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谢医师跳下床来。
七点十分到七点三十分:谢医师在房里做着柔软运动。
八点十分:一位下巴刮得很光滑的,中年的独身汉从楼上走下来。他有
一张清癯的,节欲者的脸;一对沉思的,稍含带点抑郁的眼珠子:一个五尺
九寸高,一百四十二磅重的身子。
八点十分到八点二十五分:谢医师坐在客厅外面的露台上抽他的第一斗
板烟。
八点二十五分:他的仆人送上他的报纸和早点——一壶咖啡,两片土司,
两只煎蛋,一只鲜橘子。把咖啡放到他右手那边,土司放到左手那边,煎蛋
放到盘子上面,橘子放在前面,报纸放到左前方。谢医师皱了一皱眉尖,把
报纸放到右前方,在胸脯那儿划了个十字,默默地做完了祷告,便慢慢儿的
吃着他的早餐。
八点五十分,从整洁的黑西装里边挥发着酒精,板烟,炭化酸,和咖啡
的混合气体的谢医师,驾着一九二七的Morris跑车往四川路五十五号诊所里
驶去。
二
“七!第七位女客……谜……?”
那么地联想着,从洗手盆旁边,谢医师回过身子来。
窄肩膀,丰满的胸脯,脆弱的腰肢,纤细的手腕和脚踝,高度在五尺七
寸左右,裸着的手臂有着贫血症患者的肤色,荔枝似的眼珠子诡秘地放射着
淡淡的光辉,冷静地,没有感觉似地。
(产后失调?子宫不正?肺痨贫血?)
“请坐!”
她坐下了。
和轻柔的香味,轻柔的裙角,轻柔的鞋跟,一同地走进这屋子来坐在他
的紫姜色的板烟斗前面的,这第七位女客穿了暗绿的旗袍,腮帮上有一圈红
晕,嘴唇有着一种焦红色,眼皮黑得发紫,脸是一朵惨淡的白莲,一副静默
的,黑宝石的长耳坠子,一只静默的,黑宝石的戒指,一只白金手表。
“是想诊什么病,女士?”
“不是想诊什么病;这不是病,这是一种……一种什么呢?说是衰弱吧。
我是不是顶瘦的,皮肤层里的脂肪不会缺少的,可以说是血液顶少的人。不
单脸上没有血色,每一块肌肤全是那么白金似的。”她说话时有一种说梦话
似的声音。远远的,朦胧的,淡漠地,不动声色地诉说着自己的病状,就像
在诉说一个陌生人的病状似的,却又用着那么亲切委婉的语调,在说一些家
常琐事似的。 “胃口简直是坏透了,告诉你,每餐只吃这么一些,恐怕一只
鸡还比我多吃一点呢。顶苦的是晚上睡不着,睡不香甜,老会莫明其妙地半
晚上醒回来。而且还有件古怪的事,碰到阴暗的天气,或太绮丽的下午,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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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一点理由也没有地,独自个儿感伤着,有人说是虚,有人说是初期肺病。
可是我怎么敢相信呢!我还年青,我需要健康……”眼珠子猛的闪亮起来,
可是只三秒钟,马上又平静了下来,还是那么诡秘地,没有感觉似地放射着
淡淡的光辉,声音却越加朦胧了,朦胧到有点含糊。 “许多人劝我照几个月
太阳灯,或是到外埠去旅行一次,劝我上你这儿来诊一诊……”微微地喘息
着,胸侧涌起了一阵阵暗绿的潮。
(失眠,胃口呆滞,贫血,脸上的红晕,神经衰弱;没成熟的肺痨呢!
还有性欲的过度亢进;那朦胧的声音,淡淡的眼光。)
沉淀了三十八年的腻思忽然浮荡起来,谢医师狼狈地吸了口烟,把烟斗
拿开了嘴道:
“可是时常有寒热?”
“倒不十分清楚,没留意。”
(那么随便的人!)
“晚上睡醒的时候,有没有冷汗?”
