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落寞的款待,反而刺激起了他的久已麻木的欲念,于是有了征服她的冷淡
或被她的冷淡所征服的企图,而决心在恼娘那里歇宿了。
这种客人永远征服不了恼娘,也始终没有一个被恼娘所征服过。至多三
天五天,他对于恼娘的欲望,或说好奇心,便全然涣散了。于是他去寻觅另
外一个温柔的伎女。但当他和别的温柔的伎女厮恋着的时候,他会觉得他对
于恼娘的感情乃是崇拜而不是爱了。像恼娘这样的人,必须要是能够了解她
的人才能够爱她,这是很显然的。然而事实上,这也还不够。曾经有过一个
年少风流的词人,给恼娘赋了一首《浣溪沙》,其句曰:“明月哪堪容易缺,
好花争奈不禁秋,恼娘心事古今愁。”恼娘一见此词,不觉破颜微笑,对待
那词人居然殷勤起来。可是几天以后,她仍又恢复了原状,那词人在她妆阁
里一再讨了没趣,终竟逡巡退出了。她的养娘看着这情形,也觉得诧异,不
免去问问她,她也没说什么理由,只说道:“我觉得这个人到底还是不好!”
尽管她这样地鄙薄人家,但人家却尽是崇拜她。“若是早生几十年的话,
怕不压倒了汴京李师师么!”人家时常这样夸奖她。于是恼娘在南昌过着这
“舞迎南北客,歌送去来人”的生涯,转眼十年。恼娘每次临镜晨妆,常不
禁叹息下泪,惆怅于自己的色衰年老。一日,奉召在某酒楼侍应,当她弹了
一套琵琶之后,一个酒醉了的鲁莽的客人说道:“恼娘恼娘,门前冷落车马
稀,老大嫁作商人妇,你也该觅一个商人了。”恼娘闻言之下,颜色骤变,
掷下琵琶,返身便走,回到家里,便禁不住涕泪横集了。
“休也休也,天下没有一个好男子,我还在这里贪恋些甚么!”恼娘憎
忿之余,便这样说着。次日,她便取出历年私蓄一千贯钱交给养娘,叫她挽
人去官里求准了落籍,径自买了度牒,在城外妙住庵里披剃为尼,盖嘉定十
二年四月八日也。其时琼紫清真人白玉蟾方访道入浙,留滞南昌,闻知其事,
大为叹美,赠以诗曰:“如今无用绣香囊,已入空王选佛场;生铁脊梁三事
衲,冷灰心绪一炉香;庭前竹长真如翠,槛外花开般若香;万事到头都是梦,
天倾三峡洗高唐。”又赠以词曰:“豆蔻丁香,待则甚如今休也,争知道本
来面目,风光洒洒。底事到头惊凤侣,不如脱鸳鸯社;好说与几个正迷人,
休嗟讶。纱窗外,梅花下,酒醒也,教人怕,把翠云剪却,缁衣披挂,柳翠
已参弥勒了,赵州要勘台山话,想而今心似白芙蕖,无人画。”
因为恼娘的出家,是突如其来的事,所以有了种种传说。《比丘尼传》
上说:“忽得定慧,遂绝罗绮,买牒为尼,皈归佛法。”这所谓“忽得定慧”
的话,实在是一派玄谈,教人不能相信。《洪都雅致》上虽然有一个绝妙的
解释,说是:“一日,有老尼容止甚丑陋,故犯恼娘之舆。婢从诃之不去,
恼娘遂搴帷审视,若故相识者。尼见恼娘,蓦然喝曰,尔不忆如来座下失声
一笑时耶?恼娘闻言,顿悟前生,方欲酬答,尼已不见。恼娘既归,遂屏谢
游冶,即日出家。”这也实在只说明了一半,“顿悟前生”云云,还是不可
思议的事。总之,当时的人,实在没有一个能发觉恼娘一生在恋爱上的苦闷
与幻灭,于是不能了解她这惊人的行为之动机所在了。
不过恼娘在出家的时候,确曾有过一个奇迹。《雅致》所载,或许就是
这个奇迹的误传,亦未可知。原来当恼娘自己剪下了发髻, 表示出家的决心
之后,她就探问有什么清净虔诚的庵堂可以潜修。当时就有许多曾为她的狎
客的达官贵人,情愿以家庵供给她或是捐资为她建造梵宫。恼娘一概都谢绝
了。她不愿意以一个伎女的身分获得她栖隐的处所。于是有人介绍她到城外
妙住庵去拜某师太为师,即在妙住庵里存身。那妙住庵屋宇虽不甚大,却也
