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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时英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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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浮上来。

躺着,躺着,瞧那天色慢慢儿的暗下来,一阵瞌睡顺着腿往上爬,一会

儿我便睡熟了。

“医生来了!”楼下,老仆人大声地喊。

我猛的跳了起来,腿却疲倦得发软,在床边坐了一回儿,慢慢儿的想起

了刚才的事,不由有点儿好笑。

“神经过敏啊!可是爸真的会病死了吗?真的会病死了吗?”——不信

地。

走到外面,医生已经坐在那儿抽雪茄,父亲,两只手扶着二弟的肩膀,

脑袋靠着他的脊梁,呻吟着,一个非常老了的人似地,一步步地在地板上面

拖着,妈在旁边扶着,走到门槛那儿,他费力地想提起腿来跨过门槛,可是

怎么也跨不过去。妈说:

“还是回进去,请医生到房里来诊吧。”

父亲一面喘着气,一面摇着脑袋,还是拼命地想跨过门槛来。我连忙赶

上去,一只手托着他的肋骨,一只手提着他的腿,好容易才跨过了门槛。父

亲穿着很厚的丝棉袍子,外面再罩着件团龙的丝绒背心,隔着那件袍子,在

我手上托着的是四条肋骨,摸不到一点肉,也摸不到一层皮,第一次我知道

父亲真的是消瘦得连一点肉也没有。走着走着,在我眼前的父亲像变成纸扎

人似地。

“父亲真的会病死了吗?真的会病死了吗?”又那么地问着自己,不信

地。

坐到医生前面,父亲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让他诊了脉,看了舌苔,还

那么地问着医生:

“你瞧这病没大干系吧?”一面在嘴上堆着笑劲儿。父亲跟谁讲话,总

是这么在脸上堆着笑劲儿的,可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的笑脸像是哭脸。

“病是不轻……”医生微微地摇着脑袋,一面瞧着他,怀疑似地。

“总可以好起来吧?”

父亲是那么地渴望着生啊!他是从来不信自己会死的;他是个倔强的人,

在命运压迫下,颓唐地死了,他是怎么也不愿意的。

“总会好起来吧!”医生那么地说了一句,便念着脉案,让坐在对面的

门生抄下来。

父亲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他念,听了一会儿,忽然连接着打起嗝来,一

边喘着气,枕着自己的手臂。妈便说:

“到里边去躺着吧。”

父亲不作声。

“请进去吧,不必客气,请随便吧。”

等医生那么说了,父亲才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那么,对不起,我失陪了。”很抱歉地说着,吩咐了我站在外面伺候

医生,才叫二弟扶着走到里边去。

父亲是那么地不肯失礼,不肯马虎的一个古雅的绅士;那么地不肯得罪

人家,那么精细的一个中国商人——可是为什么让他生在这流氓的社会里

呢?为什么呢?他的一生只是受人家欺骗,给人家出卖;他是一个历尽世故

的老人,可是他还有着一颗纯洁的,天真的,孩子的心;他的暮年是那么颓

唐,那么地受人奚落,那么地满腹牢骚,却从不责怪人家,只怪自己心肠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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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天哪,为什么让那么善良的灵魂在这流氓的社会里边生长着啊!

医生开了药方,摇着他的大扇子道:

“这是心病,要是今年正月里开头调理起来不嫌迟,现在是有点为难了。

单瞧这位老先生头发全一根根的竖了起来,这是气血两衰,津液已亏,再加

连连打嗝,你们还是小心些好。”

听了他的话,妈便躺在烟铺上哭了起来。我一面送他下楼梯,一面却痛

恨着他,把他送到门口:

