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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施蛰存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指望潘巧云快些进去,让自己好脱身出去。无奈这美妇人却好像识得他的心

理似的,偏不肯放松他。好妇人,看着这样吃嫩的石秀,越发卖弄起风骚来。

石秀眼看她把眉头一轩,秋波一转,樱唇里又迸出玉的声音:

“叔叔好像怪气闷的,可不是?其实叔叔住在这里,也就和住在自己家

里一样,休要客气。倘气闷时,不妨到后园里去,那边小屋里见放着家伙,

可以随便练练把式。倘有什么使唤,就叫迎儿,大哥每天价出外时多,在家

时少,还要仰仗叔叔帮帮门户,叔叔千万不要把我们当作外人看待,拘束起

来,倒叫我们大哥得知了,说我们服侍的不至诚。”

石秀看着这露出了两排贝玉般的牙齿倩笑着,旋又将手中的香罗帕抿着

嘴唇的潘巧云,如中了酒似地昏眩着答道:

“嫂嫂说哪里话来,俺石秀多承节级哥哥好意,收容在这里居住,哪里

还会气闷。俺石秀是个粗狂的人,不懂礼教,倘有什么不到之处,还得嫂嫂

照拂。倘有用到俺的地方,也请嫂嫂差遣……”

石秀话未说完,早见潘巧云伸出了右手的纤纤食指,指着石秀,快要接

触着石秀的面颊,眼儿乜斜着、朗朗地笑着,说道:

“却又来了,叔叔嘴说不会客气,却偏是恁地客气。以后休要这样,叫

奴家担受不起……”

被她这样说着,石秀益发窘急,一时却答不上话。这时,迎儿已走了回

来,站在潘巧云身旁。趁着潘巧云询问迎儿怎样将衣服放在石爷房里的间隙,

石秀才得有定一定神,把躇的仪态整顿一下的余裕。对于这样殷勤的女主人,

石秀的私心是甚为满意了。石秀所得到的印象,潘巧云简直不仅是一个很美

艳的女人,而且还是一个很善于交际,很洒落,细密地说起来,又是对于自

己很有好感的女人了。对于女人,石秀虽然并不曾有过交际的经验,但自知

是决不至于禁受不住女人的谈笑而感觉到窘难的。所以,对于当前的潘巧云,

继续地显现了稚气的困恼者,这是为了什么呢?在石秀,自己又何尝不明白,

是为了一种秘密的羞惭。这种羞惭,就是对于昨天晚上所曾费了许多抑制力

而想定了的决断而发生的。自从与潘巧云很接近地对立在屋檐下,为时虽然

不过几分钟,而石秀却好像经过了几小时似的,继续地感觉到自己的卑贱。

但愈是感得自己卑贱,却愈清晰地接受了潘巧云的明艳和爽朗。是的,这在

石秀自己,当时也不可思议地诧异着潘巧云的声音容貌何以竟会得这样清晰

地深印在官感中。还是他的官感已变成为异常的敏锐了呢?还是潘巧云的声

音容貌已经像一个妖妇所有的那样远过于真实了?这是谁也不能解释的。

这种不由自主的喜悦克服了石秀,虽然感到自己之卑贱,虽然又因此感

到些羞惭,但在这时候,却并不急于想离开潘巧云了。并且,甚至已经可以

说是,下意识地,怀着一种希望和她再多厮近一会儿的欲念了。石秀假意咳

了一声,调了个嗓子,向堂屋里看望了一眼。

“叔叔里面去坐罢,停会儿爷爷起来之后,就要和叔叔商量开设屠宰作

坊的事情哩。”潘巧云闪了闪身子,微笑地说。

石秀就移步走进堂屋中,潘巧云和迎儿随后便跟着进来。彼此略略地谦

逊了一会,各自坐定了。迎儿依旧侍立在潘巧云背后。石秀坐在靠窗的一只

方椅上,心中暗自烦躁。很想和潘巧云多交谈几句,无奈自己又一则好像无

话可说,再则即使有话,也不敢说。明知和潘巧云说几句平常的话是不算得

什么的,但却不知怎的,总好像这是很足以使自己引起快感而同时是有罪言

的事。石秀将正在对着院子里的剪秋罗凝视着的眼光懦怯地移向潘巧云看

去,却刚与她的一晌就凝看着他的眼光相接。石秀不觉得心中一震,略俯下

头去,又微微地咳嗽了一声。

“嫂嫂有事,请便,待我在这里等候丈人。”

“奴家有什么事?还不是整天地闲着。街坊上又不好意思去逛,爷爷又

是每天价上酒店去,叔叔没有来的时候,这里真是怪冷静的呢。”

这样说着的潘巧云,轻婉地立了起来。

“哎哟!真是糊涂,叔叔还没有用早点呢。迎儿,你去到巷口替石爷做

两张炊饼来,带些蒜酱。”

迎儿答应着便走了出去。屋子里又只剩了潘巧云和石秀两个。石秀本待

谦辞,叵耐迎儿走得快,早已唤不住了,况且自己肚子里也真有些饿得慌,

便也随她。这时,潘巧云笑吟吟地走近来:

“叔叔今年几岁了?”

