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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时英主要著作书目
交流 (长篇小说)1930年5 月,上海,芳草书店
南北极 (短篇小说集)1932年 1月,上海,湖风书局
南北极 (增订本)1933年 1月,上海,现代书局
公墓 (短篇小说集)1933年6 月,上海,现代书局
白金的女体塑像 (短篇小说集)1934年7月,上海,现代书局
圣处女的感情 (短篇小说集)1935年5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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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时英小传
穆时英,中国现代著名作家。笔名伐扬、匿名子等。1912 年生于浙江省慈溪县一个银
行家家庭。幼年随父亲来到上海,在上海读完中学,入光华大学中国文学系。在校期间即在
《新文艺》上发表《咱们的世界》、《黑旋风》等,施蛰存把他的《南北极》推荐到《小说
月报》发表后,引起了文艺界的重视,自此成名。
1932 年穆时英第一个小说集 《南北极》出版,所收入的小说大多以闯荡江湖的流浪汉
为主人公,写出了贫与富的两极对立,特别引起左翼作家的重视。钱杏邨认为穆的小说“一
贯的反映了非常浓重的流氓无产阶级的意识”,穆 “不仅从旧的小说中探求了新的比较大众
化的简洁,明快,有力的形式,也熟习了无产者大众的独特的为一般知识分子所不熟习的语
汇”。
嗣后,穆的 《公墓》、《白金的女体塑像》、《圣处女的感情》几部短篇小说集无论内
容、技巧都与 《南北极》迥然不同。大部分小说用感觉主义、印象主义方法,在快速的节奏
中表现现代大都市的声、色、光、影,以及都市人生的孤独感、寂寞感和失落感。由此获得
“中国新感觉派圣手”的称号,与施蛰存、刘呐鸥、叶灵凤、黑婴等形成了中国新感觉派,
被中国现代文学史家誉为 “中国第一个现代主义小说流派”。
1935 年穆时英与叶灵凤同编 《文艺画报》,并办《文艺月刊》。还曾在上海《晨报》
编副刊 《晨曦》等,其后参加国民党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1936 年为追踪同他结了婚的舞
女仇飞飞去了香港,曾 370 一度在香港 《星岛日报》任职。1939 年返回上海,先后在汪精
卫政权中主持 《中华日报》、《国民新闻》社,于1940年被暗杀身亡。其死因,一说是穆
为国民党中统系特工人员,却遭军统系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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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
穆时英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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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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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旋风》
汪国勋!这姓名多漂亮,多响!
他是我们的老大哥。 《水浒传》里一百零八个英雄好汉,他都说得出;
据他自己说,小时候曾给父亲逼着读完 《四书》、《五经》,但他的父亲一
死,他所读的也给他一起带进棺材去了。他把武松钦佩到了极点,常对我们
说: “真是个男儿汉!不爱钱,不贪色,又有义气!”
他孝极了他的母亲,真听她的话。他到处学武松,专打不平。我们中谁