“爸真的会病死了吗?那么清楚的人怎么一来才能死呢?”那么地想着

走了上来,到父亲房里,只见他闭着眼躺在那儿,一个劲儿的打嗝。打一个

嗝,好好地躺着的身子便跳一下,皱着眉尖,那么痛苦地。

我瞧着他,心脏又紧缩起来了,可是怎么也不肯相信父亲那么一病就会

病死了的,这简直是我不能了解的事。

父亲的嗝越打越厉害,一个紧似一个,末了,打着打着便猛的张开了嘴

没了气,眼珠子翻了上去,眼皮盖住了一大半的眼珠,瞳人停住在眼皮里边

不动了,脑袋慢慢儿的从枕头上面滑下来,连忙 “爸!爸!”地叫着他,才

像从睡梦里给叫回来似地睁了睁眼,把脑袋重新放到枕上面,闭上了嘴,轻

轻地打着嗝。过了一会儿,猛的打了个嗝,张开了嘴,眼珠子又翻了上去。

又连忙叫着他,才又忽然跳了一下似地醒了过来。他是那么痛苦地,那么困

难地在挣扎着,用他的剩余的生命力,剩余的气息。那时我才急了起来,死

钉住他的眼珠子看着,各种各样的希望,各种各样的思想混合酒似地在我神

经那儿混和着。我想跪下来祈祷,我想念佛,我想啮住父亲的人中,我想尽

了各种传说的方法,可是全没做,只发急的钉住他的眼珠子,捉住了他的手,

手已经冷了,冰似地,脉息也没了, 浮肿着,肌色很红润地。许多人全跑了

进来,站在床边,不动也不说话。妈只白痴似地坐在床沿那儿摸着他的手,

替他搓着胸口,一面悄悄地淌着眼泪。

我听见了死神的翅膀在拍着,我看见黑色的他走了进来,我看见他站到

父亲床边,便恳求着他,威吓着他,我对他说着,也对自己说着:

“果真一个人就能那么地死了吗?一个善良的灵魂?”

差不多挨了一个半钟头,父亲的嗝才停止了,呼吸平静了下来,平和地,

舒服地躺在那儿。

“好了!不相干了!人是不能就那么地死了的。”

我摸着他的脚,脚像一块冰,摸着他的手,手还是冰似的没有脉搏,顺

着手臂往上摸,到胳膊时那儿,皮肤慢慢儿的暖了起来,在我触觉下的父亲

的皮是枯燥的瑞典纸,骨格的轮廓有着骷髅的实感,那么地显明啊。

父亲的眼珠子忽然睁了开来,很有精神的人似地:

“笨小子!这地方也能冷了吗?”

我差一点跳了起来,他醒了,清醒了,不会死了,全身的骨节全松散起

来,愉快起来。

父亲慢慢儿的在站着的人的脸上瞧了一瞧,道:

“你们的伯父呢?”

“在楼下。”不知道哪个说。

我连忙跑下去,跑到楼下,却见伯父正拿着父亲的鞋子叫仆人照这大小

去买靴,院子里放了纸人纸马,还有纸轿锡箔,客堂上面烧着两枝大红烛。

“傻子呢!人也清醒了!”暗暗地笑着,把伯父叫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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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文!兆文!”在父亲的耳朵旁边伯父轻轻地叫着。

父亲慢慢儿的睁开眼来道: “把我的枕头垫高些。”

二弟捧着他的脑袋,我给加了个枕头,父亲像舒服了些似地叹了口气,

闭上了眼珠子,又像睡过去了,他的脑袋一点点的从枕头那儿滑下来,滑到

床巾上,于是又睁开眼来:

“怎么把我的枕头拿了呢?”声音微弱到听不见似地。

我们捧着他的脑袋给放在枕头上面,他又闭上了眼珠了,妈便凑在他耳

朵旁边说道:

“大伯在这儿……”

“噢!”猛的睁开眼来,瞧了瞧我们,又静静地瞧了回伯父,想说什么

话似地,过了一回才说: “没什么,我想怎么不见他。”

“爸,你想抽烟吗?我喷给你,可好?”妈坐在床上,捧着他的脑袋。

“不用!”父亲非常慢地回过脑袋来,瞧着她,瞧着她,尽瞧着她,忽

然他的眼珠失去了光彩,呆呆地停住在那儿。

“爸!爸!”妈发急地叫着。

父亲不作声,眼皮儿慢慢儿的垂了下来,盖住了眼珠子。妈招着手叫我

们上去喊他。

“爸!”

