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何答他?”
“我也用不着答他,拒绝了就完了。”她很坚决似的说。
“真个拒绝了?”
“我为什么要骗你!为此事昨晚妈还批评了我好些,我也由她。”
“那么如果你妈要勉强你,怎么办呢?”我问。
“由他们,我总是拒绝!”她如是的答我,两眼注视看我,含着一缕隐
现的笑纹;她将她的身子移近了我。我垂头坐着,在竭力的搜索。但却不明
白我究在搜索些什么。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呼吸都很短促。不多时,她站
起身来,招呼我道:“来,我给你一件东西。”说着,她在前走着,出了书
房。我便随着她。她引我上楼,到了她的卧室,以前我从没有机会来过。我
还未曾将她的精美的卧室浏览清楚,她已指着中间挂着的一架淡青纱灯问我
道:
“你看,我留了这架最精致的灯给你好吗?”
我看那架灯果然比“玉楼春”精致得多。四面都画着工笔的孩童迎灯戏,
十分的古雅。我说:“好,这个给我也好。”
她很快活的道:“你看比‘玉楼春’如何?我这画是仿南宋画院本画起
来的,足足费了我两天工夫呢。”
“这个比‘玉楼春’自然要精致得多。”我说着便将灯摘了下来。“此
刻我再不摘去,明天又要不得到手了。”我又说。
她笑着道:“我这个灯因此挂在房里,他哪里能够摘去!”
我说:“他难道不能来要你这个灯?”
“我可不准他进我的房。”她正色地说。
“但是为什么我可以进来?”我笑问她。
她两颊不觉得又红了一阵,低着头只是不开口。我便将灯安放在桌上,
走到她身旁,轻轻地在她身边说:“倘若你表兄向你说的话变了是我说的,
你可要拒绝也不?”
她猛然间听我如此说,不觉得有些吃惊,脸上忽然转成灰白,她抬头将
她的多情的眼波又瞟了我一次,忽然脸上又升满了红霞。她又垂着头,只是
不则一声。我又轻轻地问:“你不会拒绝吗?”
她依然不则一声,将她的眼波投视着我,旋又移开了去。吃过了元宵,
转瞬间,天色又晚了。我提了灯儿与她道别,她说: “当心着别将灯撞损了。”
含着笑眼看着她,我说:“即使这个灯儿全坏了,我也不可惜,因为今天我
得到的真太多了。”她红着脸送我到门边,我也不记得如何与她分别。我走
热闹的大街回家,提着青纱彩画的灯儿,很光荣地回家。在路上,我以为我
已是一个受人欢颂的胜利者了。但是,低下头去,一眼看见了我这件旧衣服,
又不觉的轻轻地太息。
(选自《上元灯》,1929 年,上海水沫书店)
《周夫人》
一个人回想起往时的事,总会觉得有些甜的,酸的或朦胧的味儿——虽
则在当时或许竟没有一些意思。再说,人常在忆念青年时的浪漫史、颇有些
人在老年时或中年时替它们垂泪。我们的喜欢读小说的朋友,现在是有机会
能读到史笃母的《茵梦湖》了。那就是描述老年人回忆青年时切心的浪漫史
的一种强有力的著作。然而,在我想,青年时的任何遭际,都有在将来发生
同样有力的追怀的可能性,正不独一定要在身当其际的时候已自知其为有长
咳!
相忆的价值的。 在花蕊一般的青年人生, 哪一桩事不是惘惘然的去经历?
然而愈是惘惘然,却使追忆起来的时候愈觉得惆怅。
自从搬家到慈谿来,一转眼又是十多年了。这四五千日的光阴把我从不
知世事的小学生陶熔成一个饱经甘苦的中年人。我把我的青年在这里消磨
尽,我把我的人事在这里一桩桩的做了,姊妹父母现在都已辞谢了这所屋宇,
两幢楼房,当时颇觉得湫隘的,现在是只剩了我这孤身和女佣了。这个女佣
是来了才十个月,她何曾知道我的家事!