不爱护他?他真够朋友!赵家渡里哪一个不知道汪大哥?但他也有坏处,他
就爱女人,爱极了那个牛奶棚老板的女儿,她是在丝厂里当摇车的。汪大哥
和她是从小在一块儿玩大的。那牛奶西施真是美人儿,你知道,我是不贪色
的,但我也觉得她可爱。
我们厂里的放工时候比她的厂早半个钟头。我们放了工,总坐在五角场
那儿茶馆里喝着茶等她。五角场可真够玩儿的。人家把我们的镇叫做小上海,
五角场就是小上海的南京路。中间是一片草地,那儿的玩意儿多着哪,有卖
解的,瞧西洋镜的;菜馆的对面是影戏院;电车,公共汽车绕着草地驶;到
处挤满了人力车,偷空还来两辆汽车,脚踏车;到了三点钟,简直是挤不开
的人了,工厂里的工人,走的,坐小车的,成群结队的来,镇末那大学校里
的学生们也出来溜圈儿,瞧热闹。大学校里的学生,和我们真有点儿两样。
他们里边穿中装的也有,穿西装的也有,但脚上都是一式的黑皮鞋,走起路
来,又威武,又神气,可真有意思;他们的眼光真好,我就佩服他们这一件
本领,成千成百的女工里边,哪个俏,哪个村,他们一眼就瞧出来,一点儿
也不会错。
话说得太远了。我们抽着烟,喝着茶,凑着热闹,听着旁人嘴里的新闻,
可真够乐儿哪。镇上的新闻真多,这月里顶哄动人的是黄家阿英嫁给学生的
事。阿英,也是镇上的美人儿哪。谁不想吃天鹅肉?后来她和学生勾搭上了,
谁不议论她?谁不说她不要脸的?你知道,我们镇上的人,除了几爿小烟纸
店,谁不恨学生?学生真是不讲理的,跑出来时,横行直冲,谁也不让。你
要冒犯了他,高兴时就瞪你一眼,不高兴时,那还了得,非把你逼到河边去
不成。你知道,我们的镇一边是店家,一边是河,河里小船上的江北妇人可
真下流,把双臭小脚冲着你,那可要不得。
话又说岔了!我们在茶馆里等着,牛奶西施远远的来了,我们就对汪大
哥说牛奶西施来了。他就一个箭步穿出去,凭他这一副好身材,跳跳纵纵的
冲开人丛去接她。嗳,那可妙着哩。你知道他们俩怎么样,一辈子也不会给
你猜着的!牛奶西施对汪大哥一笑,汪大哥一声不响,接过了饭篮,拔步就
走。你想,这可不是妙极了!可是,你别当他们不讲话,背了人就说不完哩。
当下,我们就悄悄跟着。一路上,沿河那边儿都是做买卖的货摊儿;靠右手
那边是店家。在顺泰那儿拐了弯,走过戴春林就冷落了,他们就讲起话来。
那可有意思啦。你只不声不响地听着他们,晚上准得做梦的。等他们到了芥
克番菜馆。你知道芥克,我们镇上只有这么一家番菜馆,他们到了那儿,牛
奶西施就拐进对面那个小胡同里,汪大哥直挺挺地站着,瞧她进了家门。你
别以为汪大哥单爱女人,不爱兄弟们哪。汪大哥爱极了牛奶西施,也爱极了
我们。等牛奶西施走进了家门,就跟我们有说有笑的一块儿回家。嗳,我要
是没底下那家伙的,我也愿意嫁给汪大哥,可真有意思,他比学生们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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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你别瞧他挺着脖子,腆着胸脯,见了女人,头也不歪,眼也不斜,他要
一见牛奶西施,就金刚化佛,软了下来。他老盘算着几时挽人去说亲,几时
下定,几时担盘,几时过门。他老对我们说 “我娶了小玉儿(他老叫牛奶西
施小玉儿的,你知道,她的名字是方雅玉),我们一块儿到山东梁山泊去乐
我们的,谁要坐了汽车来我们那儿,他妈的,给他个透明窟窿!”他顶恨汽
车。五角场茶馆那儿不是有个摆摊儿卖水果的王老儿吗?那天,也是放工时,
我们在喝茶,蓦地来了辆汽车把王老儿的水果摊给撞翻了——喝,越来越没
理数儿了!你猜巡警怎么样?他不叫坐汽车的赔钱,反而过来把王老儿骂了
一顿,说不该挡汽车的路。你说,这不气死人吗?还有一天,恰巧下雨,满
街的泥水,汪大哥和牛奶西施在拣着没积水的地方走,后面一辆汽车赶来了,
你想,这么滑的路,一不留神,也得来个元宝翻身,还能慌手慌脚吗?他妈
的,他哪里管得你这么多,飞似的冲过来,牛奶西施慌了,往旁一躲,一交
跌在水里。把汪大哥气的什么似的。可是什么用?汽车一溜烟似的擦了过去,
溅了汪大哥一衣服的泥水。妈的,汽车里那个花花公子,还看着笑!你说,
叫汪大哥怎不恨极了汽车?
