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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施蛰存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里,就在与这个好像有魅力的少女同行过一条马路的几分钟之内。我的眼不

常离开她,雨到这时已在小下来也没有觉得。眼前好像来来往往的人在多起

来了,人力车也恍惚看见了几辆。她为什么不雇车呢?或许快要到达她的目

的地了。她会不会因为心里已认识了我,不敢厮认,所以故意延滞着和我同

走么?

一阵微风,将她的衣缘吹起,飘漾在身后。她扭过脸去避对面吹来的风,

闭着眼睛,有些娇媚。这是很有诗兴的姿态,我记起日本画伯铃木春信的一

帧题名叫“夜雨宫诣美人图”的画。提着灯笼,遮着被斜风细雨所撕破的伞,

在夜的神社之前走着,衣裳和灯笼都给风吹卷着,侧转脸儿来避着风雨的威

势,这是颇有些洒脱的感觉的。现在我留心到这方面了,她也有些这样的风

度。至于我自己,在旁人眼光里,或许成为她的丈夫或情人了,我很有些得

意着这种自譬的假饰。是的,当我觉得她确是幼小时候初恋着的女伴的时候,

我是如像真有这回事似地享受着这样的假饰。而从她鬓边颊上被潮润的风吹

过来的粉香,我也闻嗅得出是和我妻所有的香味一样的。……我旋即想到古

人有“担簦亲送绮罗人”那么一句诗,是很适合于今日的我的奇遇的。铃木

画伯的名画又一度浮现上来了。但铃木的所画的美人并不和她有一些相像,

倒是我妻的嘴唇却与画里的少女的嘴唇有些仿佛的。我再试一试对于她的凝

视,奇怪啊,现在我觉得她并不是我适才所误会着的初恋的女伴了。她是另

外一个不相干的少女。眉额,鼻子,颧骨,即使说是有年岁的改换,也绝对

地找不出一些踪迹来。而我尤其嫌厌着她的嘴唇,侧看过去,似乎太厚一些

了。

我忽然觉得很舒适,呼吸也更通畅了。我若有意若无意地替她撑着伞,

徐徐觉得手臂太酸痛之外,没什么感觉。在身旁由我伴送着的这个不相识的

少女的形态,好似已经从我的心的樊笼中被释放了出去。我才觉得天已完全

夜了,而伞上已听不到些微的雨声。

——谢谢你,不必送了,雨已经停了。

她在我耳朵边这样地嘤响。

我蓦然惊觉,收拢了手中的伞。一缕街灯的光射上了她的脸,显着橙子

的颜色。她快要到了吗?可是她不愿意我伴她到目的地,所以趁此雨已停住

的时候要辞别我吗?我能不能设法看一看她究竟到什么地方去呢?……

——不要紧,假使没有妨碍,让我送到了罢。

——不敢当呀,我一个人可以走了,不必送罢。时光已是很晚了,真对

不起得很呢。

看来是不愿我送的了。但假如还是下着大雨便怎么了呢?……我怨怼着

不情的天气,何以不再继续下半小时雨呢,是的,只要再半小时就够了。一

瞬间,我从她的对于我的凝视——那是为了要等候我的答话——中看出一种

特殊的端庄,我觉得凛然,像雨中的风吹上我的肩膀。我想回答,但她已不

再等候我。

——谢谢你,请回转罢,再会。……

她微微地侧面向我说着,跨前一步走了,没有再回转头来。我站在中路,

看她的后形,旋即消失在黄昏里。我呆立着,直到一个人力车夫来向我兜揽

生意。

在车上的我,好像飞行在一个醒觉之后就要忘记了的梦里。我似乎有一

桩事情没有做完成,我心里有着一种牵挂。但这并不曾很清晰地意识着。我

几次想把手中的伞张起来,可是随即会自己失笑这是无意识的。并没有雨降

下来,完全地晴了,而天空中也稀疏地有了几颗星。

下了车,我叩门。

——谁?

