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鸟,如黄莺,如杜鹃,或燕子,为不祥,而独独不满于鸦的啼呢?
这种,据我的臆断,以为鸦的黑色的羽毛及其啼叫的时间是很有关系的。
它的满身纯黑,先已示人以悲感,而它哑哑然引吭悲啼的时候,又大都在黎
明薄暮,或竟在午夜,这些又是容易引起一个人的愁绪的光景。在这种景色
之中,人的神经是很衰弱的,看见了它的黑影破空而逝,已会得陡然感觉到
一阵战颤,而况又猛然听到它的深沉的、哀怨的啼声呢?
是的,这里要注意的是它的啼声的深沉与哀怨。因为黑的,在黎明、薄
暮,或午夜啼的鸟,不是还可以找得出例子来,譬如鹊子吗?讲到鹊,人就
都喜欢它了。这里不应当指明一点区别来吗!所以我曾思考过,同一的黑色,
同一的在一种使人朦胧的时候啼叫,而人却爱鹊恶鸦,这理由是应当归之于
鸦的啼声了,我说鸦是一大半由于它的啼声太深沉又太悲哀,不像鹊鸣那样
的爽利,所以人厌恶它。这里也并不是完全的杜撰,总有人会记得美国诗人
爱仑颇所写的那首有名的咏鸦诗。在沉浸千古籍之中几乎要打瞌睡的时候,
我们的诗人因为那在 Pallas 半身像上面的 Ebonybird 的先知似的幻异的啼
声,感兴起来,写成这篇千古不磨的沉哀之作。这首诗的好处不是人人都知
道是在它的悲哀协颜么?从这匹乌鸦的哀啼,诗人找出 Nevermore 这个字
来,便充分地流泄出他的诗意的愁绪。这不是诗人认为鸦啼是很悲哀的明证
吗?至于这首诗里的时候又是在十月的寒宵,景色正又甚为凄寂。所以偶然
想起此诗,便觉得对于鸦啼的领略,爱仑颇真已先我抉其精微了。
但是这个观念,其实仔细想来,也未免太诗意的了。听了鸦啼而有无端
悲哀之感,又岂是尽人皆然之事?譬如像在上海这种地方,挟美人薄暮入公
园,在林间听不关心的啼鸦,任是它如何的鼓噪,又岂会得真的感到一丝愁
绪?或则在黎明时分,舞袖阑珊,驱车而返,此际是只有襟上余香,唇边宿
酒的滋味,傍晚鸦啼过树梢头,即使听见,又何曾会略一存想?然则鸦啼也
便不是一定能给人以感动的。总之,不幸而为一个感伤主义者,幽晦的啼鸦,
便会在他的情绪上起作用了。而我也当然免不了是其中的一个。
(选自《灯下集》,1937 年 1 月,开明书店)
《画师洪野》
洪野是个并不十分有名的画家,他的死,未必能使中国的画苑感觉到什
么损失。但是,近五六年来,我因为与他同事的关系,过往甚勤,因而很能
够知道他的一切,我知道他的艺术观,我知道他的人生观,因此,他的死,
使我在友谊的哀悼以外,又多了一重对于一个忠实的艺术家的无闻而死的惋
惜。
我之认识洪野,是在他移家到松江之后。那时他在上海几处艺术大学里
当教授,因为要一个经济的生活,和一点新鲜的空气,所以不惜每星期在沪
杭车上作辛苦的旅客,而把家眷搬到松江这小城市里来了。一个星期日的薄
暮,是不是秋季呢?我有些模糊了,总之气候是很冷的,我和一个朋友(他
也早已很悲惨地死了,愿上帝祝福他!)走过了一个黑漆的墙门,门右方钉
着一块棕色的木板,刻着两个用绿粉填嵌的碗口一样大的字:“洪野”,我
的朋友说:“这里住着一位新近搬来的画家,你可以进去看看他的画。”不
等我有片刻的踌躇,他早已扯着我的衣袂,把我曳进门内,说着“不要紧的,
他欢迎陌生人去拜访他。”
果然,我们立刻就很熟识了。他的殷勤,他的率直,我完全中意了。他
展示许多国画及洋画给我看,因为对于此道完全是个门外汉,我只能不停地
称赞着。他在逊谢了一阵之后,忽然问道:“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这些画都很
好吗?”
我说“是的。”
“那么,请教好在什么地方呢?”