“俺今年二十八岁。”

“奴家今年二十六岁,叔叔长奴家两岁了。不知叔叔来到蓟州城里几年

了?”

“唔,差不多要七年了。”

“这样说来,叔叔是二十一岁上出门的。不知叔叔在家乡可娶了媳妇没

有?”

受了这样冒昧和大胆的问话的袭击,石秀不禁耳根上觉得一阵热。用了

一个英爽多情的少年人的羞涩的眼光停瞩着潘巧云,轻声地说:

“没有。”

而出乎石秀意料之外的,是在这样答话之后,这个美艳的妇人却并不接

话下去。俯视着的石秀抬起头来,分明地看出了浮显在她美艳的脸上的是一

痕淫亵的,狎昵的靓笑。从她的眼睛里透露了石秀所从来未曾接触过的一种

女性的温存,而在这种温存的背后,却又显然隐伏着一种欲得之而甘心的渴

望。同时,在她的容貌上,又尽情地泄露了最明润,最丽,最幻想的颜色。

而在这一瞬间的美质的呈裸之时,为所有的美质之焦点者,是石秀所永远没

有忘记了的她的将舌尖频频点着上唇的这种精致的表情。

这是一个神秘的暴露,一弯幻想的彩虹之实现。在第一刹那间,未尝不

使石秀神魂震荡,目定口呆;而继续着的,对于这个不曾被热情遮蔽了理智

的石秀,却反而是一重沉哀的失望。石秀颤震着,把眼光竭力从她脸上移开,

朦胧地注视着院子里飘在秋风中的剪秋罗。

“嫂嫂烦劳你给一盏茶罢,俺口渴呢。”