“爸!”

于是他的脸痉挛着,他的嘴动着动着,想说什么话似地。我看得出他是

拼命地在挣扎。

“爸!”

“爸!”

于是他的嘴抽搐着,忽然哭了出来,没有声音,也没有眼泪,两挂鼻涕

从鼻子里边淌出来,脑袋从妈手里跌到床上,他的嘴闭上了,眼也闭上了,

垂着脑袋,平静地,像一个睡熟了的人似地。

“真的就那么地死了吗?”

天坍了下来,坍到我一个人脑袋上面,我糊糊涂涂的跑了开去,坐在地

上,看他们哭,看他们替他着衣服,我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想,我不懂

什么是死,什么是生,我只古怪地坐在地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悲哀,完全

一个白痴似地。

每天,我们母子五个人静静地坐着,没一个吊客来,也没一个亲戚来,

只有我们五个孤独的灵魂在初夏的黄昏里边默默地想着父亲。

从前,这时候,门铃响了一下,老仆人开了门,咳嗽着走了进来的是父

亲,我们听得出他的脚声,他的咳嗽,他的一切,对于我们,是那么地熟悉

的。

没有了咳嗽,没有了门铃,每天到这时候,门铃响了一下,便 “爸啊!”

“爸啊!”

“爸啊!”

那么地怀念着父亲。

我们怎么也不相信父亲是已经死了,总觉得他在外面没回来似的,听到

一声咳嗽,一声门铃,五颗心就跳了起来。

“爸啊!”

“爸该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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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五个人,每个黄昏里边,总静静地坐在幽暗的屋子里等着,等那永

远不会回来了的父亲,咳嗽着,一个非常老了的人似地撑着楼梯那儿的扶手

一步步地走上来,和一张慈祥的脸,一个亲切的声音一同地。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三日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 7 月,上海,

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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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埠新闻栏编辑室里一札废稿上的故事》

我是一个校对员,每天晚上八点钟就坐到编辑室里的一张旧写字桌旁

边,抽着廉价的纸烟,翻着字纸篓里的废稿消磨日子。字纸篓是我的好友,

连他脸上的痣我也记得一清二楚的。他的肚子里边放着大上海的悲哀和快

乐。上海是一个大都市,在这都市里边三百万人呼吸着,每一个人都有一颗

心,每颗心都有它们的悲哀,快乐和憧憬——每晚上我就从字纸篓的嘴里听

着它们的诉说,听着它们的呐喊,听着它们的哭泣,听着它们的嬉笑。这全

是些在报纸上,杂志上看不到的东西,因为载在报上的是新闻,载在杂志上

的是小说,而这些废稿却只是顶普通的,没有人注意的事。我也曾为了这些

废稿上的记载太息过,可是后来慢慢儿的麻木了,因为这是顶普通的,没有

人注意的事,就是要为了它们太息也是太息不了的。可是那天我看到了这一

札废稿,我又激动起来啦。我特地冒充了记者去调查了一下。我为了这故事

难过了好多天,记在这里的全是我所听到看到的——可是我希望读者知道,

这不是新闻, 也不是小说,只是顶普通的一件事的记载。

下面就是那札废稿上的原文:

“今晨三时许,皇宫舞场中一舞女名林八妹者,无故受人殴打,该舞场

场主因凶手系有名流氓,不惟不加驱逐,反将此舞女押送警所,谓其捣乱营

业云。记者目击之余,愤不能平,兹将各情分志如下,望社会人士,或能为

正义而有所表示也。

漂泊身世该舞女原籍广东梅县,芳龄二九,花容玉貌,身材苗条,向在

北四川路虬江路×舞场为舞女,方于今年三月改入皇宫舞场服务。八妹生性

高傲,不善逢迎,是以生意清淡,常终夜枯坐,乏人过问。据其同伴语人,

谓八妹之假母凶狠异常,因八妹非摇钱树,遂时加责打,视若奴婢,且不给

饭吃;八妹每暗自啜泣,不敢告人。

出事情形今晨三时许,八妹因门庭冷落,枯坐无聊,倚几小寐之际,不

料祸生肘侧,横遭欺辱。先是有一 ‘象牙筷’者,为法界某大亨之开山门徒

弟,与三四狎友,并携来他处舞女数名在皇宫酣舞;该场场主旁坐相陪,趋

候惟恐不周。 ‘象牙筷’业已半醉,高呼大叫,全场侧目。某次舞罢,竟徘

徊八妹座前,与之调笑。八妹低头不理,讵 ‘象牙筷’老羞成怒,将八妹青

丝扭住,饱以老拳,并加辱骂,谓: ‘烂污货,你也配在大爷前面摆架子!’

八妹区区弱质,无力抵抗,迨他人拉开,已被殴至遍体鳞伤矣。该场场主,

且呵斥八妹,不应得罪贵客,当即将八妹解雇。

鸣警拘捕事后八妹出外。鸣得六分所警士到来,欲入场拘捕凶手,经该

场场主阻止,谓此并非本场舞女,因敲诈不遂,故来捣乱,请将其拘捕,以

维秩序。八妹处此重压之下,百喙莫辩,反被拘押于六分所云。”

看了这张废稿的第二天,我找到一位当时在场的人;我问他,究竟是怎

么回事,他就把底下那样的话告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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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坐着,烟灰盘子里的烟灰又快满了,她却靠着茶几睡熟啦。我早

就注意她了,这可怜的孩子。那天是礼拜日,六点钟茶舞会的时候就上那儿

去的,客人挤得了不得,每个舞女都跳得喘不上气来,埋怨今天的生意太好

了;还有一个叫梁兰英的,每一次总有十多个人去抢她,一到华尔姿的时候,

只见许多穿黑衣服的少年绅士从每一个角上跳出来,赛跑似的,往她面前冲

去,我坐了一晚上没见她空过一支音乐。可是她,那可怜的孩子,你说的那

林八妹却老坐在那儿,没一个人跟她跳。我本来早就想去了,就为了她,便

拼明天不上办公处去,在那儿坐一晚上,看究竟有人跟她跳一次没有。

她坐在那边儿角上,不大叫人注意的地方,穿了一件苹果绿的西装,没

穿袜子,人生得不好看,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比化石还麻木点儿似的。先还

东张西望的想有客人来跟她跳,往后她知道没用了,便坐在那儿,话也不说

一句,动也不动的——那对眼珠子啊!简直是死囚的眼珠子,望过去像不是

黑的,闪着绝望的光。

一次又一次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次又一次的爵士乐直刺到人的骨头里

边,把骨髓都要抖出来似的,一次又一次的舞女在客人的怀里笑着,一次又

一次的,音乐的旋律吹醉了人,她却老坐在那儿。

像世界的末日到了似的,舞场里边每一个人都掉了灵魂舞着,那么疯狂

地!舞场老板笑掉了牙齿。谁知道呢,还有她那么个哭也哭不出来的人在这

儿?没有人知道,也没谁管,我替她难受。

十二点钟那时候,人慢慢儿的少下去了,场子里边每一次音乐只有八九

对人在舞着。这一次她知道真的绝望了,我看见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站起来

跑到外面去。坐在我前面的两个舞女在那儿说她:

‘八妹又去哭哩!’

‘真奇怪,怎么会天天那么的,一张票子也没。’

我凑上去问: ‘天天没票子吗?”

‘难得有人跟她跳的。’

‘那么她怎么过活呢?’

