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我和你,我的亲爱的丈夫,虔诚的尊者,我的头已昏了,我恐怕不能够在
骆驼背上支持着走到那个定命的地方。……”
说着,那个美艳的王女忽然昏倒在骆驼背上。
他扶着她,同乘在一头骆驼上,前后围拥着秦国的官吏,全都屏息着静
静地走,他们在接连的山谷间行进,他们每个人都望着茫茫的前路。苏醒了
的她间歇地发了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声音,哀怨得好像震颤了山壁起了惊心
的回响。她身体烦热着,使他几乎抱持不住。她是害了急剧的热病。同行的
人群中有着大夫,他自荐来替她诊视,但结果是紧蹙着眉额。他姑且拿出一
两颗药丸来送进她紧闭着的嘴唇中,但并不减轻她的热度。三小时的旅程继
续着,虽然道旁有草木,却始终找不到一处泉水。
可怕的热度增高着,她在他怀抱里,不停地啮着嘴唇,红润的美人的唇
已经变成黑色了,鼻子下已经发出了许多水泡,说着可怕的吃语。他手臂里
抱着这个危殆的妻,闭着眼,任凭那童子牵着骆驼一高一低地走,虔诚地默
诵着经文。
“哎!何处有泉水响着?烦你们想法去找一找罢,让她喝一口活水。”
在太阳已把这一行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面的时候,他耳朵中忽然听见
泉水的流声,他这样说着。于是有几个小差役分头去跟踪着水声去寻找了。
绕过一个土丘,走进了一丛树林,他们在一条伏流于密菁中的清溪旁边
歇下了。他把她平卧在草地上,自己便坐下在她身旁。有人用革囊舀满了溪
水来灌给她,渐渐地她又清醒转来。
这时光,已经是垂暮了。傍晚的风吹动着木叶,簌簌地响个不停。乌鸦
都在树头上打着围,唶唶地乱噪着,一缕阳光从树叶缝中照下在她的残花的
脸上。
“现在时光到了,”她用微细的声音说,“我刚才已看见了秦国的京都,
那个大城,你将在那里受到赞颂与供养,而我,这里是我的息壤了。那怒吼
着的是什么?哦,那是黄河!它将永远地把我隔绝了你。你的孽缘是完尽了。
过了黄河,你将依旧是一个高行的僧人,一个完全的智者,你已经勘破了一
切的魔障。而我,景仰你的人,终于死在你的怀抱里,在最最适宜的时候,
这样的平安,这样的没有苦楚,也是很满足了。我的表兄,大智的尊者,我
的尊崇的丈夫,你再和我接个吻。……”
他跪着,两手抵着草地,俯下头去和她接最后的吻。她含住他的舌头,
她两眼闭拢来了。树枝间忽然一头乌鸦急促地啼了几声,他抬起头来,一阵
风吹落叶片大的木叶盖上了她的安息的脸。他觉得身上很冷。
他痴呆地蹲踞在她的尸身边,默想着,从行的人都静静地站着,他们都
垂倒着头,闭了眼。这样好久。
他觉醒转来。他虔敬地向她的尸体膜拜了一次,他吩咐护卫的兵士给她
埋葬了,不用什么封识。
走出树林向黄河边的小村集投宿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暗了。这天
夜里,他睡得很酣熟。
次日,渡过黄河之后,他对从人说他现在已是功德快要完满的僧人,一
切的人世间的牵引,一切的魔难,一切的诱惑,全都勘破了。现在是真的做
到了一尘不染,五蕴皆空的境地,他自信他将在秦国受着盛大的尊敬和欢迎
而没有一些内疚。是的,他一些不觉得内疚,他受着秦王姚兴的款待,官吏、
宫女、王妃、中土的僧人和百姓们的膜拜,整整的一个月,都城里轰动着。
为了旅途疲倦的缘故,他在西明阁里休养,每天只出来一个时辰接受大众的