还清净宏敞,瓦屋纸窗,自然有一副庄严色相。某师太是个高年的比丘尼,
人家一向钦佩她的德操。因此她的庵并不像是当时一般的尼庵那样以礼佛为
名而以卖淫为实的处所。她座下有十来个弟子,都是曾在人海中历尽苦辛而
舍身奉佛的妇人,所以都有古井水那样寂定的宗教信仰。某师太虽则已属八
十余的高年,但她还没有选定首座弟子。她常常对她的弟子们说:“还有一
个没有来呢。”
现在她的弟子们才知道师傅所谓“还有一个”者,却是指的城中名伎恼
娘。这在最初,她的弟子口虽不言,心中多少有点嗔忿的。但自从恼娘继续
她师傅而为当家师之后,众人自觉才分学识和道行都赶不上她,也就翕然诚
服了。
且说恼娘决定了要到妙住庵里出家之后,就先着人去庵里通知。那使者
到得庵里,只见老师太正在每一个佛像前焚香燃烛,全体比丘尼都分两行排
立着宣赞经文。那使者不敢造次,只候在殿外廊下。不意那老师太径自走到
他面前,说道:“你的来意我早已知道,我已经预备了,叫她此刻就来。”
那使者大为惊骇,匆匆回去禀报恼娘。
恼娘一到庵里,当下老师太就召她在佛前受戒。老师太喃喃地对她说了
些不知什么话,最后才朗声赐她法名,上黄下心,回头又对弟子们吩咐,说
黄心虽然后来,论辈份却是师兄,因为她早就等着她来做首座大弟子了。又
吩咐弟子们,她去了之后,应当奉师兄黄心为当家师,继承她的衣钵。众弟
子一一合十答应讫,正待鼓动法器,念诵经文之际,却见老师太敛衲正坐,
竟自在座上圆寂了。
自从这样的奇迹传闻出去之后,妙住庵的香火遂一日盛似一日,住持黄
心大师的道德,渐渐地为远近善男信女所夸耀,而忘却了她曾经做过伎女的
史实。黄心大师足不出户,一意潜修。人家施舍来的油米钱帛,不可胜数。
不到三年,妙住庵遂成为江东一大丛林。比丘尼之数,逾三百众矣。
据说黄心大师在庵里做住持的几年间,庵里曾经有过许多灵应,如小说
上所载的什么“灵鼠听经”,“法泉自涌”等等,我们都不能有详细的事实
可记,只得在这里存一个名目,作“姑妄听之”观而已。但是关于她舍身铸
钟的最后的灵应,我们却幸而得到了事实的真相。
原来妙住庵自从建造了宏伟的殿宇之后,一切设备,俱皆不少,独少一
口幽冥钟。于是黄心大师发愿要募铸一口四万八千斤的精铜大钟。并且,据
她的意思,这四万八千斤的铜要是一个善士施舍的,省得东拼西凑地零星募
化。可是那时铜价又贵,四万八千斤又不是一个小数,一时难得有这样的大
施主。转瞬又是三年,那钟还是没有着落。众比丘尼都怪黄心大师太固执了,
若是早早分头劝募,怕不早已铸成了。但黄心大师却任凭众人如何说法,再
也不改变主意,她总是合十着说:“阿弥陀佛,不要焦心,早晚有人来也。”
不久,庵里来了一位进香求子的女客。侍女十余,左右簇拥,像是一个
豪富人家的内眷。那女客拈香行礼已毕,知客尼照例将她延入雅室奉茶。闲
话之间,谈起了庵里要募捐铸钟的事。“现在小庵别的都不缺少,只是尚差
一口钟。若有大善士圆满这个功德,小庵以后也不敢再破费施主们的钱钞了。
不知道太太可肯发个慈悲,做了这个圆满功德,将来必然会有佛菩萨保佑,
添个贵子的。”知客尼这样说着,顺手就在果子里抓了两颗桂圆送在那女客
面前。
那女客听了此话,似乎满心欢喜。她就问道:“铸一口钟得多少钱财?
只恐怕我行不起这个善事。”
知客尼答道:“若是平常的钟,小庵也早已铸了起来。只是当家的想铸
一口四万八千斤的大幽冥钟,早晚敲动,可以超度得三千里方圆内一切众生
的亡魂,往生西方。因此花费大了,况且当家的又要一个大施主独力施舍,
因此一径没有铸得成。有过几个肯施舍的人,当家的又算出他是无缘的,谢
掉了。”
“这样说来,”那女香客有乐于施舍的样子了,“即使我捐助了,也不
知道有缘没缘?”