“最近好像是有一点。”
“多不多?”
“嗳……不像十分多。”
“记忆力不十分好?”
“对了。本来我的记忆力是顶顶好的,在中西念书的时候,每次考书,
总在考书以前两个钟头里边才看书,没一次不考八十分以上的……”喘不过
气来似的停了一停。
“先给你听一听肺部吧。”
她很老练的把胸襟解了开来,里边是黑色的亵裙,两条绣带娇慵地攀在
没有血色的肩膀上面。
他用中指在她胸脯上面敲了一阵子,再把金属的听筒按上去的时候,只
觉得左边的腮帮儿麻木起来,嘴唇抖着,手指僵直着,莫明其妙地只听得她
的心脏,那颗陌生的,诡秘的心脏跳着。过了一回,才听见自己在说:
“吸气!深深地吸!”
一个没有骨头的黑色的胸脯在眼珠子前面慢慢儿的膨胀着,两条绣带也
跟着伸了个懒腰。
又听得自己在说: “吸气!深深地吸!”
又瞧见一个没有骨头的黑色的胸脯在眼珠子前面慢慢儿的膨胀着,两条
绣带也跟着伸了个懒腰。
一个诡秘的心剧烈地跳着,陌生地又熟悉地。听着听着,简直摸不准在
跳动的是自己的心,还是她的心了。
他叹了口气,竖起身子来。
“你这病是没成熟的肺痨。我也劝你去旅行一次。顶好是到乡下去——”
“去休养一年?”她一边钮上扣子,一边瞧着他,没感觉似的眼光在他
脸上搜求着。 “好多朋友,好多医生全那么劝我,可是我丈夫抛不了在上海
的那家地产公司,又离不了我。他是个孩子,离了我就不能生活的。就为了
不情愿离开上海……”身子往前凑了一点: “你能替我诊好的,谢先生,我
是那么地信仰着你啊!”——这么恳求着。
“诊是自然有方法替你诊,可是……现在还有些对你病状有关系的话,
请你告诉我。你今年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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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几岁起行经的?”
“十四岁不到。”
(早熟!)
“经期可准确?”
“在十六岁的时候,时常两个月一次,或是一月来几次,结了婚,流产
了一次,以后经期就难得能准。”
“来的时候,量方面多不多?”
“不一定。”
“几岁结婚的?”
“二十一。”
“丈夫是不是健康的人?”
“一个运动家,非常强壮的人。”
在他前面的这第七位女客像浸透了的连史纸似的,瞧着马上会一片片地
碎了的。谢医师不再说话,尽瞧着她,沉思地,可是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
么。过了回儿,他说道:
“你应该和他分床,要不然,你的病就讨厌。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点了点脑袋,一丝狡黠的羞意静静地在她的眼珠子里闪了一下便没
了。
“你这病还要你自己肯保养才好;每天上这儿来照一次太阳灯,多吃牛
油,别多费心思,睡得早起得早,有空的时候,上郊外或是公园里去坐一两
个钟头,明白吗?”
她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望着他,又像在望着他后
边儿的窗。
“我先开一张药方你去吃。你尊姓?”
“我丈夫姓朱。”
(性欲过度亢进,虚弱,月经失调!初期肺痨,谜似的女性应该给她吃
些什么药呢?)
