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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施蛰存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老妇,不再有什么恐怖了。如果有别人上车来坐在我这座位上,他,——或

她,将怎样呢?我想一定也会得感到恐怖的。

是的,这决不会是我个人独有的感情。天色虽则忽然阴暗下来,起先倒

并不使我感觉到多少不快。

走出了月台,我舒服地沿着那狭狭的石子路走。我是应了朋友陈君的招

请而来消磨这个 week-end 的。陈君是个园艺家,又是个昆虫学家。他在这×

州的郊外买了一块很大的地,造了一所小小的西式房子,就致力于他的学问

和事业,已经有四五年的成绩了。我欣喜地呼吸着内地田野里的新鲜的香味,

又预想着到了陈君家里之后的情景,自顾自的往前走,并没有留意到别个下

车的乘客。

怕要下雨罢。我看看天色愈阴了,总好像要下骤雨的样子。陈君的家还

有一里多路,计算起来,似乎应当打紧步武才是。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的就

迅速地走了。我头也不回,一气走到了陈君的家。站在门檐下回看四野,黑

黝黝地一堆一堆的草木在摇动着了。我不禁想起“山雨欲来风满楼”这诗句,

虽然事实上此刻是并没有什么山。

我会见了陈君及其夫人,坐在他们的安逸的会客间里,觉得很舒坦了。

这种心境是在上海过 week-end 的时候所不会领略到的。女仆送上茶来的时

候,玻璃窗上听见了第一点粗重的雨声。我便端起茶杯,走向那面向着街的

大玻璃窗,预备欣赏一下郊野的雨景。虽然是在春季,但这雨却真可抵到夏

季的急雨,这都是因为前几天太热了之故。有三两个农人远远地在背着什么

斧锄之属的田作器具从那边田塍上跑来。燕子,鹧鸪,乌鸦和禾雀都惊乱似

地在从这株树飞到那株树。空中好似顿然垂下了一重纱幕,较远一些的景物

都看不见了。只有淡淡的一丛青烟在那里摇曳着,我晓得这一定是一个大竹

林。

但是,我忽然注意到在那青烟的下面还有一小团黑色的影子,是的,一

个黑色的人形——一个穿着黑色衣裙的老妇人!她正如在凝望着我们这里一

般,冒着这样的大雨,屹然不动。她什么时候下车的呢?她为什么也到×州

来?她可是专为了跟踪我而来的吗?她如果真要……啊!这样看来,她是不

止于要偷窃我的行箧呢。我又突然颤栗了。茶杯在我手中不安稳起来,已经

有一二点茶水倾溢出来了。会有什么重大的事变发生呢?会有什么重大的事

变发生呢?……我忍耐不住这样的恐怖了,我惊叫我的朋友:

——喂,快些,你来看!

陈君显然已经听出了我声音的抖动,他抢一步走过来:

——什么?什么东西使你恐怖了?

——你看,你看见吗?我指着那老妇人的黑影问。

陈君向窗外顺着我的手指望去,他凸出了眼睛,哆张了嘴,但好像始终

没有看见什么。

——你说什么?那边不是一个竹林子吗?

我很奇怪,这样真实的一个老妇人的黑影,难道他竟没有看见吗?你看,

这妖怪的老妇人的身材不是显得比刚才在火车里的要大二三倍吗?她比我更

长更大了。她还是向我们这边看着,她不怕雨。我一手搭在陈君的肩膀上,

把他拖近我所站的地方,一手指给他看:

——是的,那竹林底下,你看,底下还有一个老妇人,你看!

但是,出于我意料之外的,陈君却还是摇摇头,做着一种疑心的神色:

——老妇人?没有,竹林底下清清楚楚的一个人也没有。谁会得立在那

儿,这样大的雨。……你眼花了吗?来,不要去看她,我们喝茶罢……

我完全给恐怖、疑虑和愤怒占据了。难道这妖妇只显现给我一个人看的

吗?为什么?她对我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我不能走开,我须得也凝看着

她。刚才在火车里也是这样地被我镇压住的。

我眼看着外面,回答陈君道:

