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了哥哥性命,须不是耍。现在哥哥既然听信了她的话,冷淡于我,我却再
也说不明白,除非结果了那贼秃给他看。于是杀海黎裴如海的意志在石秀的
心里活跃着了。
第三日傍晚,石秀到杨雄家门口巡看,只见小牢子取了杨雄的铺盖出去。
石秀想今夜哥哥必然当牢上宿,决不在家,那贼秃必然要来幽会。当下便不
声不响地回了客店,就房中把一口防身解腕尖刀拂拭了一回,早早的睡了。
挨到四更天气,石秀悄悄的起身,开了店门,径踅到杨雄后门头巷内,伏在
黑暗中张时,却好交五更时候,西天上还露着一钩残月,只见那个头陀挟着
木鱼,来巷口探头探脑。石秀一闪,闪在头陀背后,一只手扯住头陀,一只
手把刀去脖子上搁着。低声喝道:
“你不要挣扎,若高则声,便杀了你,你只好好实说,海和尚叫你来怎
样?”
那头陀不防地被人抓住了,脖子上冷森森地晓得是利器,直唬得格格地
说道:
“好汉,你饶我便说。”
石秀道:
“快说!我不杀你。”
头陀便说道:
“海黎和潘公女儿有染,每夜来往,教我只看后门头有香桌儿为号,便
去寺里报信,唤他入钹;到五更头却教我来敲木鱼叫佛报晓,唤他出钹。”
石秀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又问:
“他如今在哪里?”
头陀道:
“他还在潘公女儿床上睡觉。我如今敲得木鱼响,他便出来。”
石秀喝道:
“你且借衣服木鱼与我。”
只一手把头陀推翻在地上,剥了衣服,夺了木鱼,头陀正待爬起溜走,
石秀赶上前一步,将刀就颈上一勒,只听得疙瘩一声,那头陀已经倒在地上,
不做声息,石秀稍微呆了一阵,想不到初次杀人,倒这样的容易,这样的爽
快。再将手中的刀就月亮中一照,却见刀锋上一点点的斑点,一股腥味,直
攒进鼻子里来,石秀的精神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似地,不觉的望上一壮。
石秀穿上直裰,护膝,一边插了尖刀,把木鱼直敲进巷里来。工夫不大,
只看见杨雄家后门半启,海黎戴着头巾闪了出来。石秀兀自把木鱼敲响,那
和尚喝道:
“只顾敲什么!”
石秀也不应他,让他走到巷口,一个箭步蹿将上去,抛了木鱼,一手将
那和尚放翻了。按住喝道:
“不要高则声!高声便杀了你。只等我剥了衣服便罢。”
海黎听声音知道是石秀,眼睛一闭,便也不敢则声。石秀就迅速地把他
的衣服头巾都剥了,赤条条不著一丝。残月的光,掠过了一堵短墙,斜射在
这裸露着的和尚的肉体上,分明地显出了强壮的肌肉,石秀忽然感觉到一阵
欲念。这是不久之前,和那美丽的潘巧云在一处的肉体啊,仿佛这是自己的
肉体一般,石秀却不忍将屈膝边插着的刀来杀下去了。但旋即想着那潘巧云
的狠毒,离间自己和杨雄的感情,教杨雄逼出了自己;又想着她那种对自己
冷淡的态度,咄!岂不都是因为有了你这个秃驴之故吗?同时,又恍惚这样
海黎实在是自己的情敌一般,没有他,自己是或许终于会得和潘巧云成就了
这场恋爱的,而潘巧云或许会继续对自己表示好感,但自从这秃驴引诱上了
潘巧云之后,这一切全都给毁了。只此一点,已经是不可饶恕的了。嗯,反
正已经杀了一个人了。……石秀牙齿一咬,打屈膝边摸出刚才杀过那头陀的
尖刀来,觑准了海黎的脖子,只一刀直搠进去。这和尚哼了一声,早就横倒
下去了。石秀再搠了三四刀,看看不再动弹,便站了起来,吐了一口热气。
在石秀的意料中,恍惚杀人是很不费力的事,不知怎的,这样地接连杀了两
个人,却这样地省事。石秀昏昏沉沉地闻着从寒风中吹入鼻子的血腥气,看