这是我在伞底下伴送着走的少女的声音!奇怪,她何以又会在我家

里?……门开了。堂中灯火通明,背着灯光立在开着一半的大门边的,倒并

不是那个少女。朦胧里,我认出她是那个倚在柜台上用嫉妒的眼光看着我和

那个同行的少女的女子。我惝恍地走进门。在灯下,我很奇怪,为什么从我

妻的脸色上再也找不出那个女子的幻影来。

妻问我何故归家这样的迟,我说遇到了朋友,在沙利文吃了些小点,因

为等雨停止,所以坐得久了。为了要证实我这谎话,夜饭吃得很少。

(选自《梅雨之夕》,1933 年,新中国书局)

《在巴黎大戏院》

怎么,她竟抢先去买票了吗?这是我的羞耻,这个人不是在看着我吗,

这秃顶的俄国人?这女人也把眼光钉在我脸上了。是的,还有这个人也把衔

着的雪茄烟取下来,看着我了。他们都看着我。不错,我能够懂得他们的意

思。 不,

他们是有点看轻我了, 是嘲笑我。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抢先去买票?……

她难道不知道这会使我觉得难受吗?我是一个男子,一个绅士,有人看见过

一个男子陪了一个女子,——不管是哪一等女子,——去看电影,而由那个

女子来买票的吗?没有的;我自己也从来没有看见过。……我脸上热得很呢,

大概脸色一定已经红得很了。 这里没有镜子吗?不然倒可以自己照一下。……

啊,这个人竟公然对我笑起来了!你敢这样的侮辱我吗?你难道没有看见她

突然抢到卖票窗口去买票吗?这是我没有预防到的,谁想到会有这样的事

呢?啊,我受不下了,我要回身走出这个门,让我到外面阶石上去站一会儿

罢。……怎么,还没有买到吗?人多么挤!我真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在挤拥

的人群中挣扎着去买票,难道她不愿意让我来请她看电影吗?……那么昨晚

为什么愿意的呢?为什么昨晚在我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允许我今天去邀她出来

的呢,难道她以为今天应当由她来回请我了吗?……哼!如果她真有这种思

想,我看我们以后也尽可以彼此不必你请我我请你了,大家不来往,多干脆!

难道我是因为要她回请而请她看电影的吗?……难道,……或许她觉得老是

让我请她玩不好意思,所以今天决意要由她来买票,作为撑持面子的表示

吗?……是的,这倒是很可能的,女人常会有这种思想,女人有时候是很高

傲的。……怎么啦,还没有买到戏票吗,我何不挤上前去抢买了呢,难道我

安心受着这许多人的眼光的讪笑吗?我应该上前去,她未必已经买到了戏

票。这里的价目是怎样的?……楼下六角,楼上呢?这个人的头真可恶,看

不见了,大概总是八角吧。怎么,她在走过来了。她已经买到了戏票了。奇

怪,我怎样没有看见她呢?她从什么地方买来的戏票?

好,算了,进去罢。但她为什么把两张戏票都交给我?……啊,这是

circle 票!为什么她这样闹阔?……我懂了,这是她对于我前两天买楼座票

的不满意的表示。这是更侮辱我了。我决不能忍受!我情愿和她断绝了友谊,

但我决不能接受这戏票了!不,我不再愿意陪她一块儿看电影了。什么都不,

逛公园,吃冰,永远不!……怎么,她说话了:

——楼上楼下戏票都卖完了,只得买花楼票了。

哦!我很抱歉,我几乎误会了。我为什么这样眼钝,卖普通座的窗口不

是已经挂出了客满的纸牌吗?这些拥挤着的人不是正在散开了吗?他们一定

很失望的,但这影片难道竟这样的有号召力?哦,不错,今天是星期日。……

我们该上楼了。但是……她把这两张戏票都交给我,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扶梯太狭小了,没有大光明戏院的宽阔。两个人相并着走,几乎占满了一

