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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时英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是报馆里的记者,你的事我们觉得很不平,我个人也是很同情你的,

请你把那天的事告诉我。”她坐在那儿,尽瞧着我,不做声,就像没听见我

的话似的。我明白,她不懂得为什么我要老远的跑来问她,她不懂得我为什

么要知道她的事,她疑心我在骗她,我在想法子算计她。她有一张平板的脸,

扁鼻子,很大的腮骨,斜眼珠子,一圈黑眼皮,典型的广东脸。

我又说了一遍,要她告诉我她的事。

她才说道:“那天晚上我坐在那儿很气闷,已经一点多了,忽然那个‘象

牙筷’跑到我前面来调戏我——”

“他怎么调戏你呢?”

“我那天没穿袜子,他说:‘小妹妹,你好漂亮,不穿袜子!两条腿那

么白!’我不理他。他索性嘻着脸,跟我闹不清楚,我站起来想走,想避开

他,他却把我按在座位上道 ‘急什么呢?有拖车在那儿等你不成!’我就不

高兴,我说: ‘屁,我没拖车的!’他说:‘我做你拖车可好?咱们等会儿

开房间去。’我白了他一眼,他就大声的嚷起来道: ‘不得了,小妹妹跟我

做媚眼,要我等会儿开房间去!’树树要皮,人人要脸,我虽说做舞女,也

是没法子。混口饭吃,脸也是要的,究竟也是个有鼻子眼儿的人,可是当时

我还忍着不作声,这狗入的越发得意了,索性把我的裙子,就那么的给拉起

来,还说: ‘小妹妹不穿袜子,可穿裤子?’你说还有谁能耐得下?我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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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我说:‘闹什么?’他顿时绷下脸来道:‘闹什么!闹条大××你吃!’

就 ‘××给你吃,××给你吃,’那么的说着,把中指直塞到我嘴里来;我

恨透了,就骂他: ‘狗×的!’他就拍的一个耳刮子。‘小娼妇,你敢骂大

爷!’揪住了我的头发,打得我哪!——后来给人家拉开了;他们把我推到

外面去,他们说他是大流氓,犯不着跟他闹,他们合着伙欺我,骗我,就因

为生意坏。可是我为什么要白让他打呢?我要进去打还他,我要跟他拼命去;

我们广东人是那么的,打死了算不了什么。老板把我赶了出来,不要我做了。

我去叫了警察来,不知怎么一来,可把我带到这儿来啦。喝!”她猛的歇斯

底里地叫了起来,可是声音是那么小,一种病人的声音。 “他们又有钱,又

有势,打了我还把我押起来!他们合着伙欺我!合着伙欺我!”躺到床上喘

着气,低低地说着: “我是一生下来就叫人欺的!”脸上泛着红色,桃花那

么的浅红色,一回儿又咳嗽起来啦。

“你的家里人呢?”

她耸了耸肩膀,苦笑了一下: “我是卖给人家的。”

“很小的时候就卖了的吗?”

“从我知道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妈和一个爸的时候,我已经是没有妈,没

有爸的人了。可是我有一个妈,假的妈,我叫她妈的。小的时候,她天天打

我,骂我,叫我洗地板,擦桌子,现在她还是天天骂我,打我,叫我洗地板,

擦桌子。从前我不是做舞女的,她逼着我卖淫,做咸水妹。我是夜开花,白

天睡觉,晚上做生意的,你不知道那可多苦。后来做了舞女,为了我没生意,

舞场关了门回来还逼我去接客——我简直连骨头也做得断了!

“她可知道你现在给押在这儿?

“知道的!”

“为什么不来弄你出去呢?”

“她不会再在我身上化一文钱了。”

“你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吗?”

“到这儿来还没睡过。怎么睡得着呢!只想早一点死了算了!我受够了!”

“你要钱用吗?”

她摇了摇脑袋。

我再问她: “你要钱用吗?”