着手中紧握着的青光射眼的尖刀,有了“天下一切事情,杀人是最最愉快的”
这样的感觉。这时候,如果有人打这条巷里走过,无疑地,石秀一定会得很
餍足地将他杀却了的。而且,在这一刹那间,石秀好像觉得对于潘巧云,也
是以杀了她为唯一的好办法。因为即使到了现在,石秀终于默认着自己是爱
恋着这个美艳的女人潘巧云的。不过以前是抱着“因为爱她,所以想睡她”
的思想,而现在的石秀却猛烈地升起了“因为爱她,所以要杀她”这种奇妙
的思想了。这就是因为石秀觉得最愉快的是杀人,所以睡一个女人,在石秀
是以为决不及杀一个女人那样的愉快了。这是在石秀那天睡了勾栏里的娼女
之后,觉得没有甚么意味,而现在杀了一个头陀,一个和尚,觉得异常爽利
这件事实上,就可以看得出来的。石秀回头一望杨雄家的后门,静沉沉的已
关闭,好像这个死了的和尚并不是从这门户里走出来的。石秀好像失望似的,
将尖刀上的血迹在和尚的尸身上括了括干净。这时,远处树林里已经有一阵
雀噪的声音,石秀打了个寒噤,这才醒悟过来,匆匆地将手里的刀丢在头陀
身边,将剥下来的两套衣服,捆做个包裹,径回客店里来。幸喜得客人都未
起身,轻轻地开了门进去,悄悄地关上了自去房里睡觉。
一连五七日,石秀没有出去,一半是因为干下了这样的命案,虽说做得
手脚干净,别人寻不出什么破绽,但也总宁可避避锋头。一半是每天价沉思
着这事情的后文究竟应当怎样办,徒然替杨雄着想,石秀以为这时候最好是
自己索性走开了这蓟州城,让杨雄他们依旧可以照常过日子,以前的事情,
好比过眼云烟,略无迹象。
但是,如果要替自己着想呢,既然做了这等命案,总要彻底地有个结局,
不然岂不白白地便宜了杨雄?况且自己总得要对杨雄当面说个明白,免得杨
雄再心中有什么芥蒂。此外,那要想杀潘巧云的心,在这蛰伏在客店里的数
日中,因为不时地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勾栏里看见娼女手指上流着鲜艳的血
这回事,却越发饥渴着要想试一试了。如果把这柄尖刀,刺进了裸露着的潘
巧云的肉体里去,那细洁而白净的肌肤上,流出着鲜红的血,她的妖娇的头
部痛苦地侧转着,黑润的头发悬挂下来一直披散在乳尖上,整齐的牙齿紧啮
着朱红的舌尖或是下唇,四肢起着轻微而均匀的波颤,但想像着这样的情景,
又岂不是很出奇地美丽的吗?况且,如果实行起这事来,同时还可以再杀一
个迎儿,那一定也是照样地惊人的奇迹。
终于这样的好奇和自私的心克服了石秀,这一天,石秀整了整衣衫走出
到街上,好像长久没有看见天日一般的眼目晕眩着。独自个呆呆的走到州桥
边,眼前一亮,瞥见杨雄正打从桥上走下来,石秀便高叫道:
“哥哥,哪里去?”
杨雄回过头来,见是石秀不觉一惊。便道:
“兄弟,我正没寻你处。”
石秀道:
“哥哥且来我下处,和你说话。”
于是石秀引了杨雄走回客店来。一路上,石秀打量着对杨雄说怎的话,
听杨雄说正在找寻我,难道自己悔悟了,要再把我找回去帮他泰山开肉铺子
么?呸!除非是没志气的人才这么做。倘若他正要找我帮同去杀他的妻子呢?
不行,我可不能动手,这非得本夫自己下手不可。但我可是应该劝他杀了那
个女人呢,还是劝他罢休了?不啊!……决不!这个女人是非杀不可的了,
哥哥若使这回不杀她,总有一天她会把哥哥谋杀了的……
到了客店里的小房内,石秀便说道:
“哥哥,兄弟不说谎么?”
杨雄脸一红,道:
“兄弟你休怪我,是我一时愚蠢,不是了,酒后失言,反被那婆娘瞒过
了,怪兄弟相闹不得。我今特来寻贤弟,负荆请罪。”
石秀心中暗想,“原来你是来请罪的,这倒说得轻容易。难道你简直这
样的不中用么?”