话又说回来了,大学校对面不是有座大花园吗?你化十个铜子到那儿去
坐一下午,包你十二分的舒齐。朋友,你要有空时,我劝你,那儿得去逛回
儿,反正一步就到,又化不了多少钱。汪大哥每礼拜六总去的,陪着牛奶西
施。喝,那时候汪大哥可漂亮啦,黑哗叽的大褂子,黄皮鞋,白袜,小玉儿
也打扮得女学生似的,就是没穿高跟鞋。他俩只差一个头,活像两口儿,真
要羡慕杀你呢。走罢了出来,在芥克里边吃点儿东西,就到影戏院瞧电影去。
嗳?你别以为他们在黑暗里干不正的勾当啊!汪大哥可不是像你那么油头滑
脑的小白脸儿,你见了他,就知道他是规矩人。咱们每天过活,坐茶馆,抽
纸烟,瞧热闹,听新闻,只一心盼望汪大哥娶了小玉儿,好到山东去上梁山
泊,招兵买马,造起 “忠义堂”来,多结交几个赤胆忠心的好男儿汉,替天
行道,杀尽贪官污吏,赶走洋鬼子——他妈的,洋鬼子,在中国耀武扬威,
不干了他们,也枉为英雄好汉了!
我不是说过学生们真瞧不上眼吗?他们就放不过好看些的女人,他妈
的,牛奶西施竟给他们看上了。嗳,朋友,你耐心点听呵?下文多着哪,让
我慢慢儿地讲。是这么一回事。
有一天,我们在茶馆里喝茶,不知是谁提起了上梁山,说还少一个公孙
胜。智多星,你知道的,那个矮子老陈,你别瞧他人矮,心却细着呢,看他,
小小的蛤蟆眼儿,满肚子良计奇谋,谁赛得过他——他说,那个卖卦的峨嵋
山人,真灵,简直灵极了,说不定还会呼风唤雨,移山倒海,全套儿神仙的
本领都有的,这公孙胜是请定的了。我们刚说着,汪大哥霍地站了起来,原
来小玉儿来了;妈的,四个学生跟着她。嗳?我说起学生就气愤;哪里是学
生,叫畜生倒配着多呢!靠老子有几个臭钱,不好好儿念书,倒来作他妈的
孽。小玉儿真不错,头也不回,尽自走她的。到了我们面前,我看她脸也白
了,气也急了。妈的,四个男子赶一个女孩儿家,好不要脸。我狠狠地瞪他
们,换了别人,我就给他个锅贴;他们却给我个不理睬,像犯不上跟我较量
似的。妈的,瞧不起我?你有钱,神气不到我的身上。狗眼瞧人低!等着,
看老子的,总有这么一天,汪大哥带了兄弟们给逼上了梁山,坐起虎皮椅,
点我带十万大兵来打上海,老子不宰了你的。汪大哥倒没理会。第二天,我
留着神,他们没来, 这颗心才放下了。我想,饶是牛奶西施有数儿,心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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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这么捱下去,总不是道儿:我催汪大哥早些娶了压寨夫人,咱们也好动
身了,现在是四月,到了山东整顿一番,该是七月了,秋高气爽,正好办我
们的大事,汪大哥也说好,就挽人说媒,那边也答应了。真的,我们那天晚
上,整夜的睡不着呢。可是,妈的,学生又来了。还是那四个。那天恰巧厂
里发工钱,我们正在茶馆里抽 “美丽牌”。我说,“美丽牌”真不够味儿,
两支抵不上 “金鼠牌”一支:听说学生们抽“白锡包”,要四毛钱一包,那
天他们没抽,在外边吃水果,我们等着,他们也等着,就站在茶馆外的阶沿
上。妈的,那样儿还不是在等小玉儿。你瞧,他们老看着影戏院顶上那个大
钟。里边有一个说:“我知道,她准是六点半来,现在只是六点二十分呢。”
还有一个——妈的,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 “她那小模样儿真可爱!虽则
不十分好看,可真有意思,知道有人跟着,急急忙忙,又害怕,又害羞,—
—啊,真不错,你说对吗?可是伴她回家的梢长大汉,那个又粗又陋的,不
知道是她的谁。”妈的,我讨厌极了。汪大哥又粗又陋?谁像你那么涂雪花
膏,司丹康,相公似的?别臭美了!别瞧我一脸大麻子,要也像你那么打扮
起来,还不是个小白脸儿?我故意过去,咳的一声,像要吐痰似的,叫他们