——不,我非看住她不可!这是个妖妇,这一定是个妖妇!啊,不晓得

我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变呢,既然你看不见她。是的,她是从上海跟我到这里

来的,我总得被她治服了。啊,我不能够抵抗她。这是一个定命。……

陈君不说话。他站在旁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觉得的,虽然我并没

有分心去看他一眼,但我的确觉得的。他是在考量我究竟是否有了痴狂的嫌

疑。而这时,陈君的夫人也走上前来了。她看着我,看着陈君,又看着窗外,

默然不作一声。

——你看见吗,夫人?我故作镇静地问。

但是她并不回答。我觉得她将肘子推着陈君。于是她和他就来各自曳了

我一只手臂,预备把我扶回沙发上去。但我怎么能够!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庞大,丑陋,怪奇的老妇人。不是我制了她,就

得让她制了我;这里分明已经显着敌意了。我从他们夫妇俩掌握中挣扎着。

陈君又说了:

——你近来似乎精神有些不好呢,正要在这里多住几天,休养休养。

精神有些不好?……是的,那是事实,但说要我在这里多住几天,休养

休养?那可不成。这老妇人既然来到这里,我就非从速避开不可。我真后悔

这一次来到×州,惹了大恐怖。在上海从来没有这种怪事情发生过。我对于

陈君的话心中起了大大的愤恚。

——怎么?你们竟没有看见吗?来!我自己退在后面,两手拖着陈君及

其夫人的手臂,使他们同时站在我所曾站立过的地位上。我指着那个黑影。

——这一次可看见了没有?

突然,陈君的夫人大笑起来了。这笑很奇兀,为什么笑?我出于不意地

有些骇异了。她看见了这个老妇人吗?但何以要笑?……她走上前去,指着

玻璃窗上的一个黑点!

——你看见了吗,是这个东西吗?

奇怪!奇怪!我哪里相信有这回事。我明明看见在竹林底下,那个火车

里的丑陋老妇人。怎么?怎么忽然变作了玻璃上的黑污渍了。哪有这样的相

像, 现在看起来,这一点黄豆大的黑污渍倒真有些像一个老妇人了。 但是……

但是刚才我所看见的一定不是这东西。我不相信我会闹这样的笑话。刚才的

确是那个老妖妇,而现在呢?现在的确是一个黑污渍,都没有错!这就是她

的妖法。因为我凝看着她,她没有方法隐身了,故而趁这陈夫人误会的时候

从竹林中隐身下去了。

我睁大了眼睛,哆张了嘴;眼光忽而瞩远,忽而视近,失神地呆立着。

但旁边的陈君及其夫人的笑声惊醒了我,我觉得很疲乏,好像经过了一次战

争。当陈君及其夫人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的时候,我觉得头晕,目眩,并且

通身感觉到一股寒冷,像是要发疟疾的样子。我就这样地睡熟了。

醒来时,已经傍晚了。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的。外面树林的梢上抹着

金黄的夕阳。天气很高爽,不像刚才来时那样的阴晦愁惨了。我喝过了一盏

陈夫人给送来的咖啡,便揭开了他们替我盖着的绒毯,站起来,说明了出去

散步,好像完全恢复了我的精神似的,放怀地走到外面郊原里。

我先向四下里瞻望,想决定我该向哪边走。但首先就看见那高大的竹林。

那边很明亮,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邪气。也并没有什么人形,好像根本没有

发生过什么事。我不觉得对于自己要谴责起来了。这是白日梦,完全是的!

只有神经太衰弱的人会有这种现象。我不能长此以往的患着这种病。我应当

治疗,……但如果每天抽少量的鸦片?也行,我想至少可以有些好处。……

我该向西边走,这样可以迎着夕阳,看远天的霞色。

种种颜色在我眼前晃动着。落日的光芒真是不可逼视的,我看见朱红的

棺材和金黄的链,辽远地陈列在地平线上。还有呢?……那些一定是殉葬的

男女,披着锦绣的衣裳,东伏西倒着,脸上还如活着似的露出了刚才知道陵

墓门口已被封闭了的消息的恐怖和失望。——永远的恐怖和失望啊!但是,

那一块黑色的是什么呢?这样地浓厚,这样地光泽,又好似这样地透明,这

是一个斑点,——斑点,谁说的?我的意思是不是说玻璃窗上那个斑点?那

究竟是一点什么东西呢?……难道陈君近来有了鸦片瘾吗?那明明是一点鸦

片,浓厚地沾在玻璃窗上的。而且惟有鸦片才这样地光泽。……决不是墨渍,

黑的,哈哈!贵重的东西都是黑色的。印度的大黑珠,还有呢,记不起许多

了,听说西藏有玄玉……但总之黑色的女人是并不贵重的,即使她们会得舞

Hula,女人总是以白色的为妙……那是一朵黑云。对了,它在消淡下去了。

天上原没有什么鸦片。 但是——我不懂,云里会不会现出一个老妖妇来的呢?

