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着凯歌回军的时候,从绵州起,沿路地他的部下开始骚扰民间了。
将军怎样去禁约他的武士呢?
过了几度的尝试之后,将军觉得这是他的能力所不能允许他的工作了。
要训练到他的武士不怕死,是可以的;要训练到他的武士尽忠于大唐皇帝,
也是可以的;独于要训练他的武士不爱财货,那是绝对地不可能的。将军觉
出了汉族武士的劣根性,便开始感到束手无策了。怎样结束他们呢?凡是要
趁着战胜的时候搜刮人民财宝者,一律都处斩么?那是,真的也不必隐讳,
然全军都被刑的。这种军令可能发施得下去吗?用告诫的方法么?对于战略
的告诫是人人都效命的,但要他们不搜括财货,这是即使将军诚恳地劝导出
眼泪来,也是没有人悔悟的。看了这种情形,又听了民众们对于他的不理解
的怨谤的话,将军的胜利的欢喜不久就消散了。在他的失望的幻念中,涌现
起来的是祖父嘴里的正直的,骁勇的,除了战死之外一点都不要的吐蕃国的
武士。
为了他部下的不检行动,累得主将崔光远受了朝廷的处分,甚至忧怒死
了。将军自己,也因了这个缘故,只得将功赎罪,依旧守着原来的官职。这
是将军在平定东川之后朝夕烦恼着的事情。
而现在,将军是又奉命统率着他的部下到险峻的大雪山边去征剿那屡次
来冠边的吐蕃党项诸国的军队了。
从成都出发的那一天,是晴朗高爽的秋日。带着整肃的骑兵队,号兵在
马上吹着尖锐的栗,大旗在山风里飘刮着,回忆着市民欢送的热烈,将军的
雄心顿然突跃起来。是建立绝大的功勋的好机会啊!让我把这些草寇灭绝了
罢,回到朝廷里,我将笑对着郭子仪将军说:“好了,不必有劳将军了。”
第一天在行军的路上的将军的思想是这样的。
而第二天却降着阴惨的西陲的山雨了。乱山里瘴气如浓雾似的围合拢
来,给雨水潮润着,沾在将军及其部下的面上和裹着毛的身上。鼻孔里不住
地闻到这种瘴气的硫磺般的臭味,马蹄践蹈在滑腻的石块上,时时要颠蹶。
将军及其部下虽然骁勇,行程也不免迟缓了。
这时候,冲着昏冥的征途,听着山间的悲哀的猿啼松啸,将军的心也随
景色而阴郁起来了。兵士们一点没有声息,沿路只听得马蹄铁践踏着的声音,
或是偶尔有一支长矛碰着树枝或山崖的声音,将军也一点没有声音,只有腰
间的宝刀底镡和带上的铜环擦响的声音。但是,将军和兵士们的心里都在思
想着。
兵士们的思想是这样的:
这一次是去打西南的蛮夷了。听说蛮夷兵的打仗是很凶猛的,他们有着
锋利的刀,他们有着能够洞穿了一个人的身体而又飞出去射在大树干上的弩
矢,他们有着能够从三百步之外飞来的标枪,他们有着坚密的藤牌,能够使
射上去的箭和劈上去的刀全部反弹回来,啊,不是可怕的劲敌吗?……但是,
想想看,跟着威名远震的花将军,不就是有了胜利的保障了吗?谁不知我们
这支军队是到处打胜仗的,从前段子璋反东川的时候,他的军队不是号称有
十万吗?崔将军吃了败仗,跑了;李将军带了兵去,打不下几仗,也败了。
不是我们跟了花将军去才打得他一败涂地,连头颅都不保了的吗?这样想
来,番兵虽然厉害,但也似乎可以无虑的,花将军一定会有从前诸葛元帅的
擒孟获那样的妙计。况且,听说吐蕃是一个西方的大宝国,那里有天下闻名
的绿玉和红宝石,有火齐珠,有满坑满谷的牛羊和千里马,有好的地毯,有
麝香在赞普的大拂庐里,有着数千个裸体的美女,整天地弹着箜篌,敲着铜
鼓,跳舞着。啊啊,如果打了胜仗,这些是都要给我们享受的了。从前在讨
平了段子璋之后,只因为我们略略地向民家取索了一些酬劳,弄得朝廷里大
惊小怪,连花将军也升不成官,我们到今天还依然做得一名小兵卒。现在是
去征讨番兵,打了胜仗之后,掳掠些番邦宝物和女人,想必是皇帝所许可的
吧,我们是去替他开疆拓土,难道还会有罪吗?这样看来,要是此番去打了
胜仗,不但升了官,还可以稳稳地发一注财呢,好不快乐呀!……
兵士们差不多全是这样地想着,内中有一个在花将军背后进行着的武
士,正当幻想到他带了从吐蕃国得来的宝珠凯旋回来呈献给他的久别了的妻
子的时候,不觉得在铁的头盔底下露出了禁约不住的笑颜了。
但是在前面勇猛地进行着的将军却没有想到他的背后的武士会得在这个
时候现出笑容来的,因为他——心境突然随着气候阴郁了的花将军,正在严
重地怀想着他的心事:
这一次是奉命去征伐吐蕃和党项诸国的,但是,我希望不要遇到了祖国
的兵罢。事情不是有点很为难么,前几天匆匆地奉到上峰的札子,说是边疆
有寇警,着调花惊定统率所部骑兵垦夜前往剿伐。于是昨天就浩浩荡荡的出
发了。而自己何以竟会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呢?我不是吐蕃人吗?上头节度使
究竟知道我原来是吐蕃国人吗?他为什么派遣我去征讨吐蕃呢?如果晓得我
是吐蕃人的话,那么,他们不是故意派遣我去,要我自己去杀我的乡人吗?