“阿弥陀佛,”那知客尼合十着说,“像太太这样的福相人,哪里会得
没缘呢。”
“好的好的,无缘也结个缘,这口钟我来舍了罢,但愿佛菩萨照顾
我……”。
“阿弥陀佛,太太行了这样大的善事,菩萨一定保佑太太多子多孙的。”
那知客尼接着说出了她的心愿。
过了十来天,这署名“无名氏的”大善士居然送来了四万八千斤精铜的
钞引,并且交代庵里,若等大钟浇铸之时,千万要去通知她,她要亲自前来
拈香的。当下那使者留下了一个地址,也不详说这女善士的身份家世,径自
去了。
于是妙住庵里即日搭厂开炉,熔铸四万八千斤的幽冥大钟。消息顷刻传
遍了四方遐迩,每日有人前来参观。不消几个月,钟模做成,黄心大师亲自
检定吉日吉时,着人按照地址去通报了那女善士,请她亲自来拈香启铸。这
日,闻风而来的人真是拥挤不散。殿上香烟缭绕,饶钹钟磬之声不绝。那女
善士果然亲自前来,时辰一到,跟随在法相庄严的黄心大师背后,拈香礼拜。
一面冶厂里就开始把四万八千斤精铜的熔液浇入模型里去。正在梵音嘹亮的
时候,忽闻砉然一声震响,那大钟的模型登时裂了一大条罅缝,铜液骨都骨
都地从那罅缝里流出来,淌了满地,浇铸的工匠发一声喊,兀自退避不迭。
这妙住庵的幽冥大钟的第一次冶铸工程就此全部都毁了。
“孽哉孽哉!阿弥陀佛!”黄心大师对于这个意外,只说了这样的话。
现在我们不必重复地叙述以后几次相同的事实。总之,这大钟的浇铸,
从第二次到第八次,始终与第一次同样地发生了意外,没有成功。或者模型
破裂,或者是临时发现了铜液内混和了秽物杂质,或者是浇灌不得法,先前
浇下去的铜液不能与后浇的凝成一片,以致变成了两段或是两半。这种种意
外,非但使黄心大师感觉到异常懊恼,就是满城的人士也都觉得很怪异。其
中不免有嫉忌妙住庵的小人,便造作种种蜚语,不是说这是由于黄心大师缺
乏道行,便是说庵里的尼姑不干净。
于是,这一天,是第九次浇铸的日子。黄心大师亲自仔细检点熔炉里沸
滚的铜液和重制的模型,专等那捐助这四万八千斤铜的女善士来上香。谁知
到了时辰,还不见来。看热闹的人心里不免猜疑,看来这一次又是不成功的
了。好久以后,才见一个仆人首先奔入来,传话说太太有病,不能前来,如
今由他家主人自来拈香,圆满功德。话犹未了,那主人已由数十俊仆簇拥着
进来了。
黄心大师一看那人时,不觉一怔。那人看见了黄心大师,也立刻起来。
原来此人非别,正是昔年的季茶商。著者在这里,应当说明,那季茶商自从
刑满回乡,被恼娘拒绝之后,觉得没有脸面再住在南昌。因此变姓埋名,流
浪到临安府去做些小买卖。谁知他财星照命,二十年间,到反成了一个大财
主。他便在杭州娶了妻子,衣锦荣归。从前在南昌时本来并没多少亲戚朋友,
经过一番事变,朋友更稀远了,况且如今又隔了一二十年,因此竟没有什么
人知道他的。
黄心大师认出了季茶商之后,心下就明白了一切的因缘。但她是个性癖
孤洁的人,当年拒绝了合镜,如今却仍旧依仗他铸钟,心中老大的羞恼。当
时她只装做不相识似地,仍旧礼佛拈香,让那季茶商跟随在身后行礼。及至
外边冶厂里开始把铜液浇灌入模子里去时,她缓步过去,高声宣赞着佛号,
在那冶炉边绕行了三匝。突然,出于众人意外地,涌身一跃,自跳入在沸滚
的大炉中,顷刻间,铜液像金波一般的晃动着,一会儿,不见了她的毫发。
在众人的惊叫、议论和赞叹纷乱声中,妙住庵的著名大幽冥钟终于铸成
了。《比丘尼传》所谓“师舍身入炉,魔孽遂败,始得成冶”者,其真相即
如此。不过在当时,实在只有那季茶商一人心下明白,他既匆匆地趁众人纷
乱间溜走了,事后亦不说出来,无怪一般人要这样神异地附会其事了。
1937 年 3 月 11 日(原载 1937 年 6 月《文学杂志》1 卷 2 期)
《散文我的创作生活之历程》
在文艺写作的企图上,我的最初期所致力的是诗。因为在读到《新青年》
杂志的前一年,我方在中学校里读书,那时的国文教师是一位词章家,我受
了他很多的影响。我从《散原精舍》诗,《海藏楼诗》一直追上去读《豫章
集》,《东坡集》,和《剑南集》,这是我的宋诗时期。那时我原做过许多