把开药方的纸铺在前面,低下脑袋去沉思的谢医师瞧见歪在桌脚旁边
的,在上好的网袜里的一对脆弱的,马上会给压碎了似的脚踝,觉得一流懒
洋洋的流液从心房里喷出来,流到全身的每一条动脉里边,每一条微血管里
边,连静脉也古怪地痒起来。
(十多年来诊过的女性也不少了,在学校里边的时候就常在实验室里和
各式各样的女性的裸体接触着的,看到裸着的女人也老是透过了皮肤层,透
过了脂肪性的线条直看到她内部的脏腑和骨骼里边去的;怎么今天这位女客
人的诱惑性就骨蛆似地钻到我思想里来呢?谜——给她吃些什么药呢……)
开好了药方,抬起脑袋来,却见她正静静地瞧着他,那淡漠的眼光里像
升发着她的从下部直蒸腾上来的热情似的,觉得自己脑门那儿冷汗尽渗出
来。
“这药粉每饭后服一次,每服一包,明白吗?现在我给你照一照太阳灯
吧,紫光线特别地对你的贫血症的肌肤是有益的。”
他站起来往里边那间手术室里走去,她跟在后边儿。
是一间白色的小屋子,有几只白色的玻璃橱,里边放了些发亮的解剖刀,
钳子等类的金属物,还有一些白色的洗手盆,痰盂,中间是一只蜘蛛似地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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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许多细腿的解剖床。
“把衣服脱下来吧。”
“全脱了吗?”
谢医师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说: “全脱了。”
她的淡淡的眼光注视着他,没有感觉似地。他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块肌肉
全麻痹起来,低下脑袋去。茫然地瞧着解剖床的细腿。
“袜子也脱了吗?”
他脑袋里边回答着: “袜子不一定要脱了的。”可是亵裙还要脱了,袜
子就永远在白金色的腿上织着蚕丝的梦吗?他的嘴便说着: “也脱。”
暗绿的旗袍和绣了边的亵裙无力地萎谢到白漆的椅背上面;袜子蛛网似
地盘在椅上。
“全脱了。”
谢医师抬起脑袋来:
把消瘦的脚踝做底盘,一条腿垂直着,一条腿倾斜着,站着一个白金的
人体塑像,一个没有羞惭,没有道德观念,也没有人类的欲望似的,无机的
人体塑像。金属性的,流线感的,视线在那躯体的线条上面一滑就滑了过去
似的。这个没有感觉,也没有感情的塑像站在那儿等着他的命令。
他说: “请你仰天躺到床上去吧!”
(床!仰天!)
“请你仰天躺到床上去吧!”像有一个洪大的回声在他耳朵旁边响着似
的,谢医师被剥削了一切经验教养似地慌张起来;手抖着,把太阳灯移到床
边,通了电,把灯头移到离她身子十时的距离上面,对准了她的全身。
她仰天躺着,闭上了眼珠子,在幽微的光线下面,她的皮肤反映着金属
的光,一朵萎谢了的花似地在太阳光底下呈着残艳的,肺病质的姿态。慢慢
儿的呼吸匀细起来,白桦树似的身子安逸地搁在床上,胸前攀着两颗烂熟的
葡萄,在呼吸的微风里颤着。
(屋子里没第三个人,那么瑰艳的白金的塑像啊“倒不十分清楚留意”
很随便的人性欲的过度亢进朦胧的语音淡淡的眼光诡秘地没有感觉似地放射
着升发了的热情那么失去了一切障碍物一切抵抗能力地躺在那儿呢——)
谢医师觉得这屋子里气闷得厉害,差一点喘不过气来。他听见自己的心
脏要跳到喉咙外面来似地震荡着,一股原始的热从下面煎上来。白漆的玻璃
橱发着闪光,解剖床发着闪光,解剖刀也发着闪光,他的脑神经纤维组织也
发着闪光。脑袋涨得厉害。
“没有第三个人!”这么个思想像整个宇宙崩溃下来似地压到身上,压
扁了他。
谢医师浑身发着抖,觉得自己的腿是在一寸寸地往前移动,自己的手是
在一寸寸地往前伸着。
(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
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