呸,有这样不客气的主人!我委实回答不上来了。在我的窘急之中,他
却大笑起来道:“这些都不中看,这都是抄袭来的,我给你看我的创作。”
于是他又去房里捧出七八卷画来,展示给我。这些都是以洋画的方法画
在中国宣纸上的,题材也不是刚才所看的山水花卉之类,而是“卖花女”“敲
石子工人”“驴车夫”这些写实的东西了。他一面舒卷着画幅,一面自夸着
他用西洋画法在中国纸上创作新的画题的成绩,但我因为惯看了中国纸上的
山水花卉和画布上的人物写生,对于他这种合壁的办法,实在有些不能满意。
但最后,有一帧题名“黄昏”的画,却使我和他的意见融合了。“黄昏”虽
然仍是用西洋画法画在中国纸上的一个条幅,但因为题材是几羽在初升的月
光中飞过屋角上的乌鸦,蓝的天,黄的月,黑的鸦,幽暗的屋角,构成了这
一幅朦胧得颇有诗意的画,我大大地赞美了。我说:“我还是喜欢这个”。
他点点头,微笑道:“我懂得你的趣味了。”
后来,我和他在同一个学校里教书了。我曾经偶然地问他为什么不再在
上海担任功课,他摇着头道:“有名无实的事我不愿意干。”这话,在以后
的唔谈里,他给我了一些暗示的解释。大约一则是因为上海的学生,对于艺
术大都没有忠诚的态度,二则是在上海虽则负了一个艺术教授的美名,但那
时的艺术大学都穷得连薪水都发不出,他非但不能领到生活费,反而每星期
得赔贴些火车钱,物质上既无获得,精神上又无安慰;倒不如息影江村,教
几个天真的中学生,闲时到野外去写生,或在家中喝一盏黄酒之为安乐了。
这样地心境自安于淡泊,画家洪野遂终其生不过一个中学教师。
但是他对于艺术,却并没有消极。有一天,他很高与地对我说:“我的
画有几件已经被选入‘全国美术展览会’了。”当时我也很替他高兴。在参
观“全国美展”的时候,我果然看见了他的几幅陈列品,而“黄昏”亦是其
中之一。“全国美展”闭幕之后,一日清晨, 他挟了一卷画到学校里来,一
看见我,就授给我道:“这个现在可以送给你了。”我展开一看,竟就是那
幅我所中意的“黄昏”。我看画幅背后已经在展览的时候标定了很高的价目,
觉得不好意思领受这盛情,正在沉吟之际,他说:“不要紧,你收了罢。我
早已要送给你了,因为要等它陈列过一次,所以迟到今天。至于我自已,已
经不喜欢它了,我的画最近又改变了。”
其时我有几个朋友正在上海经营一个书铺子,出版了许多新兴的艺术理
论书。他对于这些书极为注意。我送了他几册,他自己又买了几册,勤奋地
阅读着。这些新艺术论使他的艺术观起了一个大大的转变。在先,他的西洋
画很喜欢摹拟印象派,他曾画了许多风景和静物,纯然取着印象派的方法。
在吸收了新艺术理论之后,他突变而为一个纯粹的革命画家了。他曾经读过
易坎人译《石炭王》,很高兴地给这本书画了好几张插图。以后又曾画过几
帧反基督教的小品。他的野外写生的对象,不再是小桥流水,或疏林茅屋了,
他专给浚河的农民,或运输砖瓦的匠人们写照了。除了免不掉的应酬敷衍之
外,他绝不再画中国画。他曾经招我去看一幅新作,画着一个工头正在机轮
旁揪打一个工人。他问我看了觉得怎样,我嘴里答应着“很好”,而心里总
觉得这样的画似乎很粗犷。但他已经看透了我的思想。他说:“为了要表现
我所同情的人物,所以我的画已经不是资产阶级书斋里壁上的装饰品了。”
他在贫困的生活中,一个人寂寞地描绘他所同情的人物,直到死。
我能够了解他,然而不能接受他,这是我至今还抱愧的。现在他死了,
除了寡妇孤儿,以及几帧不受人赞美的画幅以外,一点也没有遗留下什么。
社会上也决不会对于他的死感觉到什么缺少,而他生前的孜孜屹屹的工作亦
未尝对于社会上有什么贡献。他就只是以一个忠诚的艺术家的身分而死的。
在活着的时候,也未必有人会注意他,则死了之后,人们亦不会再长久地纪
念他。一个水上的浮沤,乍生乍灭,本来是极平常的事情,但我却从这里感
到了异样的悲怆,为了一个友谊,为了一个伟大的人格。
(选自《灯下集》,1937 年 1 月,开明书店)
《渡头闲想》
乡间的小径把我引到这渡头来了。我该当说它是古渡吗?“汴水流,泗
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则似乎以古渡为较有诗意,然而恐怕这个渡头未
必古;倘若说是野渡呢,“野渡无人舟自横”,也未尝不妙。无奈这里的渡
船上明明有人,船也忙得没有横的工夫,喔,让我想来,还有什么形容渡头
的现成字眼没有?简直的没有,虽然破工夫翻几部书,也许会搜索出一些来
的,可是一个形容词又值得了几文钱!