扶梯。已经开映了吗?音乐的声音听见了。这是收戏票的。哦,我懂了,她

要由我的手里将这戏票交给收票人,让我好装做是我买的票子,是的,准是

这个意思,她不愿意我在收票人面前去丢脸。让我回过头来看看,可有刚才

看见她买票的人吗,……没有,我们恐怕是最后进去的看客了。刚才在楼下

嘲笑地看着我的那个秃顶的俄国人呢?那个穿着怪紧小的旗袍的女人呢?还

有那个衔着雪茄烟的神气活现的家伙呢?他们一定是买不到戏票而回去了。

活该,谁叫你们轻看我的哪?我们的座位是几号呢?……七十四,七十五。

不知是怎样一个位子。好,我们已经走进来了,还没有开演,电灯都还亮着,

怎么,这仆欧要把我们领到什么地方去?我们买的是 circle 票。天!已经在

第三排了,这不是最后的一排 circle 座位吗?怎么还要打旁边走,……这两

个座位是我们的吗,太坏了,在边上,眼睛要斜着看的。还是让她坐在靠里

面的这座位上罢。

空气坏极了,人真多:这个德国人抽的是什么雪茄呢,哪有这样难闻的

味道?怎么,她递给我什么东西了……说明书,不错,我为什么总是这样粗

心,进门的时候怎么会把说明书忘了没拿的呢?但是,可也奇怪,我没有看

见她在什么时候拿这说明书的。噢,大约是在我看票面上座位号数的时候

吧。……乌发公司,果然,我知道这影片准是乌发公司的出品。巴黎大戏院

常映乌发片子,真不错。她看到了没有?我应当告诉她。

——这又是乌发公司的片子。

怎么,她看着我!她不知道乌发公司吗?这须要解释一下了。但我似乎

应当低声些:

——乌发公司的出品最好,这是一家出名的德国影片公司。我最喜欢看

这公司的影片,我觉得他们的出品,随便哪一种都比美国好莱坞中出来的片

子好。

她没有回话吗?她只点点头。是不是我这样的解释使她觉得冒昧了呢?

她一定以为我估料她缺少影戏常识而不快了。她又把头低下去耽读着说明书

了。我应该怎样对她表示呢?……让我来看,这里有没有认识的人。要是有

人看见了我和她在这里,把这消息传出去而且张扬起来,那倒是有些难堪的。

可是,……难堪?我是不是曾经这样想过?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我不能

陪一位女朋友看电影吗?我难道到现在还害怕着这些?灯都熄了,影片要开

映了,好,没有人再会看见我们。她把说明书看完了没有,她未必能看得很

快,一定只看了一半。本来我们来得太迟了。这是应当怪她的,她偏不愿意

坐车,偏要沿着那林荫路步行着来,我真不懂她什么意思。

这里的椅子太小,坐着真不舒服。这边的椅臂也给她的手臂搁了去吗?