待我来激他一激,看他怎生,当下便又道:
“哥哥,兄弟虽是个不才小人,却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如何肯做这等
之事?怕哥哥日后中了奸计,因此来寻哥哥,有表记教哥哥看。”
说着,石秀从炕下将过了和尚头陀的衣裳,放在杨雄面前,一面留心看
杨雄脸色。果然杨雄眼睛一睁,怒火上冲,大声的说道:
“兄弟休怪。我今夜碎割了这贱人,出这口恶气。”
石秀自肚里好笑,天下有这等卤莽的人,益发待我来摆布了罢。便自己
沉吟了一回,打定主意,才说道:
“哥哥只依着兄弟的言语,教你做个好男子。”
杨雄很相信地说:
“兄弟,你怎地教我做个好男子?”
石秀道:
“此地东门外有一座翠屏山好生僻静。哥哥到明日,只说道:‘我多时
不烧香,我今来和大嫂同去,’把那妇人赚将出来,就带了迎儿同到山上。
小弟先在那里等候着,当头对面,把是非都对明白了,哥哥那时写与一纸休
书,弃了这妇人,却不是上着?”
杨雄听了这话,沉思了好半歇,只是不答上来。石秀便把那和尚头陀的
衣裳包裹好了,重又丢进炕下去。只听杨雄说道:
“兄弟,这个何必说得,你身上清洁,我已知了,都是那妇人说
谎。”
石秀道:
“不然,我也要哥哥知道和海黎往来真实的事。”
杨雄道:
“既然兄弟如此高见,必然不差,我明日准定和那贱人同上翠屏山来,
只是你却休要误了。”
石秀冷笑道:
“小弟若是明日不来,所言俱是虚谬。”
当下杨雄便分别而去。石秀满心高兴,眼前直是浮荡着潘巧云和迎儿的
赤露着的躯体,在荒凉的翠屏山上,横倒在丛草中。黑的头发,白的肌肉,
鲜红的血,这样强烈的色彩的对照,看见了之后,精神上和肉体上,将感受
到怎样的轻快啊!石秀完全像饥渴极了似地眼睁睁挨到了次日,早上起身,
杨雄又来相约,到了午牌时分,便匆匆的吃了午饭,结算了客店钱,背了包
裹,腰刀,杆棒,一个人走出东门,来到翠屏山顶上,找一个古墓边等候着。
工夫不多,便看见杨雄引着潘巧云和迎儿走上山坡来。石秀便把包裹、
腰刀、杆棒,都放下在树根前,只一闪,闪在这三人面前,向着潘巧云道:
“嫂嫂拜揖。”
那妇人不觉一怔,连忙答道:
“叔叔怎地也在这里?”
石秀道:
“在此专等多时了。”
杨雄这时便把脸色一沉道:
“你前日对我说:‘叔叔多遍把言语调戏你,又将手摸你胸前,问你有
孕也未。’今日这里无人,你两个对的明白。”
潘巧云笑着道:
“哎呀,过了的事,只顾说什么?”
石秀不觉大怒,睁着眼道:
“嫂嫂,你怎么说?这须不是闲话,正要在哥哥面前对的明白。”
那妇人见神气不妙,向石秀丢了个媚眼道:
“叔叔,你没事自把髯儿提做什么?”
石秀看见潘巧云对自己丢着眼色,明知她是在哀求自己宽容些了。但是
一则有杨雄在旁边,事实上也无可转圆,二则愈是她装着媚眼,愈勾引起石
秀的奇诞的欲望。石秀便道:
“嫂嫂,你休要硬诤,教你看个证见。”
说了,便去包裹里,取出海黎和那头陀的衣服来,撒放在地下道:
“嫂嫂,你认得么?”
潘巧云看了这两堆衣服,绯红了脸无言可对。石秀看着她这样的恐怖的
美艳相,不觉得杀心大动,趁着这样红嫩的面皮,把尖刀直刺进去,不是很
舒服的吗?当下便飕地掣出了腰刀,一回头对杨雄说道:
“此事只问迎儿便知端的。”
杨雄便去揪过那丫环跪在面前,喝道:
“你这小贱人,快好好实说:怎地在和尚房里入奸,怎生约会把香桌儿
为号,如何教头陀来敲木鱼,实对我说,饶你这条性命;但瞒了一句,先把
你剁做肉泥。”
迎儿是早已唬做了一团,只听杨雄如此说,便一五一十的把潘巧云怎生
奸通海和尚的情节统统告诉了出来。只是对于潘巧云说石秀曾经调戏她一
层,却说没有亲眼看见,不敢说有没有这回事。
听了迎儿的口供,石秀思忖着:好利嘴的丫环,临死还要诬陷我一下吗?