当我走到渡头时,在我前面的三个乡下人,——我应当说明白,虽则不
说也没有什么关系,他们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都已经下了船。我立停在
岸上,看着这三个静静地站立在船中的渡客和把着橹的舟子。说不定这时候
他们对于我的怀疑比我对于他们的更大,这是从舟子招呼我的说话中间可以
分明地听得懂的:
——摆渡吗?
在没有回话之前,我先在自己心中照样问了一句,“摆渡吗?”但我自
己也不明白这问话的意思。于是我摇摇头。这摇摇头,在那舟子眼里,一定
是以为我表示了并无摆渡之意,而实在呢,我只是一种蒙蒙昧昧的不置可否
的举动。
何以不置可否?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有知道这摆渡的意味。我知道在一刻
儿之后,这渡船就会得撑到对岸去的,船里的这些渡客也会得在对岸上了岸,
继续他们的行程。但我呢?我非但没有知道对岸是什么地方,即使现在我仁
立着的究是什么处所也全不熟悉。我将从什么地方到什么地方去呢?
当我沉思之顷,已更有四五乡人越田塍而来,相将下船。小小的渡船的
两舷,已经贴着水面了。那舟子摇动着橹,发着轻柔的钦乃声,于是这渡船
横流而去了。
“容与乎中流”,“春水船如天上坐”,我承认这是一种人生的逸趣,
不管这些坐船的或撑船的是忙人抑是闲人,是快乐人抑是优愁人,富他在这
飘浮之际,我想他一定能有至少十分钟来欣赏这乘船的滋味的——可惜北人
乘马,在这事情上,我恐怕北方人是不会领略的。可是我觉得这乘船的趣味
却不足以语夫摆渡的客人们。
你看,普通的船舶,不是顺流而下,总是逆流而上的。船中人有两岸的
风景可以观览,有并行的船可以彼此窥眄,或竟是遥为应答,而且他们的水
程大概总不至于很短。他们在船中正如在家里一样地舒服。所以他们的心境
大多是平和的,愉快的。那春日的江上,你可以听到隐约的歌唱,遥远的吆
喝,甚至还有丝竹管弦之盛。但是你试再回头一看那渡船上的情形怎样?渡
船的行程是不自然的,它的橹正如一把截断江流的并州利剪。然而它又并不
爽快地剪,它还得防御着拦腰而来的首,它只好曲曲折折地剪过去。那些渡
客们是既无风景可看,又无并行的船舶可以引为伴侣,而且更无那样闲逸的
兴致。只因为他们在下船的时候,心中就想到了上岸。他们乘船的观念,是
无异于在岸上匆急地步行的——不,恐怕还更为严肃一些,你看他们各自静
悄悄地鹄立着,即使是相识的同行者,也不再像在岸上步行时那样地谈笑自
若了。
至于那舟子呢?他的命运也不同于普通的舟子。他没有浮家泛宅的乐
趣,然而他必须每天生活于水上。他终日沉默地摇着橹,却老是从此岸到彼
岸地转运着一些匆急的旅人。 “逝者如斯夫!”而他却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
真是单调的生涯啊!