那么,我只有这一旁的椅臂可搁了。我不妨坐斜一点,稍微松散些。哎,什

么香,怪好闻的?这一定是从她身上来的。前天在公园里小坐着的时候,我

也闻到过这香味,可是没有这样的浓。不错,刚才吃过晚饭之后,她在楼上

耽搁了好久,我不是等得几乎不耐烦了吗?那时候她一定是在装扮。我猜想

她一定是连小衣都换过了的。喔;我不能这样:这太狎亵了!但她为什么笑

呢?怎么,大家都在笑!难道我这种狂妄的推想已经被发觉了?……不可能

的!原来他们是看了这象鼻子给石缝夹牢了而笑的,这 cartoon 倒还不错。

她为什么把肘子在我手臂上推一下?我觉得这样,的确是一种推的动

作。这是故意的呢,还是无心的?我只要看她的神色就得了,可惜此刻影片

上暗的面积太大了,我不能看得很清楚。……她倒若无其事地,眼光一直注

射在银幕上,脸色也装得很正经。她好像忘记了她是和我同坐在电影院中。

为什么,如果她没有忘记, 便该怎么?该当屡次看看我吗?笑话!我存了什

么思想?哦,这回可被我发现了,她倒很伶俐,她会得不让头部动一动,而

眼睛却斜睨了我一次。为什么她要这样?显然她是在偷偷地留心着我。她一

定也已觉得了我在看着她。果然,她嘴唇微微地翕动了,这是忍笑的姿态。

她心里觉得怎么样呢?我真猜不透。我们现在究竟是哪一种关系?我是不是

对于她已有了恋爱?我自己也猜不透自己。为什么我这样高兴陪着她玩。这

三天来我真昏迷极了。整个上海差不多全被我们玩过了。我就是对于妻也从

来没有这样热烈过。我很可怜她,但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能自己约束自己啊。

她住在乡下,真是个温柔的可怜人,此刻她一定已经睡了。她会不会梦见我

和别一个女人在这里看电影呢?……

哦,很热,额上好像有汗了。怎么,我的手帕?……连后面这个袋里都

没有!噢,想起来了,在虹口公园的时候给她垫在游椅上,临走时忘掉了。

嗳!这恐怕要成为一个秘密的温柔的回忆了。她怎么说,当她坐在那椅子上,

手牵着拖到她肩头的柳叶的时候?“谁叫我不早些认识你的呢”。她不是说

过这样一句话的吗?……是的,是我先说了一句“我怎么不早认识你呢”。

我不懂当时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这是什么意思?我难道已经给她了什么暗

示?……嗳,夏天傍晚的虹口公园真好。我现在还好像看见面前流动着映着

黄金色的大月亮的池水,这真是迷人的!但她的意思是不是说倘若她能早些

认识我,就会得……早些,这是指什么时候?一定是指我没有结婚的时候

了……难道我对她说的那句话就是暗示了这个意思吗?这倒奇怪,大概的确

是我说得太含糊了。我不应该对一个容易动情的少女说这种意义不明白的

话。现在她一定误会了。她一定以为我爱了她。……其实,她倒并没有错,

我真是有点爱她了,我真不懂这是什么缘故。我不晓得我应不应当索性告诉

她。譬如刚才同坐在虹口公园里的时候,我对她说我爱她, 她会得什么样呢?

哭?……是的,我晓得女人碰到这种境地,除了嗓泣与缄默地低倒了头之外,

是再也没有办法的。但那时我又应当怎样了呢?抚慰她吗?她会不会像影片

中的多情的女子那样地趁此让我接吻的?恐怕不会,……决不会的!这是情

形不同。她当然知道我是已经结婚了。……她怎么了?她好像很不安定,她

把手臂更搁过来一些了。……我已经觉得了从她的肌肤上传过来的热气

了。……她回转头来了,不是在对我说什么话吗?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谁?她要问的是谁?她问我影片中的人物吗。她大概是指这个扮副官

的。这是谁?……我可记不起来了,他的名字是常常在嘴边的。怎么一时竟

会说不出来呢。……他是俄国的大明星,我知道。……噢,有了:

——你问这个扮副官的吗?这是伊凡·摩犹金,俄国大明星。

——不错,伊凡·摩犹金,是他,我记得了。影片里常常看见他的,我

很喜欢他。

怎么,很喜欢他?……像摩犹金这样的严冷,难道中国女人竟会得喜欢

他的吗?假的,我不相信,也许是范伦铁诺,那倒是可能的。凡是扮串小生

的戏子最容易获得女人,真的。……但影戏是没有什么危险的,至少也可以

说外国影戏是没有什么大关系的。你喜欢他吗?但他怎么会知道?你看,他

和另外一个女人接吻了,你不觉得妒忌吗?哈哈—Nonsense!

我觉得她在看着我。不是刚才那样的只是斜着眼看了,现在她索性回过

头来看了。这是什么意思?我要不要也斜过去接触着她的眼光?……不必

罢,或许这会得使她觉得羞窘的。但她显然是在笑了。是的,我觉得她的确

在看着我笑。我有什么好笑的地方?难道她懂得了我那种怪思想吗?……那

原是闹着玩的。我何不就旋转头去和她打个照面呢?我应当很快的旋转去,

让她躲避不了,于是我可以问她为什么看了我笑……

——笑什么?

哦,竟被我捉住了。她不是显得好像很窘了吗?看她怎样回答。

——笑你。

怎么,就只这样的回答吗?笑我,这我已经知道了,何必你自己说。但

我要知道你为什么笑我,我有什么地方会使你发笑呢?我倒再要问问她:

——笑我什么?

——笑你看电影的样子,开着嘴,好像发呆了。

奇怪!开着嘴,好像发呆了。哪里来的话。我从来不这样的。今天也不

曾这样,我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假话,又是假话!女人们专说假话。真机警。

她一定不是为了这个缘故而笑的。她一定是毫无理由的。我懂得。大概她总

不免觉得徒然看着这影戏也是很无聊的。本来,在我们这种情形里,如果大

家真的规规矩矩地呆看着银幕,那还有什么意味!干脆的,到这里来总不过

是利用一些黑暗罢了。有许多动作和说话的确是需要黑暗的。瞧,她又在将

身子顷斜向我这边来了。这完全露出了破绽。如果说是为了座位太斜对了银

幕的缘故,那是应当向右边侧转去的,她显然是故意的把身子靠上我的肩膀

了。让我把身子也凑过去一些,看她退让不退让。……天,她一动也不动,

她可觉得我的动作?难道她竟很有心着吗?不错,这两天来,她从来没有拒

绝我的表示。我为什么还不敢呢。我太弱了。我爱她,我已经爱她了啊!但

是,我怎么能告诉她呢?她会得爱一个已经结婚了的男子吗?我怕……我怕

我如果告诉了她,一些些,只要稍微告诉她一些些,她就会跑了的。她会永

远不再见我,连一点平常的友谊都会消灭了的……

“休息”。已经休息了。半本影戏已经做过了。好快。我一点也没有看。

冰淇淋,很好,我正觉得很热。但她要吃什么呢,冰淇淋?汽水?我还是问

她一声:

——吃冰淇淋呢还是汽水?