我想起了陈妈,就又想起了周夫人。
由杭州搬家到这里的时候,正在十月中旬,忙忙碌碌的布置了一切家具,
才略略的安顿,便又须琐琐屑屑的筹备过新年了。一概由父母料理,我是在
那时不必如现在一样的经纪家事的。我从杭州抛下了书包,镇日价在赏玩我
的新环境,结交我的新朋友,当时这房子的四邻,并没有如现在这样多的孩
子,因此我于结交新朋友上是很失望的。我每天常在上午看看小说书。那时
候,读者是晓得的,我不曾有看感伤的《茵梦湖》之类的书的福气,其实也
并没有欢迎这类书的心情,我只不过看些《七侠五义》罢了。下午,我便牵
了陈妈去逛逛街坊。陈妈是随着我们从杭州来的,她虽然年纪已有四十五开
外,但却颇高兴东邻西舍的逛耍。她是绍兴人,她常常有一个奇怪的名词在
口中,她常把东邻西舍去逛耍那一回事称做“抢人家。”
吃过午饭,她洗好了碗盏,便来招呼我道:“微官,我们去抢人家去,”
于是我们便一同走了出去。年尾的时光,便如此消磨了去。
新年里,这个新年,对于我们是更新了。我对于慈谿的风俗,在这个新
年里找到许多与杭州的不同,因此我很有兴味的在新年里到处玩耍。财神日
之后一日还是两日,我是记忆不清了。那天晚上,吃过夜饭,大厅上灯烛辉
煌地,父亲在和他的朋友们赌钱。陈妈照例将厨房里收拾清楚后,便来招呼
我出去。
“今夜到哪里去玩呢?”走出门,我便问她。
“要不要到周家去,他家少奶奶常叫我带你去耍子耍子。”她夹杂了绍
兴话和杭州音回答我。
“周家,在哪里?”我问。
“就在转弯小巷里。”她说。
我也没多话说,陈妈的计较那时我是很喜欢顺从的,所以我也不因为陌
生而不依她的话。我们只几十步路便到了周家。大门是虚掩着,我们便自己
推开了走进去。屋宇并不比我家大些,也只不过窄窄的两间楼屋,带一个披
厢。楼下靠东面的那一间里,闪亮的灯光下围聚着许多人,在那里很快活地
嘻笑,嘈杂的声音这般的尖锐!在我尚未走进去时,已能度料到这屋子里准
都是女子。走了进去,果然桌子四周都是些左近邻舍人家的女人,正在攒聚
着掷状元骰。
我和陈妈走入屋内,大家便都来招呼。好在一大半人都是已经认识的,
倒也不觉得多少陌生。陈妈在众人中指给我一位穿着得很朴素而精美的夫人
道:“这就是周家少奶奶,你就叫一声干娘罢。”她如此的介绍。我是髫龄
的不懂事,也便顺着口高高兴兴的叫了一声“干娘,”同时陈妈又将我介绍
给她:“这就是我们的微官,今天来耍子耍子,认认干娘。”她说着笑嘻嘻
的表现出一种老资格的女佣的风度。
周夫人将手搭在我的肩上,她仔细的瞧着我。她也没有话向我说,我也
在想她正在思索不出什么话和我说;至于我,是更不会得先说什么话的。我
轻轻的摆脱了她的手,走到桌子边。这一群姐姐们干娘们(真的,凡是我上
一辈的女人陈妈总要我叫干娘)都很喜欢地招呼我掷状元。于是我便跪在一
张小凳上,全个身子扑在桌上地去和她们赌满堂红。
喜喜欢欢的抓骰子掷,偶然在灯光里抬起头来,屡次看见周夫人在注视
着我。一撇眼波中,我看她慈善与美丽的荣光在流动着。九点多钟,大家意
兴都逐渐衰下去了。陆陆续续的都告别了走散,只剩了周夫人和我。陈妈已
不知到哪里去了。我高声地叫着陈妈,她却在厨房里和周夫人家的女佣闲谈。
她隔着个院子在答应我,就走了出来。我说要回家了,周夫人便留我道:
“还早呢,微官,再顽一会去。我和你再掷一会骰子。”
陈妈和房里的女佣也还没有谈得尽兴,此时却也不想回家,因此她也说:
“还早呢,再隔一会去罢。”
周夫人移过了骰子盘,把它移近我一些。她仍旧和我对面坐着。我便又
抓骰子掷,我掷到了红,便让给她。她一把一把的掷,老是掷不出一颗红来。
我是等得不耐烦了。我想她如此没有红丢出来,不如让给我来罢。因此,我
便伸出手去抓骰子,这时候,却不防她也正在伸出手来想再掷一次,于是我
的手和她的便不意在骰子盆上碰着了。她却不去抓那几颗骰子,她将我的手
一把抓住了。我抬起头来,她正在微笑地对我瞧看。
天啊!现在我追想着,饶恕我不过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她一手推开骰子盆,一手拉着我道:
“我们骰子不要掷了,楼上去坐坐罢。”
于是她拿着灯,带我上楼,走入她的房间。她房间里陈设的东西并不多,
但每一件都是很精致的,她将灯盏放在床前一只小方桌上,自己便坐在床上。
她要我坐,我便在小桌旁一只春凳上坐了。我们都沉静着,大家都想不出什
么话说。她从桌上糖果瓶中取出了些香蕉糖堆在我面前,我也不晓得逊谢,
便拈一颗来含了。她问我几岁了,我回答她十二岁。她又问我在哪里读书,
我说本来在杭州盐务小学念书,因搬家的缘故,便辍学了,想等过了灯节再
进本地的小学校。这样地她问一句我答一句,我寻思着想多说几句话,但是
多少的困难!我从来没有和人家对坐着如大人们一般的攀谈过。
她又说:“你为什么不早几天就来,我看见你搬家到这里,你每天在巷
口走出走进,我就很喜欢你。我曾经叫陈妈带你来玩玩。你为什么到今天才
来?”