让开些儿别惹我嫌。他眼珠儿一翻,正眼也不觑你一下。我真气极了,但也
没法,只得把口痰缩了回去。我走回去,闷闷地坐着,心里想,回头老子打
到上海,看你再大爷气。
那天汪大哥给小玉儿在戴春林买了双丝袜,小玉儿喜欢得什么似的,跑
出来时,那几个相公还等在门口,妈的,还想勾搭女孩儿家,给我当兔子倒
不错哩。汪大哥和小玉儿拐进了小胡同,转几个弯溜了,他们也跟进去,哈,
那可痛快啦,他们摸不着出路,在里边儿绕圈儿,妈的,我理他呢,走我的。
到了家里,觉得有点儿冷,也没在意,谁知道到了明天早晨,竟起不来了,
火天火地的发烧。古话真不错,英雄难过美人关,好汉单怕病魔缠。接连几
天,昏天黑地的躺在床上,穿山虎似的汉子,竟给生生的磨倒了。过了几天
——大概是四天吧,拼命三郎来望我,我也没让他坐。他说: “哈,黑旋风,
饶你这一副铜皮铁骨,也只剩得一双乌溜溜的眼儿,不怪小玉儿会跟学生们
眉来眼去哩。”
“什么话,”我跳了起来。 “汪大哥瞎了眼吗?”妈的,我支持不住,
又倒了下去。
“好个急性儿,话没完就跳了起来!——”
“你说,你说!”我当时愤火中烧,要没有病在身上,早窜出去,宰了
那阎婆惜。他妈的小玉儿,汪大哥待她这么好,她敢这么起来。
“汪大哥没知道这回事,他到邹家桥去了,有点儿小事,得过几天才回
——”
“嗳,你了当点儿讲,行吗?这么件大事,支支吾吾的没结没完,他妈
的。你再这么说下去,我没病也得闷出来。”
“这几天,学生们每天来等着小玉儿,昨天,汪大哥走了,学生们拿桔
子皮扔她。你知道她怎么样?嘻,他妈的!她回头对他们一笑;一个穿西装,
瘦长条儿的,眯着眼儿,哈着背儿赶上去和她并肩走。她只低着头,好像很
高兴似的。我想上去,还有三个挡住了我,我往左,他们也往左,往右,也
跟着往右,又不能冲上去,谁知道小玉儿跟那学生讲什么呢——”
“反了!这还了得!”我挣扎着起来,走不上两步,妈的,腿一软,就
坐在地上,真气人,两条腿不是我的了!谁不知道我旋风似的两条腿,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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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这么不中用。
“别性急,汪大哥还蒙在鼓里,我们要是杀了小玉儿,你知道,她是他
的性命,万一他不信我们的话,反起脸来,大家没意思。我说,还是等他回
了再讲。”
我想这话也不错,但小玉儿那狐精可太不识抬举了、不给她尝点味儿,
还成世界吗?那天我们商量了一下午,还是没法儿,非得等汪大哥回来才成。
这可把我闷死了。汪大哥,他老不来,我的病也好了,又是三碗一餐的吃得
牛似的。可是,妈的,还是生病,没病又得受气。我第一天高高兴兴的放工
回来,走过王老儿那儿,他拦住了我,劈头就是混帐话,他说:
“黑旋风,你汪大哥给人家沾了光了,你不知道吗,牛奶西施给一个瘦
长条子的学生勾上手哩,你还没事人似的。我老了不中用,要还像你那么水
牛似的时,早就一脚踢倒那学生,一拳干了牛奶西施啦……”
他话没说完,我已火冒头顶,虽则明知道他没撤谎,可是不该当着众人
出汪大哥的丑。谁没听见这话?我手起一掌,给他个锅贴,叫他半天喘不上
气,一面骂道:
“你妈的忘八羔子!汪大哥响巴巴的脚色,会着了人家的道儿吗!小玉
儿不是你的娘,一把子年纪,不去躺棺材,倒打扮的老妖怪似的出来迷人。
咱黑旋风看你没多久活了,才给你瞧个脸儿,你妈的老蚰蜒,小船不宜重载,
吃了饭没事做,来替汪大哥造故事吗?痨病鬼似的,也禁不得咱一拳,竟敢
不知自量,来太岁头上动土!老忘八——”我转过身向劝打架的人们道:“诸
位老乡,不是我欺他,这老蚰蜒,今天无事生非,本该要他老命的,看诸位
面上,饶他一次,下回——”
“我好意对你说,你怎开口就骂,动手就打,我老头儿拼不过你,是男