假如真的是这样,我又该当怎样呢?再说,不管上头派遣我去有没有什么故
意的理由,现在我这样地去,是不是真的应该替大唐尽忠而努力杀退祖国的
乡人呢?……不啊,不啊,这岂是一个吐蕃族的武士所肯做的事情呢。然则,
如果不奉命呢,也未免有亏了自己的职守……
将军这样地心中筹划着,却再也筹划不出适当的主意来。因此,开始懊
悔着前天的奉命出发了。
在第二日的大军的行程上,冲破了沉滞的山雨而在大宛马上思索着的花
将军的思想,便这样地与上一日的思想有些不同了。
第三日,花将军及其骑兵队行进在最深的山谷里。雨仍旧下降着。将军
沉默着,继续着昨日的思想,他的武士也沉默着,追摹着胜利之后的幸福。
将军背后的那个武士,不时地从瘴雨中看见了他的爱妻的容颜而微笑了。
将军偶尔回过头来,一眼瞥见了他的武士,代替英雄的庄严,脸上满浮
着轻眠的微笑。将军的心里,对于这一样的部下,不觉得感到些憎厌了。出
军是严肃的事情,是要拿自己的生命去献给祖国的,而汉族的武士却在这样
严肃的时候微笑着,是表白着他的勇敢呢?是证实着他的无知呢?将军是已
经很明白地看透了他的部下的心,不仅是微笑着的那一个,就连得貌上装做
得很端庄的武士们这时候所蕴藏着在肚腹里的说话,也全都了然了。
将军抬起头来,空的灰色的天上,一羽疾飞着的鹘乌,冲着雨云向西方
投奔去了。将军不觉得长叹一声。
“羝之神啊,我岂肯带领着这样一群不成材的汉族的奴才来反叛我的祖
国呢。我已是厌倦了流荡的生涯,想要奉着祖父的灵魂,来归还到祖国的大
野的怀抱里啊。 崇高的大赞普啊,还能够容许我这样的人作为祖国的子民吗?