我应当看它消散完了才走。否则——谁知道?……

我不妨在这块青石上坐一会儿。走?走到哪儿去呢。天色快要晚了,再

看一会野景就可以回去了。不错,刚才倒忘记了叮嘱他们,他们这时候一定

在替我忙饭菜了,其实款待我这样的客人是很简单的。我吃不下许多东西,

给我一杯水和少许面包就够了,但是牛油却要多。……这是谁, Byron 爵爷?

诗人?哈哈,我只学到了他的食量吗?……但如果吃中国饭,给我一碟新蚕

豆也足够了。我是到乡下来吃新蚕豆的,这应当预先告诉他们夫妇呀。吃外

国饭是上海好,吃中国饭却是内地好。上海的中国菜全是油……油……油!

意大利饭店的通心粉和 cheese 自然是顶顶好的,我明天还得要去吃一

顿。……怎么?那边有一个竹林子,可就是那个怪竹林?让我来辨辨方向看,

西……北,不错,那是在西方的竹林子,我刚才已经转向北了。见鬼!走走

又走到这里来了,那竹林子里不是有几家人家吗?乡下人家真是另外有一种

舒服的。怎么……有水声?哦,那边灌木丛后倒还有个水潭吗?什么人在那

里弄水?走到了这里,倒觉得绿沉沉地似乎很幽阴了……但这或许是现在夕

日已沉的关系。我可以走到那水潭边去看看。古潭对于我是一向有趣味的,

那是很 fantastical 的。

绿水的古潭边,有村姑洗濯吗?这倒并不是等闲的景色,至少在我是满

意了。她洗些什么?白的,绞干了。现在,这是一块红红的……“休洗红,

洗多红色浅”这古谣句浮起在我脑筋中了。我倘若对她吟着这样的谣句,她

会怎么样?不,这太迂了,她不会懂得一个字。她并且不会觉得这是一种调

笑。……她看见我了,我这种呆相一定已经给她看见了。随她,反正我们大

家都不认识。竹林子里有什么人在走动!为什么偷偷躲躲地不出来!怪——

我又眼花了吗?分明是个老妇人……那妖妇啊!

——嗳!

我惊叫起来,不知不觉的把手指了那个正在转到竹林后面去的怪妇人的

背影。

那在潭边洗濯的村女给我吓了一跳。她愕然站起来,看看我,又依着我

所指示的地方看去。重又回过头来疑问似地看着我。

——姑娘,看见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你说你没有看见那个妖怪老妇人吗?

——呸!你才是妖怪哪,那是我的妈妈。

我失望似地垂下了手。当她用着愤恨的眼光看了我一眼之后,我返身跑

了。

晚餐的时候,陈夫人穿了一件淡红绸的洋服。但因为×州的灯,电力不

足之故,黄色的灯光照映着,使她的衣裳幻成了白色的。这白色——实在是

已经超于真实的白色,这是使人看不定的神秘的白色。

我坐在她对面,陈君坐在我们的旁边。

当我吃到一片陈君园里的番茄的时候,我忽然从陈夫人身上感到一重意

欲。这是毫无根据的,突然而来的。陈君夫人是相当的可算得美艳的女人。

她有纤小的朱唇和永远微笑着的眼睛。但我并不是这样地一个轻薄的好色

者。我从来不敢……是的,从不曾有过……但是,今天,一眼看了她紧束着

幻白色的轻绸的纤细的胴体,袒露着的手臂,和刳得很低的领圈,她的涂着

胭脂的嘴唇给黄色的灯光照得略带枯萎的颜色,我不懂她是不是故意穿了这

样的衣服来诱引我的。我再说一遍,我是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穿了这衣服的,

至于诱引,当然我不说她是故意的。因为有许多女人是会得连自己也没有意

识到地诱引了一个男子的。

我觉得纳在嘴里的红红的番茄就是陈夫人的朱唇了。我咀嚼着,发现了

一种秘密恋爱的酸心的味道。我半闭着双眼。我把开着的一半眼睛看真实的

陈夫人的颦笑和动作,而把闭着的一半眼睛于幻想的陈夫人之享受。我看见

她曳着那白的长裙从餐桌的横头移步过来,手扶着桌子的边缘。我看见陈君

退出室外去了。我觉得她将右手抚按着我的前额了——是的,其实她这时正

在抚按她自己的前额。我放下了刀叉,我偷偷地从裤袋里掏出手帕来擦了一

下嘴。我看见很大的一张陈夫人的脸在凑近来。没有这样白的!这是从来没

有看见过的。日本女人也不会有这样惨白的脸。她微笑了,这是一种挑诱!