顶礼,其余的时候,他不看经典,不因为对于东土的风物的好奇而出来。他
合上眼在蒲团上打坐,人家会得以为他是在入室参禅了。他并不在参禅,在
一个新的环境里,他觉得无论如何有些不安。殿上的盛大的宴饮,古鼎里高
烧的香,东方的人情风俗,这些都只引起了他的旅愁,本来出家人如行云流
水,随遇而安,这是他很明显地知道的,当他从沙勒国回到龟兹,从龟兹到
凉州的时候,他并不曾有这样的不安定。他好像淹留在这异域很有空虚之感。
他起先是莫名其妙地闭着眼默坐着。
简直不像一个方外人呢,他想。凭着他这样深的戒行,他知道是不应当
会有这种感觉的了。但终于抛撇不开地这样烦虑着,那是一定又被什么魔难
诱引着了。他于是立刻屏绝了华腆的饮食,撤去了一切的款待,一个国师的
富丽的陈设,并且吩咐伺候的人不要让他在他的禅房里听见外面的人声,无
论男的和女的。他完全恢复了从前在沙勒国的大沙漠里从师学道的时候所过
的虔诚的禁欲的苦修生活。他祈祷着:“慈悲的佛祖啊,难道我从前那样的
苦修还不够使我生活在这个东土的京城里吗?我曾经大胆地自己相信我的戒
行已经能够抵抗了一切的诱引,我吃荤,我听音乐,我睁着眼睛在繁华的大
街上游行,我并且娶了妻,但在凉州的十余年间,我并不曾有过一天如像在
这里似的不安,我以为我可以接触一切而彼此没有什么牵涉。但现在不知怎
的,我还是一样地镇定着心,但它却会得自然而然地游移起来。这难道是我
的戒行还不够么?现在我是惊惶着,怕我会得在这里沉沦了,我小心地仍旧
过着一个开始修行的人的生活,愿慈悲的佛祖保佑我,让我好安静下来,替
你在这里传扬你的光荣的圣道。否则,我和你全都要失望了。”
虽然这样虔敬地祈祷着,但他也有时理智地觉得对于曾经娶妻这事却未
能绝然地无所容心。树林里,溪流旁边,临终的龟兹王女的容颜,常常浮现
在他眼前,使他战慄着。同时他又感觉到自己又应当负担一重对佛祖说了谎
话的罪过。
他开始懊悔小时候不该受了剃度的。他真的想走下蒲团来,脱去了袈裟,
重又穿凡人的衣服,生活在凡人中间。这虽然从此抛撇了成正果的光荣的路,
但或者会熄灭了这样燃烧在心中的烦躁的火。但是,啊!现在妻也死了,便
是重又还俗,也是如同嚼干矢橛一样的无味了。我还是应当抵抗了这些诱引,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现在是挣扎的时候了,可怕呀。他继续着他的绝对禁
欲的、刻苦的生活,道和魔在他迷惑的心里动乱着,争斗着。受了国王的礼
请,对着东土的善男子,善女人,比丘僧,比丘尼,公开讲经的日子到了。
草堂寺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大殿上焚起了浓熏的香,听众一直拥挤到大
殿的阶石下,还大家争抢着椅子站起来。有些人因为来得迟了,便高高地爬
起在院子里的古柏上,肩背上被遗着鸟矢和雀羽。鸠摩罗什还没有升上讲座,
好奇的人喧噪着纷纷议论。
“大哥,你也来听听佛法了吗?我看你是只要少宰杀几只猪就够延寿一
纪了。”
一个商人挤了进来对一个坐在前排的屠尸说。
“我吗,我是高兴来看看的。”
“究竟今天来讲经的是怎么样一个人呀?”旁边一个女人疑惑地问。
“你没有看见过吗?”
“没有。”
“是个得道的西番和尚,姚硕德将军从凉州去请来的。”
“啐,得道的!吃荤娶妻子的贼秃呢。”一个士人愤怒地说。旁边一个
瘦削的和尚听了,望了他一眼,嘴里开始喃喃地念起经来了。
那个士人的话是很有些魅力,听见的人全部露着惊诧的神色。有伴侣的
都在互相探问着:
“真的吗?”