而这时,趿着厚底的鞋子,阁阁地走下扶梯出来的,是刚才起身的潘公。

三是屠宰作坊开张后约莫一个多月的一个瑟爽的午后,坐在小屋的檐

下,出神地凝视着墙角边的有十数头肥猪蠢动着的猪圈,石秀又开始耽于他

的自以为可以得到些快感的幻想了。

因为每天要赶黎明时候起身,帮着潘公宰猪,应接买卖,砍肥剁瘦,直

到傍午才得休停,这样的疲劳,使石秀对于潘巧云的记忆,浅淡了好久,虽

然有时间或从邻舍家听到些关于她的话。

这一天,因为收市得早了些,况且又听见了些新鲜的关于潘巧云的话,

独自个用过了午饭,杨雄又没有回来,潘公是照例地拖了他的厚底靴子到茶

坊酒肆中和他相与着的几个闲汉厮混去了。石秀只才悠然地重新整理起忘却

了许久的对于潘巧云的憧憬。是刚才来买了半斤五花肉的那个住在巷口的卖

馄饨的的妻子,告诉他的,说潘巧云嫁给杨雄是二婚了,在先她是嫁给的一

个本府的王押司,两年前王押司患病死了,才改嫁给杨雄的,便是迎儿也是

从王押司家里带来的。

想着新近听到的这样的话,又想起曾经有过一天,偶然地听得人说潘巧

云是勾栏里出身的,石秀不觉对于潘巧云的出身有些怀疑起来了。莫不是真

的她家里开过勾栏,然后嫁给了王押司的吗?不知节级哥哥知道不知道这底

细?如果知道的,想必不会就把她娶来吧。

如果所听到的话都不是撒谎的,然则……这样的推料着的石秀,不禁又

想起了那来到杨雄家里的第二夭早晨的她的神情了。不仅是这一次,以后,

在肉店开张的头几天,她也时常很亲密地来相帮在肉案子里面照料一切,每

次都有着一种特别的神情使石秀的神经颤震过,而这些异常清晰的印象一时

间又浮在眼前了。这无异于将她的完全的仪态展示在石秀面前。幻想着的石

秀,开始微喟着:“即使不是勾栏里出身的,看着这种举止,也免不得要给

人家说闲话了”的话。

然则石秀是在轻蔑她了?……并非!这是因为石秀虽然为人英武正直,

究竟还是个热情的少年汉子,所以此时的石秀,其心境却是两歧的,而这两

歧的心境,都与轻蔑的感情相去极远。为杨雄的义弟的石秀,以客观的立场

来看潘巧云,只感觉到她未免稍微不庄肃一点。而因为对于她的以前的历史

有了一些似乎确实的智识,便觉得这种不庄肃的所以然,也不是什么不可恕

的了。总之,无论她怎样,现在总是杨雄的妻子了,就这一点,石秀已经有

了足够的理由应当看重她了。但是,同时,在另一方面,为一个热情的石秀

自己,却是正因为晓得了潘巧云曾经是勾栏里的人物而有所喜悦着。这是在

石秀的意识之深渊内,缅想着潘巧云历次的对于自己的好感之表示,不禁有

着一种认为很容易做到的自私的奢望。倘若真是勾栏里的人呢,万一她这种

亲眼的表情又是故意的,那么,在我这方面,只要以为对于杨雄哥哥没有什

么过不去,倒是不能辜负她的好意的,如像她这样的纤弱和美貌,对于如杨

雄哥哥这样的一个黄胖大汉,照人情讲起来,也实在是厮配不上的。而俺石

秀,不娶浑家便罢,要娶浑家,既已看见过世上有这等美貌的女人,却非娶

这等女人不可了。

这样思索着的石秀,对于潘巧云的秘的情热,又急突地在他心中蠢动起

来了。这一次的情热,却在第一次看见了潘巧云而生的情热更猛烈了。石秀

甚至下意识地有了“虽然杨雄是自己的义兄,究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关系,

便爱上了他的浑家又有甚打紧”的思想。

石秀对于以前的以谨伤、正直、简单的态度拒绝潘巧云的卖弄风骚,开

始认为是傻气的而后悔着了。潘巧云已有好几天不到作坊里来了,便是迎儿

在点茶递饭的当儿,平时总有说有笑的,而近来却也不知怎的,似乎收敛了

色笑。莫不是那女人见勾搭不上自己,有些不悦意了么?莫不是她曾经告诫

过迎儿休得再来亲近么?石秀的后悔随着推想的进展而变作一种自愧的歉仄

了。是的,是好像自己觉得辜负了潘巧云的盛情的抱歉。

由于很清晰地浮动在眼前的美妇人潘巧云的种种爱娇的仪态,和熊熊地

炽热于胸中的一个壮年男子的饥饿着的欲望,石秀不自主地离去了宰猪的作

坊和猪圈,走向杨雄夫妇们住着的正屋中去了。这时候,石秀的心略微有些

飘荡了。从此一走进室内去,倘若又看见了她,那实在是恋慕着的美艳的女

人,将装着怎么样的态度呢?石秀也很了解自己,所以会得心中忐忑不宁而

生着这样的难于自决的疑问者,质直地说起来,也就是早有了不甘再做傻子

的倾向了。但是,事实又是逼迫着他在两条路中间选择一条的,既不甘再做

傻子,对于潘巧云的风流的情意有所抱歉,则这一脚踏进室内去,其结果自

然是不必多说的了。而石秀是单为了对于这样的结果,终究还有些疑虑,所

以临时又不免有“看见了她,将装着怎样的态度呢?”这种不很适当的踌躇。

但是他终于怀着这样飘荡忐忑的心而走进了潘巧云正在那儿坐着叫迎儿

捶腿的那间耳房了。一眼看见石秀然走进来,潘巧云的神色倒好像有些出于

不意似地稍微吃惊了一下。但这是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甚至连搁在矮凳上的

两条腿也没有移动一下,潘巧云随即装着讽刺的笑脸说:

“哎哟!今天是甚好风儿把叔叔吹了进来。一晌只道叔叔忙着照料卖买,

虽说是同住在一个宅子里,再也休想叔叔进来看望我们的。”

说了这样俏皮话的潘巧云,向石秀瞟了一眼,旋即往下望着那屈膝了蹲

在旁边,两个拳头停在她小腿上的迎儿,左腿对着迎儿一耸,说道:

“怎么啦?为什么停着不捶呀,石爷又不是外人,也没有什么害躁的。”