——不要,都不要。

今天竟客气到这样了。前两天并不这样的。为什么都不要?她不觉得热

么?前晚在卡尔登不是吃了两个纸包冰么?为什么今天完全拒绝了?我不喜

欢她这样的客气。

——喂,冰淇淋。两个巧格律的。

我给她买了,难道她还不要么。……

——真的不要,今天不想吃冰。

……哦,我猜透了,准是这个关系。她不是有些脸红了吗?我不应该这

样的勉强她,害她倒窘了。不然她决不会这样拒绝我的,从来不这样的。她

不是说今天不想吃吗?好,我来吃掉了罢。……太冷了,我倒吃不下两个纸

包冰,我希望不要再发胃病。……她旋转着看什么?她寻找什么人吗?还是

她也怕有什么人看见了我们吗?我现在倒希望有人看见了。让他们宣传出

去,这或许反而有些好处的。……手指上全是巧格律了,这样粘。没有一块

手帕真不方便。就在说明书上揩拭一下罢。……我的说明书呢,刚才放在膝

盖上的?丢在地板上了。恐怕有痰。真糟,叫我拿什么东西来揩手呢?……

她递给我手帕了。不是随时在注意着我吗?这样小的手帕,又这样热,

这样潮湿,一定揩上了许多汗了。好,我把手指都揩干净了。……慢着,我

还要闻一闻呢。我可以装做揩嘴,顺便就可闻着了。谁会看出来呢?……哦,

好香,这的确是她的香味。这里一定是混合着香水和她的汗的香味。我很想

舐舐看,这香气的滋味是怎样的。想必是很有意思的吧。我可以把这手帕从

左嘴唇角擦到右嘴唇角,在这手帕经过的时候,我可以把舌头伸出来舐着了。

甚至就是吮吸一下也不会被人家发现的。这岂不很巧妙。好,电灯一齐熄了。

影戏继续了。这时机倒很不错,让我尽量地吮吸一下吧。……这里很咸,这

是她的汗的味道吧……但这里是什么呢,这样地腥辣?……恐怕痰和鼻涕

吧。是的,确是痰和鼻涕,怪粘腻的。这真是新发明的美味啊!我舌尖上好

像起了一种微妙的麻颤。奇怪,我好像有了抱着她的裸体的感觉了。……我

不能把这块手帕据为己有吗?如果我此刻拿来放进了我自己的衣袋里,她会

怎么说呢?啊不,即使她不说什么,也觉得太不雅了。我不能这样的卑下。

我必须还给她。而且现在就该还给她了!

她不把这手帕再捏在手里了。她把它塞进衣袋里去了。大概她觉得了我

的动作了。这手帕已经被我吮吸得很湿了,好像曾经揩过衣服上的夏雨似的。

啊,美味!美味!倘若她的小嘴唇和她的耳朵背后也肯让我吮吸一下,我一

定会得通身都颤抖起来的。哎,天!我现在就只要晓得如果我把对于她的秘

密的恋爱泄露了出来,她到底怎样呢?……只要让我晓得她不会拒绝我就好

了。我不懂我为什么这样的不济。少言不是恋爱了许多女人吗?我想他一定

有与我不同的方法。当他对一个女人告诉了他的恋爱之后,倘若那个女人拒

绝了,他不知怎样的。……我只要晓得这一点也就好了。但女人会不会拒绝

他呢?他是这样的漂亮,这样的会交际,他真是一个豪华公子。……也许女

人是不大肯使人难堪的……但是不管她所取的方式怎样,只要是拒绝的表

示,也就尽够我难受了。……

好,现在让我来仔细想一想,她究竟有怎么理由可以拒绝我呢?不是每

次都很高兴和我一同玩的吗?她不是很反对在我们两人之外有第三个人加入

来一同玩的吗?当知道了我的妻在上海的时候,她不是绝迹不来找我的吗?