我想,做渡船上的舟子的,必须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或是乐天安命的人,
我怀念起以前所见到过的许多摇渡船的,他们好像都是一个典型里的人物。
也许他们并不觉得生涯之单调,他们并不嫌厌他们的职业。看他们漠不经心
地等候着渡客,又漠不经心地摇着船到对岸去,又漠不经心地从船板底下取
出一个白玻璃瓶来仰饮着酒——是的,他们大多是喝酒的,这种对于生活的
恬淡态度,却真使如我这样衣食于奔走的人觉得不可了解了。倘若他不是一
个简单的白痴,就一定是个善于处世的哲人;然而这两种人在外表上是本来
没有什么歧异的。
现在,他已经从对岸渡了一船的客人回来了——回来?喔,我不知道这
在他可算得是回来不?一左一右的侧着,这笨拙的渡船已经在渐渐地迫近
了。我分明看见,那舟子老是望着我。我知道他的不能了解我,也许更甚于
我的不能了解他。明明走到了渡口,却坚决地无渡江之意,然则独自匆急地
踱到渡头来做甚呢?至于既非觅渡,又不回步,这样痴呆地立在岸上,此其
意又何所居呢?我想这燃烧着酒精的舟子恐怕未必会感觉到我正踟蹰于生命
之江流的渡头,而不禁有单调之感吧。
客人们一个个地上岸了。他们各人付给了渡资——并不交与舟子的手掌
中,他们都很熟习地把铜元放在船板上,兴奋地一跃上岸,继续各人的行程
了。于是,这使我偶然想起德国诗人乌兰的《渡头咏》的未一节来:
Take , Oferryman , thyfeePassengermoneythisforthree ,
ForbesidesmeonthestrandUnseenspiritstwainnowstand!
喔!这样说来,生人的责任也太重得可怕了,四野苍茫,我真凛然于这
些出三倍渡资的客人们身旁的两个看不见的鬼魂了。
(选自《灯下集》,1937 年 1 月,开明书店)
《赞病》
小时候,我也正如一般的学童一样,常常喜欢托病逃学。最普通而容易
假装的大概总不外乎头痛、腹痛这些病。一生了病,除了可以得到一天堂皇
的逃学外,还可以得到许多额外的小食。云片糕,半梅,摩尔登糖,这些东
西都曾经是我小时候病榻上的恩物。不过,这种托病逃学也有一个不利之处,
那就是得吃药。母亲常常会从床下的药箱里取出一块神或午时茶,或到厨房
里去切了几片干姜,煎着浓浓的汤来强迫我灌下去,倘若我所装的是腹痛病
的话,她有时还得着女仆到药铺里去买些皮硝来,给我压在肚子上。在这方
面,我倒有些畏惮的。所以有好多次,我虽然曾经因为想逃学,想多得一些
小食而托病,可是却又因为害怕着那些苦汁和冷湿的消食药而取消了我自己
的动议。
在童时候是生病时少,托病时多;在弱冠时候,是以为生病尚且可耻,
遑论托病;到了现在,屏除丝竹入中年,又不幸而撄了淹缠的胃病,一年三
百六十日,倒是生病的日子多而健康的日子少了。于是,在这样的情形中,
我确初次地经验到了生病的几点值得礼赞的地方。
现在不像小时候那样了——也许这是因为我的病就在胃的缘故罢?——
我现在生病的时候倒不大想吃,我以为卧病在床,第一的愉快是可以妄想。
自从踏进社会,为生活之故而小心翼翼地捧住着职业以后,人是变得那么地
机械,那么地单调,连一点妄想的闲空也没有了。然而我的妄想癖是从小就
深中着的。惟有在发病的日子,上自父母,下至妻子,外及同事都承认我可
以抛弃一天的工作,而躺在床上纳福,于是这一天就是我的法定的妄想期了。
我倚着垫高的枕,抽着烟——我不懂医生为什么不禁止我抽烟呢,我想,烟
对于我的病一定会有坏处的,然而倘若他真的禁止起我抽烟来,我恐怕未必
会像依从他别的劝告那样地遵守罢。你如果知道一个耽于妄想的人对于烟的