“陈妈没和我说起过,今晚她才邀我到这里来。”我含着糖答她。
我是只不过一个小孩子,天啊!我何曾在那时懂得世界的广漠呢。我睁
着一双无知的眼瞧着她的严肃而整齐的美脸,她却报我以一瞥流转得如电光
一般迅速而刺人的,含着不尽的深心的眼波。天啊!女人的媚态是怎样的,
在那时我是懂得了,虽然我还没有认识那个字。我思虑了半晌,我也不分明
是哪一个精灵教给我问她:“周先生不在家吗?”
她似乎很吃惊的道:“谁要你这样问我?”
我并没晓得我这句话问得如何的谬误,我红着脸道:
“我自己这样想着呢。”
她对我凝视了半晌,慢慢地说:
“你不要再问我,周先生早已死了。你看看他的照片罢。”
她说着便从抽屉中拿出了一张照片,递给我:“你看他像谁?”
我拿那张照片一看,却是一个年纪和她相差不多的绅士式的青年。我瞧
了半晌,也瞧不出究竟像谁。我便不则一声地将那照片递还了她。她依旧凝
视着我,接去了照片:“你看像谁?”
“不知道。”我这样答她。
她微笑着道:“不是很像你么?”
我是并没有一面手镜安放在我脸前;我自己也丝毫没有觉得我是像这个
照片中的周先生。我很不敢相信地凝着眼看她,我也不预备怎么样的答话。
她将照片望了片刻,又向我脸上望着,她并不退坐到床上去。我是被她
看得脸上有些儿燥热,我只得假装着瞧看四壁悬挂着的镜屏,我不敢与她的
眼光相遇。好一会儿,我回转眼球来,她还在痴望着我。我被她的眼光逼得
无奈,向她笑了。她仿佛从深沉的梦里觉来,把照片依旧藏到抽屉里去。
“你不是很像他么?”在开着抽屉的时候,她还这样说。
“我不觉得,”我这样答她。
她将一双手捺住了我的两个肩膀,她的脸对着我的脸,只隔了二三寸的
空隙。她依旧是那样的痴望着我。我欲待摆脱了她,但是她的两手已在逐渐
的搂紧我了。她的手从我肩膀上沿着我的项颈一径捧住了我的两颊。我是被
她这样的抚弄,这样的痴望,颇觉得热得难受。她一回头看着灯光,更一回
头,我看她脸上全都升满了红晕,娇嫣得如搽匀了胭脂一般,猛不防她用两
臂将我全个身子都搂在她怀里;她抱住了我退坐到床上,她让我立着将上半
身倾倚在她胸前,啊!天啊!她把她的粉霞般的脸贴上了我的。她在我耳轮
边颤抖地说:
“你不是很像他吗?”
我是,除了闻到一缕轻淡的香味,一些也没有旁的感觉,我的心房也并
没有震动过一次,虽然我是很觉得她胸部起伏得厉害。我想我母亲也常将我
抱住在怀里,但并不这样的喘息得厉害。我是很奇怪她的心神宁静地抚爱真
不像母亲的那样和平而自然。
她把我放开了让我坐在原位上,她拿起一颗糖送在我嘴里;她从热水瓶
里斟了一杯开水给我,自己也满满的喝了一杯,我看她的脸色愈红了,眼睛
里仿佛涂上了一个立脱耳的甘油,亮晶晶地在闪掠。她走向窗边把窗推开了
两扇,便倚在窗槛上望夜天的新月。我含着糖也走过去,在她身旁攀住了窗
槛望望天郊的景色。她低下头来轻轻的向我说:“你觉得怎样?”