当我们一同去吃夜饭的时候,她不是一定要去在隔别的小房间里的吗?她不

是常常会得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低下头去呆想的吗?……哦!还有,她不是

常常会得用着一种不可索解的奇怪的眼色凝看着我,甚至会延长到四五分钟

的吗?这些都是什么意思?……是的,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呢?恐怕,——恐

怕除了我已经结婚之外,她举不出什么旁的理由会来拒绝我罢。

但是一个女人恋爱一个已经结婚的男子,这也不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不,

而且是很普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她如果会得拒绝我,她早就可以疏远

我了。难道她很放心,以为我永远不会拿这种事情去麻烦她吗?……不,不

会的,像她这样是正在寻找恋爱的好时光,如果她真预备拒绝我,她何以肯

花费了她的时间来找我作无意义的游乐呢。……啊,这终究是一个谜。这个

谜不打破,我终究是没有办法的。

怎么啦,他终究把前妻的戒指当着这个女人面前除下来丢掉了吗?……

好!摩犹金的表情真不错。你看,他多少难过,这的确是很不容易表情的动

作。可是,前面的事实是怎么样的?我可没有看清楚。我从来没有这样分心

地看电影过。……这不是我的结婚指环吗?倘若我此刻也把妻的指环除下

来,她会得有怎样的感觉呢?她会不会看见这个动作?她看见了会不会说什

么话?……好,我倒要试试看,我可以把这指环除下来,放在手里拈弄着。……

她一定已经看见了,我知道。……怎么,叹气?谁在那里叹气?满院的人都

在叹气了吗?啊,他们拥抱了,这女人终究投在这副官的怀里了。她为什么

不看着银幕?……她还注意我。让我也旋转过去,看她怎样……她不是在看

着我手里的指环吗?……她说什么了:

——做什么?

“做什么”?她是不是这样问?她问得太露骨了,叫我怎样回答她呢。

哈哈,这是什么意思,指我把指环除下来这个动作呢,还是指我旋转头去看

她这个动作?让我来含混一些回答她罢:

——不做什么。

她窘了,她显然有些心烦了。她旋转脸去,低下了头做什么?现在她心

里觉得怎样呢?是的,我只要明白地晓得她现在的心理怎样就好了。……但

是,她不说,我终究没有法子能够晓得的。女人会得把她们的秘密永远保守

着,直到死。但有时候,她们会得懊悔的。

大家都在站起来了。哦,影戏已经完了。好亮,我眼睛都昏花了。啊,

人太挤了。我们应当打旁边那扶梯下去。她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我说你觉得怎样?

“觉得怎样”?指什么?哦,她一定是指那影戏。

——哦,很好,很不错。

笑话,其实我是等于没有看。咿哟!当心!……好端端的走,怎么会错

踏了梯级的呢?也许这是她故意的。她故意要这样子,好靠在我的手臂上。

现在我的手臂已经完全抱着她了,要不要放手呢?……不必,扶梯还没有走

完,也许她还会得失足的。……

啊,外面真凉快!只有在南京大戏院看电影,出来的时候会得觉到一阵

热风。那真考究。现在我应当把手臂离开她了。什么时候了?十一点四十分。

我这表快十分钟。不过十一点半光景。还早咧,我应当邀她去吃些点心。

为什么她今天这样客气?她为什么一定不肯去吃些点心?她连送都不要

送,独自雇了车走了。我本来倒预备送她到家里的。她不是有点厌我吗?也

许是这样。大概她今天对于我有点觉得厌倦了。但是,……但是她为什么又

约我明天下午两点钟去找她玩梵王渡公园呢?我不懂。

(选自《梅雨之夕》,1933 年,新中国书局)