儿汉别挑没用的欺。”
“你妈的老蚰蜒,活得不耐烦了吗——”
“谁没瞧见,牛奶西施今天跟一个学生坐十路公共汽车到上海去?有本
领的等他回来揍他——”
“你妈的老忘八羔子,咱今天不揍断你的老骨,也枉为黑旋风了!瞧我
的!”我跳上去提起拳就,却给劝打架的拦住了。
“好,好!鸡不与狗斗,咱不与你斗。我走!我让你!”老头儿嘴虽强,
心里却怯,回身就走。
我回头一想,有点儿后悔起来,我这么年青力强的汉子,不该欺老头儿。
可是,管他呢,打也打了,有什么法子。走我的。恰巧兄弟们也来了,智多
星把我扯进了茶馆,我就对他们说:
“真是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小玉儿这么没良心。竟上了那瘦长
条子的学生的手了!你们说,这事怎么办?石秀说,等汪大哥回来再说——
嗳,还有哪,王老儿说今天小玉儿跟学生一同到上海去了……妈的,依我的
性儿,早就宰了她,那不要脸的小淫妇,阎婆惜。学生不过干了几个臭钱,
有什么希罕的;谁知道他的来路是不是清白的,他妈的,也许他老子是贪官
污吏,打百姓那儿刮来的呢……什么?啊?小玉儿不做工了吗?念书去了?
哼!他妈的,还有王法吗?咱黑旋风不宰了她,也不再活在世上了!”
“早没事,晚没事,偏偏小玉儿出了岔子,汪大哥有事下乡去了,叫咱
们睁着眼替他受气。他还蒙在鼓里,嗳!”拼命三郎说。
“你刚才不是说小玉儿跟学生到上海去了吗?我们且坐在这儿等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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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什么脸见我们。”智多星说。
对啦!究竟是智多星,他的法子别人是想不到的。等她妈的阎婆惜来了,
我就上去拦住她。跟她评评理,看她怎么样。她要明白理数儿的,我黑旋风
就饶了她;她要不知好歹,先给她顿下马威,等汪大哥回了,再叫她知道咱
们是不是好欺的。当下,我两只眼瞪得圆圆的单留神着公共汽车站那儿。
那时,真热闹极了,人从四面八方的涌来,到了五角场的中央,简直瞧
得头晕———堆一堆,一排一排,一个一个的你挨着我,我挤着你。你瞧,
长个儿的中间夹着小个儿的,小个儿的后边儿钉着女工,他妈的,这么多的
人,百忙里还钻出个江北小孩儿来。好像要挤在一块儿成个饽饽儿似的,也
不知怎么股劲儿没挤上。我正看得眼花,公共汽车吧吧的从角上钻了出来,
吱的在草场前停下。我赶紧留着神看,可是他妈的,黄包车排阵似的攒在公
共汽车的后边儿,江北人把跳下来的坐客挡得一个也看不见。他妈的,江北
人真下流,不要脸的。五角场里,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
北,穿龙灯似的,擦过来,挨过去,一不留神,你喘了我的足尖,我踏了你
的后跟,他碰坏了她的髻儿,她撞了他一个满怀。你知道,在那儿找人是不
容易的,我又没生就的神眼,怎么找得着。公共汽车里的人也空了,我找来
找去找不着小玉儿。我不由气起来,他妈的,智多星说,也许她不是这辆车
来的。我只得等着。你猜她什么时候才来?嗳!他妈的,在上海看影戏!我
知道上海的影戏院得五点半才散;她到六点半才来,我整整地等了她一个钟
头。已上了灯,她来了。哼,妈的,我不认识哩。穿着高跟鞋,我也不知道
她怎么穿上的,叫我穿了就得一步三交。还有呢,雪白的真丝袜,我认识,
这还是汪大哥的,妈的,她有了丝袜就爱汪大哥,见了高跟鞋就跟学生——
女人真不成东西,简直可以买的。我一见了她,就跳出去,迎上去拦住她,
气虎虎的骂她:——
“你?不要脸的——阎婆惜!迷上了一个学生,也值得这么神气吗?别
臭美了!老子就瞧不起你!汪大哥有什么亏待你的?你——妈的,你竟敢给
畜生骗了去?啊?”
