对于知府的行动,但是她们终于发现不出什么可以资为口
舌的情形来。恼娘常是静坐着,蹙着眉头,看那知府签押文书,或是管自己
拈拢着琵琶。
是的,来到那知府衙内以后,对于乐器的接近或许是恼娘唯一的愉快的
事情。幼小时,是格于父亲的禁令,在季茶商家里,是绝对没有一件乐器,
作为一个良善人家妻子的她,也不便去购办这种家伙,因此她虽然自幼有音
乐的嗜好和才能,但无禁忌地玩弄乐器的机会,却是那南昌知府供给她的。
衙内多的是诸色乐器,恼娘逐件调弄,不上一个月,却像经过名师传授
的一般,无一不会了。就中她最喜欢的是琵琶,几乎每天都要弹拢几次。但
是她虽则善弹琵琶,却并不像一般伎妾似的为着博取主人或客官的欢娱。当
她抱着琵琶奏弄的时候,她的神色比平时加倍的庄严。即使在弹奏一阕融和
骀荡的乐调,当着她的面听着的人一定不会感到愉快而反以为她是发泄她的
恼怒的。然而按诸实际,恼娘的心里确是没有比这时候更松快的了,但这是
旁人绝对觉察不到的。
我们在上文曾经提起过,当那季茶商的家产第宅被藉没的时候,恼娘曾
经带了一个侍女出走。这个侍女是恼娘的心腹,如今也带在衙内,可惜我们
无从记载她的名姓了。这侍女还有父母住在本城,她父亲曾经做过南昌府衙
吏,不知做坏了什么差使,被现任知府责打了一百杖,还革了职,因此赋闲
在家,趁人家红白事上帮忙,挣几个散钱过活,又因养育不起女儿,就把来
卖在季茶商家中供使唤。恼娘进衙的时候,那侍女的父亲因为知府是自己的
仇家,不愿他女儿跟进衙内服侍,但他女儿既然是姓季的人了,由不得他做
主,况且恼娘又要她在身边,便任从他女儿去了。恼娘待她的使女很宽和,
没事时便放她到家里去看望爹娘,因此她时常出去,回家时便把外间所听到
的新鲜话儿来告诉恼娘。
后来那使女从她父亲那里听来了关于她的前主人季茶商的事情,才知道
那季茶商的官事是冤屈的。原来这官事是季茶商的仇家诬陷他行使伪钞,那
南昌知府的本意只要季茶商孝敬些钱财,便断他直了。不料后来看见了恼娘,
便更改了主意,索性把姓季的断配到岭南去,他便强占了恼娘为妾。这事情
本来是没有人知道的,只因为当初给知府做这件事情的府吏,一天和恼娘的
使女的父亲喝醉了酒,不经心就说了出来。
恼娘得知了这个情实,也不说什么。茬苒三年,正是宋宁宗开禧二年,
金兵大犯江淮,江西形势很紧,朝廷里派了制置使驻节南昌。据说这个官非
常正直,铁面无私,因此一下车便有许多受了南昌知府椎剥的人民前去控诉,
这时恼娘使女的父亲也夤缘在制置使衙署里补上了一名吏目。那吏目是恨极
了知府的,便将他从女儿那里得知的南昌知府的贪墨情证供给了那些正在苦
于没有证据的控诉者,于是煊赫不可一世的南昌知府便锒铛入狱了。也有人
说恼娘在平日早就蓄意搜集了那南昌知府的不法行为,在这时机利用了她使
女的父亲去告发的,这个说法固然未尝不近似,但若是恼娘所主动的,那么
她一定会以代季茶商申冤的方式堂堂地站出来,而不致于后来终竟和那知府
的别个小星一例被发为官伎了。
但事情也是很巧合,正当南昌知府被正了典刑,家产被藉没了,妻妾被
押送到妓馆里去的时候,先前的季茶商却回来了。他的回来,是因为三年刺
配期满之故呢,还是逃回来的,这却没有人知道了。反正人人都知道他的官
事是冤屈的,况且陷害他的人也逃走了,南昌知府也死了,没有人再去盘诘
他。那季茶商回到南昌,就去找着了恼娘。这一次的会合,在一般人的心目
中,以为他们一定是破镜重圆的了。可是事实却完全出人意外,当那季茶商
向恼娘吐露出预备把她赎回去的意思之后,恼娘却向他摇着头表示不愿意
了。“我不再跟你去了,现在,我不是你的妻子了。”这是恼娘对他说的唯
一的话。
不愿意让丈夫取赎回去,而情愿做伎女的恼娘,不到三个月,就成为南
昌有名的歌姬了。自从踏进了勾栏之后,恼娘完全变了一个人。虽然仍是那
样的颦眉蹙额,可是每逢到了歌场舞席,她却精神抖擞了。她从来不拒绝人
家的请求她歌唱,也从来不觉得舞倦了腰肢。歌舞仿佛是她的整个的生命,
离开了它们,她就只剩得了寂寞,空虚和恼恨。因此,人家对于她就有了一
种嘲讽,说她是生就了一个伎女的性格,但是没有人觉察到她在舞阑歌歇之
际的严冷和憎恼的神情,比较未做伎女以前更甚。
因为这个关系,恼娘虽则盛名藉藉,但大多数的客人都只是征她侑酒侍
宴,而很少有人企图她留髡送客的。狎伎的人所需要的是欢娱,谁愿意将黄
金去买冷漠呢?但是爱冷漠的人也未尝没有,这些人正如那南昌知府一样,
厌腻了倚翠偎红的生活,不再从打情骂俏的媚态中感到滋味,骤然受到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