大胆的七律,有一首云:
挥泪来凭曲曲栏,夕阳无语寺钟残。一江烟水茫茫去,两岸芦花瑟瑟寒;
浩荡秋情几回复,苍皇人事有波澜;迩来无奈尘劳感,九月衣裳欲办难。
一位比我年长十岁的研究旧诗的朋友看了,批了一句“神似江西”,于
是我欢喜到了不得,做诗人的野心,实萌于此。以后又从宋诗而转读唐诗了。
这一转变的机缘是很有趣味的。那时我在中学四年级,要读《纳氏文法》第
四册。我家里本来藏着黄布面的《纳氏文法》第四册有二十余本之多,那是
我父亲在“光复”的时候从“学堂”里“揩油”来的,一向没有用处,这时
市面上所有的《纳氏文法》多已经变了蓝色纸面的了。同学们看见我有黄布
面的,就追问起我那本书的来历。于是我就做了一笔生意,把其余的几本黄
布面《纳氏文法》都卖给了同学。但是我觉得似乎不好意思以”揩油”来的
东西卖钱,于是我想出一个法子来,请他们各人到扫叶山房去买一部诗集来
交换。这次交换得来的诗集却都是唐诗,《李义山集》,《温飞卿集》,《杜
甫集》,《李长吉集》,一时聚集在我书斋里,这不得不使以前费了工夫圈
点的宋诗让位了。在这些唐人诗中,尤其是那部两色套印的,桃色虎皮纸封
面,黄绫包角的《李长吉集》使我爱不忍释。它不仅使我改变了诗格,甚至
还引起了我对于书籍装帧的兴趣。我酷爱精装书本的癖性实在是从那时开始
的,我摹仿了许多李长吉的险句怪句。“安乐宫舞场诗”就可以作为我那时
的代表作。
高甍接栋破天起,日暮张灯白江水。叩弦裂管一时繁,绮箔憧憧娇美。
吹兰嚼蕊浮空脂,粉谷遮光荡眸子。叉腰垂手回轻鸾,乱落金钗铒。搓烟点
雾月华紫,不辞踏碎拖珠履。百丈游丝春树,抱月飘云为郎死。掌中偷相思
字,星眼斜飞做淫媚。纵雨腾花意不支,颊上红霞扑人醉。筝铜浅涩箜篌,
明烛千枝落残穗。楚罗之帏喷冷香,阿郎枕断吴娥。锦衾不羡汉仙人,贴脸
缝唇合情泪。不知门外玉嘶,长教朱轮点苔翠。
可是这时期并不长久,胡适的《尝试集》在我学期大考的时候出版了。
我以一个暑假期反复地研究它。结果是对于胡适之的新诗表示反对了。因为
我觉得他的新诗好像是顶坏的旧诗,我以为那不如索性做黄公度式的旧诗好
了。但是我从他的“诗的解放”这主张里,觉得诗好像应该有一种新的形式
崛兴起来,可是我不知道该是哪一种形式。
这个疑问是郭沫若的《女神》来给我解答的。《女神》出版的时候,我
方在病榻上。在广告登出的第一天,我就写信到泰东书局去函购。焦灼地等
了一个多礼拜才寄到。我倚着枕读《女神》第一遍讫。那时的印象是以为这
些作品精神上是诗,而形式上绝不是诗。但是,渐渐地,在第三遍读《女神》
的时候,我才承认新诗的发展是应当从《女神》出发的。那时候,我曾用了
各个不同的笔名寄诗到邵力子先生编的《民国日报》副刊《觉悟》上去发表。
虽然是浅薄到了不得的东西,但在我个人是很值得纪念的。
这时候,革新了的《小说月报》中所载的许多俄国小说的翻译, 引起了
我的对于小说的兴趣,并且还很深地影响了我。我于是也写小说了。许多短
篇被寄出去了,过了十天,十五天,二十天,除了《觉悟》上给刊载了一二
篇之外,大半都退回来了。还有一小半呢,它们的运命是不可知了。我不自
觉自己的幼稚,我只要发表。此路不通,则另谋彼路,于是我投稿 《礼拜六》,
《星期》这些杂志了。所以,到现在有许多人骂我曾经是“鸳鸯蝴蝶派”中
人,以为这是我的不名誉处,其实,除了一小部分杂文之外,我那时的短篇
小说倒纯然是一些写实主义的作品。
因我自己明白了新文学与“鸳鸯蝴蝶派”这中间是有着一重鸿沟的,于
是我停止了这方面的投稿生活。同时,因为新文学杂志中没有安插我的文章
的地位,于是我什么也不写了。中学毕业后,从之江大学而上海大学,而大
同大学,而震旦大学,这五六年间,我的思想与生活是最混乱的时候,我只
胡乱地读书。对于文艺书,我觉得一切都是好的,到手就读。非但读,而且
还抄。在之江大学图书馆里,我选抄了一部《英国诗选》,在大同大学的文
艺书很贫乏的图书馆里,我选抄过一部《世界短篇小说选》。这是我当时最