‘做舞女真是没一个能过活的!’太息了一下。 ‘她是越加难做人了。

我们在这儿做,跳来的票子跟老板对拆,跳一个钟头,只两块半钱,那钱还

不是我们的,得养活一家子,那还是说我们生意好的,像林八妹那么的,简

直是活受罪,你不知道她回到家里怎么受苦啊。’

‘可是你们不是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很高兴吗?’

‘不嘻嘻哈哈的难道成天的哭丧着脸不成?’

说到这儿,还有个舞女猛的道: ‘“象牙筷”又来了!’

来了一大伙人,三个穿绸袍的,一个穿西装的,还带了几个新新里的舞

女。那穿西装的像有点儿喝醉了,走路七歪八倒的。

‘“象牙筷”来了,又是我们该晦气!’

‘怎么呢?’

‘这小子老是喝楞了眼才跑这儿来,来了就是我们的晦气。他爱开玩笑,

当着大伙儿动手动脚的,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住。’

‘别理他就得了。’

‘别理他,哈哈!你知道他是谁?’

‘谁?’

‘×××的开山门徒弟!你别理他!老板还在那儿拍他马屁,只怕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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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你别理他!’

‘哪一个是“象牙筷”?’

‘那个穿西装的,坐在林八妹座位那儿的。’

这一回我仔细的瞧了一下,这小子生得很魁梧,有两条浓眉,还有一对

很机警的眼珠子,嘴可以说生得漂亮,衣服也很端整。他的桌子上那几个都

不像是好惹的人。

‘象牙筷’还在那儿喝酒,一杯白兰地一仰脖子就灌下去,把杯子往桌

上一扔,站起来拉了个他们带来的舞女跳到场子里边去了。大家都看着他,

场子里只他一对。跳是跳得很不错。那一支音乐特别长,音乐就像在那儿跟

他开玩笑似的。音乐一停,大伙儿就拍起手来,那家伙也真脸厚,回过身子

来鞠了一躬。那么一来,大伙儿又拼命的拍起手来啦。他笑着走回去,走过

林八妹的座位前面——她不知道多咱跑进来的,我就没留神——见她低着脑

袋坐在那儿,便道:

‘小妹妹可是害相思病?’

她旁边的舞女说道:

‘她今天一张票子也没,气死了;你别跟她胡闹了吧。’

‘是的吗?下一次音乐我跟你跳,别再害相思病哩。’

跑到桌上去又灌了一杯白兰地,再走到林八妹前面,不知怎么的这回才

瞧见了她是穿的西装,没穿袜子。

‘瞎,小妹妹,好漂亮!好摩登!洋派!真不错,什么的不穿袜子!’

眼珠子光溜溜的尽瞧她的腿。

林八妹白了他一眼,他就碰得跳起来道: ‘不得了,小妹妹跟我做媚眼,

要我今晚上开旅馆去!’

大伙儿哄的笑了起来,他就越加高兴了,把林八妹的裙子一把拉了起来:

‘大家瞧,小妹妹真摩登!不穿袜子!洋派!’林八妹绷下了脸,骂道:‘闹

什么,贼王八!’

他也顿时绷下脸来: ‘××!××给你吃!’就那么的 ‘××给你吃,

××给你吃’的,嘴里边那么说着,把一个中指拼命的往她嘴里塞。

她也火起来了: ‘我×你妈!’

‘妈的,小娼妇,你在大爷前摆架子?’拍!就是一个耳刮子。

‘狗×的……’

‘你敢骂大爷?’

索性揪住了她的头发,拍,拍的一阵耳刮子,一会儿许多人跑了上去,

什么也瞧不见啦。只见舞场的老板把林八妹拉了往外跑,她怎么也不肯出去,

头发乱着,满脸的眼泪,嚷着,闹着,非要回去打还他不罢手似的。 ‘象牙

筷’叫人家劝住了,还站在老远的骂: ‘你再骂,大爷不要你的命?你再敢

骂?’