“什么?我不觉得怎样。”我说。
“你喜欢常常到这里来玩吗?”她又问。
“为什么不喜欢,陈妈不带我来,我自己也认得了。”我这样答她。
“你原是自己来好了。你如果进了学堂,每天放了学便带了书到我这里
来温习,我买了糖果等候休,你也好陪陪我。”
“这里没有别的人吗?”我问。
“还有一个姐姐,是在杭州教书的,过了十五就要出去,便只剩了我和
秦妈了。你每天来也好热闹些。你肯不肯每天来?”她似乎急切的问我。
“假如娘答应我来,我就每天来。”
“我这里也没有野孩子,你娘总答应你来的。”
她抬起了头仰视着天空独自慢慢地说。
“你看今夜的月亮不是很好玩吗?”她继续着。我也望着月亮,但没些
儿思绪,也不更答话。她以为我在沉思些什么,望着我痴痴的不则一声。我
回转眼光看了她一眼,她便说:“你回去时你娘要问你在哪里吗?”我很简
单的道:“要问的。”她说:“你怎样回答呢?”“我说在周家玩。”“你
要不要告诉你娘我给你看照片那些事的?”她又搂抱了我这样问。“娘问我
时我便告诉。”“你能不能不告诉呢?”我迟疑了几秒钟道:“你如果不愿
意我告诉,我便不说也好,我只说在这里掷骰子好了。”“那么你就不要说
别的话罢。你只说在这里掷骰子就是了。”我是简单的孩子,我真不明白她
说些什么。我便惘惘然地问:“为什么不要我告诉呢!”“这个现在不告诉
你,”她忸怩了半晌,慢慢的说:“你如果隔一个礼拜不告诉你娘,将来我
就仔细的告诉你。”“那么我就准定不告诉她,”我很天真地答应了她。陈
妈在楼下叫我回家了。我便说了一声:“我要去了。”想一径下楼来,但她
却一把又曳住了我道:“你的话真不真的?”我说:“真的不告诉,谁欺哄
你不是人。”她笑着又和我吻了一下,又说:“你每天要来的呢。”我匆匆
地答应了一句便飞奔了下楼,随着陈妈回家。到处的玩耍,一直到过了灯节
我也没有再到周家去过一回。孩子时的心,原是野马般的,更何曾能知道这
里藏着个秘密呢。上学堂之后才忆念起周家的干娘,问起陈妈,才知道她已
因为小姑和自己的职务关系搬家到杭州去了。临走的时候,我正在学堂里念
书,她叫陈妈向我说一声她是在记念我的。
当时童稚的心里,也并不曾起什么感动。
十多年来,更不曾和我这位干娘再见面一回,而小时候的事,现在却哪
一桩不在每日的追念中涌上深宏的波涛。天啊!这般的长夜,让我在被冷风
吹动得格支支地战抖的窗棂边回想这个小时候的史书上的一页,我是在恍然
想起了她那时的心绪,而即使事隔多年,我也还为她感觉到一些悱恻呢。
(选自《上元灯》,1929 年,上海水沫书店)
《鸠摩罗什》
一带领着一大群扈从和他的美丽的妻子,走在空旷的山谷里的时候,高
坐在骆驼背上的大智鸠摩罗什给侵晓的沙漠风吹拂着,宽大的襟袖和腰带飘
扬在金色的太阳光里,他的妻子也坐在一匹同样高的骆驼上,太阳光照着她
明媚的脸,闪动着庄严的仪态。她还一直保留着一个龟兹国王女的风度。她
在罗什稍后一些,相差只半个骆驼,罗什微微的回过头去,便看见她的深湛
的眼睛正凝视在远方,好像从前路的山瘴中看见了蜃楼的幻景。再回过头去
一些,在一行人众的身后,穿过飞扬起的尘土,便看见一带高山峻岭包裹着
的那座乌鸦形的凉州城。那是在一个大山谷中,太阳光还未完全照到,但已
有一部分最高的雉堞、堡垒、塔楼、和浮屠上面给镶了一道金色的边缘。有
几所给那直到前几天停止的猛烈的战争毁了的堡垒的废墟上,还缕缕地升上
白色和黑色的余烬,矗起在半天里的烽火台上,还涌上余剩的黄色的狼烟,
但这是始终不曾有效,没有一个救援到来,连那个管烽火的小卒也早已死在
台下,但无理智的残烟还未曾消隐。
在骆驼背上回看着那个战伤了的古边城的大智鸠摩罗什不觉得喟叹起
来。三河王的事业显见得永远地失败了,想想吕氏十余年来的苦心经营,想
想这一场恶战的生命的残害,想想吕氏的未裔少年吕弼的慷慨的死状,慈悲
的大智鸠摩罗什虽然很轻视吕氏,也不免有些替他惋惜了,但一想到“十余
年来在凉州所能得到的是什么”这个不时盘旋在心中的疑问,便又觉得如这