在前排坐着一个宫女,她是好奇地来听听鸠摩罗什的讲义的。她回答一
个同伴:
“真的,那些送他来的官儿们都说那个西番和尚吃荤的,他是像在家人
一样的,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听说还是一个什么国王的公主呢。可惜在路上
死了,没有来。才来的头几天,那个和尚还吃荤喝酒,我都亲眼看见,可是
这几天都断绝了,听说是因为生病呢。”
听见了她的话,于是大家又对于这个少见的情形议论着。这时候,从外
面挤进一个明艳的女人来,她向坐着的人家周流了一个媚眼,男子们都喝起
采来欢迎她。当她走过一个市井闲浪人身边的时候,他伸起手来把她臀部一
推高声地说:
“你们看,孟家大娘也来了,她是来候补活佛太太的。”
大家都轰笑了。
“啐!你的老娘做了活佛太太,你就来替老娘剥鸡眼儿。”那个女人喷
着笑声说。
“真的吗?你有本领勾搭上了活佛,我准来给你剥鸡眼儿。”那个浪人
拍着大腿说。
“好约会!我来做中证。”旁边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嚷着。大众又轰堂大
笑着,望着那个放浪的女人。她有些害羞了,搭赸着到前排去挨在那个宫女
身边坐下。
这时候,鸠摩罗什乘着舆来了,钟磐响动,顷刻间这挤满了人的大殿上
静得鸦雀无声。大众都回头望着外面,用着好奇的眼色,看这个西域的胡僧
缓步地支着锡杖走进来。
连接着许多日的禁欲生活,大智罗什的面庞瘦削了许多,但他的两眼还
是炯炯地发着奇异的光彩,好像能看透到人的心之深处去似的。他还是继续
着一重烦闷、二重人格的冲突的苦楚深深地感受着,要不是不愿意第一次地
失信于大众,他是不会来草堂寺作这一次的讲演的。
他从人丛中的狭路上走进去,凝视着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心里吃了一惊,
好像一切的隐事被他发现了似的。他走进去经过那个放浪的女人身旁。他也
照例地看她一眼,出于不意的是这个大胆的女人并不觉得吃惊,她受得住他
的透心的凝视,她也对他笑了一笑,她的全部的媚态,她的最好的容色,在
一瞬间都展露给他。他心中忽然吃惊着,全身颤抖了。
他知道这第一日来听讲经的人是好奇的居多,讲得时间久了,有人会得
不耐烦,所以他并不预备什么深长的讲辞。但即使在他是以为很简短了,而
因好奇而来的听众,在既已看见了他之后,听着他用那不很能懂得的凉州话
讲着不可解的佛义,也觉得有些沉闷了,于是在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地悄悄地
溜走了。大殿上只剩了数百个虔诚恭敬的僧人,在垂倒了头如同睡熟了似的
倾听着,而此外,使他心中烦乱的是那个放肆的女人,却还平静地坐在那些
宫女旁边,她们都好像很懂得他所讲演的奥义似的,并不有一些烦躁。他流
动着他的光亮的眼,穿过迷漫的香烟,看着旁边宝座上的国王,看看宫女们,
又不禁看到这荡女的脸上。至于她,老是凝视着他,她好像懂得他心中在怎
么样,对他微笑着;并且当他眼光注射着她的时候,又微微地点着头,发髻
旁边斜插着的一支玉蝉便颤动起来。这时候,一个小飞虫从讲座旁边的黄绫
幔上飞下来,嘤嘤地在罗什脸前绕圈儿,最后它停住在罗什嘴唇上,为了要
维持他的庄严之故,他不得不稍微伸出了头去驱逐那个小虫。它飞了开去,
向讲坛下飞,一径停住在那个荡女的光泽的黑发上。罗什觉得身上又剧烈地
震颤了一阵,他急闭了眼,匆匆地将他的讲辞收束了。他心里悲伤着自己的
功德是越发低降了,即使想睁开了眼睛对大众讲经也支持不住,这不是比平
凡的僧人并不高明一些么。
在回归到逍遥园去的舆中,他闭着眼,合着掌,如同一个普通的僧人,
忏悔着又祈祷着。四晚上,天气很闷热,罗什在树林间散步。他放弃了一切
严肃的教义,专心于探求自己近几日来心绪异样的真源。如果那个已死的妻
在这里呢,那是至少会得如像在凉州一样的平静。但他的对于爱并不执着的,
他明知爱是一个空虚,然则又何以会这样地留恋着妻呢?如果另外有一个女
人,譬如像日间所看见的那个放肆的长安女人,来代替了他的妻的地位,他
将怎样呢?他不敢再想下去。说是被那个放肆的女人所诱惑而他在讲经的时
候感觉到烦躁的吗?那也未必就这样简单。放肆的,甚至淫荡的女人也不是
没有见过,从前却并不曾有一点留恋,只如过眼浮华那样地略一瞬视,而何
以此番却这样地縈心经意起来。至于别的理由,倒也搜索不出。难道真的心
里已不自主地爱了这个东土的女人吗?他觉得异常蒸热。他在一个石鼓上坐
下,脱去了袈裟,觉得胸前轻快了许多。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晴和的春夜
的树林中散发着的新鲜的草叶的气息,从鼻子里沁透进心底,给与他一阵新
生的活力。渐渐听到有个人的脚步声在从林外的小径上走近来,他问:“谁
呀?”“我,是国师吗?”走近身来,他认得出这是侍卫中的一个。是个年
纪又轻,容貌又俊伟的禁卫军。他仿佛记起日间当他讲经完毕,出了草堂寺
的山门登舆的时候,曾看见一个侍卫趁着纷乱之际挤着一个女人,而她曾撒
着娇痛骂着,那个侍卫可不是他吗?至于那个被挤的女人,是谁呢?仿佛也
是熟识的似地,他沉思着,他忽然害怕起来,那个女人好像是自己的亡妻!