她竟然闭了眼睛!怎么?我们已经在接吻了吗?我犯了罪呢。陈君最好此刻

不要进来,……也不要谴责我。我犯了罪,自会得受到天刑的。也许我立刻

会死了的……什么响?……门?他竟进来了吗?

但进门的是送咖啡来的女仆,当陈君递一盏咖啡给我的时候,我讷讷地

没有什么话好说,也没有致谢,我觉得很热。

“阿特灵”忘记带来,今晚恐怕仍旧要不容易睡熟呢。我烦躁地想。

次日,我起身得很迟。本想来欣赏的乡野里的清晨光景,已经在我的噩

梦中消逝了。我走出房门,就碰见陈夫人在走廊内。

——早。她微笑着说。

早?这真是太挖苦我了。现在什么时候了,怕有十点钟了罢?她为什么

这样地讽刺我?怀着一种说不出的苦痛,我搭讪着说:

——笑话,失了。

好像自己也觉得刚才失言了呢,还是忽然想到什么别的事情,她忽然微

红着脸,露出了一副狼狈的神情。她用兰花式的手指撩拨着鬓发,我看出她

已经有些窘了,但是,我正要她窘,我爱看女人的窘态。她会得眼睛里潮润

着,从耳朵根一直红到额角,足尖着,手不知放向何处去才好,而嘴唇会得

翕动着,但是永远说不出一句话。当她好容易说出一句话来的时候,一定是

很不适当的。

果然,陈夫人也正如我所曾经验过的女子一样。

——昨晚睡得好吗?

——哦!睡很好,很好。我微笑了。

她忽然一低头,手牵着衣襟走下楼去了。

于是,我惯常要发作的憎厌心又涌上来了。无论如何,她这样地避开了

去是无礼的,她没有把我们的会晤做个结束。这不懂礼仪的女人!这绝不能

在社交界里容身的女人。一点不懂得温雅,这简直是个……当我这样地一面

想着咒诅她的譬喻,一面下扶梯的时候,一瞥眼又看见她抱了一只碧眼的大

黑猫闪进会客室里去,——啊,这简直也是个妖妇了。

已经被忘却了的恐怖重又爬入我的心里。我昨晚怎么会幻想着她与我接

吻的呢?她是个妖妇,她或许就是昨天那个老妇人的化身。——所以她会把

她的幻影变作玻璃窗上的黑污渍指给我看。我起先的确看见玻璃窗上并没有

什么斑点的。啊,可怕,人怎么能够抵抗一个善于变幻的妖妇呢!难道中古

时代的精灵都还生存在现代吗?……这又有什么不可能?他们既然能够从上

古留存到中古,那当然是可以再遗留到现代的。你敢说上海不会有这种妖魅

吗?

自从这样的疑虑在我心中大大地活动了之后,我留心看那个陈夫人,果

然每个动作都是可疑的。她一定是像小说中妖狐假借妲己的躯壳似地被那个

老妖妇所占有了。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陈夫人了。可怜哪!陈君,我又怎

么敢对你说明白呢?

但是,对于陈夫人的幻想的吻却始终在我嘴唇上留着迹印。我一直感觉

到嘴唇上冰冷,好像要发生什么事变了。

好容易和陈君盘桓到下午三点钟,我挈了行箧避难似地赶到车站。

回到自己的寓所里,就好像到了一处有担保的安全避难所了。以后决不

到乡下去企图过一个愉快的 week—end 了。愉快吗?……笑话!恐怖,魔难,

全碰到了,倘若这两日在上海呢,至少有一家电影院会使我松散松散的。当

我从行箧里取出书来放到书架上去的时候,我这样想。

今晚呢?该娱乐一下补救补救前两天的损失的,哦!时候还早呢,八点

二十分,……怎么啦,钟停了?表呢?……八点二十五分。奇怪!刚才停吗,

还是昨天晚上停了的?我明明记得前天临走时把发条绞紧的,怎么这样快的

就停了……报纸呢,今天的报纸?……不必看罢,近一些还是到奥迪安戏院

去。

十分钟之后,我已走上了奥迪安戏院的高阶。当我手里拈着一张纸币送

进买票处的黄铜栏去的时候,眼前呈上了一张写着四个大黑字的卡纸:“上

下客满”,我失意地退了下来。哪有这样巧,我真的在末一个座位售出之后

来的吗?我向收票的门边溜了一眼,一个得到最后一个座位的客人刚才闪进

身去,而这个客人是穿着黑衣服的,一个老妇人!