样渎佛的武夫是死有余辜的。在这十余年中,岂但不会使自己的道行精进一
些,并且,为了吕光的对于佛教的轻蔑,甚至还被破坏了自己的金刚身,自
从七岁时候跟了母亲出家以来,走遍西域诸国,几曾看见过一个出家人有妻
呢?但自己现今却明明是带着妻子到秦国去了。说起秦国,也颇有些不能了
解它,到了那里是不是将如在凉州一样地被那些官吏和那最高的统治人所尊
敬而同时又轻蔑呢?不,听说秦王比吕氏父子高明得多,他是尊崇佛法之人,
所以此番命姚硕德统兵来伐吕氏的时候,曾经嘱咐他要把自己好好地带回长
安去,并且还把自己封做国师,从这些扈从们的口中听来,恐怕姚王还会亲
自出城来迎接,当到达京都城下的时候。从这方面看来,大约此去或许会有
些好处。
一阵风吹响着一行骆驼的铃从山谷里一直飘扬到山顶上,沿路草碛中的
兔儿和松鼠都惊窜了,沉思着的罗什忽然也醒悟转来,回眼一看明媚的他的
表妹、他的妻此时是正在浏览着四围的山色,应合着骆驼的款段的步式,做
出娉婷的姿态。他忽然觉得又像在家人一样地胸中升起了爱恋。这是十几年
来时常苦闷着的,罗什的心里蓄着两种相反的企念,一种是如从前剃度的时
候一样严肃的想把自己修成正果,一种是想如凡人似地爱他的妻子。他相信
自己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一切经典的妙谛他已经都参透了,但同时感觉到
未能放怀的是对于妻的爱心。他尝自己相信这一定是一重孽缘,因为他对于
他的终于娶这个为龟兹王女的表妹为妻的这回事,觉得无论如何不是偶然
的。想想小时候和她曾在一块儿玩,童心里对于这个明媚的姑娘似乎确曾天
真地爱恋过,但自从随着母亲到沙勒国去出家学道之后,十三年间,竟完全
将她忘了。勤敏好学的少年的心中,只是充满了释迦牟尼的遗教,女人,即
使是表妹,己完全被禁制着不敢去想到了。回到龟兹国来,己是严然传授了
佛祖的衣钵的大师,母舅龟兹国王替他造起了讲坛,每天翻检着贝叶经文对
着四方来的学者说法,所以虽然在讲坛下也间或有时看见表妹的妙庄严的容
仪,虽然她的深黑的眼波不时地在凝注着他,但他是不能不压伏住那在他心
中蠢动的热情了。屡次地,每当幽凉的月夜,在葡萄与贝多树丛中,当他散
步着静参禅法的时候,他的表妹总偷偷掩掩地走过来在他背后悄悄地跟随
着。她并不招呼他,但是这样地窥伺着他的动静,或窃听着他偶然的虔诚的
教理的独白,但她这种跟踪是有好几次曾因池水边孔雀的惊叫或林叶间夜鸦
的啼声而促起了他的返身回顾的。
他每次发觉了她跟踪着在背后,心中常觉得有些窘涩。他自己是很自信
为一个有定性的僧人,他十余年来的潜修已经很能够保证他的德行。看见了
别个女人,即使是很美丽的,他绝不曾动过一点杂念,但这样地每次在月夜
的园林中看见了他的天女似的表妹,真不觉得有些心中不自持了。所以,他
晓得,这是菩萨降给他的诱惑,最大的、最后的诱惑,勘破了这一重孽缘,
便是到达了正果的路。他便合掌着跪下来,祈祷着:
“佛祖释迦牟尼,凭着你的光荣,我皈依着你的圣洁的教训,我格守着
清规,我每日每时在远避着罪过,你的一切经文中的每一个字都在我心里回
响着,我将承受了你的恩宠,向地上众生去光大你的教义。我知道,凭着你
的神圣的功德,使我能够避免了一切魔鬼的引诱,但还要祈求你,凭着你的
神圣的法力,叱责那些魔鬼的引诱使他们永远地离开了我。让我好平安地在
每天的讲坛上赞美你,因为我怕我的定力现在还不够抵抗那最大的引诱。”
当他这样祈祷着的时候,她,那个龟兹国王的爱女,总是挥动着手中的
白孔雀羽扇和月光一同微笑着。她尊敬着她的有崇高的功德的表兄,她也听
得懂他每次在坛上讲说的教义是何等光明的大道。她并未想恶意地破坏他的
潜修,但她确已不自禁地爱了他,她要占有他,这是在她以为是唯一的光辉。
她微笑着,凝看着在虔诚地祷告的她的表兄。
“表兄鸠摩罗什大智的僧人在这样的月夜也要做着严厉的功课吗?难道
释迦牟尼佛连一点夜里的树叶的香气也不许他的弟子享受吗?”