没有的事!噢,想起来了,好像是那些在前排坐着的宫女中的一个呢。但为
什么会想着了亡妻,这却不可解。“国师在打坐吗?”那个年轻的禁卫军问。
“不打坐。”“那么是在玩玩?”“在玩玩,是的。”他好像对于这个年轻
的禁卫军有些不快,但他并不曾与他有过什么仇隙,他又没有什么地方得罪
了他。同时又觉得在这个禁卫军身上可以得到一些什么,一些什么!他不很
明白。终于他说:“哙,官儿,你姓什么,叫什么?”“我吗,姓姚,名字
叫业裕,我是陇西王的第八个儿子。”“所以你敢调戏宫女吗?”罗什笑起
来了。
那禁卫军愕然了,他不明白罗什在说什么。罗什笑看着他,觉得心里很
舒服似地。“忘记了吗?你日间不是曾经在草堂寺的山门外挤得一个宫女骂
了起来吗?你这样地做了亵渎菩萨的事,还假装着吗?阿弥陀佛。”
“挤一个宫女?……不,国师,你看错了,我曾经挤一个妓女,是的,
一个妓女。”
“一个妓女?”
“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发髻边戴着玉蝉的放浪的女人呢?国师!”
罗什好像从梦中醒来似地忽然憬悟着这个年轻美貌的禁卫军日间所曾推
挤的女人,并不是那些宫女中的一个,而的确是那个放肆的女人。但她是个
妓女吗?
“是的,她是个妓女吗?”
“只除了你国师没认识她,谁不知道她是这里长安的名妓孟娇娘。”
“哦!”
罗什的两眼闭上了。他有着一个要见一见这个妓女的企望,很热心的企
望。但不知为了哪一种动机,他沉思了一会:
“那是个苦难的女人呢。”
“不,是个欢乐的,幸福的女人。”那年轻的禁卫军说。
“但灵魂是苦难着的。”
“她没有灵魂,况且名为灵魂的那件东西,她是不必要有的。”
“她要老了呢,那时候灵魂将使她感受到苦难。虽然现在是青春,是欢
乐,是幸福。”
“不,国师,在她是没有老,只有死。她永远是青春,永远是欢乐的,
你没有看见她常是对着人笑吗?”
“官儿,你罪过了。”
罗什合着手掌,又闭了两眼,装着虔敬的忏悔,但心里忽然升上了一阵
烦乱。那禁卫军却失笑了,他说:
“听说国师是有妻房的,可真的吗?”
“真的,曾经娶一个妻,已经死了呢。”
“僧人可以娶妻房吗?”
“什么都可以,只要把得住心,一样可修成正果的。只有戒力不深的人
不敢这样做。”
“那么让我带国师去看看孟娇娘,怎样?”