关系如何密切,就能够明白了。所以,我现在抽着较好的烟,譬如那
“Theyaremill”的“吉士牌”之类的东西,至少也是一种消极的治疗法。我
看着烟云在空中袅袅地升腾着。我很慨叹于我不能像张天翼先生那样地把烟
喷成一个个的圆圈儿,让它们在空中滚着。于是我的没端倪的思想就会跟着
那些烟云蔓衍着,消隐着,又显现着。我有许多文章都是从这种病塌上的妄
想中产生出来的,譬如我的小说“魔道”,就几乎是这种妄想的最好的成绩。
生病又能够使我感到人类的很精微的同情心。本来,在小时候托病的日
子,母亲的那种忧愁和匆忙的情形,就应该使我深感了,可是我那时目的在
逃学与多吃,而且我的迟钝的神经似乎也不会感受到这些。现在,我却分明
地觉得一切的人对于我的同情心,是会得跟着我的病而深起来的。母亲的自
言自语的祈祷,父亲的在客堂里绕室巡行,妻坐在床头料量汤药,沉静得有
一种异常庄肃的颜色,孩子们一走进房门,看见了他们的母亲的摇手示意,
便做出一种可笑的鬼鬼祟祟的姿势,蹑足地退了出去。同事和朋友们来探望
时也似乎比平常更显得亲热,好像每个人都是肯自告奋勇来医好我的样子,
倘若他们有这个本领。
这种精微的同情心的享受,使我在健康的日常生活中,每当感觉到人生
的孤寂的时候,便渴望着再发一次病来重新获得它们。有一位厌世的朋友曾
经嘲笑过我,他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我想,即使是假的,总比没有好些。
此外,对于我这样贫寒的生活,生病有时也是在发生经济恐慌的时候的
一种最好的避难法。当我额角上流着冷汗,胸胁涨痛得嘴唇都惨白了的时候,
即使钱囊里已没有了最后一个银币,或瓦缸里已没有了最后一粒米,妻也不
会像平时那样地来诉说的,她会得自己去想方法;或者,当她实在没有办法
的时候,不得已而来对我说,我也可以很容易地凭着一个便条而向朋友中去
告贷,这是从来不会失望的。不过,这种情形,在良心上似乎总好像有点对
人家不起,所以,不是在真的病倒了的时候,我不愿意采取这种方法。
然而为了耽于妄想及享受同情这两个欲望,我至今也还如小时候企图逃
学一样,喜欢“借病”。“借病”这个名词是我自己创造的,那意思是本来
有点病,然而还不至于必须卧床不出,但我却夸张地偃卧着了。因为毕竟是
个成年人了,本来无病而托病,终究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心里未始不想再来
一下。
贾宝玉是个多愁多病身,据我想像起来, “多愁”似乎不会有什么趣味,
虽然诗词中常常有愁的赞美,然而一个人如果真是镇日价摆着一副优愁眉
眼,也反而觉得滑稽了。至于“多病,”从我这样的经验去体会起来,我是
赞成的。不过贾宝玉对于他的“多病”作何感想,那可不得而知了。
(选自《灯下集》,1937 年 1 月,开明书店)
《跑警报》
我已经足足两年没有真正地感觉到战事了,因为我已在昆明住了两年。
惟一的使昆明人真感觉到战事正在进行的机会,乃是前年九月二十八日被空
袭的惨状,然而那时候我恰巧不在昆明。近来,昆明人又紧张起来了。很抱
歉,我似乎应当说是更紧张起来才好,哪一个昆明人不是从抗战开头就紧张
着呢。好吧,让我说更紧张罢,因为最近又得天天跑警报了。
当然,我也跑警报,免得作无谓之牺牲。虽然我不很知道,像我这样一
个渺小又微贱的躯体要怎样牺牲才够得上“有谓”,既然人们都认为在空袭
时被炸死是“无谓”的,谁又甘愿断送了生命更被奚落呢?况且我住的地方,
隔着一堵并不坚厚的城墙,就是九·二八那天死伤狼藉的苗圃,人们说那是
一个有鬼魂等候着机会讨替代的地方,警报发作时,我还不逃跑吗?