得意的工作。
那时候,我也几次想发展一点文学生活。看了别人的文学结社,东一个
西一个地萌动起来不免有点跃跃欲试。可是终于因为朋友少,没有钱自己印
自己的作品,更没有日报副刊或大杂志收容我们,不成大事。
但这时候,有两个投稿记录是值得我追忆的。当我住在哈同路民厚里的
时候,我打听到了创造社郭沫若成仿吾郁达夫诸先生也都住在同一里内。我
就将我所写的两篇小说封了亲自去投入他们的信箱中。这两篇之中,有一篇
的题目是“残花”,我还记得。过了几天《创造周报》上刊出郭沫若先生给
我的一个启事,问我的通信处。于是我写了一封信去告诉他我就住在与他们
同一里内。
并且还问他我的小说是否可用,因为我很担心他问了我的通信处是预备
退稿的。三日后,接到他的信,要我去一谈。可是我忐忑着没有敢就去,延
迟了一个多星期。等到在一个晚上去时,他已到日本去了。只见到了成仿吾
先生,他说郭先生把我的小说稿也带着走了。这样,再过了七八个星期, 《创
造周报》停刊了。我的小说稿又遭到了不幸的运命。还有一个投稿记录是成
功的。那是《现代评论》居然给我刊出了两首诗。“照灯照地”,“古翁仲
之对话”。其时我刚从牛津大学出版部买到了英译本的《海涅诗选》,它对
于我的诗格也起了作用,这两首诗便是当时的代表作了。
在短短的努力于诗的时期中,我也曾起了一点转移。海涅式的诗引起了
我的兴趣并不长久,所以我只摹仿了十余首就转移到别的西洋诗方面去了。
我吟诵西洋诗的第二阶段是司宾塞的《催妆诗》及《小艳诗》,莎士比亚的
十四行诗。我曾译了《催妆诗》的全部,又曾用 SpencerianStanza 的脚法做
过一首较长的诗,题名“古水”,可是这一阵热中也不过一年多些。
差不多在同时,我和戴望舒,杜衡合办了一个题名《璎珞》的旬刊。我
就在这仅仅出了四期的小刊物上发表了《上元灯》 (原名《春灯》),及《周
夫人》两个短篇,望舒发表了《魏尔仑》(Verlaine)诗的译文及自作诗,
杜衡发表了从德文译出的海涅诗。但那时候,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小
刊物。
自从在自办的刊物上发表了上述的两个短篇以后,写小说的心在我胸中
蠢动起来了。但是我实在找不出可供我写的材料。这其间,在《东方杂志》
上读了夏丐尊先生所译的日本田山花袋的中篇《棉被》,于是我摹仿了一下,
写了一篇《绢子》,寄给《小说月报》发表了。这是纯粹的摹仿,几乎可以
说一点也没有创作工夫,实在是可耻的事情,虽则它曾经和其他二篇同样不
成话的东西编在一个集子里出版,那是为了要钱用的缘故,我不愿意再提起
它们。
第一本新俄短篇的英译本“FlyingOsip”在这当儿运来中国了。我从别
发西书店里买了来,看了大半本,(其实是,只除了赛米诺夫的那篇《仆人》
没有看,)于是我又想摹仿一下了。《追》就是在这种不纯的动机之下产生
的。继续了《追》而写成的尚有《新教育》一篇。那似乎较好得多,因为这
篇并没有摹仿任何作品,实在是因为那时已在故乡当教师,对于现行教育制
度确实有这样的不满而写出来的。
当了两年中学教师,望舒与刘呐鸥在上海创办第一线书店了。而我这时
正在耽读爱仑颇的小说和诗。他们办了一个半月刊,题名《无轨列车》,要
我也做些文章,于是我在第一期上写了几段《委巷寓言》,在第四期上写了
一篇完全摹仿爱仑颇的小说《妮》。
在这时期以前,我所曾写的作品大部分都是习作,都是摹仿品。直到第
一线书店改名水沫书店,我才继承着写《上元灯》及《周夫人》时的一种感
怀往昔的情绪写成了八个短篇,这就是在水沫书店出版的包含了《上元灯》
及《周夫人》这两篇的小说集《上元灯》。这是我正式的第一个短篇集。
因了许多《上元灯》的读者,相识的或不相识的,给予我许多过分的奖
饰,使我对于短篇小说的创作上,一点不敢存苟且和取巧的心。我想写一点
更好的作品出来,我想在创作上独自去走一条新的路径。 《鸠摩罗什》之作,
实在曾费了我半年以上的预备,易稿七次才得完成。这时我们办《新文艺》