“树叶的香气也是一样能够引乱寂定的道心的。表妹,善女人,在这里,
我是如同在沙漠里一样地没有看见什么,我相信我已经能够生活在这个华丽
的大城里如在沙漠里一样的不经意,不被身外的魔鬼引诱了去,以致败坏了
道行。但是,你,我劝你立刻就离开此地,否则,请让我立刻离开了你,因
为,我怕,只有你会得破坏了我。”
“大智的僧人,听了你的话,我赞美你!我怕我真的会破坏了你,因为
我的确觉得有一股邪道的大力附着在身上。但是,表兄鸠摩罗什,你可以用
你的崇高的教义,照耀在我心里,让我得到了一个纯正的解脱,并且使你自
己也避免了一重磨难。真的,在我们之间,我真觉得有一重不容易勘破的磨
难。来罢,让我们去坐在那清冽的泉边,你再宣扬一回那个慈悲的太子的教
训。”“不啊,表妹,善女人,那是在讲经的坛上,我可以替你宣扬佛祖的
妙谛,但不是在这里啊!我害怕我快要失掉我的定力了。善女人,让我回进
去罢。你看,月光已经给黑云遮着了,我知道这里有着最可怕的魔鬼。”
这样说着,他觉得心猿动了,他急急地将枯瘦的手掌掩了脸,剩下了她
独自在黑暗的贝多树丛里,管自己走进了他的禅室,在佛像前虔诚地跪下来
整夜地忏悔着。
在到长安去的路上行进着的高据在骆驼上的大智鸠摩罗什冥想着十余年
前从沙勒国回到龟兹国的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曾经是一个德行很高了的僧
人,在最最难于自己克制潜修的青年时代,毕竟完全做到了五蕴皆空的境地,
这也不可不算是难能的了。但这十几年时,是仿佛已经完全从那功德的最高
点跌了下来,虽然熟习着经文,但已经有了室家之累了;虽然还可能掩饰着
人,但自己觉得好像已经在一重幽氛围气里,对人说话也低了声音,神色之
间也短了不少光辉,似乎已无异于在家人了。想着了这些,便不禁又抱怨起
那渎圣的武夫吕光来了。自己是后悔着当龟兹国被吕氏攻破的时候,不该忽
然起了一点留恋之心,遂被吕氏所羁縻。到后来吕光将他和她都灌醉了酒,
赤裸了身子幽闭在同一间陈设得异常奢侈的密室里,以致自己亵了苦行,把
不住了定力,终于与她犯下了奸淫,这些回想起来是一半怨着自己一半恨着
吕光的。因此,虽然是一个有学问的方外人,也不禁对于吕氏今番的败灭有
点快意了。但是鸠摩罗什还并未忘记了从前母亲离开龟兹国回到天竺去的时
候对他说的和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是早已先知着他是定命着把不可思议的
教义宣传到东土去的唯一的僧人,但这事业却于他本身是有害无利的,他对
于她的预告,曾应允着不避自身的苦难去流传佛家的教化。由这桩事情上思
量起来,在凉州十几年来所受的各种大大小小的灾难或者都是定命的,甚至
要这个明媚的表妹为妻的这一重孽缘也是母亲所早已先知着的。鸠摩罗什忽
然又在骆驼背上想起了他的母亲,他即便勒住了骆驼,下来在道旁向着辽远
的云天对天竺合掌祈祷着,求他母亲的圣洁的荣光帮助他抵抗前途的种种磨
难。因为他晓得,在到达秦国的京都之前,一定是还会有许多可以毁灭他的
仅剩的一些功德的灾难的。
重又跨上骆驼之际,又看见他的妻的天女一般庄严的脸相正忧愁
地在给沙漠的风吹着,头巾猎猎,在风中刮舞。她好像负担着什么凄苦。
当他在那被封闭的密室里和她第一次有肉体的关系的时候,他曾深深地感觉
到她有着一种沉重的苦闷。为了爱恋的缘故,将灼热的肉身献呈给他是她心
中的一种愉快,但明知因此他将被毁灭了法身的戒行,在她是也颇感受着自
己的罪过,她心中同时又有了对于或者会得降临给她的天刑的恐怖。十几年
来,被这两重心绪相互地啮蚀着她的灵魂,人也变得忧郁又憔悴了。在鸠摩
罗什,他是很懂得她的心曾怎样想,他所自己以为不幸的是,对于因她之故
而被毁坏了戒行这回事虽然自己很忿恨着,但对于她的热情,却竟会得如一