一切穿黑的老妇人都是不吉的!Anyone!everyone!

我的精神完全委顿了,好像一束忽然松解了捆缚的绳子一样,每一支神

经都骤然散懈下来了。不吉的定命已经在侵袭我了。我要咒诅它,我要打它。

我不知道我在走向哪里去,我狂气似地故意碰到每一个可疑的人身上去。他

们都是那鬼怪的老妇人的化身。但是他们为什么没一个干涉我,责问我呀?

是的……如果他干涉我,我就有了启衅的理由了,我为什么不可以打他们呢。

当我打倒了他们,而他们现出了怪物的原形来时,人不知要说我多少伟大

呢……报纸上也会登载我的历险记和照片的,《时报》上一定登载得尤其详

细。这是很 grotesque 的新闻……但我不愿意他们登载曾经和那妖妇的化身

接吻过,那是对于我和陈君都是一个丑闻。

啊,不吉的定命已经在侵袭我了。我只要生一双能够看见妖魔在哪里的

眼睛就好了。谁拖住我的臂膀?

——哪里去?

谁?……一个女人声音?哦!这里已经是 W——咖啡了吗。她——这个

咖啡女,我们是老相好了,我并没有忘记她。但我到今天还不知道她的名姓

呢。她在门外做什么?她拖住了我做什么?

——为什么长久不来?进去喝一杯咖啡罢。

哦,我从来没有看见咖啡女站在店门外兜生意的,大大的创造!啊,人

这么多,还有美国水鬼,我要到楼上小房间去坐。

——来一杯咖啡吗,照例地?

混账!我难道专喝咖啡的吗?我觉得她的话太唐突了。我摇摇头。

——那么来什么,喝酒吗,威士忌?啤酒?

——啤酒也成。我莫名其妙地这样要了。

——正好,刚才有新到的德国黑啤酒。

黑啤酒!又是黑!我眼前直是晃动着一大片黑颜色的绸缎。看,有多少

魔法的老妇人在我面前舞动啊!她们都是要扼死我的,用她们那干萎得可怕

的小手……

但是从这些昏乱的黑色中迎上来一个白色的——啊,那样地似曾相识的

白色啊!白色的什么,我该当说?哦,一个纯白的白色哪!太奇怪,为什么

她也穿了这样的白绸衣裳,难道现在这个颜色流行着吗?哦,catacomb 里的

古代王妃的木乃伊全都爬出来行走在土沥青的铺道上了……

啤酒倒不错,可是我量狭。半瓶给她喝了罢。……她又坐在我身边了。

看上去她倒很欢迎我的。她美丽吗?穿着这一身衣裳倒很有点陈夫人的风度

了。但是这嘴唇却比较的大而瘪,显见得衰老了,是的,这些咖啡女子也很

容易衰老的,生活太丧了。

她为什么今天这样怪,一声不响地呆看着我?她好像要说话了。我们坐

得很近呢,我何不她一下。吻得吗?……为什么不?这些咖啡女子是人尽可

吻的,但是……但是,哦,倘若是陈夫人来做了咖啡女子呢?

我已经勾住她的项颈了。她的头在逼近我了……很大的一个陈夫人的脸

哪!她为什么在我肩膀上拧一把?唉。我们已经在接吻了吗?怪冷!从来没

有这样冰冷的嘴唇的。这不是活人的嘴唇呢!她难道是那个古墓里的王妃的

木乃伊吗?这样说来,她一定也是那个老妖妇的化身了。我难道竟真的会接

触着她的吗?我不敢睁开眼睛来哪,我会看见怎样的情形呢?天哪!事情全

盘都错了,我上了她的算计了。她为什么这样的冷笑着呢?阴险的胜利的笑

声!她会将怎样的厄运降给我呢?我会得死吗?