我虽然只有着半个吐蕃的肉身,但是我却承受全个吐蕃人的灵魂和力量。只
要大赞普的金箭肯为我留着一支,我是很愿意奉受征调的啊。在我,在卑贱
的汉族里做一个将军,还是在英雄的祖国的行伍里做一个吹号兵为更有光荣
些。嗳!你们,贪渎的蠢人呀,当你们开始想实现你们的梦幻的时光,那已
是你们的最后了。”
将军的思绪有了这样的突变,所以,在这第三日的行程上,如果要问将
军统率着他的骑兵队到有吐蕃兵的地方去做什么,这是将军所不敢决然地回
答的了。
将军及其骑兵队终于到达了国境。
国境是在大滤河的边上,渡了大滤河,便是连绵着几百里长的有着峭壁
危峰的,草木不生的大雪山了。在这大山的平谷中,人们可以偶尔窥见那飘
拂着的蜈蚣形的蛮旗。吐蕃兵的胡笳声也会得趁着顺风被飞舞的黄沙所裹着
从这些山谷中传扬出来,使大滤河边上的汉族居民会得惊惶得纷纷跑上山
岗,远远地了望,疑心吐蕃的兵又来袭击了。
这是一个小镇市。是在一个鹫形的高峰底下的平阳上。从山里曲折地流
出一注青碧的溪水,便在这个镇市前面和平地经过,再向西转一个弯,绕过
一个小山,流入大滤河里去了。镇上的人家,并不很多,如果要说一个数目
呢,那么我们就说是有一百数十户罢。每一家的屋子都面对着那条溪水,溪
边长着很好看的柳树,柽树,或槐树。这样,这个小镇就构成了在西陲的扼
着大唐与西南蛮的交通要道中的美景了。
自从贞观年间,大唐与吐蕃交通以后,在深山幽谷之中,彼来来往往的
人马自然地踏成了这条大道。脑筋灵敏一点的蜀人,便在这片平原上建筑起
竹屋茅舍,预备了些酪浆面食,给过往客商,作打尖之所。这样地人口蕃衍
起来,房屋也渐渐有改建为砖瓦的了,到如今,这里的成为并不很冷静的镇
市,倒也有百年的历史了。但是,近来因为吐蕃国的大赞普,彼薰项东女白
狗诸小国的使者的游说,引起了对于有亲属关系的大唐皇帝的疆域的侵略的
野心。于是,最先是大唐的边境上陆续受着了吐蕃兵的挑战性的骚扰了。这
个镇市,为了地势的关系,也就成了被忽进忽退的吐蕃兵大肆剽掠的目的物
了。
因为边境不靖,而大唐的大军又集驻在成都,所以这个镇上的居民,凡
是壮健的男子,也便都是能够抵抗一下敌人的武士了。他们也像番兵一样地
学就了一手好飞矛和种种刀法,因为他都知道这是番兵所用以取胜的绝技,
而要破败那些像旋风一般卷过来的番兵,也惟有用这两种武术才行。有时,
有小队的吐蕃兵或别的蛮族和羌族的野心者、驰骤着快马、直立着尖端上飘
着白羽的长矛,从对面山岗上直冲过来的时候,镇上所有的武士全都严列着
阵势,高坐在马背上,在溪流所绕过的那个小山上静候着。这些吐蕃兵是早
已闻名过这镇上的武士的威名的,于是,当自己忖度了一回之后,如果自己
觉得力量不能抵抗的话,他们即使已经冲到了小山下,也会得立刻勒转马头,
退兵回去的。未经战斗而就获得了胜利的镇上的武士便全体大笑着,回到镇
市上的酒店里轰饮着。但他们很知道羌蛮之流是不肯服输的,他们退去了,
一定会邀集了更多的人马,来作二度的袭击,所以,武士们当适度的酣饮之
后,便会仍旧严重地武装着四散到各处去埋伏着:树枝上,山谷里,石罅里,
草丛里,或砖瓦堆的后面。往往在月明的夜里,有个人会得首先看见远处有
一骑直奔过来,接着二骑,三骑,四骑,蛮勇的番兵会得有二三百骑的袭来。
于是,打着呼哨互相警告了,便在隐蔽的地方悄悄地一骑一骑地射击着。而
那些只恃着勇力的番兵却再也找不出发射这种竹箭或飞矛的人来,便发着盛
怒死命地冲过来,而结果却往往只剩了七八骑狼狈地跑回去。所以,番兵对
于这个镇市便有点怀恨着了。直到最近,吐蕃的赞普有了正式的命令叫部下
尽量地去攻进大唐国境,千万人大队的吐蕃兵便整天地被了望见在大平原上
操练了。镇上虽有七八十个朝廷派来在国境上担任防务的戌兵,在鹫形的高
峰上虽然筑着一座很大的狼烟台;但是这有什么用处呢?戌兵是简直听了战
争要逃跑了的,不中用;狼烟台即使举着很大的烽火,但因为蜀中高山太多
了,所以甚至在十里之外,恐怕已经看不见一缕烽火了。于是本镇的居民略
微有些自危了。他们觉得如果他们不能抵抗了这一次的番兵,那是全个镇市
的生命就都得完结,而且番兵既得到了这样路径的最重要的关隘,他们是很
容易长驱直入,攻进成都的了。为了挽救本镇市和全蜀甚至说全个大唐土地
的运命起见,镇上的人民不得不派了急足到成都来请增加军队驻扎,以便随
时保护了。
花将军便是奉了这样的使命,而来到这个镇市上的。
将军的骑兵队到达的时候,恰当镇上的武士败退了一队一二百骑的吐蕃
和薰项的混杂军之后。镇上正在举行着欢喜的祝贺会。当将军从一个不很高
的山崖旁边首先转出来,向着镇尾前进着,随后便是双人行列的骑兵队逐一
地出现了的时候,镇上的那些沸着胜利的热血的人,他们大多数是轰集在一
家酒店门前的散列在大树荫下的桌子上的,立刻被其中的一眼光锐敏的人警
告着,都含着怀疑的神色,立起来了望了。
大唐的军的明显安定了虚惊着的镇民。最先迎着将军的,是按照着他们
的礼仪,那些形式主义的戌兵。他们立刻从轰饮着的酒桌边,抛弃了适才的
疑心是吐蕃兵又来攻袭的惊慌,齐集了队伍,装着威武又整肃的军容,由吹
着欢迎的号角的兵率领着,向将军及其骑兵队迎上来了。
戌兵的头目战地在将军面前,下了马,行着军礼。
“我们是从五六年前就驻扎在这里的边戌兵,因为望见了将军的旗帜,
知道是得到了这里的警报由朝廷里派的大军,故而特地赶来迎接的。”
花将军看了他一眼,说:
“你是头目吗?”