我就跑过去,只听得老板在跟她说:

‘你跟他闹,没好处的。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

她拼命的嚷着: ‘我不管!我不管!他凭什么可以那么的打我!’

老板把她抱起来,往门外走去,她一个劲儿的挣扎着: ‘为什么?为什

么?你们为什么合着欺我?’

大伙儿见她那副哭着嚷的模样儿,忽然拍起手来,拼命的笑着。我难受

极了。还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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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笑她?’

‘要不然,怎么呢?我们又不能帮她。’

真的,她们有什么法子呢?我明白的,她们也替她难受,她们只得笑。

我跑到外面,只见林八妹还在那儿硬要进来拼命,侍者拦住了她,劝她:

‘你别哭了,今天还是回家里去吧。’

她挣了出来,就往门口跑去,叫老板一把扯了回来:

‘你给我滚!你那么的舞女地上一抓就是十来个,要你来给我拆生意?

你滚!这里不许你进来!’

她扑到他身上: ‘不管!我人也做够了,苦也受够了!我不管!

我一生到地上就叫大家欺!我叫人家欺够了!我叫人家欺够了!’

‘给我叉她出去!’

两个服侍她一个,把她拉到扶梯那儿,她猛的叹了口长气,昏过去啦。

牙齿紧紧的咬着,脸白得怕人,头发遮着半张脸,呼吸也没有了似的,眼泪

尽滚下来。我不能再看她,我走进去,坐到桌上,抽一枝烟:我懊悔自个儿

不该在这儿待这么久,看到了那么不平的事情。那老板还坐在 ‘象牙筷’那

儿跟他赔不是。

‘对不起得很,老板,今天多喝了一点酒,你们这儿闹了这么个笑话。’

‘象牙筷’说。

‘没干系,你老哥还跟我说那种话,你真是太客气了!这舞女本来不是

我们这儿的,来了三个月,叫她赶跑了几百块钱生意,本来是想叫她跑路了,

没找到错处。今天幸亏你老哥那么一来;刚才我已经停了她的生意。’老板

那么一说,我喷了口烟,叫侍者给我换一个地方——实在不愿意再听下去咧。

坐了一会,我跑到外面去,想看看那可怜的孩子不知怎么了,刚跑到外

面,只见她和一个巡长在扶梯那儿跑上来。在门口那儿的侍者头目忙迎上去

道:

‘老乡,抽枝烟。’递了枝烟过去。

‘好久不见了。’他接了烟,好像很熟的样子。‘这位姑娘说这儿有一

位客人打了她,可有那么一回事?’

‘有是有的,不是打,只是推一下——’

这当儿老板跑出来了,一副笑脸跟巡长打招呼: ‘正有件事想麻烦您老

人家,刚才我们这儿,不知哪来的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说到这儿装着

一眼瞥见了林八妹似的, ‘就是她,跑到我们这儿来捣蛋,跟我们的客人闹,

客人全叫她给赶走了……’

林八妹急了起来道: ‘你不应该的,那么冤枉着我!’跟巡长说道:‘我

是这儿的舞女,他认识我的,他冤我,我刚才跟你说过的,有一个客人无缘

无故的打了我一顿。’

我想上去说,这老板太不讲理了,刚一动嘴,那侍者头目瞧了我一眼,

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吧,还是站在那儿瞧。

那老板又说下去道: ‘简直是笑话,我这儿会要你那么的舞女!巡长,

我们这儿没有她那么的舞女的,也没谁打过她,这儿的许多人都可以证明。

是她存心跑来捣蛋,刚才给她跑了,现在她自个儿找上门来,好得很,费您

老人家的神,给看起来,明天我请你吃晚饭,咱们再细细的谈。’

林八妹急得跳起来,扯住他的胳膊道: ‘你冤枉人!你冤枉人!怎么说

我跟你捣蛋?打了我,还说我跟你捣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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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长,你瞧她多凶!’说着大家都笑了起来。

林八妹马上又扯着巡长道: ‘你别信他!他故意咬我一口。我刚才跟你

说过的,我坐在桌子上,一个客人,是流氓,跑来调戏我,我骂他,他就打

我,打我的耳刮子,你瞧,现在脸还红着,’把半个脸给他瞧。 ‘我不会骗

你的,你应该相信我。’

巡长笑着道: ‘你可能找个人证明?’