白桦似的肢体在紫外光线底下慢慢儿的红起来,一朵枯了的花在太阳光
里边重新又活了回来似地。
(第一度红斑已经出现了!够了,可以把太阳灯关了。)
一边却麻痹了似地站在那儿,那原始的熟尽煎上来,忽然谢医师失了重
心似地往前一冲,猛的又觉得自己的整个的灵魂跳了一下,害了疟疾似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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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寒噤,却见她睁开了眼来。
谢医师咽了口黏涎子,关了电流道:
“穿了衣服出来吧。”
把她送到门口,说了声明天会,回到里边,解松了领带和脖子那儿的衬
衫扣子,拿手帕抹了抹脸,一面按着第八位病人的脉,问着病症,心却像铁
钉打了一下似地痛楚着。
三
四点钟,谢医师回到家里。他的露台在等着他,他的咖啡壶在等着他,
他的图书室在等着他,他的园子在等着他,他的罗倍在等着他。
他坐在露台上面,一边喝着浓得发黑的巴西咖啡,一边随随便便地看着
一本探险小说。罗倍躺在他脚下,他的咖啡壶在桌上,他的熄了火的烟斗在
嘴边。
树木的轮廓一点点的柔和起来,在枝叶间织上一层朦胧的,薄暮的季节
梦。空气中浮着幽渺的花香。咖啡壶里的水蒸气和烟斗里的烟一同地往园子
里着走去,一对缠脚的老妇人似地,在花瓣间消逝了婆娑的姿态。
他把那本小说放到桌上,喝了口咖啡,把脑袋搁在椅背上,喷着烟,白
天的那股原始的热还在他身子里边蒸腾着。
“白金的人体塑像!一个没有血色,没有人性的女体,异味呢。不能知
道她的感情,不能知道她的生理构造,有着人的形态却没有人的性质和气味
的一九三三年新的性欲对象啊!”
他忽然觉得寂寞起来。他觉得他缺少个孩子,缺少一个坐在身旁织绒线
的女人;他觉得他需要一只阔的床,一只梳妆台,一些香水,粉和胭脂。
吃晚饭的时候,谢医师破例地去应酬一个朋友的宴会,而且在筵席上破
例地向一位青年的孀妇献起殷勤来。
四
第二个月。
八点:谢医师醒了。
八点至八点三十分:谢医师睁着眼躺在床上,听谢太太在浴室里放水的
声音。
八点三十分:一位下巴刮得很光滑的,打了条红领带的中年绅士和他的
太太一同地从楼上走下来。他有一张丰满的脸,一对愉快的眼珠子,一个五
尺九寸高,一百四十九磅重的身子。
八点四十分:谢医师坐在客厅外面的露台上抽他的第一枝纸烟 (因为烟
斗已经叫太太给扔到壁炉里边去了),和太太商量今天午餐的餐单。
九点二十分,从整洁的棕色西装里边挥发着酒精,咖啡,炭化酸和古龙
香水的混合气体的谢医师,驾着一九三三年的Srudebak-er轿车把太太送到
永安公司门口,再往四川路五十五号的诊所里驶去。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 7 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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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黯淡的太阳光斜铺到斑驳的旧木栅门上面,在门前我站住了,扔了手里
的烟蒂儿,去按那古铜色的,冷落的门铃。门铃上面有一道灰色的蛛网,正
在想拿什么东西去撩了它的时候,我家的老仆人已经开了那扇木栅门,摆着
发霉的脸色,等我进去。
院子里那间多年没放车子的车间陈旧得快倾圮下来的样子,车间门上也
罩满了灰尘。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屋后那条长胡同里有人在喊卖晒衣竹,那嘹亮
凄清的声音懒懒地爬过我家的屋脊,在院子里那些青苔上面,在驳落的粉墙
上面尽荡漾着,忧郁地。
一个细小的,古旧的声音在我耳朵旁边说:
“家啊!”
“家啊!”