但是,跑警报,在我已经是两三年以前的事情了。即是在战事刚开始的
时候,住在家乡,每天敌机飞往杭州方面去以及从那方面完毕了他们之所谓
“任务”回来,总得从我们那小城上飞过。于是城里所有的钟都响起来了。
女子中学里的钟,和尚庙里的钟,鼓楼上的钟,天主教堂里的钟,基督教堂
里的钟,在钟的合奏中,人们开始乱逃乱跑。但谁也不知道该跑到哪儿去。
警报解除后,谁也不知自己刚才到底逃跑在什么地方。第二次警报发出来了,
人们再逃再跑,但没有一个人逃跑到他自己上一次所曾躲避过的地方去。人
人都仿佛只有他自己这一次躲避的地方是最安全的。让我再说一遍,只有对
于他自己,而且仅仅是这一次。
现在,差不多每天下午,我又得温习或操练两三年前的功课了。这会比
从前从容得多了。那就是说,无论如何没有从前那副狼狈相了。因为现在我
们可以先获得一个预报。每一个警察的派出所门口,挂出了白色的尖角旗,
于是街上的人开始跨急步走了。他们多数是赶回家里去的,如果是一个没有
家的流浪人,就慢慢地先踱出城,准备上西山或黑龙潭赏花去了。也有看见
了预行警报立刻就认真逃跑起来的,这是除了妇人或老翁之外,恐怕尽是一
些近乎神经病患者的懦夫罢。事实上,妇人或老翁倒是绝对不会逃跑的,即
使他们终于听见了紧急警报。
固然也有发了预报而不听见警报的,但大多数是预报之后至多半小时,
我们就可以听到早已期待着的警报汽笛。那些尖锐的狂吼,正如一群吃惊了
的狼在奔窜着呼嗥。于是人们从各个就近的大城门,小城门,旧城门,或新
城门中蜂拥而出,当然,我也一定是其中的一个。
在你的想像中,倘若以为人们一定是很惊慌了,那是错的。人们并不惊
慌,我没有看见一个惊慌的脸。经过了种种难苦而流亡到昆明来的人,他们
都经验过非常可怕的,或许是根本没有警报的空袭,一向生长在昆明的人,
或没有真正遭逢到轰炸的人,这警报声就替他们担保敌机此刻还没有飞到头
顶上。可是我并不说这警报声中竟没有一个慌张的人。有的,是那些门口有
小汽车等待着的人。从预行警报起,他们就开始吩咐仆人把一个个的小包裹
装在汽车里,可是到现在还没有装完。没奈何,只得放弃了最后几个包裹或
箱箧,携妻带子望车厢里一钻,叫车夫赶紧开。这才是慌张的跑警报,你也
许要说这是我夸大的描写,他们难道真这样地不怕麻烦吗?他们不会赶早把
他们的包裹及箱箧移到乡下的别墅里去吗?他们不会疏散到别墅里去住着
吗?你不是一个有汽车的人, 你就不会懂得一个有汽车的人的生活。反正有
汽车在,何必急忙地先躲到乡下去呢?在都会里,可以赚钱,也可以花钱,
而且当这国难的年头,赚钱的机会比花钱的多,不能离开都会的大人先生是
该被谅解的。他们要是在都会里住一夜,就得有许多包裹和箱筐。他们的生
活复杂,不比我们,一条毯子就完事。
话别扯开去,现在且留心一下,我该往哪儿跑。该往哪儿跑?虽则如此
说,实在是傻话。现在不比从前,每个人都没有这个问题萦绕在他头脑里。
第一次在什么地方歇脚,便永远在什么地方了。你说荒山上记不得路吗?可
是谁也不会走错,连一株矮树一个坟头都不会找错。你自然而然地找到那留
待你光临的地方,你会在那儿找到昨天你自己留下的一堆纸烟头或是一堆被
拗折的草茎。
虽则有尽够深邃的防空壕,但紧急警报不响是没有人愿意先躲进去的。
于是荒山上开了园游会。带着纸牌的会在坟前供桌上造桥,带着口琴的会靠
着墓碑吹一阕救亡歌曲,女学生会一边结绒线衣,一边唱歌,小孩子会做开
金锁银锁的游戏,有伴的人可以谈海天,讲说前年他在武汉怎么样几乎被炸
死,或是在山西怎么样打游击,没有伴的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来读。
你怕警报老不解除,肚子会饿吗?不用耽忧,也不必像广西人那么样抬
了饭锅风炉上山,这里有的是卖点心的。西点,核桃糖,山林果,白酒,米
线或饵块,随你挑选。小贩子既然也得跑警报,为什么不可带便做卖买?
倘若闲着没有事做,我请你不妨注意一下每一个跑警报者所携带的东
西。这些东西常常是一个布袋,一个包裹,或是一个小提箱。我想我们可以
给它们题一个名字,叫做个警报行李。这是最尊贵的,最精选的行李。人既
然不能赤手空拳在世界上活,每个人总得有一点不忍舍弃的家私。这种不忍
舍弃的家私也许很多,但是在遭遇了像空袭那样危难的时候,允许你两只手
携带着走的却有限得很。于是你得从这般不忍舍弃的家私中间挑选出一部分
尤其不忍舍弃的东西来。这挑选出来在每次警报时带着走的一个布袋,一个
包裹,或一个小提箱,是与你的生命共存亡的。所以我说这是世界上最尊贵
最精选的行李。我常常坐在一个荒坟边呆想,倘若每一个人愿意把他或她的
跑警报行李解开来给我看一看,我一定可以看到许多好东西,一束信札,一
本日记,一册照片,几种契约,几本书,几种很平凡很廉价的纪念物,甚至
是一些庸俗的首饰及钱币。我从每一个人所携带的东西中间,可以了解这个
人的生命。倘若我的呆想能够实现,不是一个奇迹吗?然而我知道没有一个
人肯的,正如我自己一样。谁愿意在未死之前先将生命的秘密显示给旁人呢?