“喂?说话放清楚点儿。”那个畜生神气十足的——呸,老子怕你?
“你生眼儿吗?老子要跟你讲话,那真辱没了我哩。……嗳,小玉儿,
咱今天非得和你评评理。你当汪大哥没在这儿,就能让你无法无天吗?还有
我黑施风啦;给我少做点儿梦吧。今天你不还我个理数儿——哼,瞧我的!”
“嗳,你这人真是!我干你什么事,要你这么气虎虎的。你的汪大哥又
不是我的爹,他管得了我?咿,算了吧。”哈,他妈的,装得那娇模样儿。
“嘻!回家找你爹卖俏去,咱可用不着你。咱顶天立地的男儿汉,不是
畜生,不会看上你这狐媚子的。”
“放屁,什么话!你今天挑着了我来欺,是吗?我没空儿来跟你争理数
儿。让我走!”
①
“喂,你这家伙,拦住了一个女孩儿家打算怎么样?Ladyfirst! 你知
道吗?快让开。”
“妈的,假洋鬼子,别打你的鬼话了,老子没理你。我就不让,不让定
了,看你怎么样。”
不要脸的,叫巡警了。我不怕他,我也不怕巡警,可是我怕坐牢监,你
① Lady first :英语,女士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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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坐了牢监是不准到外边儿来玩的,这可不闷死我。英雄不吃眼前亏,
我只得走开,看他们俩这个傍着那个,蹬蹬督督的走去,嘻,我竟会哭了。
汪大哥一世英雄,却叫小玉儿给算计了去哩!喝!可是,咱是男儿汉;等着
瞧吧,瞧黑旋风的。当下我抹干了眼泪,到茶馆里叫了弟兄们回去。只等汪
大哥回来。汪大哥直到礼拜六才回来,咱差点儿要上邹家桥找他去了。我瞧
见了他,开心的什么似的,我黑旋风得出闷气了,我也不等他开口,立刻把
小玉儿的事全说给他听,一心盘算着他听了,一跳三丈高,就和我去宰了她,
叫了兄弟们一起走他妈的,把峨嵋山人也请了去。谁知道,他反说:——
“你们别合伙儿的骗我,你们以为小玉儿碍了上梁山的日期,想骗我扔
了她吗?嘻,我没那么傻!我顶知道小玉儿的,她决不会负我,我信得过她。
你瞧,我这么的,还会给人家占了便宜去吗?嘻!”
我给他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你说,这不气人吗?拼命三郎说的真对,
我们要早点儿干了小玉儿,汪大哥这脸是反定了的。我也不跟他争,我知道
今天小玉儿又要到上海去的。我捉住了奸夫淫妇给他看,瞧他还有什么话说。
那天五点钟我和兄弟们伴着他在茶馆等。有许多人见汪大哥回来了,知
道这事闹大了:学生不是好惹,汪大哥也不是好欺的,都赶来瞧把戏。这回,
五角场可热闹啦!大家都等着想瞧宋江杀阎婆惜,在角儿上站着等。我也揎
上了袖管儿,预备帮场。可是,妈的,智多星那矮子又说伤气话了,他说—
—
“你们打算宰小玉儿吗?嘻,你想,天下事没这么容易哪。你知道,学
生们是不讲理的,他们有汽车,撞翻了水果摊,巡警还骂王老儿活该。他们
有钱,可以造洋房。风火墙,大铁门,不是现成的山海关吗?你有力气,有
血性,只能造草棚,一把火,值什么的?他们买得起高跟鞋儿,汪大哥只能
买丝袜;他们抽白锡包,汪大哥只能抽金鼠牌;他们穿绸的缎的,我们穿蓝
布大褂;他们的脸涂白玉霜,我们的脸涂煤灰;他们的头发擦司丹康,我们
擦轧司林;他们读书,我们做工……你是男儿汉,小玉儿可希罕你的?你知
道,这年头儿,小白脸儿是希罕的,大洋钿儿是希罕的。汪大哥是小白脸儿
吗?汪大哥是有钱的吗?嗳!你想!”