“是,是的,因为从前的头目这回给番兵打死了,弟兄们推举着升做头
目的。”
“好,有劳你们了。在前面走,领我们前进到镇上去罢。”
将军及其部下进行到镇上,找好相当的营舍,散队休息的时候,正是在
申牌光景。这天气候很晴朗。将军独自流览着风景,信步走到那家酒店门前,
拣一个桌子坐下了。他凝看着溪水,树木,和远处的山峰。前前后后围合了
许多因为震惊了他的威名而来瞻仰一番颜色的镇上的武士们和妇女们,他也
好像没有知道。陪着小心的酒保,承着笑脸来问:
“将军,可要用一点酒食吗?”
将军依旧沉默着,眼色注着在远处。
将军的眼光好像很空,虽则似乎远望着,但当那些围看着将军中间的一
个人——任何一个人,只要一个人就够了——仔细地注意到将军的视线,就
可以很容易地发觉将军其实是并不在看什么。这是因为这些人中间终于竟没
有人注意到这个,于是,大众愕视着被窘了的酒保,心中震慑着将军的严肃
了。
好久好久,将军如像从幻梦中觉来似地,一回头看见了手持着食巾的酒
保和四围的观众都呆立着,便笑着说:
“给我酒罢,有什么下酒的也给我拣两色来。”
将军的微笑,再加上他的美丽的男性的眼光的流眄,是有着大大的魅力
的。当酒保替将军抹好了桌子得意地回进店铺里去的时候,围看着的大众顿
然间如像感受了一阵什么爱力似地觉得将军是很和蔼可亲的人了。“为什么
刚才觉得这将军是很凶猛的呢,不是错估了他吗?”“这个不像是能够杀掉
勇悍的叛贼段子璋的头颅的人呀,为什么他这样地和善呢?”各人心中同时
这样搜索着。
将军独自饮酒,在几日的行程上所未曾宁静过的思绪,到了这边境的小
镇上愈为纷乱了。现在是已经接近了番寇的疆域,究竟应该怎样地决定呢?
如果今夜番兵得知了大唐派遣了骑兵队来征伐他们,因而连夜就来进攻,这
也未使不是可能的事呀,那么应取着何等的态度呢?奋勇地抵抗着甚至扑灭
他们吗?还是,依照着前两天的不稳的思想,索性欢迎着自己祖国的武士,
反戈杀戮这些跟随着来的贪鄙的部下,长驱直入地侵略了大唐的土地呢?关
于这两极端的态度,将军在一想到自己从前平东川以后的功高而不受赏,甚
至连汉族的诗人杜甫也看得替他代为不平了,于是做着一首《花乡》歌,想
起了那对于朝廷很有些讥嘲口气的结句:
“人道我乡绝世无, 既称绝世无, 天子胡不唤取守京都?”
将军也很容易毅然地决定他的新生命的。但是将军之所以到了这里,还
没有把这个问题取一个果断的解决者,是为了将军对于第二故乡的成都实在
也很有些留恋。将军虽则未曾娶妻,而且父母双亡,并没有什么室家之累,
但自己本身就是在成都生长的,至今也有三十四年了,就温柔的将军的思想
来讲,对于祖国吐蕃的感情倒似乎不如对于成都的感情热烈;但另一方面,
将军的英雄的思想,却专力地要把将军曳回他的祖国去。将军同时有着这样
的两个心,所以觉得烦乱了。将军是企慕着从祖父嘴里听到的武勇正直的吐
蕃国的乡人,而一面又不愿意放弃了大唐的如在成都一般的繁华的生活,同
时又不忍率领着乡人,攻击进成都,代替了汉族人而生活着。将军不时地擎
了空酒杯痴想。
“无论如何,对于这样贪鄙的汉族人是厌恨的了。虽然汉族中也有着许
多正直不苟的,但我是,如果没有新的出路,将永远被埋混在这些贪鄙者的
人群中了。就只为了这一点,实在也已经使我有了充分的理由可以反叛起来
的。啊!我是要反叛了啊!”