迎儿一抿嘴,接着又照前的将两个拳头向潘巧云的裹着娇红的裤子的大

腿上捶上来了。

石秀不觉的脚下趄,进又不是,退又不是;没个安排处。心里不住地怯

荡,好像已经做下了什么不端的事情了。对着这样放肆的,淫佚相的美妇人,

如果怀着守礼谨饬的心,倒反而好像是很寒酸相了。展现在自己眼前的,是

纯粹的一场淫猥的,下流的飨宴,惟有沉醉似地去做一个享用这种佚乐的主

人公,才是最最漂亮而得体的行为。石秀虽然没有到过什么勾栏里去,但常

常从旁人的述说及自己的幻想中推料到勾栏里姐儿们的行径:纤小的脚搁在

朱漆的一凳上,斜拖了曳地的衣衫,诱惑似地显露了裹膝或裤子,或许更露

出了细脆的裤带。瘦小的手指,如像拈着一枝蔷薇花似的擎着一个细窑的酒

盏,而故意地做着斜睨的姿态的眼睛,又老是若即若离的流盼着你,泄露了

临睡前的感情的秘密。这种情形,是常常不期然而然地涌现在石秀的眼前,

而旋即被一种英雄的庄严所诃叱了的。

预先就怀了一种不稳重的思想的石秀,看了这故意显现着捶腿的姿态的

潘巧云,仿佛间好像自己是走进在一家勾栏里了似的,潘巧云是个娼妇,这

思想又在石秀的心中明显地抬头了。从什么地方再可以判别出这是杨雄的家

里,而不是勾栏里呢?好了,现在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所等待着的就是石

秀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只要一句话或一个举动就尽够解决一切了。

石秀沉吟地凝看着潘巧云的裹着艳红色裤子的上腿部,嘴里含满了一口

粘腻的唾沫。这唾沫,石秀是曾几次想咽下去,而终于咽不下;几次想吐出

来,而终于吐不出来的。而在这样的当儿,虽然没有正眼儿地瞧见,石秀却

神经地感觉到潘巧云的锐利的眼光正在迎候着他。并且,更进一步地,石秀

能预感到她这样的眼光将怎样地跟着他的一句话或一个举动而骤然改变了。

“今天有大半天空闲,所以特地来望望嫂嫂,却不道嫂嫂倒动怒了。”

石秀终于嗫嚅地说。

潘巧云把肩膀一耸,冷然一笑,却带着三分喜色:

“叔叔倒也会挖苦人。谁个和叔叔动怒来?既然承叔叔美意,没有把奴

家忘了,倒教奴家过意不去了。”

一阵寒噤直穿透石秀的全身。

接着是一阵烦热,一阵狎亵的感觉。

“嫂嫂,这一身衣服倒怪齐整的……”

准备着用轻薄的口吻说出了这样的调笑的话,但猛一转眼,恰巧在那美

妇人的背后,浮雕着回纹的茶几上,冷静地安置着那一条的杨雄的皂色头巾,

讽刺地给石秀瞥见了。

“迎儿,你去替石爷点一盏香茶来。”这美丽的淫妇向迎儿丢了个眼色。

但她没有觉得背后的杨雄的敝头巾却已经有着这样的大力把她的自以为满意

的胜利劫去了。在石秀心里,爱欲的苦闷和烈焰所织成了的魔网,这全部毁

灭了。呆看着这通身发射出淫亵的气息来的美艳的妇人,石秀把牙齿紧啮着

下唇,突然地感觉到一阵悲哀了。

“迎儿快不要忙,俺还得先出去走一趟,稍停一会儿再来这里打搅。”