连自己也听不到似地在喉咙里边说着,想起了我家年来冷落的门庭,心
里边不由也罩满了灰尘似地茫然起来。
走到楼上,妈愁苦着脸,瞧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话。三弟扑到桌子上
面看报纸,妹子坐在那儿织绒线,脸色就像这屋子里的光线那么阴沉得厉害。
到自己房里放下了带回来的零碎衣服,再出来喝茶时,妈才说:
“你爸病着,进去跟他谈谈吧。”
父亲房里比外面还幽暗,窗口那儿挂着的丝绒窗帏,下半截有些地方儿
已经蛀蚀得剩了些毛织品的经纬线。滤过了那窗帏,惨淡的,青灰色的光线
照进来,照到光滑的桌面上,整洁的地上,而在一些黑暗的角隅里消逝了它
愁闷的姿态。屋子里静谧得像冬天早上六点钟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似的。窗口
那儿点了枝安息香,灰色的烟百无聊赖地缠绕着,氤氲着一阵古雅的,可是
过时了的香味。有着朴实的颜色的红木方桌默默地站在那儿,太师椅默默地
站在那儿,镶嵌着云石的烟榻默默地站在那儿,就在那烟榻上面,安息香那
么静谧地,默默地躺着消瘦的父亲,嘴唇上的胡髭比上星期又斑白了些,望
着烟灯里那朵豆似的火焰,眼珠子里边是颓唐的,暮年的寂寞味。见我进去,
缓缓地:
“朝宗没回来?”那么问了一句儿。
“这礼拜怕不会来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了,随便拿着张报看。
“后天有没有例假?”
“也许有吧。”
话到这儿断了。父亲是个沉默的,轻易不大肯说话的人,我又是在趣味
上,思想上和他有着敌意的人,就是想跟他谈谈也不容易找到适宜的话题,
便那么地静了下来。
我坐在那儿,一面随便地看着报,一面偷偷地从报纸的边上去看父亲的
手,那是一只在中年时曾经握过几百万经济权的手,而现在是一只干枯的,
皱缩的,时常微微颤抖着的手。便——
“为什么人全得有一个暮年呢?而且父亲的还是多么颓唐的暮年啊/那
么地思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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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个肺病患者的声音似地,在楼下,那门铃嗡地响了起来。
父亲像兴奋了一点似的,翻了个身道:
“瞧瞧是惟。”
我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瞧瞧是谁来看我。”他是那么地希望着
有人来看他的病啊!就拉开了窗筛,伏在窗口瞧,却见进来的是手里拿着封
电灯公司的通知信的我家的老仆人。
“是谁?”父亲又问了一句。
只得坐下来道: “电灯公司的通知信。”
父亲的嘴唇动了几动,喝了口茶,没作声,躺在那儿像在想着什么似的。
他有一大串的话想说出来的时候就是那么的,先自己想一下。父亲是一个十
足的理智的人;他从不让他的情感显露到脸上来,或是到言语里边来,他从
不冲动地做一件事,就是喝一杯茶也先考虑一下似的。我便看着他,等他说
话。
过了一回儿,他咳嗽了一声儿一一 7 “人情真的比纸还薄啊厂那么地开
了头;每一个字,每一个句子全是那么沉重地,迟缓地,从他的嘴唇里边蜗
牛似地爬了出来: “从前我只受了些小风寒,张三请中医,李四请西医,这
个给煎药,那个给装烟,成天你来我去的忙得什么似的。现在我病也病了半
年了,只有你妈闲下来给我装筒烟,敬芳师父,我总算没荐错了这个人,店
里没事,还跑来给我请下安,煎帖药。此外还有哪个上过我家的门?连我一
手提拔起来的那些人也没一个来过啊!他们不是不知道,”父亲的话越来越
沉重,越来越迟缓,却是越来越响亮,像是他的灵魂在喊叫着似的。 “在我
家门口走过的时候总有的,顺便拐进来,瞧瞧我的病,又不费力气,又不费
钱财。外面人别说,单二瞧我家的亲戚本家吧,嫡亲的堂兄弟,志清——”
忽然咽住了话,喝了口茶,才望着天花板: “我还是我,人还是那么个人,
只是现在倒霉了,是个过时人罢咧!真是人情比纸薄啊!”便闭上了眼珠子,
嘴唇颤抖着不再说话。
默默地我想着做银行行长时的,年青的父亲,做钱庄经理时的,精明的
父亲,做信托公司总理时的,有着愉快的笑容的父亲,做金业交易所经纪人
时的,豪爽的父亲,默默地想着每天有两桌客人的好日子,打牌抽头抽到三
百多元钱的好日子,每天有人来替我做媒的好日子,仆人卧室里挤满了车夫
的好日子;默默地我又想着门铃那儿的蛛网,陈旧得快要倾记下来的车间,
父亲的迟缓的,沉重的感慨,他的干枯的,皱缩的手。
父亲喉咙那儿 “国”的响了一声儿,刚想抬起脑袋来,却见他的颤抖着
的手在床沿那儿摸索那块手帕,便又低下脑袋去。
我不敢再抬起脑袋来,因为我不知道他咽下去的是茶,是黏涎子,是痰,
还是泪水;我不敢抬起脑袋来,因为知道闭着眼躺在烟榻上的是一个消沉的,
斑白了头发的,病着的老父。
“暮年的寂寞啊!”