月刊,我就很自负地把我的新作排在第一篇印行了。
但是《鸠摩罗什》以后却难于为继了。在编辑第二期《新文艺》月刊的
时候,我想写一篇《达摩》,又想写一篇《释迦牟尼》,思想尽往这一方面
去找,结果是一句也不敢落笔。
而这时候,普罗文学运动的巨潮震撼了中国文坛,大多数的作家,大概
都是为了不甘落伍的缘故,都“转变”了。《新文艺》月刊也转变了。于是
我也——我不好说是不是,转变了。我写了《阿秀》,《花》这两个短篇。
但是,在这两个短篇之后,我没有写过一篇所谓普罗小说。这并不是我不同
情于普罗文学运动,而实在是我自觉到自己没有向这方面发展的可能。甚至,
有一个时候我曾想,我的生活,我的笔,恐怕连写实的小说都不容易做出来,
倘若全中国的文艺读者只要求着一种文艺,那是我惟有搁笔不写,否则,我
只能写我的。
于是,继承了《鸠摩罗什》而写成的《石秀》与继承了《梅雨之夕》而
写的《在巴黎大戏院》《魔道》在同一卷的《小说月报》上发表了。后两篇
的发表,因了适夷先生在《文艺新闻》上发表的夸张的批评,直到今天,使
我还顶着一个新感觉主义者的头衔。我想,这是不十分确实的。我虽然不明
白西洋或日本的新感觉主义是什么样的东西,但我知道我的小说不过是应用
了一些 Freudism 的心理小说而已。
《石秀》以后,应用旧材料而为新作品的,还有《将军的头》及《孔雀
胆?(后改名《柯褴公主》)。这两篇以后,我的创作兴趣是一面承袭了 《魔
道》,而写各种几乎是变态的,怪异的心理小说,一面却又追溯到初版《上
元灯》里的那篇《妻之生辰)而完成了许多以简短的篇幅,写接触于私人生
活的琐事,及女子心理的分析的短篇,前者的结集是本年在新中国书局出版
的我的第三短篇集《梅雨之夕》,后者的结集是即将在良友公司出版的《善
女人行品》。
我写小说,到现在不过四个短篇集,数量上诚然是微弱得很。但在写作
这四集小说的过程中,对于写短篇小说的甘苦,自问却很知道了些。我不晓
得我将怎样告诉读者,但我可以简括地说,小说并不是愈写愈容易的。人说
“熟能生巧”,对于文学上,这却不尽然。我只觉得愈写愈难。现在是,每
当要写一篇小说,必得有至少一星期的酝酿,回想以前的贸然握笔,一挥而
就的情形,真要诧异这勇气是从哪里来的。
在去年春间,因一二八战事而蛰居在乡下时,我看了些英美近代诗的选
集和评论集。这一时期的研读使我荒落了好久的诗的兴趣重新升华起来。同
时,又因为看了友人戴望舒做诗正做得起劲,于是也高兴写起诗来。可是数
量甚少,《现代》杂志中发表的几首,就是我一年来大部分的成绩了。对于
诗,我觉得胡适之先生的功绩是在打破了旧诗的形式,郭沫若先生的功绩是
在建设了新诗的精神,徐志摩的功绩是创造了新诗的形式与律,李金发先生
与徐志摩同时,但他以精练的诗人气质,屏除了郭沫若先生的豪放,着眼于
文字的自然的节奏,而创造了中国的象征主义的自由诗。戴望舒在新月诗风
疲敝之际,李金发诗材枯涩之余、从法国初期象征诗人那里得来了很大的影
响,写出了他的新鲜的自由诗,在他个人是相当的成功,在中国诗坛是造成
了一种新的风格。直到如今,有意无意地摹仿他的青年诗人,差不多在每一
个载着诗的刊物上都可以看到。我呢,自然承认我们现代的新诗在形式上应
该跟着这条路去求发展,而在精神上,却想竭力避免他那种感伤的色彩。但
这也是不容易的,因为我己写成的几十首诗,终于都还免不了这种感伤。我
企图着,我想对于新诗有较好的进步,正如对于小说一样。
二十二年五月(选自《灯下集》,1937 年 1 月,开明书店)
《书相国寺摄景后甲》
偶然从书丛中检得一帧旧杂志的插画——是张生与莺莺相会的相国寺的
影片,因此又惹了我二十分钟时间去赏玩它。近来的生活,真是不安定。将
这本书检一会儿,将那本书读几页,再静坐一会儿,喝一盏淡茶,如此,一
天便静悄悄地过去了。出门去,已是绝端不愿意了,虽则已是踏青佳节。只
因为巷里也烦嚣,城廓外也是烦嚣。宏大而古制的建筑物如相国寺这般的,