匆匆地说着这样的话,石秀终于对潘巧云轻蔑地看了一眼,稍微行了半

个礼,决心一回身,大踏步走了出来了。在窗外,他羞惭地分明听得了潘巧

云的神秘的,如银铃一般的朗笑。

次日,早起五更,把卖买托出了潘公一手经管,石秀出发到外

县买猪去了。

四是在买猪回来的第三天,卖买完了,回到自己房中,石秀洗了手,独

自个呆坐着。

寻思着前天夜里所看见和听见的种种情形,又深悔着自己那天没有决心

把账目交代清楚,动身回家乡去了。那天买猪回来的时候,店门关闭,虽然

潘公说是为了家里要唪经,怕得没人照管,但又安知不是这个不纯良的妇人

因为对于自己有了反感而故意这样表示的呢?石秀自以为是很能够懂得一个

妇人的心理的,当她爱好你的时候,她是什么都可以牺牲给你的,但反之,

当她怀恨你的时候,她是什么都吝啬的了。推想起来,潘巧云必然也有着这

样的心,只为了那天终于没有替她实现了绮艳的白日梦,不免取恨于他,所

以自己在杨雄家里,有了不能安身之势了。

但如果仅仅为了这样的缘故,而不能再久住在杨雄家里,这在石秀,倒

也是很情愿的。因为如果再住下去,说不定自己会真的做出什么对不住杨雄

的下流事情来,那时候倒连得懊悔也太迟了。

然而,使石秀的心奋激着,而终于按捺不下去者,是自己所深自引恨着

以为不该看见的前天夜里的情形。其实,自己想想,如果早知要看见这种惊

心怵目的情形,倒是应该趁未看见之前洁身远去的。而现在,是既已清清楚

楚目击着了,怀疑着何以无巧不巧地偏要给自己看见这种情形呢?这算是报

仇么?还是一种严重的诱引呢?于是,石秀的心奋激着,即使要想走,也不

甘心走了。

同时,对于杨雄,却有些悲哀或怜悯了。幻想着那美妇人对于那个报恩

寺里的和尚海黎裴如海的殷勤的情状,更幻想着杨雄的英雄的气概,石秀不

觉得慨叹着女人的心理的不可索解了。冒着生命之险,违负了英雄的丈夫,

而去对一个粗蠢的秃驴结好,这是什么理由呢?哎!虽然美丽,但杨雄哥哥

却要给这个美丽误尽了一世英名了。

这样想着的石秀,在下意识中却依旧保留着一重自己的喜悦。无论如何,

杨雄之不为这个美妇人潘巧云所欢迎,是无可否认的了。但自己呢,如果不

为了杨雄的关系,而简直就与她有了苟且,那么,像裴如海这种秃驴,恐怕

不会得再被潘巧云所赏识罢。这样说来,潘巧云之要有外遇,既已是不可避

免之事,则与其使她和裴如海发生关系,恐怕倒还是和自己发生关系为比较

的可恕罢。

石秀从板凳上站了起来,结束了一下腰带,诧异着竟有这样诙谐的思想

钻入他的头脑里,真是不可思议的。石秀失笑了。再一想,如果此刻去到潘

巧云那儿,依着自然的步骤,去完成那天的喜剧,则潘巧云对于自己又将取

何等态度呢?……但是,一想到今天潘公因为要陪伴女儿到报恩寺去还愿,

故而早晨把当日的店务交托给石秀,则此时是不消说得,潘巧云早已在报恩

寺里了。虽然无从揣知他们在报恩寺里的情况,但照大局看来,最后的决胜,

似乎已经让那个和尚占上风了。

嫉妒戴着正义的面具在石秀的失望了的热情的心中起着作用,这使石秀

感到了异常的纷乱,因此有了懊悔不早些脱离此地的愤激的思想了。而同时,

潘巧云的美艳的、淫亵的姿态,却在他眼前呈显得愈加清楚。石秀不得不承

认自己是眷恋着她的,而现在是等于失恋了一样地悲哀着。但愿她前天夜里

对于那个海黎的行径是一种故意做给自己看见的诱引啊,石秀私心中怀着这

样谬误的期望。

对于杨雄的怜悯和歉意,对于自己的思想的虚伪的诃责,下意识的嫉妒、

炽热着的爱欲,纷纷地蹂躏着石秀的无主见的心。这样地到了日色西偏的下

午,石秀独自个走向前院,见楼门、耳房门,统 统都下着锁,寂静没一个人,

知道他们都尚在寺里,没有回来,不觉得通身感到了寂寞。这寂寞,是一个

飘泊的孤独的青年人所特有的寂寞。

石秀把大门反锁了,信步走上街去。打大街小巷里胡乱逛了一阵,不觉

有些乏起来,但兀自不想回去,因为料想起来,潘公他们准还没有回家,自

己就使回家去,连夜饭也不见得能吃着,左右也是在昏暮的小屋里枯坐,岂

不无聊。因此石秀虽则脚力有些乏了,却仍是望着闹市口闲步过去。

不一会,走到一处,大门外挂满了金字帐额,大红彩绣,一串儿八盏大

宫灯,照耀得甚为明亮。石秀仔细看时,原来是本处出名的一家大勾栏。里

面鼓吹弹唱之声,很是热闹。石秀心想,这等地方,俺从来没有闯进去过。

今日闲闷,何不就去睃一睃呢。当下石秀就慢步踱了进去,揭起大红呢幕,

只见里面已是挤满了人山人海。正中戏台上,有一个粉头正在说唱着什么话

本,满座客人不停地喝着彩。石秀便去前面几排上觑个空位儿坐了。