今天却非要把这事情弄个明白不可。便对杨雄道:
“哥哥得知么?这般言语须不是兄弟教她如此说的。请哥哥再问嫂嫂详
细缘由。”
杨雄揪过那妇人来喝道:
“贼贱人,迎儿已都招了,你一些儿也休抵赖,再把实情对我说了,饶
你这贱人一命。”
这时,美艳的潘巧云已经唬得手足失措,听着杨雄的话,只显露了一种
悲苦相,含着求恕的眼泪道:
“我的不是了。大哥,你看我旧日夫妻之面,饶恕我这一遍听了这样的
求情话,杨雄的手不觉往下一沉,面色立刻更变了。好像征求石秀的意见似
的,杨雄一回头,对石秀一望。石秀都看在眼里,想杨雄哥哥定必是心中软
下来了。可是杨雄哥哥这回肯干休,俺石秀却不肯干休呢。于是,石秀便又
道:
“哥哥,这个须含糊不得,须要问嫂嫂一个明白缘由。”
杨雄便喝道:
“贱人,你快说!”
潘巧云只得把偷和尚的事,从做道场夜里说起,直至往来,一一都说了。
石秀道:
“你却怎地对哥哥说我来调戏你?”
潘巧云被他逼问着,只得说道:
“前日他醉了骂我,我见他骂得蹊跷,我只猜是叔叔看见破绽,说与他。
到五更里,又提起来问叔叔如何,我却把这段话来支吾,其实叔叔并不曾怎
地。”
石秀只才暗道,好了,嫂嫂,你这样说明白了,俺石秀才不再恨你了。
现在,你瞧罢,俺倒要真的来当着哥哥的面来调戏你了。石秀一回头,看见
杨雄正对自己呆望着,不觉暗笑。
“今日三面都说明白了,任从哥哥如何处置罢。”石秀故意这样说。
杨雄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咬了咬牙齿,说道:
“兄弟,你与我拔了个贱人的头面,剥了衣裳,我亲自服侍她。”
石秀正盼候着这样的吩咐,便上前一步,先把潘巧云发髻上的簪儿钗儿
卸了下来,再把里里外外的衣裳全给剥了下来。但并不是用着什么狂暴的手
势,在石秀这是取着与那一夜在勾栏里临睡的时候给那个娼女解衣裳时一样
的手势,石秀屡次故意地碰着了潘巧云的肌肤,看她的悲苦而泄露着怨毒的
神情的眼色,又觉得异常地舒畅了。把潘巧云的衣服头面剥好,便交给杨雄
去绑起来。一回头,看见了迎儿不错,这个女人也有点意思,便跨前一步把
迎儿的首饰衣服也都扯去了。看着那纤小的女体,石秀不禁又像杀却了头陀
和尚之后那样的烦躁和疯狂起来,便一手将刀递给杨雄道:
“哥哥,这个小贱人留她做什么,一发斩草除根。”
杨雄听说,应道:
“果然,兄弟把刀来,我自动手。”
迎儿正待要喊,杨雄用着他的本行熟谙着的刽子手的手法,很灵快地只
一刀,便把迎儿砍死了。正如石秀所预料着的一样,皓白的肌肤上,淌满了
鲜红的血,手足兀自动弹着。石秀稍稍震慑了一下,随后就觉得反而异常的
安逸,和平。所有的纷乱,烦恼,暴躁,似乎都随着迎儿脖子里的血流完了。
那在树上被绑着的潘巧云发着悲哀的娇声叫道:
“叔叔劝一劝。”
石秀定睛对她望着。唔,真不愧是个美人。但不知道从你肌肤的裂缝里,
冒射出鲜血来,究竟奇丽到如何程度呢。你说我调戏你,其实还不止是调戏
你,我简直是超于海和尚以上的爱恋着你呢。对于这样热爱着你的人,你难
道还吝啬着性命,不显呈你的最最艳丽的色相给我看看么?