酒酣了的将军的思想是有所侧重了。
将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回进自己的营舍了。可是不成,将军把烈性
的酒喝过度了,才站起来,只觉得眼前一圈的红色滚旋着,两脚一软,终于
又坐了下来。
将军眼睛朦胧地望四围看了一下,看见那么许多人,老是定着眼看他一
个,好像从他的身上能够获得什么永恒的乐趣似的。将军又酡颜微笑了。
中了酒的将军的二次的笑,完全怯退了他的隐现在眉宇间的勇猛精锐的
神色,在每个武士和妇人的眼里,此时的将军,着实是一个又风流又温柔的
醉颜可掬的人物了。将军这样地笑着,众人也跟着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地微
笑了。
一个开着糕饼店的胡子,他是镇上最好事的人,挤紧了眼皮嘻笑着,带
着一点谄媚的神气,向将军说:
“将军喝醉了。”
“没醉。”将军微笑着回答。但并没有回过头来,认一认问话的是谁。
“将军几时去打吐蕃兵呢?”
胡子因为将军没有回过头来看见他,便从人丛中挤进一些,面对着将军
率然地发着这样的问话。
将军心中忽然一惊,几时去打吐蕃兵呢?难道这些围着的人都在这样诘
问着吗?好像被洞烛了心事似的,将军有些烦乱了。回过头来,有意无意地
看了一眼这个发着这样鲁莽的问话的人,看了他这样一副谄媚得可厌的蠢
相,将军深深地把两道眉毛皱紧来。
讨了没趣的那个开糕饼店的胡子涨红着脸搭着退缩了。他旁边的人,都
努着嘴,递着嘲笑的眼色送着他。但同时,所有的围合着的观众都担忧着,
因为看见将军一听得有人问他几时去打吐蕃兵就立刻皱起了眉头,大众认为
将军虽则武勇,而对于那些善使飞矛的羌蛮一定也免不了有些警惕。照这样
形势看来,此番的征伐吐蕃和党项羌,也未必就一定会胜利的。推想到这里,
大家都现着危惧和猜测的神色了。将军懂了群众的恐慌的神色,倒有点不忍
了。虽则心中暗想着自己如果归顺了祖国之后,那时免不得要带了正直武勇
的乡人直冲进大唐的境域来,把那些平素知道是贪佞无赖的汉人杀个干净,
但现在看着这些蒙昧的,纯良的,要想依靠着他求得和平的保障的镇民的可
怜的神情,倒觉得另外生了一种感想。
“总之,战争,尤其是两个不同的种族对抗着的,是要受诅咒的!”
将军这样想着了。
一个佩着刀的武士走上前来,正当将军喝尽了樽里的酒,把酒樽放下的
时候:
“将军,适才看着将军的样子,好像将军虽则是奉命来援助我们征讨吐
蕃的,但是,将军对于这征讨吐蕃的责任还有着游移的态度,这是教我们失
望的。现在大家都因为看了将军的样子起心事来,他们此刻不是在互相纷纷
地讨论着吗?他们现在已经好像感觉到将军这一次未见得能够给一个确切的
担保,成都来的一向负着威名的将军尚且如此,我们和那些薄弱的边戌兵还
哪里敢抵抗着强悍的吐蕃和西羌诸国的兵马呢。从前他们是都由河源取道侵
略进陇西去的,所以我们这里一向并没有什么骚乱过。但是,近来的吐蕃兵,
很有些侵略剑南的野心,所以不时地有大大小小的队伍冲来试验我们边防的
兵力,亏得大家合力起来,屡次地把他们打败了,但是当他们要集合了大军
来袭击的时候,我们是没有抵抗的可能的。因为看了这样的危险,所以派了
急足使者到成都来请兵。刚才我们看见将军的旗帜从山崖后面展出来的时
候,我们是怎样地得了安慰呢?而现在,将军却有着这样的表示,大家都顿
然间失掉了希望,你看,将军,他们不是在商量着怎样搬家了吗?……”
愈说愈涌着豪气的武士指着那些正在纷纷地议论着的镇民,睁着严肃的
眼凝看着将军。将军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厉色的诘责,虽明知这个鲁莽的、
热血的武士是代表了全体的镇民误解了他的心理,但在这样的时刻,究竟应
当怎样表白呢。将军依旧和蔼地微笑着。这在将军是一方面装着缓和的态度,
一方面心中筹划着,而在那些停止了说话,围着静等将军的回答的人们,却
愈觉得疑虑了。
天色垂垂晚了。那个率直的武士不免焦急起来。
“如果将军觉得讨伐吐蕃兵是……很……”
将军刷的站了起来,左手一摆:
“住嘴!”