接连的看了几回戏舞,听了几场话本之后,管弦响处,戏台上慢步轻盈

地走出一个姑娘来,未开言先就引惹得四座客人们喝了一声满堂大彩。石秀

借着戏台口高挂着的四盏玻璃灯光,定睛看时,这个姑娘好像是在什么地方

看见过的,只是偏记不清楚。石秀两眼跟定着她的嘴唇翕动,昏昏沉沉竟也

不知道她在唱些甚么。

石秀终于被这个姑娘的美丽,妖娇,和声音所迷恋了。在搬到杨雄家去

居住以前,石秀是从来也没有发现过女人的爱娇过;而在看见了潘巧云之后,

他却随处觉得每一个女人都有着她的动人的地方。不过都不能如潘巧云那样

的为众美所荟萃而已。这戏台上的姑娘,在石秀记忆中,既好像是从前在什

么地方看见过的,而她的美丽和妖娇,又被石秀认为是很与潘巧云有相似之

处。于是,童贞的石秀的爱欲,遂深深地被激动了。

二更天气,石秀已昏昏沉沉地在这个粉头的妆阁里了。刚才所经过的种

种事:这粉头怎样托着盘子向自己讨赏,自己又怎样的掏出五七两散碎的纹

银丢了出去,她又怎样的微笑着道谢,自己又怎样的招呼勾栏里的龟奴指定

今夜要这个娼妇歇宿,弹唱散棚之后,她又怎样的送客留髡,这其间的一切,

石秀全都在迷惘中过去了。如今是非但这些事情好像做梦一般,便是现在身

在这娼妇房间里这样实实在在的事,也好像如在梦中一般,真的自己也有些

不相信了。

石秀坐在靠纱窗下的春凳上,玻璃灯下,细审着那正在床前桌子上焚着

一盒寿字香的娼女,忽然忆起她好像便是从前在挑着柴担打一条小巷里走过

的时候所吃惊过的美丽的小家女子。……可真的就是她吗?一向就是个猖女

呢,还是新近做了这种行业的呢?她的特殊的姿态,使石秀迄未忘记了的美

丽的脚踝,又忽然像初次看见似地浮现在石秀眼前。而同时,仿佛之间,石

秀又忆起了第一晚住在杨雄家里的那夜的梦幻。潘巧云的脚,小巷里的少女

的脚,这个娼女的脚,现在是都现实地陈列给石秀了。当她着了银盒中的香

末,用了很轻巧的姿态,旋转脚跟走过来的时候,呆望着出神的石秀真的几

乎要发狂似地迎上前去,抱着她的小腿,俯吻她的圆致美好的脚踝了。

这个没有到二十岁的娼女,像一个老资格的卖淫女似的,做着放肆的仪

容,终于挨近了石秀。石秀心中震颤着,耳朵里好似有一匹蜜蜂在鸣响个不

住,而他的感觉却并不是一个初次走进勾栏里来的少年男子的胆怯和腼腆,

而是骤然间激动着的一种意义极为神秘的报复的快感。

那有着西域胡人的迷魂药末的魅力的,从这个美艳的娼女身上传导过来

的热气和香味,使石秀朦胧地有了超于官感以上震荡。而这种震荡是因为对

于潘巧云的报复心,太满意过度了,而方才如此的。不错,石秀在这时候,

是最希望潘巧云会得突然闯入到这房间里,并且一眼就看见了这个美艳的娼

女正被拥抱在他的怀里。这样,她一定会得交并着忿怒,失望,和羞耻,而

深感到被遗弃的悲哀,掩着面遁逃出去放声大哭的吧?如果真的做到了这个

地步,无论她前天对于那个报恩寺里的和尚调情的态度是真的,抑或是一种

作用,这一场看在眼里的气愤总可以泄尽了吧?

稍微抬起头来,石秀看那抱在手臂里的娼女,正在从旁边茶几上漆盘子

里拣起一颗梨子,又从盘里拿起了预备着的小刀削着梨子皮。虽然是一个有

经验的卖淫女,但眉宇之间,却还剩留着一种天真的姿态。看了她安心削梨

皮的样子,好像坐在石秀怀里是已经感觉到了十分的安慰和闲适,正如一个

温柔的妻子在一个信任的丈夫怀中一样,石秀的对于女性的纯净的爱恋心,

不觉初次地大大的感动了。

石秀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娼女回过脸来用着亲热的眼色问:

“爷怎么不乐哪?”

石秀痴呆了似的对她定着眼看了好半天。突然地一重强烈的欲望升了上

来,双手一紧,把她更密接地横抱了转来。但是,在这瞬息之间,使石秀惊

吓得放手不迭的,是她忽然哀痛地锐声高叫起来,并且立刻洒脱了石秀,手

中的刀和半削的梨都砉的坠下在地板上了。她急忘地跑向床前桌上的灯檠旁

去俯着头不知做什么去了。石秀便跟踪上去,看她究竟做些什么,才知道是

因为他手臂一紧,不留神害她将手里的小刀割破了一个指头。在那白皙,细

腻,而又光洁的皮肤上,这样娇艳而美丽地流出了一缕朱红的血。创口是在

左手的食指上,这嫣红的血缕沿着食指徐徐地淌下来,流成了一条半寸余长

的红线,然后越过了指甲,如像一粒透明的红宝石,又像疾飞而逝的夏夜之

流星,在不很明亮的灯光中闪过,直沉下去,滴到给桌面的影子所荫蔽着的

地板上去了。

诧异着这样的女人的血之奇丽,又目击着她皱着眉头的痛苦相,石秀觉

得对于女性的爱欲,尤其在胸中高潮着了。这是从来所没有看见过的艳迹啊!