‘他们都能证明的。’

‘可是真的吗?’巡长问那些侍者。

大家都笑着说: ‘没看见。’林八妹瞧见了我,一把扯住我道:‘先生,

你瞧见的,你说一声吧!’那么哀求着的脸。我刚要说话,老板已经拦了进

来道: ‘这位先生刚来,怎么会知道。巡长,你瞧,她可不是胡闹吗?我们

来了个客人,她又得想法给撵走了!费你神,请带了去吧。我们生意人,不

会说谎冤枉人的。’巡长拍一下林八妹的肩膀道: ‘乖乖的跟我去吧。’这

一下她可怔住了,也不挣扎,也不说话,只瞧了我一眼,跟着他走啦。可是

她的眼光我懂得的,是在:

‘每一个人都合伙欺我啊!’那么地说着。

我马上给了钱,拿了帽子就走。

‘法律,警察,老板,流氓……一层层地把这许多舞女压榨着,像林八

妹那么的并不止一个呢!’回去的路上一个儿那么地想着。”

那天晚上,我告了假,约了一个曾经上舞场去过的朋友跑到皇宫舞场里,

在带着酒意的灯光底下坐了下来。那许多舞女全像是很快乐的,那张笑脸简

直比孩子还天真。我真不能相信在这么幽雅愉逸的氛围里边,有着那些悲惨

的命运,悲惨的故事。坐了一回,我跟一个侍者谈上了,慢慢儿的谈到林八

妹的事;底下是我和他的对话:

他:—— “老实说,舞女多半是那么的奴隶脾胃,你好好儿的待她吧,

她架子偏大,只配那种白相人,那才是一帖药,吃到肚里, 平平稳稳,保你

没事。譬如你吧,譬如你跳的那舞女,你真心真意的待她,她就待理不理的,

你要绷着脸不理她,她又跟你亲热得不得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舞女那

玩艺儿吗,大爷有钱高兴化,不妨跑来玩玩,可是千万不能当真,一真可糟

糕!

命也会送在她手里。咱们做侍者的那种事看得多了。就说林八妹吧!也

是坏蛋,那性情儿可古怪!到这儿来了几个月,少说些吧,也叫她给闹去了

五百块钱生意。客人出了钱是找开心来的,谁高兴瞧你冷脸?先生,你说这

话可不错?做舞女的,拿了人家钱,应该叫人家开心,那才是做生意的道理。

林八妹,她就不管那些,得随她高兴。你先生也是老跑舞场的, 你可喜欢跟

她跳?时常有客人受了她的气,怪上了舞场,连我们这儿也不来了。”

我:—— “可是‘象牙筷’是怎么回事呢?”

他:—— “那种事多极了。好的客人受了气不高兴,就不同她跳;‘象

牙筷’是什么人?他来受你的气?”

我:—— “听说是‘象牙筷’的不是。不知究竟怎么样?”

他:——“讲公平话,两个都有不对的地方儿。‘象牙筷’是那么的,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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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上我们这儿来,总喝楞了眼珠子才跑来,又爱跟舞女开玩笑。那天也是巧,

林八妹刚穿了西装,没穿袜子, ‘象牙筷’又刚巧坐在她后边儿,不知怎么

一来,叫他瞧见了,便跑到她前面说:

‘你好漂亮!不穿袜子!那才是真的摩登,洋派!’

那也是很平常的事,既然做了舞女,让人家开开玩笑也没多大关系。再

说 ‘象牙筷’是大白相人,就是再做得难看一点,也得迁就他。林八妹绷下

脸来骂他,他自然动手打了。譬如骂了你,你怎么呢?还不是一样吗?可

对?”