接着将军大笑了。
“你说我讨伐不下吐蕃兵吗?”
将军秉着他固有的英雄的骄气这样问着。但没有等到那个武土的回答,
左边的人丛里突然纷乱起来,一个镇上的武士着地拖着一个将军部下的骑兵
分开了众人一直向将军走来。将军吃惊着,喝道:
“放手!怎么一回事?”
武士后面跟着许多人,一直挤上前来,把将军围在中心。武士走到将军
面前,手一松,把那个骑兵摔倒了。武士怒气冲冲地指着那骑兵,对将军说:
“问他!”
将军向这个倒在地上的似乎曾经过剧烈的决斗的骑兵一看,他认得出这
便是在五天的行程中时常痴想得独自微笑着的一个。将军厉声地问:
“说!做了什么事?”
但倒在地上的骑兵终于只掩着脸没有回话。
“你说!”将军抬起头来问那个武士。
武士沉默了片刻。用腰里佩的剑鞘指着那骑兵,对将军说:
“问他!跟着人家的姑娘持着刀闯进屋子里去想干什么?”
四围的镇民爆响了一阵怒吼,所有的武士都拔出了刀剑:
“杀死他!”
将军觉得眼前一阵昏眩,守了许久的寂静。围着的人们以为将军在想一
个处置这个越轨的骑兵的方法,但是,实在,将军是眼前又空地浮起了祖国
的大野之幻景,刚才被镇民所激起了的心境,忽又沉没下去,眼看着这样的
故态复萌的卑贱的部下,真想全部杀却了之后,单独去归还到英雄的祖国里。
这样一想,将军反叛的意志又抬起头来了。
但当前的问题总是应该解决的。将军便喝问着那个骑兵:
“有这样的事么?还有什么辩解呢?”
骑兵匍伏着向将军哀求着,但很狡猾似地:
“事情是有这样的事情的,将军,但是并不曾有某种的恶意。我是因为
刀锈了,在镇上找来找去,找不到一家铁铺可以刮锈,所以想借一个砥石来
自己磨一下。刚才看见一个小姐走进屋子去,所以跟着进去了。谁想那个小
姐立刻就惊惶起来,在院子里叫喊着。于是这个武勇的先生就从边屋里窜出
来,不问情由地拔着剑直刺过来了。为了防御自己的生命,所以抵抗了几合,
但终于败在他手里,便这样地被抓来受诬了……”
“受诬吗?哼!好个油嘴的东西。我就先杀却了你,再自己去受罪!”
武士鼓着怒气,重又拔出佩剑来,这样喝着,真的要劈下去了。阻止了
他这样举动的,不用说,当然是将军,他说:
“慢,这样是不成的。你得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讲来。他的说话可不错
吗?”
“都是谎!”
“那么就得由你说了。”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当我正在边屋里擦着我的剑的时候,突然听到我
的妹妹在院子里叫着‘救命!’于是我提着这剑跑出去,就看见这混蛋的东
西持着刀在威胁她。将军,你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难道不应该劈了这厮
吗?”
将军向两边各望了一眼道:
“看来这是要那个小姐,你的妹妹,亲自来把这事情说明的了。她在这
里吗?”