在任何男子身上,怕决不会有这样美丽的血,及其所构成的使人怜爱和满足

的表象罢。石秀——这热情过度地沸腾着的青年武士,猛然的将她的正在拂

拭着创口的右手指挪开了,让一缕血的红丝继续地从这小小的创口里吐出

来。

五自从石秀在勾栏里厮混了一宵之后,转瞬又不觉一月有余。石秀渐渐

觉得潘巧云的态度愈加冷酷了,每遭见面,总没有好脸色。就是迎儿这丫环

每次送茶送饭也分明显出了不耐烦的神情。潘公向来是怕女儿的,现今看见

女儿如此冷淡石秀,也就不敢同石秀亲热。况且这老儿一到下午,整天价要

出去上茶寮,坐酒店,因此上只除了上午同在店里照应卖买的一两个时辰之

外,石秀简直连影儿都找不到他。当着这种情景,石秀如何禁受得下!因此

便不时地纳闷着了。

难道我在勾栏里荒唐的事情给发觉了,所以便瞧我不起吗?还是因为我

和勾栏里的姑娘有了来往,所以这淫妇吃醋了呢?石秀怀着这样的疑虑,很

想从潘巧云的言语和行动中得知一个究竟,叵耐潘巧云竟接连的有好几天没

开口,甚至老是躲在房里,不下楼来。石秀却没做手脚处。实在,石秀对于

潘巧云是一个没有忘情的胆怯的密恋者,所以这时候的石秀,是一半抱着羞

怍,而一半却怀着喜悦。在梦里,石秀会得对潘巧云说着“要不是有着杨雄

哥哥,我是早已娶了你了”这样的话。但是,一到白天,下午收了市,一重

不敢确信的殷忧,或者毋宁说是耻辱,总不期然而然的会得兜上心来。那就

是在石秀的幻像中,想起了潘巧云,总同时又仿佛看见了那报恩寺里的和尚

裴如海的一派淫狎轻亵的姿态。难道女人所欢喜的是这种男人么?如果真是

这样的,则自己和杨雄之终于不能受这个妇人的青眼,也是活该的事。自己

虽则没有什么关系,但杨雄哥哥却生生地吃亏在她手里了。哎!一个武士,

一个英雄,在一个妇人的眼里,却比不上一个和尚,这不是可羞的事么?但

愿我这种逆料是不准确的呀!

耽于这样的幻想与忧虑的石秀,每夜总翻来复去地睡不熟。一天,五更

时分,石秀又斗的从梦里跳醒转里,看看窗棂外残月犹明,很有些凄清之感。

猛听得巷外的报晓头陀敲着木鱼直走进巷里来,嘴里高喊着:

“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诸佛菩萨。”

石秀心下思忖道:“这条巷是条死巷,如何有这头陀连日来这里敲木鱼

叫佛?事有可疑——”这样的疑心一动,便愈想愈蹊跷了。石秀就从床上跳

将起来,也顾不得寒冷,去门缝里张时,只见一个人戴顶头巾从黑影里闪将

出来,和头陀去了,随后便是迎儿来关门。

看着了这样的行动,石秀竟呆住了。竟有这等事情做出来,看在我石秀

的眼里吗?一时间,对于那个淫荡的潘巧云的轻蔑,对于这个奸夫裴如海的

痛恨,对于杨雄的悲哀,还有对于自己的好像失恋而又受侮辱似的羞怍与懊

丧,纷纷地在石秀的心中扰乱了。当初是为了顾全杨雄哥哥一世的英名,没

有敢毁坏了那妇人,但她终于自己毁了杨雄哥哥的名誉,这个妇人是不可恕

的。那个和尚,明知她是杨雄的妻子,竟敢来做这等苟且之事,也是不可恕

的。石秀不觉叹口气,自说道:“哥哥如此豪杰,却恨讨了这个淫妇,倒被

这婆娘瞒过了,如今竟做出了这等勾当来,如何是好?”

巴到天明,把猪挑出门去,卖个早市。饭罢,讨了一遭赊账,日中前后,

径到州衙前来寻杨雄,心中直是委决不下见了杨雄该当如何说法。却好行至

州桥边,正迎见杨雄,杨雄便问道:

“兄弟哪里去来?”

石秀道:

“因讨赊账,就来寻哥哥。”

杨雄道:

“我常为官事忙,并不曾和兄弟快活吃三杯,且来这里坐一坐。”

杨雄把石秀引到州桥下一个酒楼上,拣一处僻静阁儿里,两个坐下,叫

酒保取瓶好酒来,安排盘馔,海鲜,案酒。二人饮过三杯。杨雄见石秀不言

不语,只低了头好像寻思什么要紧事情。杨雄是个性急的人,便问道:

“兄弟心中有些不乐,莫不是家里有甚言语伤触你处?”