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父亲的年华,和他的八角金表一同地,扶着手杖,
拖着艰难的步趾嗒嗒地走了过去,感情却铅似地沉重起来,灰黯起来。
差不多每个星期尾全是在父亲的病榻旁边消磨了的。
看着牢骚的老父病得连愤慨的力气也没有,而自己又没一点方法可以安
慰他,真是件痛苦的事。后来,便时常接连着几个礼拜不回去,情愿独自个
儿留在宿舍里边。人到底不是怎么勇敢的动物啊!可是一想起寂寞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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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暮年,和秋天的黄昏那么地寥落的我家,总暗暗地在心里流过一丝无可奈
何的怅惘。
“父亲啊!”
“家啊!”
低低地太息着。
有时便牺牲了一些绮丽的下午,孩子气的游伴,去痛苦地坐到父亲的病
榻边,一同尝受着那寂寞味,因为究竟我也是个寂寞的人,而且父亲是在悠
远的人生的路上走了五十八年,全身都饱和了寂寞与人生苦的。
每隔一礼拜,或是两礼拜回到家里,进门时总那么地想着: “又是两礼
拜了,父亲的病该好了些吧?”
可是看到了父亲,心里又黯淡起来,有的时候觉得父亲的脸色像红润了
些,有的时候却又觉得他像又消瘦了些,只是精神却一次比一次颓唐,来探
望他的亲戚也一次比一次多了,父亲却因为陪他谈话的人多,也像忘了他的
感慨似地,一次比一次高兴。
每次我回来,妈总恳求似地问我:
“你瞧爸的脸色比前一次可好看些吗?”
“你瞧是比前次好些了。”
“你爸这病许多人全说讨厌,你瞧怎么才好呢!”
妈的眼皮慢慢儿红起来:
“你瞧,怎么好呢?”
低低抽咽着,不敢让父亲听到。
虽然我的心是那么地痛楚着,可是总觉得妈是多虑。那时我是坚决地相
信父亲的病会好起来的。
“老年人精力不足,害些小病总有的吧。”那么安慰着妈,妈却依旧费
力地啜泣着,爸在里边喊了她一声,才连忙擦干了眼泪,跑了进去。
“妈真是神经过敏!”我只那么地想着。
那时我真的不十分担忧,我从来不觉得父亲已经是五十八岁的老年人,
在我记忆上的父亲老是脸色很红润,一脑袋的黑头发, 胡髭刮得很干净的,
病着的父亲的衰老的姿态在我印象里没多坚固的根据,因为父亲从来没有老
年人昏庸的形状,从来不多说半个字,他的理智比谁都清澈。那时我只忧虑
着他脸上的没有笑劲儿——父亲脸上的笑劲儿已经不见了七八年了,可是我
直到最近才看出来。
“可是没有笑劲儿有什么关系呢?老年人的尊严,或是心境不好,或是
忧虑着自己的病……”只那么毫不在意地想着。
快放假的那个月,因为预备大考,做报告,做论文,整理笔记,空下来
就在校园里找个朋友坐在太阳里谈些年青人的事,饭后在初夏的黄昏里吹吹
风,散散步,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没回去。有时二弟从家里回学校来,我问他:
“爸的病好了些吗?”