他的话倒不错,真是智多星。我方才知道女人是要穿丝袜,高跟鞋儿,
住洋房,坐汽车,看电影,逛公园,吃大餐的。这一来,谁也没的说了。可
是小玉儿就这么放她过去了不成?
“不,不成!我黑旋风不甘心!你们怕学生,放得过小玉儿;我可不怕,
我就放不过她。”我了下桌子,嚷着。
话没说完,公共汽车来了;我们九个人,十八支眼儿定定的瞧着。果然,
她妈的来了!不要脸的,这么多的人,她竟挽着那学生的臂儿,装得那浪模
样。
“汪大哥,你瞧!还有什么说的。”
“啊!”他怔住了,只一个箭步跳了出去,拦住了他们。“小玉儿!”
日里没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不吃惊:这话倒不错的。小玉儿见横觑里来
了汪大哥,给吓得一呆。瞧热闹的全围上来瞧热闹。我分开了密密的人走进
去,兄弟们也跟了进来;我乐极了,我说:
“小玉儿你今天怎么说,汪大哥回来了。”
“小玉儿!我哪儿亏待了你?他不过有几个臭钱!我怎么供养着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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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啊,不要脸的!”
她妈的正眼也不瞧一下汪大哥,拔脚想走了。
“不成!”我拦住他们。“汪大哥,你是男儿汉,这脸儿撕得下吗?你
不打,我要打啦!我黑旋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给巡警抓了去,顶多脑袋
上吃一枪,反正再过一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
好!汪大哥真是好汉!他提起了斗大的拳头,向小玉儿喝道:“小玉儿,
咱汪国勋活了二十多年,没吃过人家的亏,今天也饶不了你!”
那畜生挺身出来,想拦住汪大哥。
“来得好!”我碰的一拳,正打在他的鼻梁上,他痛的蹲了下去。我提
起又是一腿,把他踢倒了,回过头来看汪大哥,只见他提着拳怔住了。小玉
儿站在他面前,哭着,妈的,迷住了汪大哥。我赶过去,一把扯开了汪大哥,
只一拳,小玉儿倒了下去。看的人都嚷闹出人命来了。巡警也来了,一把抓
住我的胸襟。
“妈的,无法无天的囚徒!你打人?”他给我两个耳刮子。我只一挣,
挣脱了,提起手想打,背上着一下;又来了一个巡警,捉住我的两条胳膊。
“妈的,走!”
这牢监坐定了!我就再提起一脚踢在小玉儿的腰眼上,只见汪大哥怔在
一旁。妈的,英雄难过美人关:真是的!