已许多个月没有看见了,而况还有些文艺上的趣味,才子佳人的浪漫史的产
生地呢。
对着这幅画,我真不想做一个考据家。因为在此时我即使明知张生与莺
莺的故事不过是一个文艺上幻想的事情,然而我真不愿意对着这幅画讥讽
它:“不是!张生和莺莺的事是假拟的,事实上并没有你这相国寺。即使你
这个寺是真有的,你也莫要自夸说是这浪漫史的产生地”。这句煞风景的话,
我是不甘心说的。
有了一本《西厢记》,便是没有一个相国寺,我也十二分愿意替它盖一
所起来点缀点缀景致。这颗迷恋于文艺的头脑是生定的了。我是不怕人家笑
话,我每到一个地方,最先喜欢翻检它的志书——府志或县志之类。检到了
什么古迹,我便会得兴冲冲地自去寻访,即使我的目的地不过是一堆蔓草荒
烟,我也会在那里留连数十分钟或竟是一二小时,我决不会觉得失望,也不
会觉得着是受了愚了——即使十二分的确的是受愚了。或是看了一部什么不
论是真的或假的古事书,我也渴望能留些遗迹给我玩证。因此我是常常在想
看看梁山水泊,大观园风景,或是向太古邮船公司赊一艘海船去找《镜花缘》
中的君子国、无肠国。对于我这种思想,万一有人要笑将起来阵我一口,道
我是一个干脆的“木瓜”,那也只好听他骂,请便罢。
因此,如我这般只会得胡乱诌几句书的村夫子,物质上的生活是穷够了。
但是精神上的生活却是快活的,(我知道一定有人对于这句话要齿冷的。)
虽然不过是一种主观的,自以为快活的快活。我常常在华茨活士的鸽舍,伊
尔文的日光草屋,雨果的旧居,莎士比亚的诞生处,趁我的高兴去游览。安
徒生聚集了一群天使般的孩子大讲童话的桌边,马可孛罗被一群意大利后生
们围绕着听他夸奖几百万黄金几千万珠玉的天国街市的火炉边,我也常常去
神游。其余如出名的老古董店,我也常看见它肩着一盏昏黄的街灯占住了伦
敦之一角。再古旧些,则如古代埃及王的宫殿,罗马人的浴场,阿普罗的祭
坛更是足以勾引我一二小时的心往。
然而不要忘记了我是东方古国中的人呀。自己的布衣总比人家的绸服可
爱惜些呀。因此之故,我并不专爱人家五花八门的绸服;我常在热心地开我
的衣箱,想检几件自己的布衣来称道一会。如果自己也有绸衣,那是更好了。
无奈我的衣箱是空的!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家,据说是在自己嫌憎自己太丑了,
比不上人家。她以为这是衣服不时髦的缘故。因此她把她的绸的布的衣饰全
都丢的丢了,烧的烧了。她不惜花了许多钱许多时间去穿人家的衣裳,于是
这许多天,我看见依然是这般老丑,让她尽是老丑,原不于我甚事,无奈衣
箱的衣服散了。于我便有了重大的影响。
质直地说,我们自己的古迹是没有了。据几位把国家抬在自已肩膀上的
人说,如果我们的古迹还要保留下去,她的老丑无论如何不能有返到童年之
美的希望了。所以,万一因了特别的关系和势力,不能将某一个古迹取消,
则不得已而觅其次,也应当替它返老还童一下。至于造一个古迹起来附会什
么古事古书,则是一个该当枭首示众的卖国奴了。因此我已有好多年不敢到
市上去高谈我的兴味,不瞒你说,我是怕事的人啊!只是我不知如何烦闷的
踱向我们杭州的西湖上去逛逛,我走到岳坟旧址,我已找不到埋殓风波亭上
的遗尸的荒坟,眼前高高的一个大墓,我想此中的将军,不是拿破仑便是惠
灵吞。迷惘了一会儿再返到苏小小的香,也是如此,我找不到收拾尽六代繁
华的美人之墓,却只见一座塞门土山,要不是对面有一块石碑,我竟将猜为
日本舞姬,巴黎歌女的埋骨之处。一个失笑的思想来到我脑中。万一我们的
友邦在嫌她们太美艳了,太新丽了,想找一些儿古物来调剂调剂,则我想拿
破仑墓不可以改为岳坟么?莎拉般娜忒之坟不可以改为苏小小墓么?然而愚
蠢的西洋人,我晓得,一定不肯将塞门土去修理残圮的阿普罗神庙的断柱,
也更不会到我们古国里来买明孝陵的黄瓦去盖古回王的离宫的。
可怜啊!你这相国寺的崇巍的大殿啊!怕不到十年之后,我如有机缘能
来参拜你,我怕不要趔趄在你山门边不敢走进,望着钟楼,红砖,疑心是一
所新建的基督教礼拜寺么!