跑警报的时候是唯恐敌机来得快,既跑到了目的地之后,却又唯恐怕它
们老是不来。而事实却真是侥幸地老是不来。始终是谁也没有躲进防空壕去,
便听见解除警报的汽笛了。那是一个得到了安慰的病人的叹息。于是荒山上
的人们也随着舒松地长叹着。提起他或她的宝贵的行李回城了——没有逃跑
的人都站出在大门口,用嘲讽似的眼色看着这些徒劳往返的男女,仿佛在说:
“早知不来,何必跑!”于是过路的人回看他们一眼,仿佛说:“万一竟来
了呢?”但立即扭过头来对同伴说:“明天可不跑了。”同伴也不会有什么
意见,反正知道他明天还得跑。
(选自《待旦录》,1947 年 5 月,上海怀正文化社)
《米》
虽然并非到现在才知道没有饭吃是多么严重的问题,但我们的确从来没
有比现在更严重地每天关心于我们所需要的口粮。在我个人的经验中,最贵
的米价是二十八元一石,那仿佛是十余年前齐庐战争的时候,为了战争影响
了交通,上海的米价猛涨着。人们都惴惴不安,工厂里开始罢工了,牢狱里
增加了囚犯,卖淫妇的黄色照会加倍地从工部局里签发出来。老年人喟叹着,
说这时世不容易过活了。
然而这米价之所以贵,的的确确是为了交通阻梗,内地的米没有法子大
量地,连续地运到上海来,于是正如其他商品一样,米合理地涨了三倍的价。
当战事停止以后,跟着社会秩序之逐渐平复,米价也逐渐还跌下去,于是一
个严重的风暴完全过去了。一直到抗战发动以前,我们并没有再担心过米的
供给。我说我们,这涵义可是相当地广大,不仅是中产阶级以上的人,即使
一大部分无产者,他们可以衣不蔽体,他们可以居不蔽风雨,但这每天的口
粮还是可以用他们的努力去获得的。虽然我不愿说那时绝对没有饿死的人。
从现在的情形看起来,我们不能不觉得当时的惊惶和骚动实在是太躁急
了。仅仅是高涨了三倍的米,会使一个社会那样地纷乱,则现在米价涨高十
二倍以上,这社会又该怎样地变动呢?是的,这是一个合理的推想,然而你
所得到的乃是一个反常的答案。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昆明,在一百元一石
的米价的威胁之下,非但没有显出什么不安定,反而意外地繁荣着,这不是
使我们除了惊奇之外,无可赞一辞的吗?
抗战以来,因为直接或间接地受了战事的影响,各地的生活程度都在高
涨着,或二三倍,或五六倍。人们感到了压迫,但人们都甘心担荷下去,为
了国家,为了这生活程度的高涨是可以理解的。昆明是最少受到战事影响的
地方,而昆明的物价,尤其是米,竟涨得比最多受战事影响的任何地方为高。
云南是产米的区域,当车厘思茅普洱一带大量地焚烧着每年剩余的米麦的时
候,昆明宣布说只有足够供给市民三天的粮食了。这是一个不可解释的现象,
我们现在就生活在这个不可解释的现象里,每天看着它的变化,希望由它的
变化的过程中,获得一个解释,或是让它变化出一个答案来。
解释也并不是没有。多少经济学家,政治学家,农艺学家,乃至哲学家,
曾经企图过解释这个现象,但他们所给予我们的结论常常是一个消极的说
明。甲说这并不是由于运输不便。乙说这并不是由于供不应求。丙说通货膨
胀是不可能的。丁说外汇与米价可以没有关系。他们知道既不是这个,也不
是那个,但他们不会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当然,一定有人会知道的,然而
这知道的人既不发表他的研究文章,于是我们还是不知道。
实在,我们现在已经不忙于要知道米价猛涨的原由了。无知与饥饿比起
来,还算得什么呢?我们每天担忧着明天或许要挨饿,因为我们没有权利一
次买到一斗以上的米,也没有把握能确定每一次都买得到,即使并不缺少买
米的钱,(那是已经占了全部收入的十分之七了。)关于米的谈话现在是不
单吐发于主妇们之口了,当两个有家眷的先生会面的时候,“恭喜你府上买
得到米”已成为一句流行的祝贺辞了。包饭铺的主人对于一个健啖的食客要
求付给增加十分之一的伙食费了。平素慷慨好交游的主人,当不速之客赶餐
时来到的时候,也不免要忸怩地向太太去商量该不该款留客人了。
你说这不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吗?是的,我,一个曾经在米价高到二十
八元的时候看见过其严重情形的人,也早就恐怖着这个社会要发生什么变异
了。然而,我徒然小心翼翼地等待着,这社会却非但没有危险的朕兆,反而
加速度地繁荣着。尽管有许多高擎着户籍牌拥挤在公米行门口,为便宜几毛
钱而抢买公米的老妇稚子被推倒,踏伤,甚至挤死,尽管有饿倒在路旁的穷
人,尽管有杀人越货的罪犯,然而从来没有发生过一件事情是反映出人们对
于米价猛涨的不平的。
为了感愧于这样驯良的民众,米商也并不是不施一点小惠的。他们常常
以加五减二的方法来实现他们的涨价目的。当三十五元骤升到六十元的时
候,人心的动摇,舆论的喧哗,不能说是不剧烈的,但当六十元终于一泄而
为五十元的时候,人们又似乎得到了多大的安慰啊。愿上帝降福给我们的诸
公!