“此刻吗?”“此刻。”
“不
“这几天恐怕会中了魔难……”罗什沉吟着这样说,但旋即改口了:
过,去看看也可以,我该当去感化她。”
那禁卫军笑起来道:
“恐怕就是连国师那样的人也要反给她感化了去呢。”
或许真是这样,罗什心中自想着。
“这样的深夜了,不会给巡街的官儿抓住吗?”他问。
“巡街的官儿是我的哥哥。”
从一个阒黑的墙门进去,穿过两重院落,他们由一个侍女领导着走进一
排灯光辉煌的上房。披挂着的锦绣与炉中氤氲着的香料,最初使罗什的心摇
荡了。
“大娘在家吗?这位国师要见见呢。”那禁卫军问着那个侍女。
“在家,”那个侍女向西上房努了努嘴,“在那边陪着独孤大爷呢。既
是国师要见,待我去通报一声就来。”说着,她走了出去。
罗什听见西上房有女人笑语的声音,正是日间在草堂寺门前所听到的骂
声。他想从这淫猥的笑语声里幻想出她的容貌来。但很奇怪,在这个著名的
妓女的华丽的房间中,除了自己的妻的容颜之外,却再也想不起另外一个美
丽的女人的脸来。他吃惊着,他曾竭力忘却了他的妻,他怕她的幻像会得永
远地跟随着他,这是为了修道之故很危险的。他想用孟娇娘的幻像来破灭他
的妻的幻像,然后再使孟娇娘的幻像破灭掉,这样的自己能解是比较容易些,
因为对于一个妓女,他想至少总容易幻灭一些,同时他又想真的超度超度这
个出名的可怜的妓女。但他却不意即使到了这里也还是想起了妻,这是为了
什么缘故呢?虽然曾经有过一时舍弃不了,但自从重新又过着刻苦的禁欲生
活以来,确不曾再浮上她的幻影,而何以今天又这样地不安了呢?很注意着
这个妓女,而何以始终想不起她的容貌来?这个妓女与自己的妻可有什么关
系没有?不,决不会有一些……
罗什正在这样闭着眼沉思着,西上房里的孟娇娘的笑声已在移出来向这
边来了,笑声悠然地停止了,在房门外,听到她说着:
“好不荣耀呀,连活佛都到这里来了。”
罗什依然寂定着,那摩着手,做着打坐的姿态。闭着的眼睛在下看着心,
心跳动得可以听得到声音。罗什听她走进房间来,听她剪去了每一支烛上的
烟煤,听她在走近来。
“哈!哈!哈!哈!国师到这里来打坐吗?我这里只参欢喜禅,请问国
师,你在参什么禅?”罗什睁开眼来,装着庄严的仪态,看着她。他完全不
认识她,她是谁?他楞住了,难道这就是孟娇娘吗?难道日间的那个放肆的
女人就是她吗?不———明明记得不是这样一个女人,但看她发髻上插着的
颤巍巍的玉蝉,却又明明是日间看见过的。是的,曾经有一个小飞虫给这支
摇动的首饰惊走了。但何以在记忆中却想不起她的容貌呢?他迷惑着。
那年轻的禁卫军看在旁边,看见罗什这样地惶乱,他笑起来,对那个妓
女说:
“大娘,你今晚若留得国师在这里歇宿,我另外有赏。”
“那很容易,我只怕国师要一连地歇宿下去,连草堂寺讲经,也不肯去,
那时我倒脱不出干系呢。”她说着,又高声地笑起来。
罗什忽然感到一阵嫌厌,看着这可怜的灵魂完全给这样富丽辉煌的生活
欺骗了,他已经完全没有了来时的心境。便是想超度她也懒得做了。他对于
她已完全不像刚才未见面的时候那样的含有一种莫名的企望,他看出她是完
全一个沉沦了的妖媚的女人,所有的只是肉欲。
他那摩着手掌,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地宣着佛号。他离了坐对那个禁卫军
看了一眼,表示要走的样子。但那个年轻人却被摄住了,他不再愿意领罗什
回去,他犹豫着:
“国师,回去的路你还认得吗?”
罗什懂得他的话,他让他留着,独自走出了上房,穿出了院子,一路上
耳朵里听见她和他的笑声渐渐地在低下去。
五次晨,罗什并没有做早课,也没有译经,他对着在东方升起来的朱红
的太阳祈祷着,他希望光明的菩萨指示他该怎样做。因为他疑惑自己。在昨
夜,他是以为被那个妓女诱惑了,心里升起了一种冲动,所以和那个禁卫军
同去的。但既见了那个妓女之后,他觉得他并不曾被她所挑诱,而他的定力
也并不曾被她所破坏。他仍然保守了他的庄严回到逍遥园里。只是到如今仿
佛还有什么事没有做了似地牵挂着,他一刻也不能安静下来。因而害怕着自
己的功德的毁灭,所以祈祷着。
午刻既过,又到了讲经的时候。侍卫们已经预备了,并且着人通报进来
请他预备登舆。他觉得很疲倦。他没有讲经的兴味,但这是不能停止的,有
许多虔诚的听众已经在大殿上等候着了。他们是都想由他的讲演上得到一点
启示去修成正果的。
升上讲坛,下面黑黝黝的全是人,弘治王陛下也恭敬地坐在一旁,罗什
顿然心神收束,俨然又如从前在龟兹国讲经的时候那样地严肃起来。他略略
地闭目思索了一番,拈得了讲题,开始起讲。
讲了一半,下面寂然无声,连咳嗽的人都没有。他心中疑怪着何以昨日
是那样地人声嘈杂而今日是这样地肃静呢,难道今天来听讲的人都是虔诚地
皈依佛教的么?他试睁开眼睛来留心观察一下坛下的听众。
第一眼他看见的是如昨日一样地在前排坐着的几个宫女,而在那个妓女
所曾坐过的座位上,他所看见的是什么?这是使他立刻又闭上了两眼的。……
他的妻的幻像又浮了上来,在他眼前行动着,对他笑着,头上的玉蝉在风中
颤动,她渐渐地从坛下走近来,走上了讲坛,坐在他怀里,做着放浪的姿态。
并且还搂抱了他,将他的舌头吮在嘴里,如同临终的时候一样。
大智鸠摩罗什完全不能支持了。他突然停止了讲经,闭着眼在讲坛上发
着颤抖,脸色全灰白了。底下听讲的人众全觉得他有了异样,大家哗噪起来,
说他一定是急病了。弘治王自己走上讲坛,在他耳边问看:
“怎么了?国师,怎么了?”