石秀对潘巧云多情地看着。杨雄一步向前,把尖刀只一旋,先拉出了一
个舌头。鲜血从两片薄薄的嘴唇间直洒出来,接着杨雄一边骂,一边将那妇
人又一刀从心窝里直割下去到小肚子。伸手进去取出了心肝五脏。石秀一一
的看着,每剜一刀,只觉得一阵爽快。只是看到杨雄破着潘巧云的肚子倒反
而觉得有些厌恶起来,蠢人,到底是刽子手出身,会做出这种事来。随后看
杨雄把潘巧云的四肢,和两个乳房都割了下来,看着这些泛着最后的桃红色
的肢体,石秀重又觉得一阵满足的愉快了。真是个奇观啊,分析下来,每一
个肢体都是极美丽的。如果这些肢体合并拢来,能够再成为一个活着的女人,
我是会得不顾着杨雄而抱持着她的呢。
看过了这样的悲剧,或者,在石秀是可以说是喜剧的,石秀好像做了什
么过份疲劳的事,四肢都非凡地酸痛了。一回头,看见杨雄正在将手中的刀
丢在草丛中,对着这份残了的妻子的肢体呆立着。石秀好像曾经欺骗杨雄做
了什么上当的事情似的,心里转觉得很歉仄了。好久好久,在这荒凉的山顶
上,石秀茫然地和杨雄对立着。而同时,看见了那边古树上已经有许多饥饿
了的乌鸦在啄食潘巧云的心脏,心中又不禁想道:
“这一定是很美味的呢。”
(选自《将军底头》,1932 年,新中国书局)
《梅雨之夕》
梅雨又淙淙地降下了。
对于雨,我倒并不觉得嫌厌,所嫌厌的是在雨中疾驰的摩托车的轮,它
会溅起泥水猛力地洒上我的衣裤,甚至会连嘴里也拜受了美味。我常常在办
公室里,当公事空闲的时候,凝望着窗外淡白的空中的雨丝,对同事们谈起
我对于这些自私的车轮的怨苦。下雨天是不必省钱的,你可以坐车,舒服些。
他们会这样善意地劝告我。但我并不曾屈就了他们的好心,我不是为了省钱,
我喜欢在滴沥的雨声中撑着伞回去。我的寓所离公司是很近的,所以我散工
出来,便是电车也不必坐,此外还有一个我所以不喜欢在雨天坐车的理由,
那是因为我还不曾有一件雨衣,而普通在雨天的电车里,几乎全是裹着雨衣
的先生们,夫人们或小姐们,在这样一间狭窄的车厢里,滚来滚去的人身上
全是水,我一定会虽然带着一柄上等的伞,也不免满身淋漓地回到家里。况
且尤其是在傍晚时分,街灯初上,沿着人行路用一些暂时安逸的心境去看看
都市的雨景,虽然拖泥带水,也不失为一种自己的娱乐。在雾中来来往往的
车辆人物,全都消失了清晰的轮廓,广阔的路上倒映着许多黄色的灯光,间
或有几条警灯的红色和绿色在闪烁着行人的眼睛。雨大的时候,很近的人语
声,即使声音很高,也好像在半空中了。
人家时常举出这一端来说我太刻苦了,但他们不知道我会得从这里找出
很大的乐趣来,即使偶尔有摩托车的轮溅满泥泞在我身上,我也并不会因此
而改了我的习惯。说是习惯,有什么不妥呢,这样的已经有三四年了。有时
也偶尔想着总得买一件雨衣来,于是可以在雨天坐车,或者即使步行,也可
以免得被泥水溅着了上衣,但到如今这仍然留在心里做一种生活上的希望。
在近来的连日的大雨里,我依然早上撑着伞上公司去,下午撑着伞回家,
每天都如此。
昨日下午,公事堆积得很多。到了四点钟,看看外面雨还是很大,便独
自留下在公事房里,想索性再办了几桩,一来省得明天要更多地积起来,二
来也借此避雨,等它小一些再走。这样地竟逗遛到六点钟,雨早已止了。走
出外面,虽然已是满街灯火,但天色却转清朗了。曳着伞,避着檐滴,缓步
过去,从江西路走到四川路桥,竟走了差不多有半点钟光景。邮政局的大钟
已是六点二十五分了。未走上桥,天色早已重又冥晦下来,但我并没有介意,
因为晓得是傍晚的时分了,刚走到桥头,急雨骤然从乌云中漏下来,潇潇的
起着繁响。看下面北四川路上和苏州河两岸行人的纷纷乱窜乱避,只觉得连
自己心里也有些着急。他们在着急些什么呢?他们也一定知道这降下来的是
雨,对于他们没有生命上的危险,但何以要这样急迫地躲避呢?说是为了恐
怕衣裳给淋湿了,但我分明看见手中持着伞的和身上披了雨衣的人也有些脚
步踉跄了。我觉得至少这是一种无意识的纷乱。但要是我不曾感觉到雨中闲
行的滋味,我也是会得和这些人一样地急突地奔下桥去的。