武土从后列的人丛中拖曳出一个姑娘来,呈现在将军面前。将军骤然感
觉了一次细胞的震动,再看一眼匍伏在地上的骑兵,嘴唇略微抽搐了一会。
将军闭了闭眼,严肃地对那个姑娘说:
“是怎样的事情呢?这是你的最大的责任,要忠实地告诉出来的。把前
前后后都说出来罢,小姐。”
“事情是这样的:刚才在这里看了将军喝酒,看看天色要晚了,想起新
近经过一次重战的哥哥在家中休养着必定已经肚子饿了,于是我急急地回家
了。走不到几步,对面走来了将军的这个部下。他就站住了看着我。当我走
过了他身边,他竟反身走着跟踪我了。并且嘴里还问着‘姑娘住在哪里,’
‘可以让我去玩玩吗?’这等的无赖话。我没有理睬他,但他竟跟进了我们
的屋子,拔出了腰间的刀,好像要用强了似的。于是我喊起哥哥来,底下的
事,便是如哥哥所说的那样了。”
这姑娘的声音非常的清脆,将军心中想着蜀中自古就称为是有艳女的地
方,但自己在蜀中生长,于今三十余年,却一个美人也没有看见过。所有的
女人,出来总乘坐在一个兜笼里,头上还得包一块黑色布的,遮蔽得大半个
脸都看不出来,而如今站在眼前的,却竟仿佛是妖妇似的这样地英锐,这样
地美丽,也难怪部下的骑兵要有着不正的行动了。
但将军却万万不能这样地说出来,他只凝视着地上的骑兵:
“不是这样吗?还要怎么样替你自己辩解呢?”
骑兵默然了。
“我们是来给镇上的人民保护的,现在吐蕃兵来过的时候,倒并没有这
种的不名誉的行为,而你却竟敢冒着这个危险而首先做下了,要你这种东西
什么用处呢?打破了番兵,到那些野蛮的国度里去,倒或者说不妨让弟兄们
快乐一下,但是现在,在自己的土地内,你却竟这样地大胆做着这种不名誉
的事件吗?好,你爱这样,让我来给你一个永恒的罢。”
将军说了这样的话,四围的观众全部感到了一阵寒噤。将军回过头去,
后面站着他的卫兵。严厉地,将军发着号令:
“把这厮砍了,首级挂在那树上。”
观众一齐发了声喊,妇女们掩着脸,退避到后面去了。犯了法的骑兵的
首级由一个卫兵献呈了一下,便去挂在将军指定的树枝上了。正当这时候,
将军心里微微地震动了一次,他看见那个骑兵的首级正在发着嘲讽似的狞
笑,这样的笑,将军是从来没有看见过,而且是永远不会忘记了的。将军拂
拭着额上的汗,稍微镇定了一下,对着那些因了这事件而齐集拢来的骑兵训
告着:
“弟兄们都得自己留心着。我们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来保护这里的百姓们
的,我们哪里可以随便的扰乱他们呢。如像这个不成材的东西似的犯了法给
人家抓了来,要是没有处分的话,岂不是变了我们没有军法了吗?这些围看
着的镇上的百姓们会得心服吗?我现在也并不是一定要苛待着弟兄们,只是
弟兄们也该替这里的百姓们想一想,他们为什么欢迎我们到这里来的呢?现
在,对着这个混蛋东西的首级,弟兄们都各自留心着罢。要顾全我们军队的
名誉呀!况且,等到打败了吐蕃兵,我们不是可以大大的快活一会吗?如果
打到了吐蕃的京城里,不是比这里更好得多吗?”
将军说着这样的含着十分的暗示性的话,部下的骑兵居然一声也不响地
退去了。将军很懂得他的部下,如果要用名誉和法律等话来禁约他们的越规
的行动,真是不会有一点效力的,即使看见了树上的同伴的首级,也不会有
一点感动的。惟有暗示着打败了吐蕃可以任凭他们去奸淫掳掠,于是,想起
了眼前就要到手的大幸福,对于这样的小镇自然没有一个愿意染指了。
部下的骑兵散尽之后,观众也逐渐地退去了。夜色已经来统治着镇市。
将军空虚地手扶着刀柄,踏着迟缓的脚步,正想走向自己的营舍会,忽然抬
起眼来看见了那个镇上的武士和他的妹妹,在距离十几步以外的街上步着。
将军忽然动了一种急突的意欲,不经思考地喊着:
“喂,慢走!”
武士和他的妹妹回转头来了。停止着脚步,带着出于不意似的神情等候
着将军。当将军走近去的时候,武士服从地询问道:
“有什么命令吗,将军?”
将军倒有点窘促了。有什么命令吗?将军便是再三的思索也不会对于这
两个人有什么命令的。但将军是一向有着很机警的待人接物的态度的,在从
树林背后升上来的秋夜之月的惨白的光亮中,将军又和蔼地微笑了。“命令
吗?倒不是。我是要问一问刚才的事件,可处置得适当吗?”武士看着将军
的脸,沉静地说:
“是的,这是要感谢将军的纪律的。”
将军的脸转向着那个黑衣服的姑娘:
“你呢?”