罗什还是闭着眼,指着那个宫女坐着的地方,喘息着说:
“孽障,我的妻,两个小孩子,这是孽障。”
次日,满城都沸扬着国师鸠摩罗什在讲经的时候忽然中意了一个宫女,
当夜国王就把那个宫女赐给他做妻子。有些人还因此而议论着,对于他的功
德也怀疑起来。
是的,鸠摩罗什他自己也对于自己怀疑起来,当他和那个貌似亡妻的宫
女在禅房中觉醒转来的时候,从前是什么事情都能够凭着自己的智慧推测出
来,而近来却完全地蒙昧。昨天的事,也是一些不先知着的,不知怎的,一
阵强烈的诱惑竟会得破坏了他,使他那样地昏迷。难道妻的灵魂故意来这样
地败乱他吗?不,虽然是妻的幻影,但姿态却是那个妓女的。要是戒行坚定
的僧人,昨天不会那样地胡乱的。啊,这可悲的东土!
他忏悔地离去了淫乱的床榻,走出到澄玄堂上,佛龛前的长明灯里虽然
满着油,但灯芯却熄灭了。他颤抖着,知道佛祖已经离开了他。这回的罪过
是比娶妻的时候重大呢。
他知道因了昨夜的淫乱,都城里的人会得怎样评论着。现在是在他,第
一要紧定人民和僧人对于他的信仰,否则,他,一个西番的僧人,不知将受
到什么危险,而自己内心的二重人格倒是只得忍耐着慢慢地想法子解决的
了。所以,在这第三日讲经的时候,草堂寺里又挤满了好奇的人,他竭尽他
的辩才,申说禁欲者并不是最高的僧人,而荤食娶妻的僧人并不是难成正果
的。况且,一个僧人要先能经历过一切欲念,一切魔难,能够不容心,然后
他的功德是金刚一般的永不磨湼了的,所以在沙漠里的高僧一到了华丽的都
城,会得立刻丧失了他的戒行的。但是虽然这样说,没有对于自己的功德有
相当的信任的僧人,还是应当去过一种刻苦的禁欲生活,否则他是很容易沉
沦了的。
听着这样的辩解,大家对于他的谣言和诽话立刻消灭了,便是弘治王自
己也反而增加了对于他的虔敬。就在这天晚晌,勅旨下来,给他迁居到永贵
里廨舍,并赐妓女十余人,据说是让他广弘法嗣的。
从此以后,日间讲译经典,夜间与宫女妓女睡觉的智者鸠摩罗什自己心
里深深地苦闷着。对于这些女人,是的,他并不有所留恋,她们并不会损害
了他的功德,但他是为了想起了妻而与这些宫女妓女生出关系来的,这里他
觉得对于妻始终未曾忘掉,这却不适宜做一个高僧,但为了要使自己做一个
高僧而这样地刻意要把妻从情爱的记忆中驱逐出去,现在他也觉得是不近人
情了。是的,他现在是有了人情的观念,他知道自己已经只不过是一个有学
问的通晓经典的凡人,而不是一个真有戒行的僧人了。再自己想,如说是留
恋着妻,那个美丽的龟兹公主,但现在却又和别的女人有了关系,似乎又不
是对于情爱的专一。鸠摩罗什从这三重人格的纷乱中,认出自己非但已经不
是一个僧人,竟是一个最最卑下的凡人了。现在是为了衣食之故,假装着是
个大德僧人,在弘治王的荫覆之下愚弄那些无知的善男子,善女人,和东土
的比丘僧,比丘尼。当初在母亲面前的誓言和企图,是完全谈不到了。他悲
悼着自己。
一日的早上,罗什忽听得外面街路上人声鼎沸,好像有了什么大事一般,
正在疑虑倾听之间,有侍者通报进来说,因为有两个僧人昨夜宿妓,给街坊
捉住了要捆送衙门,于是城里的僧人动起公愤来,说国师还要宫女妓女睡觉,
僧人偶尔玩玩,算什么回事,坚执不许送官。因此两方面争噪起来,一直惊
动了上头,有圣旨下来命将两个僧人发交国师处置,所以现在外面人声嘈杂,
要等国师出去发落。
罗什听了报告,知道这是弘治王给他的难题,但自己这样的每夜宿着妓
女,虽则明知是很难修成正果了,但于别人却不会有什么影响。而这两个僧
人却显然地因为他前几天在草堂寺自辩的话而敢于这样大胆地去狎妓的。要
是真的长安所有的僧人都这样起来,那是罪过更深重了。他这样踌躇着,他
想现在不得不借助于小时候曾经从术士处学会了的魔法了,那是自从剃度修
行以后不曾试用过,现在为了要解决这些纠纷,同时又要维持自己的尊严,