“还是那个模样。”
父亲的病没利害起来,也就没放在心上,这一个多月,差不多把那些铅
似的情绪洗刷净了,每天只打算着出了学校后的职业问题。
放假的那天,把行李交给二弟先叫车到家里,我去看了一次电影,又和
朋友们吃了会点心。在饭店里谈了一回,直坐到街上全上了灯才回家。家里
好像热闹了一些,一个堂房的婶娘,一个姑表姊,还有个姨娘全在楼上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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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声地讲着话。几个堂兄弟围着桌子在那儿瞧我带回来的学校里的年刊,妈
蹲在地上,守着风炉在给父亲煎药。我问妈:
“爸的病好了点儿吗?”
妈出神地蹲在那儿,没回答我的话。别的人也像没听见我的话似地,只
望了我一眼,全那么古怪地像在想着什么似的。
走到父亲房里,伯父和一个远房的堂叔,还有一个姑表兄弟在那儿和父
亲谈最近的金子跌潮。我便坐着听他们讲话。父亲的精神像比从前健朗了些,
正在那儿讲这一次跌风的来源和理由。人是瘦得不像了,脸上只见一个个窟
窿,头发,胡髭,眉毛全没有了润泽的光彩,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从袖口里
望进去,父亲的手臂简直是两根细竹竿撑着一层白纸,还是那么歇斯底里地
颤抖着。他很平静的,和平日一样地讲着话:
“三月里我就看到了,那时我跟伯元他们说,叫他们做空头,尽管卖出,
到五月马上会跌。他们不信,死也不肯做空头。”这时候他咳嗽起来,咳得
那么厉害,脸上的筋全暴出来,肌肉全抽搐着。咳了好一回,就咳不出痰来,
只空咳着。真的,父亲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我只听得他喉咙那儿发着空洞
的咳声,一只锈坏了的钟似地。伯父跑到外面在父亲的,黄色的磁茶壶里冲
了热茶,拿进来给他喝了几口才算停止了咳嗽。父亲闭着眼喘息了一会,才
接下去: “真是气数,失了势的人连说句话也没人听的!”那么深长地太息
了一下。
大家全默默地坐着,不说一句话,因为父亲是一个个性很刚强的人,五
十八年来,从不希冀人家的一丝同情——他是把怜悯当做侮辱的。可是他们
不知道这半年来缠绵的病已经叫他变成一个神经质的,感伤的弱者了。他躺
在那儿,艰苦地忍耐着他的伤感,我可以看到他的嘴唇痉挛着,那么困难地
喘着气。他不动,也不说话,只那么平静地望着烟灯,可是他的眼珠子里边
显露了他的整个的在抽咽着的灵魂。
我走了出来,我不能看一个庄严的老年人的受难。我走到外面,对妈说
预备去赴校长和教授的别宴。
“别去了吧,爸那么地病着!你一个多月没回来了,爸时常挂念着你,
今天刚回来,还不陪你爸坐一晚上?”
“要去的!”在妈前面,我老是那么孩子气地固执着。
“何必一定要去呢,你爸那么地病着?”
“为什么不去呢?”
忽然——
“去,让他去!现在也没有什么爸不爸了!”
在里边,出乎意外地,父亲像叱责一个窃贼似地,厉声地嚷了起来。
父亲从来没那么大声地说过话,更不用说那么厉声地,叱责他的儿子了。
从来没人见到过他恼得那么厉害,而且又不是怎么值得恼,会叫素来和蔼可
亲,不动声色的他恼得大声地嚷起来。这反常的,完全出乎意外的叱责把屋
子里的人全惊住了。我是诧异得不知怎么才好地怔在那儿望着妈。
“何必为那些小事动肝火啊!”是伯父的声音。
“你的爸快病死了,你去……你去!”