何必这样的奔逃呢,前路也是在下着雨,张开我的伞来的时候,我这样
漫想着。不觉已走过了天潼路口。大街上浩浩荡荡地降着雨,真是一个伟观,
除了间或有几辆摩托车,连续地冲破了雨仍旧钻进了雨中地疾驰过去之外,
电车和人力车全不看见。我奇怪它们都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至于人,行走着
的几乎是没有,但在店铺的檐下或蔽荫下是可以一团一团地看得见,有伞的
和无伞的,有雨衣的和无雨衣的,全部聚集着,用嫌厌的眼望着这奈何不得
的雨。我不懂他们这些雨具是为了怎样的天气而买的。
至于我,已经走近文监师路了。我并没什么不舒服,我有一柄好的伞,
脸上绝不曾给雨水淋湿,脚上虽然觉得有些潮,但这至多是回家后换一双袜
子的事。我且行且看着雨中的北四川路,觉得朦胧的颇有些诗意。但这里所
说的“觉得”,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具体的思绪,除了“我该得在这里转弯了”
之外,心中一些也不意识着什么。
从人行路上走出去,探头看看街上有没有往来的车辆,刚想穿过街去转
入文监师路,但一辆先前并没有看见的电车已停在眼前。我止步了,依然退
进到人行路上,在一支电杆边等候着这辆车的开出。在车停的时候,其实我
是可以安心地对穿过去的,但我并不曾这样做。我在上海住得很久,我懂得
走路的规则,我为什么不在这个可以穿过去的时候走到对街去呢,我没知道。
我数着从头等车里下来的乘客。为什么不数三等车里下来的呢?这里并
没有故意的挑选,头等座在车的前部,下来的乘客刚在我面前,所以我可以
很看得清楚。第一个,穿着红皮雨衣的俄罗斯人,第二个是中年的日本妇人,
她急急地下了车,撑开了手里提着的东洋粗柄雨伞,缩着头鼠窜似地绕过车
前,转进文监师路去了。我认识她,她是一家果子店的女店主。第三,第四,
是像宁波人似的我国商人,他们都穿着绿色的橡皮华式雨衣。第五个下来的
乘客,也即是末一个了,是一位姑娘。她手里没有伞,身上也没有穿雨衣,
好像是在雨停止了之后上电车的,而不幸在到目的地的时候却下着这样的大
雨。我猜想她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上车的,至少应当在卡德路以上的几站罢。
她走下车来,缩着瘦削的,但并不露骨的双肩,窘迫地走上人行路的时
候,我开始注意着她的美丽了。美丽有许多方面,容颜的姣好固然是一重要
素,但风仪的温雅,肢体的停匀,甚至谈吐的不俗,至少是不惹厌,这些也
有着份儿,而这个雨中的少女,我事后觉得她是全适合这几端的。
她向路的两边看了一看,又走到转角上看着文监师路。我晓得她是急于
要招呼一辆人力车。但我看,跟着她的眼光,大路上清寂地没一辆车子徘徊
着,而雨还尽量地落下来。她旋即回了转来,躲避在一家木器店的屋檐下,
露着烦恼的眼色,并且蹙着细淡的修眉。
我也便退进在屋檐下,虽则电车已开出,路上空空地,我照理可以穿过
去了。但我何以不即穿过去,走上了归家的路呢?为了对于这少女有什么依
恋么?并不,绝没有这种依恋的意识。但这也决不是为了我家里有着等候我
回去在灯下一同吃晚饭的妻,当时是连我已有妻的思想都不曾有,面前有着
一个美的对象,而又是在一重困难之中,孤寂地只身呆立着望这永远地,永
远地垂下来的梅雨,只为了这些缘故,我不自觉地移动了脚步站在她旁边了。
虽然在屋檐下,虽然没有粗重的檐溜滴下来,但每一阵风会得把凉凉的
雨丝吹向我们。我有着伞,我可以如中古时期骁勇的武士似地把伞当作盾牌,
挡着扑面袭来的雨的箭,但这个少女却身上间歇地被淋得很湿了。薄薄的绸
衣,黑色也没有效用了,两支手臂已被画出了它们的圆润。她屡次旋转身去,
侧立着,避免这轻薄的雨之侵袭她的前胸。肩臂上受些雨水,让衣裳贴着了
肉倒不打紧吗?我曾偶尔这样想。
天晴的时候,马路上多的是兜搭生意的人力车,但现在需要它们的时候,
却反而没有了。我想着人力车夫的不善于做生意,或许是因为需要的人太多
