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进门的时候大家都在忙着各自收拾,也就是点个头微笑示意,然后我就挑了一个下铺靠近洗手间一边的床铺,把东西放下来,来之前就想着说,千万不要睡上铺,从没睡过,而且小学的时候我经常会在夜里裹着被子滚下床去,这么高再滚下来的话,搞不好就得残。
东西放下来之后,我爸和表哥就手忙脚乱帮我套被子,挂蚊帐,铺被单。这些事情其实我高中也都经常做的,他们还是不愿让我来忙。我到那边坐下来,找到自己的位子摆放生活用品文具什么的。然后打量一下宿舍里,将来要一起相处四年的小伙伴们。
在桌子这一侧上铺靠着门的是个瘦猴,穿着白色T恤,外面还有红色背心,用方言跟对面的胖子聊天,其实这个着黑色T恤的家伙也就只算魁梧,也算不上胖,但是面相上面看就会觉得有点不好相处的样子,一直皱着眉,好像还用方言在骂什么。黑T恤胖子的下铺没人,他旁边是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人,带着眼睛,看起来三十几岁,(有可能不到,因为孙学长我已经看走眼一次了。)但是他的眼睛干净,并没有那种三十岁的人应该有的世故沧桑,而且他在看周遭环境时候的眼神显得有些胆怯。他和坐在下面的一个格子衬衫,看上去小他几岁的人聊天,一听就是徐州口音,于是我爸就跟他们聊了几句。估计那个格子衬衫的应该是我们同学,可能复读过,看起来要比我们大两岁。
宿舍看起来还不错,六个床铺,每个人一个座位,而且洗手间也说得过去。比高中的好很多,心里就踏实很多了。收拾完都四点左右了,我爸和表哥要赶回家,所以我们赶紧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面的菜还可以,但是土豆丝里面放糖,还是颠覆了我的世界观。只吃了一口就没再碰。我表哥是太饿了,点了两个大荤,还加了两次饭。吃完之后去超市买了水壶,盆,牙刷什么的。然后在楼下他们就跟我道别了,梅丽莎学姐给我打过电话之后,跑过来陪我送走我爸和我表哥。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爸又塞给我一些钱,“别舍不得花,十一放假就回家。”
我看着他的背影很难过,其实这样的送行场面很少,多少年来都是他在家门口,在车站送走我,然后看着我从不回头,而渐行渐远的背影。梅学姐怕他们找不到站台,一直带着他们走,我爸就不停地回头,然后挥手,示意我回去。我也一直挥着手,不停点头。
一转过身,眼泪就掉下来。
一路走回宿舍,还是很惆怅,周遭所有事物都是陌生的,太阳不灼热了,喷泉停下来了,主楼前的人们也都散开了,校园稍微安静了。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好像又来了一个舍友,他爸妈正在帮他收拾整理,他带着眼镜,捧着书在看,这家伙看起来很白净,就很像那种电视剧里衣冠楚楚人面兽心的那类。天然没好感。他爸妈收拾完东西,就被他不耐烦地赶走了。
突然冲进来一个瘦高个,有点黑黑的,然后冲着白衬衫的同学讲着方言,应该是很有趣的事情,因为他每说一句都会呵呵地笑,而且手舞足蹈。只能从飞快的语速里面抓到几个字,“吊……一比……”,我记得那个白衬衫是我们徐州的,果然他也听不懂,然后满脸疑惑地看着瘦高个,还回过头给了我一个无奈的表情。这个时候,瘦高个好像意识到什么了,挠挠头说:
“吊,我忘了你听不懂我们的方言。”
一直压抑的气氛里,突然爆发出阵阵哄笑,瘦高个首先站出来,“我叫王昊,日天的那个昊。”
大家刚停下来的笑声,又没憋住。这是个有日天神力的男人。
“大家可以叫我科比,因为他们都说我像科比。”他稍微害羞地低下头,可是大家又忍不住笑了,你是在脱口秀吗。他不算帅,但是五官还是看起来很亲切,只是跟科比实在联系不上。
“好吧,你们也不认同,换下一个介绍吧。”王昊退到一隅。
“我是孙晟,就是日下面加个成,是光明,兴盛的意思。我是张家港的……”红背心的瘦猴还没讲完,王昊又插嘴,“我忘了说了,我是镇江的,我们有很多香醋。”孙晟好像跟他很熟络了,一把推开他,“又没问你,滚一边去。”