我:—— “回头怎么又把林八妹抓了去呢?”

他:—— “那是她自个不生眼珠子,跑到警察局里去叫了个巡长来,想

抓人。开跳舞场的警察局里不认识几个人还成吗?本来抓人不用讲谁的理

对,谁的理亏,谁没钱,没手面,没势力,就得抓进去,押几天,稍微吃一

点眼前亏。那天真笑话,她还要我们证明 ‘象牙筷’打了她。我们吃老板的

饭,拿老板的钱,难道为了她去跟老板作对不成?没有的事!”

我:——“可是这儿老板不应该的,停了她生意也够了,还把她押起来。”

他:—— “你先生真是生得太忠厚了!现在哪儿不是这么的?”

我:—— “可是这里的老板跟‘象牙筷’有多大交情,那么的帮他?”

他:—— “交情是没多大的交情。可是开舞场吃的什么饭?得罪了白相

人还开得下去吗?做生意的要面面圆到,老板也有老板的难处。牺牲一两个

舞女打什么紧?真是!”

我:—— “现在林八妹在哪儿?”

他:—— “还在六分所里。”

我:—— “也是很可怜的人啊!”

他:——“嘻,你先生真是!可怜的人多着咧!做舞女的哪一个不可怜?

年纪一年年的大了,嫁人又嫁不掉。坐在对面那个穿红旗袍儿的梁兰英,这

儿生意算她顶好了,那天我跟她随便谈,我问她? ‘你可打算嫁人吗?’

‘谁爱娶舞女呢?’

‘今年你二十岁,再过六年,可怎么办?’

‘过了今天再说!’

‘我问你,过了六年怎么办?’

‘给人家去做下人,洗地板,擦桌子,再不然,就上吊?’

你说,哪一个不可怜?”

到这儿我们又谈到旁的地方去了,可是我在心里决定了明儿上六分所去

看林八妹去。

吃了中午饭,我走到六分所,先见了他们的所长。我说是报馆的新闻记

者,所长就很客气请我到他的卧室里去谈。是一间不十分明亮的屋子,上面

壁上挂着党国旗,和总理遗像,桌上放了一大堆《三民主义》,《建国大纲》,

公文,和一把紫砂茶壶。他请我坐下了,掏了枝烟递给我,给擦上了火,抽

了口烟,我就开口道:

“这儿可是有一个叫林八妹的舞女押在这儿?”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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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么回事呢?”

“那天,是前天半晚上,她跑到这儿来,说有人在舞场里打了她,要我

们保护,当时我就派巡长跟了她去……”

我截住了他的话道: “这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就不懂怎么反而把她押

了起来。”

在烟雾里边他的脸很狡猾的笑了: “这有什么不懂得,你老哥也是明白

人,咱也不瞒你,我家里也有七八个人吃饭,靠这苦差使还不全饿死吗?皇

宫的老板跟我又是有交情的,咱们平日彼此都有些小事情,就彼此帮帮忙。”

“可是那么一来你不是知法犯法吗?”我故意装着开玩笑的模样,大声

地笑起来。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法律真的能保护人权,不瞒你老哥说,

我早就饿死了。对不对?大家都在刮地皮,我也犯不着做傻子。谁知道明天

还当不当得了巡官呢?”便跟着我哈哈地大笑了一阵子。

“那林八妹我可以看看她吗?”

“可以!你老哥吩咐的话,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一面说,一面却坐着

不动。

我站了起来道: “现在就去,怎么样?”

“行。”

他带我到一间很黑暗的屋子里面,下面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椅

子,在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像是穿着件暗绿的衣服。

所长说: “这就是林八妹,你跟她谈一回吧;兄弟有事,过回儿再来奉

陪。”

“不敢当。”

他走了以后,屋子里只我们两个人;她不动声色的瞧着我。我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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