十六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相国寺摄景后乙
昨天在相国寺摄景的后面粘了一页纸,跋上了一大段闲话,此时取来一
看,颇觉得有些要微笑似地。思想诚然是太野马般了,然而也好,野马般的
心情才能写野马般的文章。此时却不如此,我此时心平气和的在看着春空闲
坐,朋友是好久不来了,何不再赘上几笔,看能写成一篇什么文字呢。
这所蒲东萧寺真是一个好去处,对着这般的大殿,其余殿舍也可以揣测。
古代的大建筑,除了几处王宫以外,怕只能从寺院中去寻找了。这般壮丽,
这般古雅;巨大的阶石,盘凤雕龙的屋梁,而如此的残圮。如果说它不是唐
代留传下来的建筑,也不能不称佩它盖得出色了。想起了南朝四百八十寺这
句话,便不由的浮上了许多梵舍珠林的静穆的景象。说它静穆,并没有半分
打诳,这两天正是灵隐香市,你如果在云林寺大殿上站一会儿,披罗曳绮的
善男子善女人尽是如何的多,你会觉得热闹得烦躁么?人多尚且觉得是十二
分静穆,无人的古殿是更不消说了。你便不必身到殿中,才觉到它的静穆,
你假如从林隙间或山坳里望见寺院之一角,立刻你会得感受到不少清凉,或
是在日暮时分,你独立在西冷桥上,听凤林寺的钟声,也就会觉得尘念都消。
这幅景片的左方题着一行《西厢记》中的文句道:“依旧是梵王宫殿,门闭
了梨花深院,奈玉人不见”。这个题句,要增了我对寺院的幽静的缅想。另
外又勾引起许多隽句的忆诵。
我是最恨那些和尚的,虽然我也觉得弘一和尚,曼殊大师是很有些儿味
道。但是我对于寺院却绝不主张摧残的。寺院的好处,我说有音色香三者:
如何是寺院的音,这个意义是很明了的,是在指钟声与梵呗声,寺院里
沉着的钟声,因时候之不同而给与听者以各种不同的感想与情趣。晓钟暮钟
二者之中,我尤其愿意说最后者是最有意思的夜半,从梦中醒来,便睁着鱼
目,望着残灯,听它有规则地一声声的响着,这个声音,并不像同时的军营
里的喇叭一样。那是向上的,这是向下的;那是愤怒的,这是幽忧的,所以
这钟声是比喇叭都容易勾引起愁绪。虽则他勾引起我满心愁绪,但因此我却
喜欢听它。论到僧徒们讽经的声音,也有可称道处,这声音,不像乐队中的
和歌那样有节奏,原来不过是似无知的秃驴们的狂唱罢了。然而这种狂唱,
远远地听来,倒也颇有些玄妙。如果要执住我问我究有如何玄妙,我却不能
再替你解释,我只能说玄妙到使我要睡觉去,然而这句话可并没有讥刺的意
味,我还是在称说它。
寺院的色,便是说它的建筑了,寺院好在大都起造在城廓外,原野里,
或者山中。当我们游春的时候,在水滨林下逍遥得久了。则寺院便是一个最
好的想息处。看见它红的黄的墙,梁上檐下都刷了些翠绿和白粉花纹,先就
使人起一种快感,尤其是在夕阳中这个“金碧辉煌”的景致是不会让你忘怀
的。如果是个大寺,则走将进去更是幽静,只听见黄雀在那里乱噪,也见不
到多少和尚,这时候除了帽子,松了手杖,在大殿上找个凳子坐。岂不是比
休息在十里长亭上要宽舒的多么?假如没有这种寺院,我们游春的乐趣至少
要减去几分。所以到龙华去看桃花,哪一个人肯说不愿意到龙华寺去走一遭
呢?所以,不主张毁了寺院,要将它留给好风景的点缀之资的皇帝,不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