“汪大哥,我没要紧的,你们快去,到了山东,再来——”我话没说完,
巡警把我推走了,我只听得汪大哥在后边喊: “老牛……老牛……”
我给捉到局里,差点儿给打个半死,整整地坐了三月牢,到今天才给放
出来。一打听,知道汪大哥已带了兄弟们走了,到这儿来一看,果然,峨嵋
山人也不在了。可是奸夫淫妇没死,还活着呢。我本想再去找他们的,后来
一想,英雄不吃眼前亏,到了山东再说——你说,是吗?你别瞧我杀人不眨
眼,我也有点儿小精细哩。好,我要走了,回头我带兵来打上海时,说不定……
哼……
一九二九,九,二四
(选自《南北极》,1933年 1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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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的世界》
先生,既然你这么关心咱们穷人,我就跟你说开了吧。咱们的事你不用
管,咱们自己能管,咱们自有咱们自家儿的世界。
不说别的就拿我来讲吧。哈哈,先生,咱们谈了半天,你还没知道我的
姓名呢!打开鼻子说亮话,不瞒你,我坐不改名行不隐姓,就是有名的海盗
李二爷。自幼儿我也念过几年书,在学校里拿稳的头三名,谁不说我有出息,
是个好孩子。可是念书只有富人才念得起,木匠的儿子只合做木匠——先生,
你知道,穷人一辈子是穷人,怎么也不能多钱的,钱都给富人拿去啦!我的
祖父是打铁度日的,父亲是木匠,传到我,也只是个穷人。念书也要钱,你
功课好吗,学校里可管不了你这许多,没钱就不能让你白念。那年我拿不出
钱,就叫学校给撵出来啦。祸不单行,老天就爱折磨咱们穷人:就是那年,
我还只十三岁,我的爸和妈全害急病死啦。啊!死得真冤枉!没钱,请不起
医生,只得睁着眼瞧他老人家躺在床上,肚子痛的只打滚。不上两天,我的
妈死了,我的爸也活不成了。他跟我说,好孩子,别哭;男儿汉不能哭的。
我以后就从没哭过,从没要别人可怜过——可怜,我那么的男儿汉能要别人
可怜吗?他又叫我记着,我们一家都是害在钱的手里的,我大了得替他老人
家报仇。他话还没完,人可不中用啦。喔,先生,你瞧,我的妈和爸就是这
么死的!医生就替有钱人看病,喝,咱们没钱的是牛马,死了不算一回事,
多死一个也好少点儿麻烦!先生,我从那时起就恨极了钱,恨极了有钱人。
以后我就跟着舅父卖报过活。每天早上跟着他在街上一劲儿嚷:“申报,
新闻报,民国日报,时事新报,晶报,金刚钻报……”一边喊一边偷闲瞧画
报里的美人儿;有人来跟我买报,我一手递报给他,心里边儿就骂他。下午
就在街上溜圈儿,舅父也不管我。啊,那时我可真爱街上铺子里摆着的糖呀,
小手枪呀,小汽车呀,蛋糕呀,可是,想买,没钱,想偷,又怕那高个儿的
大巡捕;没法儿,只得在外边站着瞧。看人家穿得花蝴蝶似的跑来,大把儿
的抓来吃,大把儿的拿出钱来买,可真气不过。我就和别的穷孩子们合群打
伙的跟他寻错缝子,故意过去拦住他,不让走,趁势儿顺手牵羊抓摸点儿东
西吃。直等他拦不住受冤屈,真的急了,撇了酥儿啦,才放他走——啊,真
快意哪!有时咱们躲在胡同里边儿拿石子扔汽车。咱们恨极了汽车!妈的,
好好儿的在街上走,汽车就猛狐丁的赶来也不问你来不来得及让,反正撞死
了穷孩子,就算辗死条狗!就是让得快,也得挨一声, “狗入的没娘崽!”
我就这么这儿跑到那儿,那儿跑到这儿,野马似的逛到了二十岁,结识
了老蒋,就是他带我去跑海走黑道儿的。他是我们的 “二当家”——你不明
白了哇, “二当家”就是二头领。你猜我怎么认识他的?嘻,真够乐的!那
天我在那儿等电车,有一位拉车的拉着空车跑过,见我在站着等,就对我说:
“朋友,坐我的车哇,我不要你给钱。”
“怎么可以白坐你的车?”
“空车不能穿南京路;要绕远道儿走,准赶不上交班,咱们都是穷人,
彼此沾点儿光,你帮我交班,我帮你回去,不好吗?”
“成!”我就坐了上去。
他把我拉了一程,就放下来。我跳下来刚想拔步走,他却扯住我要钱。
他妈的,讹老李的钱,那小子可真活得不耐烦哩!我刚想打他,老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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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劝住了我们,给了那小子几个钱,说:
“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说,别伤了情面,叫有钱的笑话。”
我看这小子慷慨,就跟他谈开了,越谈越投机,就此做了好朋友。那时,
我已长成这么条好汉啦。两条铁也似的胳膊,一身好骨架!认识我的谁不夸
一声: “好家伙,成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像我那么的顶天立地男儿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