了,供不应求,所以即使在这样繁盛的街上,也不见一辆车子的踪迹。或许
车夫也都在避雨呢,这样大的雨,车夫不该避一避吗?对于人力车之有无,
本来用不到关心的我,也忽然寻思起来,我并且还甚至觉得那些人力车夫是
可恨的,为什么你们不拖着车子走过来接应这生意呢,这里有一位美丽的姑
娘,正窘立在雨中等候着你们的任何一个。
如是想着,人力车终于没有踪迹。天色真的晚了。远处对街的店铺门前
有几个短衣的男子已经等得不耐而冒着雨,他们是拼着淋湿一身衣裤的,跨
着大步跑去了。我看这位少女的长眉已颦蹙得更紧,眸子莹然,像是心中很
着急了。她的忧闷的眼光正与我的互相交换,在她眼里,我懂得我是正受着
诧异,为什么你老是站在这里不走呢。你有着伞,并且穿着皮鞋,等什么人
么?雨天在街路上等谁呢?眼睛这样锐利地看着我,不是没怀着好意么?从
她将钉住着在我身上打量我的眼光移向着阴黑的天空的这个动作上,我肯定
地猜测她是在这样想着。
我有着伞呢,而且大得足够容两个人的蔽荫的,我不懂何以这个意识不
早就觉醒了我。但现在它觉醒了我将使我做什么呢?我可以用我的伞给她障
住这样的淫雨,我可以陪伴她走一段路去找人力车,如果路不多,我可以送
她到她的家。如果路很多,又有什么不成呢?我应当跨过这一箭路,去表白
我的好意吗?好意,她不会有什么别方面的疑虑吗?或许她会得像刚才我所
猜想着的那样误解了我,她便会得拒绝了我。难道她宁愿在这样不止的雨和
风中,在冷静的夕暮的街头,独自个立到很迟吗?不啊!雨是不久就会停的,
已经这样连续不断地降下了……多久了,我也完全忘记了时间的在这雨水中
间流过。我取出时计来,七点三十四分。一小时多了。不至于老是这样地降
下来吧,看,排水沟已经来不及渲泄,多量的水已经积聚在它上面,打着旋
涡,挣扎不到流下去的路,不久怕会溢上了人行路么?不会的,决不会有这
样持久的雨,再停一会,她一定可以走了。即使雨不就停止,人力车是大约
总能够来一辆的。她一定会不管多大的代价坐了去的。然则我是应当走了么?
应当走了。为什么不?……
这样地又十分钟过去了。我还没有走。雨没有住,车儿也没有影踪。她
也依然焦灼地立着。我有一个残忍的好奇心,如她这样的在一重困难中,我
要看她终于如何处理她自己。看着她这样窘急,怜悯和旁观的心理在我身中
各占了一半。
她又在惊异地看着我。
忽然,我觉得,何以刚才会不觉得呢,我奇怪,她好像在等待我拿我的
伞贡献给她,并且送她回去,不,不一定是回去,只是到她所要到的地方去。
你有伞,但你不走,你愿意分一半伞荫蔽我,但还在等待什么更适当的时候
呢?她的眼光在对我这样说。
我脸红了,但并没有低下头去。
用羞赧来对付一个少女的注目,在结婚以后,我是不常有的。这是自己
也随即觉得可怪了。我将用何种理由来譬解我的脸红呢?没有!但随即有一
种男子的勇气升上来,我要求报复,这样说或许是较言重了,但至少是要求
着克服她的心在我身里急突地催促着。
终归是我移近了这少女,将我的伞分一半荫蔽她。
——小姐,车子恐怕一时不会得有,假如不妨碍,让我来送一送罢。我
有着伞。
我想说送她回府,但随即想到她未必是在回家的路上,所以结果是这样
两用地说了。当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竭力做得神色泰然,而她一定已看出
了这勉强的安静的态度后面藏匿着的我的血脉之急流。
她凝视着我半微笑着。这样好久。她是在估量我这种举止的动机,上海
是个坏地方,人与人都用了一种不信任的思想交际着!她也许是正在自己委
决不下,雨真的在短时期内不会止么?人力车真的不会来一辆么?要不要借
着他的伞姑且走起来呢?也许转一个弯就可以有人力车,也许就让他送到
了。那不妨事么?……不妨事。遇见了认识人不会猜疑么?……但天太晚了,
雨并不觉得小一些。
于是她对我点了点头,极轻微地。
——谢谢你。朱唇一启,她迸出柔软的苏州音。
转进靠西边的文监师路,在响着雨声的伞下,在一个少女的旁边,我开