她不做声,闭上了眼珠子。

我便退了出来。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 7 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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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景》

明朗的太阳光浸透了这静寂的,秋天的街。

浮着轻快的秋意的,这下午的街上:——

三个修道院的童贞女,在金黄色的头发上面,压着雪白的帽子,拖着黑

色的法衣,慢慢地走着。风吹着的时候,一阵太阳光的雨从树叶里洒下来,

滴了她们一帽。温柔的会话,微风似地从她们的嘴唇里漏出来:

“又是秋天了。”

“可不是吗!一到秋天,我就想起故国的风光。地中海旁边有那么暖和

的太阳光啊!到这北极似的,古铜色的冷中国来,已经度过七个秋天了。”

“我的弟弟大概还穿着单衣吧。”

“希望你的弟弟是我的妹妹的恋人。”

“阿门!”

“阿门!”

一辆又矮又长的,苹果绿的跑车,一点声息也没地贴地滑了过去。一篮

果子,两只水壶,牛脯,面包,玻璃杯,汽水,葡萄汁,浅灰的流行色,爽

直的烫纹,快镜,手杖,Cap,白绒的法兰西帽和两对男女一同地塞在车里。

车驶了过去,愉快的笑声却留在空气里边荡漾着:

“野宴啊!”

“野宴啊!”

在寥落的街角里,没有人走过的地方,瞎着一只眼,挤箍着那一只没黑

了的眼,撇开着羊皮袍,在太阳光里晒着脏肚皮,一个老乞丐坐着,默默地,

默默的。脸是褐色的,嘴唇是褐色的,眉毛也是褐色的——没有眼白的一张

单纯色调的脸,脸上的皱纹全打了疙瘩,东一堆西一堆地。一脑壳的长头发

直拖到肩上,垃圾堆旁的白雪似的,践满了黑灰色的脚印的。他一动不动地

望着前面那阴沟;一只苍蝇站在他脑门上,也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没了脂肪层

的皮肤。

(也是那么个晴朗的,浮着轻快的秋意的下午。

机关车嘟的一声儿,一道煤烟从月台上横了过去,站长手里的红旗,烂

熟的苹果似地落到地上。月台往后缩脖子。眼泪从妈的脸上,媳妇的脸上,

断了串的念佛珠似地掉下来,哥和爸跑起来啦。

轰,轰,轰!转着,转着,轰轰地,那火车的轮子,永远转着的轮子。

爸,妈,月台,哥,车站,媳妇,媳妇,媳妇……湮没在轮子里边。肩上搭

着只蓝土布的粮袋,一支手按着那里边的馍馍,把探在窗外的脑袋缩了回来。

偷偷地,不让人家瞧见地,把眼犄角儿那儿的眼泪抹了。可是——远方的太

阳,远方的城市啊!在泪珠儿后边,在那张老实的嘴上笑着。)

脑门上的皮动了一动,那苍蝇飞了,在他脑袋上面绕了个圈儿又飞回来

停在那儿。他反复地说着,像坏了的留声机似地,喃喃地:

“那时候儿上海还没电灯,还没那么阔的马路,还没汽车……还没有……

那么阔的马路,电灯,汽车,汽车,汽车……还没有

(石子铺的路上全是马车,得得地跑着,车上坐着穿兰花竹叶缎袍的大

爷们,娘儿们……元宝领,如意边……衣襟上的茉莉花球的香味直飘过来。)

“花生米卖两文钱一包,两文钱一包,很大的一包,两文钱一包,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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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一包。”

(第一天到上海,就住在金二哥家里。金二哥是卖花生米的,他也跟着

卖。金二哥把篮子放在制造局前面,卖给来往的工人——全有辫子的……)

“全有辫子的,全有辫子的,全有辫子的。”

(金二哥大街小巷的走,喊:

“花儿米!”

他也跟着大街小巷的喊:

“花儿米!”

“你怎么老跟着我呢?”金二哥恨恨地。

他嘻嘻地笑着。

“我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各人卖各人的,大家多卖些,老跟着我,

不是跟我抢生意吗?”

他嘻嘻地笑着。

第二天,金二哥一早起先走了!)

“那时候我住在他屋子里。金二哥。金二哥不知哪去咧。金二哥,金二

哥,那时候我住在他屋子里。”他太息了一下。

(乌黑的辫子拖到脚跟,一个穿长褂的大爷:

“卖花儿米的,是三文钱一包吗?”