米价是不可思议的贵,民众是不可思议的驯良,既不致于谷贱伤农,像
四川一样地劳政府策划救济办法;又不至于群众暴动,阻碍了后方工作,然
则,即使我们不幸而独感苦痛,为了国家民族的最后胜利,也不能不用从来
没有的毅力去担荷这生活之艰辛了。我不是一个基督教或公教信徒,但现在,
当每次吃饭前后,却不禁要摹仿教友们,向基督感谢这一餐饭米的赐与。然
而,我对于一个朋友家里的女仆,却又不胜艳羡之至,因为,当我的朋友的
太太,为了节约而买一种次号的赤米做饭吃的那天,那女仆说:“太太,这
是我们乡下喂猪的米哪!”
(选自《待旦录》,1947 年 5 月,上海怀正文化社)
《山城》
如果你相信昆明是一个山城,如一般流亡来的人所乐于称说的,那么拿
我现在所小住着的地方比较起来,她就有点不配这个名称了。昆明的确是一
个建筑在山国中的城市,如山城这个名词字面上所表示的意义。但是我们如
果要想像一个山城,那么像目下的昆明那样地不缺少一切近代物质设备的城
市是不会浮现出在我们眼前的。我愿意把山城这个名词用之于宜良,用之于
路南,甚至用之于大理,但决不是昆明。我现在所住着的是一个离昆明一百
余公里的小城。说她是一个小城,这是一个外省人的口吻。她实在并不比我
所曾到过的宜良路南这些县城更小。她在公路旁边,两小时的汽车可以到达
昆明。(然而从来没有一辆营业汽车在两小时间到达过。)她有邮政局和电
报局,她能够供给你法国制的脂粉,甚至德国制的花柳病注射剂。然而不管
一切,她还是我所旅行过的许多县城中最配称之为山城的地方。这是因为她
还保留了一个山城所该有的特殊气息。我在这里已经算是住下来了。我认识
了她的自然环境,我熟悉了她的故事。早晨,我定首先看见妇女们在门口操
作,或是扛了农具出城去。当那些幸福的男子起床来,端一个矮凳坐在门口,
吃茶,晒太阳或捉虱子的时候,一定是快要到正午了,下午,城里的街上是
寂静的,年轻人都聚集在城外汽车站旁边的几家茶馆或小食铺里,等候来往
的汽车看热闹。无所事事的日子虽然好像很悠长, 但终于会到了黄昏,于是
你可以听见牧人在吹起哨子,赶着牛羊进城了。驻屯营里吹起生疏的喇叭,
召集士兵归队了。打柴的老妇人伛偻的背上负着一大捆柏枝或松毛从小巷里
穿出来了,赶宿站的驮马队从远处就让那第一匹马项下的大铜铃挡挡地响
着,报告那唯一的马店里的老板,让他吩咐伙计给预备草料及其他一切的方
便了。一排荒凉的雉堞渐渐没入黑暗的夜色中,于是这小城中惟有西街上是
透露着光亮的地方,因为一切的店铺都在西街上,别的铺子虽然都早已关了
门,而茶馆及宵夜铺却正当热闹的时刻,何况茶馆及宵夜铺又占了所有的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