“孙晟,你这是很有领导气质的名字啊。”对面的黑T恤胖子说话了,“我叫倪添,我是太仓的,希望和大家做朋友。”我发现这家伙讲普通话的时候就没有显得刚才那么凶神恶煞了,反而柔声细语,很温和。
他们目光转向我这边,我慌忙站起来,“我叫李淳,从新沂来。”他们表情疑惑。
“哦,是那个,徐州,对,是徐州。初来乍到,请多关照。”我差一点又鞠躬行礼了。而且紧张的时候竟然还把句子讲得这么押韵。
白衬衫站起来了,“我叫石三金,我也是徐州的。”听到石三金这个名字的时候大家又绷不住了,前仰后合笑起来。“那边是我表哥,他送我来的。”然后格子衬衫向我们点点头。倪添和孙晟都有一点惊讶,我明白了,他们之前也和我一样,认为石三金是陪送。
那个戴眼镜的白面书生带着耳机在看英语书,看到我们都在盯着他,才连忙拿下来“我叫任重,任重而道远的任远,哦不,是任重。么的四情的话,我去洗个撵。”我都听出来了这是南京人。
大家分别介绍完自己,也就稍微熟络了,说说话都不会那么芥蒂和生分了。我躺在床上,掏出来手机,有五条未读短信。
刚刚发过来的,我爸说,“我们买好票了,马上上车了。”我就回复“路上注意安全,一路顺风。”然后看下一条,是清诺发的,“我们学校在大学城,这边学校好多啊,特别是妹子好多啊,哈哈哈哈。”真是死性不改,不知道晨光知道会不会不高兴啊。再下一条是晨光发的,“到学校了吗,安顿好了吗,吃饭习惯吗,是不是想家啦……”她问了一堆的问题,我就逐个回给她了,然后下一条是梅丽莎学姐,“我明天还要去接新生,你有没有熟悉基本的情况啦,明天晚上班会别忘记跟大家一起去,另外有任何问题就打电话给我~”我立刻回复表示感谢。
还有一条是10086发的,“欢迎新生入学。”
怎么没有王筱的短信。
我颓然地放下手机,我们最大的默契就是,“我不联系你,你就不联系我。”
打个电话吧,这号码应该是记得最熟的了,不用翻电话薄。
“我的志愿,就是当一个校长,每天收齐了学生们的学费后,就去吃火锅,今天吃麻辣火锅,明天吃酸菜鱼火锅,后天吃猪骨头火锅,陈老师直夸我:“麦兜,你终于找到生命的真谛啦”。”彩铃听完我就笑了,可是电话那头还是没人接,一段忙音后,我挂掉了电话。
暑假还好好的,王筱怎么这么喜怒无常啊。躺在软和的新被子上面,还有点消毒水的味道,想想今天还真是很乱入的经历,首先是“皇家理工学院”的校门和梅丽莎学姐的名字,都像是偶像剧里面的那种。而性格迥异的室友们也氛围和谐。想想各种情节和满身疲惫,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刚睡不一会儿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从楼下传来,我们是在六楼,这声音就显得微弱,我一开始觉得这可能是重名了,因为我并没有同学也在这边念书,可是那人叫了几声之后换成了方言,我赶紧起身跑到窗口,循着声音望过去。
竟然是高敏!你能想象那种激动吗,我们小学毕业后就再没有见过,六年了,竟然在这里遇到。我赶紧飞奔下去,在楼后巨大的水杉树前,整理好衣角,“高敏,你怎么会在这里?”
高敏已经出落得婷婷玉立,虽然声音容貌都有改变,但是眉眼仍然看得出,她穿着牛仔裤和白色T恤,斜挎一个小的编织包。朝我笑着,眉毛弯成月。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对她的笑毫无免疫力。心就像冰淇淋一样化开了。
“我在这边念书啊,怎么这么巧会在这里遇到你。”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口哨,就吹了起来,“赶紧换衣服!七点整操场集合!”
然后我就惊醒了,看到教官恶狠狠地看着我。我一个激灵,赶紧起身,其他几个人都站在一旁笑我,教官说完就走了,我赶紧跑到阳台找我晾起来的迷彩服,因为下午刚洗的,屁股上面有一团还没干的,立刻穿起来就跟着大家往楼下跑。
这应该是好梦刚完,另一个噩梦的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