“不是你。”

谁在说不是我?这声音好熟!我非睁开眼来看看不可……

一切都照样。我可不认识她,她大概不是说我。她们人很多,好像很愉

快的。但只有我一个人到这里来受罪。她还在对我笑,她一定很得意了,好,

我非立刻就走不可,而且我连小账都不给她,这妖妇!

果然,她在背后骂我了,我听见的,什么?“当心点!”恐吓我了,唉,

什么事变会得发生了呢?可咒诅的妖妇,你如果明明白白地对我说了,我会

得恳求你的……

二十分钟后,我迟钝里回到寓所,我坐在那只大椅子里,扶着头,不知

过了多少时候,侍役送上一个电报来:

我的三岁的女孩子死了。

我把电报望地下一丢,站起身来走向露台上去,街上冷清清地显见得已

经是半夜里了。我听见一个的声音,很迟慢的在底下响着。我俯伏在栏杆上,

在那对街的碧色的煤气灯下,使我毛发直竖的,我看见一个穿了黑衣裳的老

妇人孤独地踅进小巷里去。

(选自《梅雨之夕》,1933 年,新中国书局)

《李师师》

一缕阳光穿过了绮窗和锦帐,恰照在李师师的脸上,于是她惊醒了。惺

松的眼第一瞬就看到了那个并枕着的夜来的新客。看着他这样痴呆地沉睡

着,打着雷震般的鼾声,嘴角边淌着好色的涎沫,又想起了昨宵他那种不惜

挥斥值数万金的缠头,以求一亲芳泽的情形,实在觉得铜臭薰人欲呕了。

这时,那巨商赵乙的嘴唇牵动了一下,啧啧地咽了一口唾涎,身子便跟

着蠕动起来。李师师轻轻地翻了个转身,望里床睡了,闭着眼睛,调和了鼻

息,只装做睡熟着,好像还没有醒过似的。但她觉得他坐起来,撩开帐子一

望,便匆匆地穿着衣裤,把床震得吱吱地响。一会儿,又觉得他好像正在看

着自己,他的鼻息渐渐地凑近来,终于他在她脸颊上闻了一下。于是他下了

床,从衣上取过长衣和丝绦,结束停当,轻声地开了房门,出去了。

这些动作,灵慧的李师师非但能够用听觉一点不错地辨别出来,并且她

又能够凭着她的幻想的视觉仔细地看出那巨商赵乙在做这些动作时候的神情

来。这里,著者用了“幻想的视觉”这个名词,并不是意在指示这宋朝名妓

李师师真有着一种通灵的魔法。所以,如果让我们说得质直一些,那么我们

可以说李师师是完全凭着她以前的丰富的经验而毫发不爽地想像出来的。即

使那样地豪富,即使随时都小心着,一个市侩总无论如何是个市侩。李师师

对于每一个来到她家的商人的观念是这样的。所以这赵乙给予她的印象也并

不是例外。

听听房内无人,李师师才回转身来,懒洋洋地支起身子,倚着床栏干拥

衾而坐。她不禁慨叹起自己的贱业的不幸来了。为什么我不能拒绝一个客人

呢?无论是谁,只要拿得出钱,就都有在这里宴饮歇宿的权利;无论是丑的

美的,老的少的,雅的俗的,我全没有半点挑拣的份儿。况且自己所最最嫌

厌的,便是那些蠢俗的市侩,而偏偏每天来的客人中间,十有九个是市侩,

这不是一种很明显的恶意的讥讽吗?

这样想着,李师师大大的感动起来了。她回想从前父亲因犯罪入狱,自

己无家可归,便流落得被李姥姥抚养长大。原想好好儿嫁一个丈夫,有个依

靠,不想李姥姥因为要从她身上收回一笔养育费,便教给她百般的歌舞弹唱,

接客卖淫,虽然自己不愿,也是无法可施。退一步想,只指望在这烟花溷中

早早碰到一个温文尔雅的如意郎君,能够替她赎身脱籍,下半世便也有了着

落。却不想到这行业一做六七年,虽则是门庭若市,名满京都,但每天的来

客,不是獐头鼠目的纨绔子弟,便是脑满肠肥的富商巨贾,一个一个的结纳

过来,简直没有看得中意的人物,教人心里悲痛也不悲痛?

李师师一边这样地自己悲叹着命运,一边便结束下床,外面早有女侍进

来簇拥着她进浴室去,重新梳洗,给本日的客官预备一个美艳的商品。这时,

李姥姥也擎着一杯杏酥进来伺候师师。她看见师师面色不愉,便道:

——我儿,那个赵官人怎样?