红着脸,低着脑袋: “对了,您大爷。”

“大爷”买了三包,给了一个铜子,叫不用找了,赏给他吧。拿着钱,

他怔住了;他想哭,他不应该骗他的。可是那晚上他叫金二哥伴着跑到拆字

摊那儿。养着两撇孔明胡髭的拆字先生的瘦脸,在洋油灯下,嘴咬着笔尖,

望着他。

“你写,我已经到了上海,住在金二哥家里,叫他们安心。上海真好玩,

有马车,有自来火灯,你告诉他们这灯不用油的。还有石子铺的马路。还有

石子铺的马路。你就说上海比天堂还好看,我发了财接他们来玩。上海满地

是元宝,我要好好儿的发财,发了财再告诉他们。也许明天就会发财的。”)。

“也许明天就会发财的,也许明天就——三十多了。”

(每天大街小巷的走,喊:

“花儿米!”

钱!一文,两文,三文……每天晚上摸着那光滑的铜钱,嘻嘻地笑着。

一天,两天,三天!一年,两年,三年!革命党来了,打龙华,金二哥逃出

来,他也逃出来,半路上给革命党拦住了,嚓,剪下了辫子,荷包里攒下来

的十五元钱也给拿去啦。他跪下来叩头,哭,拜;他说:

“还了我吧,您大爷!一家子等着我这十五元钱呢!还了我吧!还了我

吧!”

没有了辫子,没有了钱,坐在那儿哭着。子弹呼呼地打脑袋上面飞过去,

一个个人倒在身旁。打得好凶啊!

“打得好凶啊!放着大炮,杀了许多人,许多革命党,放着大炮,轰轰

地,轰轰地。”

(轰!轰,轰,轰!转着,转着,轰轰地,那火车的轮子,永远地转着

的轮子。故乡是有暖和的太阳的,和白的绵羊的。)

他抹了下鼻子,在裤兜里掏着,掏着,掏了半天掏出一封信来,挤箍着

一只眼看着。白纸上的黑字,那些字像苍蝇,一只只地站在纸上。他记着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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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的读给他听的句子:

“闻汝发财,喜甚,喜甚。邻里皆来道贺,杀了只鸡请他们。虽然发财,

可是钱财仍须节省。我们过了冬天到上海来玩几天……”

(可是我是在化钱过日子啊!以后就没接到过他们的信。信也没了,辫

子也没了,钱也没了。每天站在街头:

“大爷哪,做做好事哪,我化几个车钱回去哪!”掏出信来给人家看。

化了钱便写信回去,说他下个月就回来,到了下个月,又写信说还得过一个

月。一年一年的老了,家里也没信来过。家啊!真想回家去呢!)

“真想回家去呢!死也要死在家里的。家啊!家啊!”

(那时候他老跑到车站去的。他跪着给收票的叩头,叫放他进去。)“他

们不肯放我进去,他们不肯放我进去。”

(一道煤烟从月台上横过去,站长手里的红旗烂熟的苹果似地落到地

上,机关车嘟的吼了一声,便突着肚子跑开了。

“天哪!”

可是他们不放他进去,把他撵出来啦。

马路慢慢儿的阔起来,屋子慢慢儿的高起来,头发慢慢儿的白起来……

天哪!真想回去啊!)

“真想回去啊!”眼泪流下来,流过那褐色的腮帮儿,流到褐色的嘴唇

里。

(巡捕来了。)

一条黑白条子的警棍在他眼前摆着:

“跑开!跑开!”

他慢慢儿的站起来,两条腿哆嗦着,扶着墙壁,马上就要倒下去似地往

前走着,一步一步地。喃喃地说着:

“真想回去啊!真想回去啊!”

嘟!一只轮子滚过去。

(火车!火车!回去啊!)