个在家人似地接受着,享用着,这是他自己也意料不到的照他这样的戒行看
来,一切的色、声、香、味、触,都可以坚定地受得住,正不必远远地避居
到沙漠的团瓢里去,刻意地离绝官感的诱惑。但他的大危险是对于妻的爱恋。
即使有了肉体的关系,只要并不爱着就好了。他曾经对人说他的终于纳
了表妹为妻这回事,在他的功德这方面,是并没有什么影响的,这是正如从
臭泥中会得产生出高洁的莲花来,取莲花的人不会得介意到臭泥的。为了要
充分地证实他的比喻,他便开始饮酒荤食,过着绝对与在家人一样的生活。
但这个比喻虽然骗得满凉州的人都更加信仰他的德行不凡,而他自己的心里
却埋藏着不可告人的苦楚,他觉得无论如何他与这个龟兹国王女是互相依恋
着,决不真是如莲花与臭泥一样的不相干的。
骆驼踏着沉重的脚步,曳着清越的铃声,渐渐地离凉州城愈远了。他看
着妻的愁颜,又前前后后的思想着,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不能了解自己了,由
这样壮盛的扈从和仪仗卫送着到京都去的,是为西番的出名的僧人的鸠摩罗
什呢,还是为一个平常的通悟经文的在家人的鸠摩罗什呢?这是在第一日的
旅程中的他自己虽然也思索着,但不能解决的疑问。
第三日的旅程是从一个小市集上出发的。翻过了一个山冈,走下一条修
长的坂道来的时候,太阳刚从东方诸山的背后升起来。四周围看看广漠的景
色,鸠摩罗什忽然心中觉得也空旷起来,前两天的烦恼全都消隐下去了。他
并不觉得有如前两天的思维的必要。并且,甚至觉得前两天的种种烦恼全是
浪费了的。这个照耀在大野上的光明的太阳,好像给予他一重暗示,爱欲和
功德是并没有什么冲突的。这是个奇怪的概念,他自己也不很明白何以会这
样地想,何以会看了这个第三个旅行日的朝阳而想到这个从来没有一个僧人
敢于辩解的思绪。他默数着天竺诸国的高行的僧人娶妻荤食的也并非绝对没
有,于是自己又坚信了一些自己的功德或者不会得全毁灭了。但随即又想,
不知以前的有妻室的僧人,对于妻是否也这样地痴恋着。这个恐怕未必……,
于是觉得自己的情形又两样了,怕仍旧难免要不能修成正果。
为希望着成正果而禁欲、而苦修的僧人不是有大智慧的释子,这个是与
为要做官而读书,为要受报应而行善的人同样的低微。罗什心中一转,这样
想着了。他忽然感到一阵寒颤,自觉这好像又叛道了。为什么一个正宗的佛
弟子会这样的不遵守着清规呢?为什么娶了妻,染了爱欲,不自己设法忏悔,
而又勉强造作出这种惊人的理解来替自己辩护呢?从这方面想来,他觉得自
己真的是一个叛道者了。这时候,他刚在穿过一个白桦树林,听见了大群的
骆驼的践踏,林里忽然惊起了一个狐狸,用着狡猾的眼对罗什凝望了一次,
曳着毛茸茸的尾巴逃走了。太阳在这片刻间,好像失去了光亮,罗什眼前觉
到一阵的昏黑,他知道这是魔鬼的示兆,当一个虔诚的僧人想入邪道的时候,
魔鬼是就会得这样地出现的。他觉得灵魂很难受着,他正想下了骆驼,收束
起一切的邪念来祈祷,但其时一缕强烈的阳光从树叶隙缝里泻了下来,恰恰
射在他脸上,他闭了一次眼、恍惚中听见后面骆驼上的妻在发着悠长的叹息。
他回顾她的时候,她正在垂着头发着第二次的叹息。于是他好像忽然被
另一种力勒住了,废去了刚才的要想祈祷的心绪,蹙着眉头,勒停了骆驼,
看着他的妻,等她上前来。
他们两头骆驼并行着了。
“善良的妻,不是有什么不舒快么?为什么天女的容颜显得这样地憔悴
而眼睛里含着悲怨呢?莫不是两日的征行使得疲乏了么?或者是在憎厌着前
路茫茫,还不到东土的古都么?安心些罢,你看,泥土是一步一步的在松软
起来,花草树木是在渐渐地美丽起来,下面一大片平原之外,与天相接的一
条黄色的是什么呀,哦,我知道了,那就是东土的大江,名字叫做黄河的是