《魔道》

当火车开进×州站的时候,天色忽然阴霾了。

我是正在车厢里怀疑着一个对座的老妇人。——说是怀疑,还不如说恐

怖较为适当些。这老妇人,当我在上海上车,坐到这车厢里来的时候,她还

没有来坐在我对面。我对面的那个坐位也空着,我是在火车开行前四十分钟

上车的。拣定了这个坐位之后,——我不懂我何以要拣这个坐位,我就闲着

看一个个接着上来的旅客。这里有律师,有丝绸厂的经理,有调省听候任用

的官吏,有爱发标劲儿的大少爷,——这些都是我从他们的谈话和仪态中看

出来的,我并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还有,陪同着他们的,当然有丽的小姐,

端庄的,但是多少有些村俗的夫人,和那些故作矜持而到底瞒不过别人的眼

睛的红倌人。但是,——我对你说过没有?我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我对面

的两个座位也是空着的,这就是说,我是一个人占有着四个人的座位,奇怪

的是——真的,这是现在回想起来要算作上车后第一件奇怪的情形了,当这

些老幼男女的客人来拣座位的时候,一个一个地,对于我所占有的几个空位

儿总略一瞻顾,就望望然过之,始终没有一个来就坐的。但当时,我的确木

然,一点也不感到有什么不愉快,因为在我是正希望不要有人来与我同坐。

火车终于开行了。我喝了一口茶,因为站起来向窗外边把满口的红茶梗吐去

的便,就略略看了一下窗外的景色。当黄色的百龄机的广告牌使我感到厌恶

而坐下来的时候,一回头,在我的对面已经坐着这个老妇人了。这就是奇怪,

她——这个龙钟的老妇人,伛偻着背,脸上打着许多邪气的皱纹,鼻子低陷

着,嘴唇永远地歪捩着,打着颤震,眼睛是当你看着她的时候,老是空看着

远处,虽然她的视线会得被别人坐着的椅背所阻止,但她却好像擅长透视术

似地,一直看得到 theeternity 而当你的眼光暂时从她脸上移开去的时候,

她却会得偷偷地,——或者不如说阴险地,对你凝看着。她在什么时候坐到

这里来的呢?可有人看见她来坐在这个位儿上吗?我开始动了我的疑虑。我

觉得这个老妇人多少有点神秘。她是独自个,她拒绝了侍役送上来的茶,她

要喝白水,她老是偏坐在椅位的角隅里,这些都是怪诞的。不错,妖怪的老

妇人是不喝茶的,因为喝了茶,她的魔法就破了。这是我从一本什么旧书中

看见过的呢?同时,西洋的妖怪的老妇人骑着笤帚飞行在空中捕捉人家的小

孩子,和《聊斋志异》中的隔着窗棂在月下喷水的黄脸老妇人的幻像,又浮

上了我的记忆。我肯定了这对座的老妇人一定就是这一类的魔鬼。我恐怖起

来了,为什么我要坐在这里?为什么刚才人家都不来占据我这里的空位?他

们难道都曾在这个座位上看见了什么吗?为什么这个老妇人要来与我对面坐

着?这些都立刻形成了我的严重的问题了。

但这种疑问是怎么也没有方法自己譬解的。我曾想换一个坐位,但环瞩

这一节车中,除了我们这里还有两个空座外,只有一个穿着团长服的军人旁

边尚有一个空位,此外是全都有人占坐着了。

与其在这里害怕,倒不如去忍耐一点葱蒜臭与那个军人并坐去罢。可是

这也不过曾在一秒钟之间活动过的思想,因为我要舒适,还是独据了这个双

人座罢。况且,即使换了个座位,既已有了这个老妇人的可怖的印象,能保

这印象不会持续在我易座之后的头脑里吗?我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再看她一

眼,我竭力地禁制我的眼光不移向这老妇人脸上去,即使她那深浅黑花纹的

头布和那正搁在几上的,好像在做什么符咒似的把三个指头装着怪样子的干

枯而奇小的手。

据说,有魔法的老妇人的手是能够脱离了臂腕在夜间飞行出去攫取人的

灵魂的。我不自主地又想起来了。但这又是什么书上说的?我的记性真坏极

了。我怕我会得患神经衰弱病,怔忡病……没有用,这种病如我这样的生活,

即使吃药也是不能预防的。Polytamin 有什么好处,我吃了三瓶了。定命着

要会来的事情是怎么也避免不了的。哈哈,我竟成了定命论者了。这是哪一

派的思想?叔本华?……是的,正如妖术追人一样,定命无论如何会得降临

给你的。妖术?我为什么要拿妖术来做比喻?怎么,我又看她了!她为什么

对我把嘴角牵动一下?是什么意思?她难道因为我看出了她是个妖妇而害怕

了吗?我想不会的,害怕的恐怕倒是我自己呢……

我还是看书罢,我的小皮箱里带着书。啊,不错,那本

TheRomanceofSorcery 倒不能拿出来了。难道是因为我这两天多看了些关于

妖术的书,所以受了它的影响么?虽然,也许有点,但是这个老妇人是无疑

地她本身也有着可怪的地方,即使我未曾看那些书,我也一定会同样地感觉

到的。我该拿哪一本书出来看呢:LeFanu 的奇怪小说?《波斯宗教诗歌》?