石秀看杨雄这样地至诚,这样地直爽,不觉得心中一阵悲哀:

“家中也无有说话,兄弟感承哥哥把做亲骨肉一般看待,有句话敢说

么?”

杨雄道:

“兄弟今日何故见外?有的话,尽说不妨。”

石秀对杨雄凝看了半晌,迟疑了一会儿,说道:

“哥哥每日出来承当官府,却不知背后之事。……这个嫂嫂不是良人,

兄弟已看在眼里多遍了,且未敢说。今日见得仔细,忍不住来寻哥哥,直言

休怪。”

听着这样的话,眼见得杨雄黄的脸上泛上了一阵红色。呆想了一刻,才

忸怩地说:

“我自无背后眼,你且说是谁?”

石秀喝干了一杯酒,说:

“前者家里做道场,请那个贼秃海黎来,嫂嫂便和他眉来眼去,兄弟都

看见。第三日又去寺里还什么血盆忏愿心。我近日只听得一个头陀直来巷内

敲木鱼叫佛,那厮敲得作怪。今日五更,被我起来张看时,看见果然是这贼

秃,戴顶头巾,从家里出去。所以不得不将来告诉哥哥。”

把这事情诉说了出来,石秀觉得心中松动得多,好像所有的烦闷都发泄

尽了。而杨雄黄里泛红的脸色,却气得铁青了。他大嚷道:

“这贱人怎敢如此!”

石秀道:

“哥哥且请息怒,今晚都不要提,只和每日一般;明日只推做上宿,三

更后却再来敲门,那厮必定从后门先走,兄弟一把拿来,着哥哥发落。

杨雄思忖了一会,道:

“兄弟见得是。”

石秀又吩咐道:

“哥哥今晚且不要胡发说话。”

杨雄点了点头,道:

“我明日约你便是。”

两个再饮了几杯,算还了酒钱,一同下楼来,出得酒肆,撞见四五个虞

侯来把杨雄找了去,当下石秀便自归家里来收拾了店面,去作坊里歇息。

晚上,睡在床上,沉思着日间的事,心中不胜满意。算来秃驴的性命是

已经在自家手里的了。谁教你吃了豹子心,肝,色胆包天,敢来奸宿杨雄的

妻子?如今好教你见个利害呢。这样踌躇满志着的石秀忽然转念,假使自己

那天一糊涂竟同潘巧云这美丽的淫妇勾搭上了手脚,到如今又是怎样一个局

面呢。杨雄哥哥不晓得便怎样,要是晓得了又当怎样?……这是不必多想的,

如果自己真的干下了这样的错事,便一错错到底,一定会得索性把杨雄哥哥

暗杀了,省得两不方便的。这样设想着,石秀不禁打了个寒噤!

明夜万一捉到了那个贼秃,杨雄哥哥将他一刀杀死了,以后又怎样呢?

对于那个潘巧云,又应当怎样去措置的呢?虽然说这是该当让杨雄哥哥自己

去定夺,但是看来哥哥一定没有那么样的心肠把这样美丽的妻子杀却的。是

的,只要把那个和尚杀死了,她总也不敢再放肆了。况且,也许她这一回的

放荡,是因为自己之不能接受她的宠爱,所以去而和这样的蠢和尚通奸的。

石秀近来也很明白妇人的心理,当一个妇人好奇地有了想找寻外遇的欲望之

后,如果第一个目的物从手里漏过,她一定要继续着去寻求第二个目的物来

抵补的。这样说来,潘巧云之所以忽然不贞于杨雄,也许间接的是被自己所

害的呢。石秀倒有些歉仄似地后悔着日间在酒楼上对杨雄把潘巧云的坏话说

得太过火了。其实,一则我也够不上劝哥哥杀死她,因为自己毕竟也是有些

爱恋着她的。再则就是替哥哥设想,这样美丽的妻子,杀死了也可惜,只要

先杀掉了这贼秃,让她心下明白,以后不敢再做这种丑事就够了。

怀着宽恕潘巧云的心的石秀次日晨起,宰了猪,满想先到店面中去赶了

早市,再找杨雄哥哥说话。却不道到了店中,只见肉案并柜子都拆翻了,屠

刀收得一柄也不见。石秀始而一怔,继而恍然大悟,不觉冷笑道:“是了。

这一定是哥哥醉后失言,透漏了消息,倒吃这淫妇使个见识,定是她反说我

对她有什么无礼。她教丈夫收了肉店,我若便和她分辩,倒教哥哥出丑,我

且退一步了,却别作计较。”石秀便去作坊里收拾了衣服包裹,也不告辞,

一径走出了杨雄家。

石秀在近巷的客店内赁一间房住下了,心中直是忿闷。这妇人好生无礼,

竟敢使用毒计,离间我和哥哥的感情。这样看来,说 不定她会得唆使那贼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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