也。渡过那条神圣的大江,我们便到了繁华的天国。美丽的王女呀,你将受
到东方的不相识的众人的欢迎。”
“啊!我的表兄,我的光荣,我的丈夫,我可曾梦见过到那辽远的辉煌
的东土去吗?不啊!我从来没有,我也不曾敢这样想。我并没觉得疲乏,但
我是坐不住在这骆驼上了;我并没觉得前途茫茫,我反而觉得好像今天我可
以走完了我该当走的路。我看见前面有着我的归宿,我将尽着今天一日的功
夫去走到那儿安息。我并没有什么不舒快,我的心地是这样的和静,你看,
我并不心跳。在你的后面,我闻到你的宗教的芬芳,我看见你的大智慧的光。
你是到东土去宣扬教义的唯一的人,但我是你的灾难,我跟着你到秦国去,
我会得阻梗了你的事业,我会得损害了你的令闻。啊,我的大智鸠摩罗什,
我是好像已经得到了前知,我们是该当分开了。你看,我的生命已经在自行
消隐下去,正如干了油的长明灯里的光焰,在今天夕暮的时候,它是要媳灭
了。”
说着,她又叹息了一声,这正像一匹杜鹃的悲啼。罗什凝看着她,又听
着她的颤抖的声音,她看见在她的脸色上己浮起了死的幻影,凭 着他的睿智,
他知道她确是要在夕暮的时候死了。忽然他感觉到一阵急剧的悲怆,他全然
不类一个四大皆空的僧人似地迸流着眼泪,十多年来的夫妇的恩爱全都涌上
在他的心头,一样一样地回忆着,他想挽救这个厄运,搜索着替她缓免的方
法,但结果是不可能。他哽咽着,垂倒了头,甚至一眼也不敢回看她。
那些扈从的官吏,他们是不懂得龟兹话的,当他和她说话的时候,他们
虽然听着,但一点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他们是看得出他现在在流着眼泪,
这一定是在这个国师的心里有了很大的悲伤,于是一个凉州的小吏问他:
“我们的高僧,我们的国师,可感觉到了什么悲伤,流着这样的眼泪?
如果我们这些庸俗的凡人能够做得到,请让我们替国师效力来解除了这种悲
哀罢。否则,也请你不要藏匿着,不愿意我们替你分一些烦恼。”
他用学会了的凉州方言回答着:
“好心的官儿们,不必替我分心。为了我的根基浅薄的功德,我今天将
遭逢到一个很大的灾难。以后的事都会得因此而不能逆料,我自己也参不透
我以后会得怎样,我怕到达你们长安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一个平凡的俗人,
没有什么好处可以配得上享受你们的尊敬了。这就是我现在为什么哭泣的缘
故。”
于是另外一个小官说:
“智慧的国师,你说今天将遭逢到一个很大的灾难,凭着你的圣洁和崇
高,我们相信你是不会错的。但是,如我们这样的凡人,不知在这个灾难还
未曾显现之前,能不能先听到它一点?”
“为什么不能够呢,尊敬的太阳的国度里的官儿们。你们看,看着我的
妻,龟兹国的尊荣的王女,她将为了她不幸的丈夫的缘故,在今天夕暮的时
候,死在这孤寂的旅途上。她将不能再看见一个她的亲族,她将没有福气受
到你们的欢迎与赞美,她将永远地长眠在这一大片荒原上。尊敬的官儿们,
请你们告诉我,今晚我们将歇宿在哪一个城里?”
“国师啊,真的有这样悲惨的运命要降给你吗?”一个官吏看着她说,
“啊,龟兹国王的爱女,我们的国师的慈惠的妻子,佛国里来的香花,难道
天吝惜着不教我们东方的人瞻仰她一回吗?在这个可怕的夕暮啊,我们是还
走不到任何一个大城,我们要去歇宿在那条从天上来的黄河的岸边,听一夜
的溅溅水声,明天早晨渡过那条大江之后,我们才会得远远地看见一个大城
的灰色的影子。”
于是那个在骆驼背上闪着忧郁的、空虚的眼色的女人说了:
“啊,我看见了,那远远的一片黄色的东西不就是那出名的天国的大河
吗?伟大的圣灵啊!我赞美你。我将去休息在它的身旁,而它将永远地分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