《性欲犯罪档案》?《英诗残珍》?好像全没有看这些书的心情呢。还有些

什么书在行箧里?……没有了,只带了这五本书。……还有一本《心理学杂

志》,那没有意思。怎么,她又在偷看我了,那么鬼鬼祟祟的,愈显得她是

个妖妇了。我怎么会不觉得。哼,我也十分在留心着你呢。你预备等我站高

来向搁栏上取皮箧的时候,施行你的妖法,昏迷了我,劫去了我的行李吗?

这主意倒不错!人家一定会当是我的母亲的。我反正不想看书。我决不站起

来拿皮箧。我凝看着你,怎么样!我用我的强毅的,精锐的眼光镇慑着你,

你敢!

但是她没有什么动静。她完全是一个衰老于生活的妇人,从什么地方我

刚才竟看出她是个妖妇呢?这分明是一重笑话!我闹了笑话了。如果我曾经

骂了她,或是把她交代给车上的宪兵,那一定会就此铸成一个辩解不清的丑

闻了。好,算了罢,阴云密布的时候所给于人的恐怖,在太阳出来之后是立

刻会消灭了的。而刚才是一定有乌云降在我的神经里,所以这样地误会

了。 ……降在神经上的乌云, 这太诗意的了,我应当说说明白。这叫什么?……

也许我的错觉太深了,不,似乎应当说幻觉,太坏了!风景真好,长久住在

都市里,从没有看见这样一大片自然的绿野过。那边一定是个大土阜,隆起

着。如果这在中原的话,一定有人会考据出来,说是某一朝代某王妃的陵墓

的。那么,一定就有人会去发掘了。哦,以后呢?他们会发现一个大大的石

室,中间有一只很大的石供桌,上面点着人脂煎熬的油灯。后面有一个庞大

的棺材,朱红漆的,当然,并且还用黄金的链吊起着。还有呢?他们就把那

棺材劈开来,是的,实演大劈棺了。但是并没有庄周跳起来,里面躺着一个

紧裹着白绸的木乃伊。古代的美貌王妃的木乃伊,曳着她的白绸拖地的长衣,

倘若行到我们的都会里来,一定是怎样地惊人啊!……惊人?还不止是惊人,

一定会使人恋爱的。人一定会比恋爱一个活的现代女人更热烈地恋爱她的。

如果能够吻一下她那放散着奇冷的麝香味的嘴唇,怎样?我相信人一定会有

不再与别个生物接触的愿望的。哦,我已经看见了:横陈的白,四围着的红,

垂直的金黄,这真是个璀璨的魔网!

但是,为什么这样妄想呢?也许石室里是乌沉沉的。也许他们会凿破七

重石门,而从里面走出一个神秘的容貌奇丑的怪老妇人来的。是的,妖怪的

老妇人是常常寄居在古代的 catacomb 里的。于是,他们会得乱纷纷地抛弃了

鸦锄和鹰嘴凿逃走出来,而她便会得从窟穴里吐出一重黑雾来把洞口封没了

的。但是,如果那个美丽的王妃的木乃伊是这妖妇的化身呢?……那可就危

险了。凡是吻着了她的嘴唇的人,一定会立刻中了妖法,变做鸡,鸭,或纯

白的鹅的。变作鹅,我说这倒也不错。我想起那个雕刻来了。那天鹅不是把

两翼掩着丽达的膝而把头伸在她的两腿中间吗?啊,超现实主义的色情!

妄想!妄想!太妄想了!难道这个老妇人真会得变作美丽的王妃的木乃

伊吗?虽然妖法是可信的,但是我终不相信她会变作美丽的少妇。我总厌恶

她。看!她的喝水多么奇怪!她为什么向这面的杯边喝一口,又换向另一面

的杯边喝一口?不像是讲究卫生罢。她是不是真想对我施行妖术了呢?我应

当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行箧里是只有几本书和一件睡衣,免了这徒然的劳

动罢。

我不懂,如果她没有一种特殊的秘密的权力,我怎么会觉得颤栗呢?我

从来不曾因为一个老妇人而战栗过。……这样的疑虑在我心中回旋着,我的

眼睛几次三番地竭力从她脸上移开,环看了一遍车中的乘客,又顾盼了一下

在窗外绕着圆圈的风景,而结果总是仍旧回到她这可疑的脸上来。我的感觉

和意识好像完全被她所支配了:被她的异样的眼光,喃喃然好像在念什么符

咒的翕动着的嘴唇,和干萎了的,但是白得带恐怖的手。

忽然,看见×州城外的古塔了,我嘘了一口气,我可以从此脱离了这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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