免不得又只好暂时地做了左道了。他自己悲悼着,但以为惟有这个方法,想
来长安的僧人是一定会被哄骗过了的。
于是他走了出去。在大厅上,他召进了那两个宿妓的僧人和其他的僧人;
看热闹的百姓都拥了进来。他对那两个僧人说:
“宿妓的是你们吗?”
“是的。”
“为什么出家人这样地不守清规呢?”
那两个僧人都讽刺地发着鼻音笑起来了。一个说:
“国师,其实你是不该处置这事情的。我们是奉承了你国师的教训,你
忘记了吗?你在草堂寺说过的那些话,僧人是可以不必禁欲
“哦,是的,你没有听见我说哪一等僧人只能过刻苦的禁欲生活。你们
宿着妓,不错,可以的,但你们有什么功德,你们该证明给大众看。有功德
的僧人是有戒行的,有戒行的僧人是得了解脱的,即使每夜宿妓,他还是五
蕴皆空,一尘不染的,你们知道吗?”
“那么国师有什么功德会证明给大众看呢?”一个狡猾的僧人说。
“我吗?我可以就证明给大众的。”
罗什说着叫侍者到佛龛里去取出一个来,他开了盖,递给一个僧人。
“你看,这里是什么?”
“针。”
罗什取回针来,抓起一把针,吞下腹去。再抓了一把,又吞下腹去。看
的人全都惊吓了,一时堂前肃静,大家屏着气息。罗什刚吞到最后一把中间
的最后一支针的时候,他一瞥眼一见旁边正立着那个孟娇娘,看见了她立刻
又浮上了妻的幻像,于是觉得一阵欲念升了上来,那支针便刺着在舌头上再
也吞不下去。他身上满着冷汗,趁人不见的当儿,将这一支针吐了出来,夹
在手指缝中。他笑着问这两个僧人:
“你们能不能这样做?”
“饶恕了罢,国师,以后不这样的犯规了。”
在纷乱的赞叹声里,鸠摩罗什心里惭愧着回了进去,但舌头依然痛楚着。
以后,也便永远是这样地,他的舌头刺痛着,常常提起他对于妻的记忆,
而他自己也隐然以一个凡人自居,虽然对外俨然地乔装着是一个西域来的大
德僧人。所以在他寂灭之后,弘治王替他依照外国方法举行火葬的时候,他
的尸体是和凡人一样地枯烂了,只留着那个舌头没有焦朽,替代了舍利子留
给他的信仰者。
(选自《将军底头》,1932 年,新中国书局)
《将军底头》
成都猛将有花卿, 学语小儿知姓名。
——杜甫这是在唐朝,是在广德元年呢,还是广德二年?那可记不起了。
但总之是在代宗皇帝治下,西方的强国吐蕃屡次地侵犯进来的时候。
秋季的一日,下着沉重的雨。在通达到国境上去的被称为蚕丛鸟道的巴
蜀的乱山中的路上,一支骁勇的骑兵队,人数并不多,但不知怎的好像拥有
着万马千军的势力,寂静地沿着山路的高低曲折进行着。率领着这队骑兵的
那个骑着神骏的大宛马,披着犀革,提着长矛,腰间挂着宝刀,荷着铜盾的
英武的将军是谁呢?他并不是像别的将军一样的生着黑而且大的脸,长满了
刚硬的胡须,使人家看过去好像是一团刺猬,或是一堆小小的树林。他的脸
是白皙的。髭须是美丽的。眼睛很深,瞳子带着一点棕色,这是有点和人家
不同的,但是人家一看见了他这样的眼光,就会得不自禁地要注意到他。并
不觉得他的眼睛有什么不好,反而,心里不得不承认他这样的眼睛是有魅惑
人的势力的。
但是这个将军,并不因为他这样妩媚的容仪而损失了他的威严,是的,
做将军的人是不宜有一个美好的脸的,北齐时候的兰陵王不是因为容貌美丽
而不得不在上阵的时候戴一个狰狞的木假面吗?这样说来,这里所讲起的将
军,在他的美好的容貌之外,一定总还有什么使人害怕的地方吗,不错,他
还有着一股勇猛英锐的神情,镇日地如像夏云中的闪电似的从眉宇中间放射
出来。因此,人家对于这将军也就不敢狎近了。
但是,究竟这将军是谁呢?对于这样的询问,我们这样地讲着,是谁也
不会猜想得到的,因为时代已经把对于他的我们的记忆洗荡掉了。但如果在
当时,巴蜀之间——哎!岂止巴蜀之间呢!自从讨平了段子璋以后,简直是
遍天下了!我这样地一提起, “哦,
谁不会肯定地说: 这不是花惊定将军吗?”