猛的跳了出去。转着,转着,轰轰地,那永远转着的轮子。轮子压上了

他的身子。从轮子里转出来他的爸的脸,妈的脸,媳妇的脸,哥的脸……

(女子的叫声,巡捕,轮子,跑着的人,天,火车,媳妇的脸,家……)

他太息了一下;在泪珠儿后边,在老实的嘴犄角儿那儿,这张褐色的脸,

笑的脸笑着,便闭上了那只没瞎了的眼珠子。那汽车上的人跑下来把他扛到

车里,和一个巡捕一同地,驶走了。地上血也没有,只有街旁有许多枯叶。

穿了红背心的扫街人,嗖嗖地扫过来,扫了那些枯叶。

一个从办公处回来的打字女郎站在橱窗外面看里面放着的白图案的黑手

套。是秋天了,应该带手套啦!便对身旁的男朋友道: “进去瞧瞧吧。”

到了里边:

“我明天生日,你预备送我什么呢?”

把刚领到的本月份的薪水放在身边的那男子下了决心道: “送你这副手

套,好吗?”

“亲爱的,你真好!”

过了一回,又道: “可是我的腰带也旧了呢?”

“在这儿买一条,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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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好,亲爱的!”

过了一回,又道: “那只帽子倒也很可爱的。”

他便皱了眉尖,售货员却嘻开了嘴。

一群小学生背了书包,跳着跑来,嘴里唱, “今天功课完毕了,

大家回去吃点心,

大家回去,

大家回去……”丽丽拉拉地。

忽然在咖啡店前站住了,拉开了锦帷的大玻璃后面投着一对对男子的

脚,女子的脚。

“这像我妈的脚呢!”

“是我姊姊的脚呢!”

抬起脑袋来,却见蒸在咖啡的热气里的是一张在向他们装鬼脸的脸。便

拍着小手,哈哈地笑起来。

这是浮着轻快的秋意的街,一条给黄昏的霭光浸透了的薄暮的秋街。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 7 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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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闲少佐》

一点不含糊的,就在空闲少佐的后边儿,手榴弹猛的炸了起来。在脚下

没多远,有人叫妈,一回儿便咬紧了牙哼唧着。惨哪!神经纤维组织那儿像

一万只蚱蚂在爬着那么的难受。一阵冷,觉得血顺了脊梁盖儿往下淌。带了

伤咧!

东京的年轻的妻和才六岁的孩子浮到眼前来了,是的,他家是在东京郊

外,门口有盏大纸灯笼,两盆精致的小盆景……挺着枪刺,咬紧了牙的自家

儿的部下尽摇晃……家的四边是有樱花的……只听得各式各样的枪声,眼前

的人,慢慢儿的模糊起来啦,便倒了下去。也不觉腰下那柄军刀垫的疼。人,

人……枪刺,钢盔……子弹呼呼的掠过去……天,广大的天空,蔚蓝的天空。

天小了下来,变成灰白的,这不是妻的脸吗?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远了,

浮在空气里边,越浮越高,越来越远啦,接着便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在做梦吧?迷迷忽忽的,像有谁在走到身旁来,像有什么温柔的东西按

着自家儿的脑门。一用劲,猛的一下子睁开了眼。眼前是一片白,在空中飘

荡着,慢慢儿的清楚了起来。按在脑上的是一只女性的手。床沿那儿是白的

看护服。再仔细一瞧:白床巾,白椅子,白小机,白墙壁,白窗纱,一种舒

适安逸的感觉。

没死吗!

便一边抬起眼光来,一边想: “是在东京病院里不成?”

可是把手按在自家儿脑门上的并不是妻,却是个支那女子。别的病房里

的哼唧,门外在走着的人,远远的汽车喇叭……慢慢儿的跑到听觉里来了,

她挪开了手,低下身子来,轻轻儿的问:

“醒了吗?”

淡淡的香气氤氲着。自家儿的脸上是一双透明的眼珠子,友谊的笑劲儿,

体贴的脸。想点一点头答应她,刚一欠身,脊梁盖儿就刀子扎着那么的疼。

“别动,你伤得很厉害呢。静静的躺着。我等回儿再来瞧你。要什么你

叫我就行。我姓黎。”

甘蔗味的北方话,在北平使馆里当过三年武官的他听起来是很亲切的。

她把他的胳膊放到被窝里边,把被窝拉到肩上便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要是伤好了的话,我要天天替她祝福,这支那的女儿是这么小心地看护

着我啊!看护着她的敌人,是俘虏啊。俘虏哪……俘虏哪!家里准以为我死

了咧!