“我吗?我想是太严酷了,因为他毕竟没有损伤了我。”
姑娘仰脸看着将军这样说。将军沉静着,依旧显着可爱的微笑。眼色好
像出了神似地看着姑娘。终于有意无意地说:
“真的吗?”
这时候,为了将军所特有的眼睛的魅力——那是在月光中不绝地对于这
个姑娘进攻似地闪烁着的,同时又听着将军这样的颇带一些狎亵的调侃,不
禁脸红着俯下头去了。但将军也就立刻觉到了自己的应答的不妥了。在将军
的意思,是想回答着姑娘的上半句话的;而姑娘要是误会了这是因她的下半
句话而发问的呢,那就糟了。将军觉到了这个,便搭着接下她的话:
“姑娘真的以为太严酷了吗?但是……但是军法里是不包含着人情
的。”
旁边的武士才放下了心。
“将军可屈尊到舍下去用晚餐吗?”
将军心里犹豫着,但嘴里却已替他决定了:
“唔,不打扰了你们吗?”
在深夜的月光下走回营舍去的将军,当走过那挂着一个首级的树下的时
候,不觉得通身打了个寒噤,在将军自己的手中,被杀了的人也不算得少,
将军从来没有一天能从记忆中想起他们的面貌来的。而这一回,将军觉得有
些异样了。自从在橙黄的灯光下, 与那好客的武士及其妹妹一同坐下来用着
清静的晚餐的一时间起,将军就恍馏眼前继续地在浮动着那个被刑的骑兵的
狞笑的脸。在与武士和那个姑娘的友谊的谈话暂时寂静的时候,将军总有一
些瑟缩,这是将军即使竭力地要摆脱都摆脱不开的。现在,当夜的山风吹动
着月光照得很清楚的挂着首级的树枝的时候,一向胆大的将军也只得掩着
面,忍着寒凛匆匆地走过了。
对着门卫谎说是在踏勘地势而走进了营舍的花将军,深长地嘘了一口
气,坐下在椅子上。将军觉得无论如何是睡不着了,一半是因为酒饮得大多,
一半是因为将军还有许多纷乱的思绪要搜索说是纷乱的思绪,其实也并没有
什么难解决的问题。倘若要将军自己仔细地分析出他的思绪何以忽然感觉到
纷乱的缘故来,将军是当然可能办得到的。将军自己何尝不明白地知道这是
无疑地为了那个可爱的少女呢,只是将军生长到现在已经三十四岁了,自己
也曾大大小小地经过了好几百次的战争,巴蜀的人准都晓得将军是个严正的
英雄,而将军自己也每天都自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刚正的男于,像恋爱这种
事情,一向被将军认为是一个人在平静的生活中自弃地去追寻着的烦恼。将
军常常说酒与战争就是他的定命,其他的事情,是一点也无心顾问的。对于
自己部下的好色行为,将军是要不宽容地加以严重的叱责或刑法的。即如像
刚才的骑兵的被杀,也是将军承袭着素来的气质而执行的处分。为了上述的
将军对于恋爱——不管是灵魂的或是肉体的一~的观念。所以,将军的部下
对于民间的掳掠的罪案,是被将军认为比奸淫罪 (不管是己遂犯或是未遂犯)
轻得多的。
而现在,自以为永远不要懂得恋爱的花惊定将军,却分明感觉到那个偶
然邂逅的少女的可爱,而且已经进一步深深地爱着她了。这是将军所感觉到
的第一重烦恼。将军坐在充满了秋夜的凉气的刀房间里,灯光已因油干了而
熄灭,月光从木棚的小窗眼里流进来,粗拙的松木制的器具随着轻风的激荡
发散着松脂的香味,追想着同餐的少女的天真的容颜;她的深而大的眼,纯
黑的头发,整齐的牙齿,凝白的肌肤,和使将军每一眼都不禁心跳的动作。
蜀中的少女,在当时是很有艳名的,而将军在成都生长了三十四年,心目中
并不曾觉得看见过一个真的美人。即使说是看见过一个美人的,将军也永没
有感觉到心里有所恋慕。而对于在这样冷僻的西陲所遇见的少女,却从头就
把全身浸入似地被魅惑着了。这是何故呢?将军的刚毅的意志,对于爱欲的
固执的观念,这时候都消逝到哪里去了?
况且,将军又自己奇怪起来,这不是命运故意替他布置下一个很难解决
的问题吗?将军的恋爱不迟不早地偏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将军不是对于祖国
忽然感觉到了热烈的恋慕吗?而现在,正当要想投奔到祖国去的时候却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