师师正在对着一面青铜古镜梳发,听姥姥这样发问,便看也不看她一眼,

没好气地说道:

——什么怎样,还不是一样的蠢材!

姥姥晓得师师又在闹脾气了,便也不敢发怒,只轻轻地用手抚捋着她的

黑光如漆的头发,劝道:

——儿呀,人家备了偌大的花红礼彩到这里来,儿即使心里不愿意,也

就给人家敷衍敷衍,让人家欢喜,不至于说儿脾气古怪了……

李师师最恨人家说她脾气不好,现在一听姥姥又这样说,不觉怒火上冲,

随手将一只犀梳望地上一扔,说道:

——已经操了这行业,给人家看贱了,难道还要我见一个爱一个,做那

些没有骨子的淫妇儿吗?人家自己要来找我,又不是我去强拖来的!况且我

又不曾怎样地得罪过人家,莫不是一定要我整天到晚开着口笑,才算脾气不

古怪吗?

说着,她披着一肩散乱的黑发,赌气走出外房,在一只椅子上坐了,竟

自垂头大哭起来。于是,因为晓得她每次大哭总要费掉两三个时辰,所以姥

姥和侍女们便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

李师师独自在房内,把昨夜那个客人赵乙当作全体的市侩的代表而鄙薄

着。想想他夜来那种粗俗的举动,蠢陋的谈吐,卑劣的仪度,全然是个不解

风情的东西!人只要埋身在铜臭堆中,就完全没有法子救度的了。因此,她

不禁想起近来常在自己家里走动的那个开封府监税官周邦彦来。毕竟是知书

识字的官儿,走近身来,自然而然的有一等不惹人憎厌的神气。说话又知趣,

又会得自己谱个小曲儿唱唱。真是个温柔旖旎的人物。不知怎的,凡是来了

个市侩,总觉得房间里一阵昏暗的瘴气,吹得什么东西都沉重笨拙了,而那

个姓周的官儿一到,满个小阁儿上都会得飘也飘地,人都如同坐在永远的春

风里,温和地不想到邪淫,也不觉得憎厌,就是自己的灵魂,也会得忘记了

自己的身子是做着娼妓,而好像觉得是在一个安逸的家庭里。

哎,李师师不觉又叹了口气。这是她想到又温雅,又有钱,又肯常到妓

院里来去走动的,只有周邦彦一人,曾经有过许多自己所中意的客人,不是

被朋友牵扯着来过一次之后永再不来的,便是有才情没金银的哥儿们,勉强

凑得一夜的缠头资来温存一次,以后就影踪儿都不见的。多才的名妓李师师

一边慨叹着世间有这样的不平事,一边便更加思慕起那个以词曲出名的监税

官周邦彦来了。

下午,看看天色傍晚,正是酒楼歌馆渐渐地热闹起来的时候,李师师正

在半真半假地装着娇懒的姿容,焚起一炉好香,闲倚着窗间小坐。忽然,李

姥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呈现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气急败坏的颜色。一看见

师师,还没有走到跟前,就喘着气说道:

——儿啊,大祸临头了,儿啊……

李师师看她这样惊慌,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也免不得有些失色。但是因

为她一向态度庄严,无论如何,不肯露出一些失措的状貌,给人看见,所以

当下就竭力静止着,将牙齿紧啮着嘴唇,装着一种鄙夷不屑的神情说道:

——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事情可真不小呢。李姥姥还是这样吞吞吐吐地说。

——却是怎等大事?

——就是昨夜那个姓赵的客官,原来,便是当今天子,现今外面街坊上

都沸沸扬扬地说着这事,我们却还蒙在鼓里……

李师师不觉大笑着道:

——却不道姥姥这样地伶俐一世,糊涂一时,如今连得那些地痞土棍的

话都相信起来。

李姥姥看见师师还是照样的安闲傲慢,不觉得心急起来,皱缩的颞颥边

青筋一根一根地绽出着,几乎要赌咒似的说道:

——咳!儿啊,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昨夜御前侍卫在巷口站守了整夜,

东边那个磨豆腐的王二,天亮起身赶早市的时候还看见的,直到那个姓赵的

客人走出了巷,才远远地跟了去,对面茶坊周秀也说昨夜看见我们屋子上红

光冲天,起先道是火起,后来看看没有动静,才放心去睡觉的。

被李姥姥这样一说,师师心中不免一震。难道那个姓赵的真就是当今天

子吗?这却不是耍处!她想到夜来待他冷淡的情状,恍惚他真是很恼怒的。

只要一个圣旨下来,立刻就准定有了绞斩的份儿。李师师想着这些,不觉沉

吟着一时说不上话来。

但李姥姥却越发着急了,她恳求似的悲哀地说道:

——儿啊,这都是为了你平日价太高傲了,今番却闯了大祸也……

忽然,李师师想起早上那姓赵的客人曾经在她脸颊上闻了一下,虽则自

己是假装做睡熟着,但他却并未惊醒她。这样看来,也许他并没有恼怒。况

且,再说如果要有祸事,则此刻必然已经发作了。到此刻还没有什么动静,

大概不至于会有什么意外罢。皇帝为什么要办一个妓女呢?他既然瞒着人到

这里来,难道还会得瞒着人办我们吗?这样一想,李师师便大大放怀了,她

微笑着对李姥姥道:

——姥姥,休要担惊害怕,即算那人是当今皇帝,也不会有什么祸事的,

我又没有怎样的得罪于他。况且他自己也要遮遮掩掩的,难道反而张扬开来

不成。

李姥姥听她这样说,似乎也颇有些道理,况且她自己也记得早晨这个冒

充着富商赵乙的皇帝临去的时候,的确是脸上笑盈盈的并没有什么怒气。于

是她略略地安了一大半心,自己嘴里喃喃地求告着老天爷保佑,走了出去。

李师师仍旧斜倚着窗槛坐地,看看檐前挂着的宠中的金丝雀,一重幻异

的想像升上来了。曾经侍候过皇帝,这不是已经作了皇后,或至少也是个妃

子了吗?操着这样的行业,而居然能被皇帝所垂青了,并且实实在在的曾经

做了一夜的后妃,这不是很难得的幸福吗?这是多少光荣的事情啊。皇帝也

曾经到过这里,哦,他所坐过的椅子,他所玩弄的东西,从今以后,应当好

好儿的用绣着团龙花的幛子给遮起来了。

但是,他究竟是不是一个真的皇帝呢?为什么昨夜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皇帝哪有这样凡俗的脸相,这样蠢笨的说话。看来看去,实在是一个铜臭满

身的市侩呀!哦,也许是为了恐怕给旁人看出破绽来,故意这样地乔装做着

的。咳,真是圣天子百事聪明,扮哪等人物就像哪等人物。对了,现在回想

起来,倒看出来了,平常人哪有他那样长大的耳朵,耳长过鼻,这是主九五

之尊的,相书不是这样写着的吗?

啊,去做皇帝的妃子是多少幸福呢?多少有味呢?皇帝一定是个顶有风

情的人物。从前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不是很美丽的吗?春天赏牡丹哩,秋

天在长生殿里看牵牛织女星哩,在皇宫里过的是哪一种生活呢?李师师想到

这里,不觉回转头去,对着那面青铜镜照了一下自己的脸,伸起手来把鬓角

边一支舞凤钗斜斜的安了一安。她觉得自己的姿色是很够得上做妃子的了。

但是,昨夜那样地冷淡他,不知他真个恼了也不?咳,这是不能怪我的呀,

谁教你不让我知道你就是皇帝的呢?现在,即使你不恼我,我晓得你一定不

会再来的了……

就使再来了,又有什么好处呢?他一定仍旧乔装一副市侩相,教人憎厌

不得,欢喜不得。这岂不折磨煞人也!我要的是在宫里头的皇帝,但是皇帝

会得把我接进宫里去吗?不……不会的,从来没有这等事情的!不要痴想,

我不过是个妓女呢!……

打断了她的默想的是一个来报说有客来的侍女。李师师听说有客,便好

像觉得这一定就是皇帝了。她慌忙站起来,预备迎接圣驾,却不道那客人已

经独自个走进房来,原来是那个差不多天天来的开封府监税官周邦彦。

周邦彦笑着道:

——师师,今天却为什么这样客气?

一向矜持惯了的李师师,今日却被人家看见了这种反常的殷勤状态,顿

然感觉到好像大大地失了身份似的羞怍。她不言不语地坐了下去,嘴里却说

着:

——早知道是你这个老奴……

周邦彦不解似的问道:

——这样说来,一定有了什么人会使你格外殷勤的了。哦,这个人可也

了不得呢。我从来没有听见过有什么人能够骗得你起身来迎接的,没有,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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