大海的那边儿,在细巧的纸扎灯下,在樱花里边,在明秀的景色里边,

有他的家,小小的矮屋子。出发的时候儿,妻在太阳旗,纸扎灯和欢呼的声

音里边低低儿的哭泣着。儿子牵着他的武装带:

“爹,你上哪儿去呀?”那么丽丽拉拉地问过他的。

妻啊!儿子啊!在海的那边儿哪!多咱再能和儿子一同到上野公园去打

棒球?军部里一定以为我是死了:我是被包围在敌人阵地里苦战了两天的。

《朝日新闻》上会记载着我的战绩,我的名字会放在战死者的名单里边,妻

也许已经领到了抚恤,她会在深夜里躲着哭,给儿子瞧见了便会缠住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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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怎么啦?怎么啦?”不依地。

他们不会知道我还活着。不会知道我是俘虏。支那人的俘虏啊,军部知

道了会怎么着呢?押回国去?逼着我自刎?总免不了死的。为什么不死在庙

行哪!支那人的俘虏……

翻了个身,脊梁盖儿上猛的又疼了起来,不由呀了一声。

门开了,黎姑娘走了进来:

“怎么啦?”坐到床沿上。

讨厌!她为什么要那么小心地看护着我呢?帝国军人是不偷活的,她以

为我也像支那人那么怕死吧。讨厌的,压根儿就不用把我弄到这儿来,让我

死了岂不好。我得对她说,不用她白费心,可是她是那么小心地看护着我啊!

“我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已经四天了。×师长特地派人送你来。”

“是的。”

“×师长?不是×××吗?”

“不是个胡髭很多的人吗?”

“对了!”

“啊……”

说到这儿便默着望天花板,记起四年前的好友了,×师长是他在步兵学

校时的同学,他们曾角过力,曾一同地上帝国剧场去,他受教员罚令立正一

点钟时,×师长替他不平过的。可是现在是敌人咧。他们的部下互相攻击着,

大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拼。×师长不是他的好友吗?那么为什么呢?为什

么?这就是战争,就是爱国吗?

屋子里充满着药品的气味。黎小姐坐在那儿,素洁的装束使他想起了圣

女玛利亚。肚子有点儿饿了。

“黎姑娘,我可以吃东西吗?”

“饿了不是?”

“有一点。”

“你躺着,我去拿。”

瞧着她走出门外,门把他的视线隔断了。

静静的太阳光照在窗纱上,空气里带着花香。她刚才坐着的地方儿,有

一种暖和的,芬芳的有机体流着。她有雅致的仪态,匀称的胴体。想起哪儿

看过的一本小说上传奇的恋爱了:好像是一个美国军官和德国女间谍的一段

孽缘;啊……啊……可是哭泣着的妻的脸猛的涌上来啦。

黎姑娘走了进来,拿着一杯牛奶和一块白食巾。把牛奶放在床前的小几

上,帮着他竖起身子来。

“创口疼不疼?”

“不,嗯。”便忍着疼靠在床栏上;床栏在他阔肩膀的重量下,吱吱地

哼着。

把牛奶拿给他,替他把食巾放在面前。猛的一串眼泪挤到眼眶子里,赶

忙把牛奶和眼泪一同地咽了下去。

“黎姑娘,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你太好了!”

“静静儿的躺着吧,你不能多说话的。睡吧。”

闭上了眼。她站在床旁。一回儿他打起鼾来,可是并没睡着,听着她踮

着脚走了出去,门轻轻的阖上了。他睁开眼来望着窗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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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哪来的伤感荡漾着。

夜是温柔而静寂的,慢慢儿的从窗外溜到屋里来了。

黎姑娘阖上了门。走廊上没一个人。走到窗前,靠着窗,脸贴着窗纱,

尽想。

就在那屋子里,躺着她看护着的人。昏迷了好几天,以为他要死了,不

料又醒了回来。一个重伤了的人在自家儿的看护下又活了回来,真是够高兴

的事。

黎姑娘笑。

可是他不是她的敌人吗?死了不好吗?死了倒也很可惜的。他有一个强

壮的身子,脸是黑了点儿;那浓秀的眉毛和没有云的天空似的眼珠子,死了

真是太可惜啊。可惜吗?恨他吧?恨他吧!