花将军带着他的部下到哪里去呢,在这样使人愁闷的秋雨中,在这样跋
涉艰辛的山堆里?这花将军自己也没有知道。他所知道的就是他和他的部下
正在被遣调出去,到那有吐蕃兵的地方。但如果再要请问一句,将军和他的
部下被遣调到有吐蕃兵的地方去做甚么呢?对于这样的探询,如果是在三日
之前——这就是说在从成都出发的那一天——如果要将军自己来回答,他是
一定肯勇武地说明他是奉命去征伐吐蕃的。可是,为什么三日之后的这一天,
他不能这样地回答这个探询呢?这当然是因为他的思想有点改变了。
将军是善于练兵的。他的部下就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但这里所
谓练兵,其实只单单地指示了战术的训导这方面。所以将军的部下,打起仗
来是无往不胜的,而胜了之后,总略微有些奸淫掳掠的不检行动,那也是像
他们的无往不胜的名誉一样地被人们确信着的。说起花将军的时候,在一切
的崇拜与赞美之中,人们都当作白璧之玷似地将这种事情作为对于将军的遗
憾。但是,这究竟是不是将军所应该负担的责任呢?苛刻的人,或是不明了
事实的真相的人,会得说:“是的,”而在将军自己,却内心地否认着。
原来将军并不是纯粹的汉族人。一百多年以前,正在太宗皇帝那时候,
吐蕃国的赞普英武的弃宗弄赞派了使者跟随了大唐天使冯德遐回朝来请娶大
唐公主的时候,有许多吐蕃国的商人随从着到大唐境域里来做卖买,这些人
中间,有一这姓花的武士,只因为在本国里流落得没有了依靠,所以便趁此
机会到大唐来观光一番。他到了成都就住下了,替一家军装铺子里帮做着些
弓矢戈矛诸般武器。——当然,这是他祖国的绝技呢。他娶了一个汉族女子,
就此成家立业起来。这里所讲到的花惊定将军,就是他的孙儿了。将军虽然
是由一个汉族的祖母和汉族的母亲所传下来的,但照父系血统上讲起来,他
总仍然是一个吐蕃人,虽然他已三世住在汉族的国境里,虽然他父亲已经入
了大唐的国籍。将军从小就听惯了矍铄的祖父所对他讲的吐蕃国的一切风
俗、宗教、和习惯,经过了这老武士的妙舌的渲染,这些祖国的光荣都随着
将军的年龄之增长而在他心中照着着。
但是将军终于做了大唐的武官。
将军的骁勇,是在征伐反叛的梓州刺史段子璋的时候才开始脍炙于人口
的。那时他是隶属在剑南节度使崔光远的麾下,将军带了他的骑兵队把段子
璋一直追赶到绵州,斩下了逆贼的首级,亲自提着去送呈给崔节度使,那时
候的受成都市民的欢迎的光荣景象,实在是将军毕生都忘不了的。但是将军
的过失,也就在那时候开始脍炙于人口了。原来将军的骑兵队,都是汉族的
武士,虽然在将军的训练之下成就了绝世的战斗士,但是汉族人的贪渎,无
义的根性,却不是将军的军事智识所能够训练得好的。所以,当将军得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