更出乎意外地,父亲突然抽抽咽咽地哭出声来,一个孩子似地。
屋子里悄悄地只听得他苍老的声音,有气没力地抽咽着,过了一回又咳
嗽了起来,咳得那么厉害,咳了半天才慢慢儿的平静了一下,低低地呻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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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疲倦的老牛的太息声似地,弥漫了这屋子。
许多埋怨的眼光看着我,我低下了脑袋,我的心脏为着那一起一落的呻
吟痛楚着,一面却暗暗地憎恨父亲不该那么不留情面地叫人难堪,一面却也
后悔刚才不应该那么固执。我知道我刚才刺痛了他的心,他是那么寂寞,他
以为他的儿子都要抛弃他了。
到这时候,大家才猛的醒过来似地,倒茶的倒茶,拿汤药的拿汤药,全
零落地跑到父亲房里去,只有那个姑表的小梅姊躺在外面的烟铺上,呆呆地
望着我。我想进去又不敢,只怕父亲见了我,又触动了气。沉重的呻吟一阵
阵地传了出来,我的身子一阵阵地发着抖,那么不幸地,给大家摈弃了似地,
坐在那儿想到三年前在外面浪游了两个多月,半身债半身病的跑回家来,父
亲也是那么平静地躺在烟铺上,那时他只——
“你那么随便跟酒肉朋友在外面胡闹,可知道家里是替你多么担着心
啊!”很慈祥地说了一句,便吩咐我在家里住两个礼拜,养好了病,才准回
学校去。
“怎么今天会那么反常地动着肝火呢?”好像到现在才明白父亲是病得
很厉害了似地,慌张了起来。
模模糊糊地我看见小梅姊从烟铺那儿走过来,靠到桌子旁边,瞧了我一
会,于是又听见她轻轻的对我说:
“你瞧,二舅舅的病怎么样?不相干吧?”
我看着她,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看这病来得古怪,顶多还有五六天罢咧。二舅母现在是混的,不会
知道,我也不能跟她说。你应该拿定主意,快办后事吧。”
我不懂,我什么也不懂,我不明白她是谁,我不明白她是说的什么话,
我没有了知觉,没有了思虑,只茫然地望着她。忽然,我打了个寒噤,浑身
发起抖来,只一刹那,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我明白她是谁,我明白
她在说的什么话。一阵不可压制的,莫明其妙的悲意直冲了上来,我的嘴唇
抽搐着,脑袋涨得发热,突然地我又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明白了。我一股劲儿
的冲到自己房里,锁上了门,倒在床上。好半天,才听见自己在哭着,那么
伤心地,不顾羞耻地哭着,才觉得一大串一大串的眼泪从腮帮儿那儿挂下去,
挂到耳根上,又重重地掉在枕上;才听见妈在外面:
“朝深!朝深!”那么地嚷着。
静静地听了一会,又莫明其妙地伤心起来,在床上,从这边滚到那边,
那边滚到这边,淘气的孩子似地哭得透不过气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弄开了门,走了进来,坐在床沿那儿,先只劝着我:
“别那么哭,你爸听着心里难受的。”
慢慢儿的她的眼皮儿红起来了,眼泪从眼角那儿一颗颗的渗了出来。我
却静静地瞧着她,瞧着她,尽瞧着她。我瞧着那眼泪古怪地挂下来,我瞧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我瞧着她伤心地抽咽着。可是我又模糊起来,我好
奇地瞧着她的眼泪,一颗颗的渗出来,一颗颗地,那么巧妙地滴到床巾上,
渗到那棉织物里边。
“多么滑稽啊!”那么地想着。
我想笑,可是心脏却怎么也不肯松散下来,每一根中枢神经的纤维组织
全那么紧紧地绷着,只觉得笑意在嘴边溜荡着,嘴却抽搐着,怎么也不让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