始诧异我的奇遇。事情会得展开到这个现状吗?她是谁,在我身旁同走,并
且让我用伞荫蔽着她,除了和我的妻之外,近几年来我并不曾有过这样的经
历。我回转头去,向后面斜看,店铺里有许多人歇下了工作对我,或是我们,
看着。隔着雨的,我看得见他们的可疑的脸色。我心里吃惊了,这里有着我
认识的人吗?或是可有着认识她的人吗?……再回看她,她正低下着头,拣
着踏脚地走。我的鼻子刚接近了她的鬓发,一阵香。无论认识我们之中任何
一个的人,看见了这样的我们的同行,会怎样想?……我将伞沉下了些,让
它遮蔽到我们的眉额。人家除非故意低下身子来,不能看见我们的脸面。这
样的举动,她似乎很中意。
我起先是走在她右边,右手执着伞柄,为了要让她多得些荫蔽手臂便凌
空了。我开始觉得手臂酸痛,但并不以为是一种苦楚。我侧眼看她,我恨那
个伞柄,它遮隔了我的视线。从侧面看,她并没有从正面看那样的美丽。但
我却从此得到了一个新的发现:她很像一个人。谁?我搜寻着,我搜寻着,
好像很记得,岂但……几乎每日都在意中的,一个我认识的女子,像现在身
旁并行着的这个一样的身材,差不多的面容,但何以现在百思不得了呢?……
啊,是了,我奇怪为什么我竟会得想不起来,这是不可能的!我的初恋的那
个少女,同学,邻居,她不是很像她吗?这样的从侧面看,我与她离别了好
几年了,在我们相聚的最后一日,她还只有十四岁,……一年……二年……
七年了呢。我结婚了,我没有再看见她,想来长成得更美丽了……但我并不
是没有看见她长大起来,当我脑中浮起她的印象来的时候,她并不还保留着
十四岁的少女的姿态。我不时在梦里,睡梦或白日梦,看见她在长大起来,
我曾自己构成她是个美丽的二十岁年纪的少女。她有好的声音和姿态,当偶
然悲哀的时候,她在我的幻觉里会得是一个妇人,或甚至是一个年轻的母亲。
但她何以这样的像她呢?这个容态,还保留十四岁时候的余影,难道就
是她自己么?她为什么不会到上海来呢?是她!天下有这样容貌完全相同的
人么?不知她认出了我没有……我应该问问她了。
——小姐是苏州人么?
——是的。
确然是她,罕有的机会啊!她几时到上海来的呢?她的家搬到上海来了
吗?还是,哎,我怕,她嫁到上海来了呢?她一定已经忘记我了,否则她不
会允许我送她走。……也许我的容貌有了改变,她不能再认识我,年数确是
很久了。……但她知道我已经结婚吗?要是没有知道,而现在她认识了我,
怎么办呢?我应当告诉她吗?如果这样是须要的,我将怎么措辞呢?……
我偶然向道旁一望,有一个女子倚在一家店里的柜上,用着忧郁的眼光,
看着我, 或者也许是看着她。我忽然好像发现这是我的妻,她为什么在这里?
我奇怪。
我们走在什么地方了。我留心看。小菜场。她恐怕快要到了。我应当不
失了这个机会。我要晓得她更多一些,但要不要使我们继续已断的友谊呢,
是的,至少也得是友谊?还是仍旧这样地让我在她的意识里只不过是一个不
相识的帮助女子的善意的人呢?我开始踌躇了。我应当怎样做才是最适当
的。
我似乎还应该知道她正要到哪里去。她未必是归家去吧。家——要是父
母的家倒也不妨事的,我可以进去,如像幼小的时候一样。但如果是她自己
的家呢?我为什么不问她结婚了不曾呢……或许,连自己的家也不是,而是
她的爱人的家呢,我看见一个文雅的青年绅士。我开始后悔了,为什么今天
这样高兴,剩下妻在家里焦灼地等候着我,而来管人家的闲事呢。北四川路
上。终于会有人力车往来的?即使我不这样地用我的伞伴送她,她也一定早
已能雇到车子了。要不是自己觉得不便说出口,我是已经会得剩了她在雨中
反身走了。
还是再考验一次罢。
——小姐贵姓?
——刘。
刘吗?一定是假的。她已经认出了我,她一定都知道了关于我的事,她
哄我了。她不愿意再认识我了,便是友谊也不想继续了。女人!……她为什
么改了姓呢?……也许这是她丈夫的姓?刘……刘什么?
这些思想的独白,并不占有了我多少时候。它们是很迅速地翻舞过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