便找着恨他的理由,可是却连一点厌恶的情绪都没有。

记着!就譬如我一家子全叫他给杀了,譬如自家儿给他,啊!便瞧见自

家儿给他逼着,给他扯掉了衫子……呸,胡思乱想什么,不会这么的。很懂

事的人,今天他不是很有礼貌,甚至有点温柔的吗?可是恨他吧!为什么要

替他换绷纱,换药?为什么那么小心地看护他?为什么?早就应该扔了他不

管,让他死的。为什么不恨他?恨他啊!敌人哪!就譬如——

一个声音,轻风似的低低的吹来! “黎姑娘,你太好了!”谁在说呀?

夜吗?窗外的夜吗?可是夜是静寂的。

一双夜那么温柔的眼珠子在窗外闪。恨他啊!可是那双眼珠子却酒似地

流进来啦。但闭上了眼——是有点儿醉咧。

医官侧着脑袋诊了脉,从他嘴里把温度表拔了出来,对着窗子望了一望。

“大夫,不要紧吧?”

“幸亏你生得强壮,总算捱过了。现在热度退了许多,心脏也很康健,

只要静养几天,便可以收口的。”说着便替他在胳膊时上打了一针,叫他翻

过身去换绷纱。

一层层的绷纱解了下来,裹着药棉的钳子搠在创口里,黎姑娘的手在那

儿按着,轻轻儿的。疼得歪扭着脸,抓住了床沿忍着。酒精的气味很浓。这

么看来是死不成了。死呢?还是不死?

黎姑娘的手跑到脑袋上来啦,抚着他的头发,柔软的话:

“疼吗?再忍一会儿就完了。”

脸上痛苦的皱纹都平了,太息了一下。没有痛苦,也没有伤口似的。他

想跪在她脚下,虔诚地向她顶礼。她不也是很可爱的姑娘吗?她是支那人,

可是要杀她的心思却一点也没有。如果有谁伤害她,倒怕会去救她的,不顾

性命地。

凉快的绷纱一层层的绷着,还有点儿疼,可是心里却像穿了烫得很平的

军服似的爽朗起来。想说些话,想笑,像春天就在窗外等着他似的。连自家

儿也莫名其妙地问着:

“大夫,我可以抽烟吗?”

“再过几天就可以了。”

“空闲君,身子还弱得很呢。没瞧见自家儿的脸吧?——多苍白啊。”

他不说话,只那么地瞧着她。现在是什么都扔了,武士道,自杀,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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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不想。乐得身子要炸啦。

“你要什么尽说,我可以打电话去问×师长要的。”医官说着便出去了。

“黎姑娘,我很想见见×师长呢!”

“他很忙,怕抽不出空儿来吧。”

“只要还活着,总要见他一次啊。”

没话可说了,他想着这位爽直的老友。还记得他有一次晚上刮胡髭,第

二天早上起来又长满了,恨得他把下巴刮得全是刀痕,害大家笑痛了肚子。

不由地又笑了出来。

“笑什么呀?”

却见黎小姐不知多咱跑出去的,正从门口那儿走过来,拿了一身衬衣。

“我笑×师长。我们在步兵学校读书时,他的胡髭长得顶快,顶硬,一

晚上就长得挺长的。”

“真的吗?”也轻轻儿的笑了起来,把衬衣放在床上道:“×师长是你

的好朋友不是?”

“弟兄似的!”

“×师长时常打电话来问候你的,今儿又巴巴的叫勤务兵送衬衣来。其

实他不送来,我们也要替你换的,已经很脏了。”

“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咧。多咱他再打电话来,替我说一声儿

我挂念他吧。”

“报答那类的话是不用说的,空闲君,就希望你回到国里去反对战争

吧。”深怕使他为难的神情。 “可是我帮你换衣服吧。”便揭开了被窝,替

他换上了褂子。

“多下来的让我自家儿来吧,不好意思的。”

她脸红了起来,讪讪的。他觉到自家儿的话有点儿轻薄,就搭讪着把被

盖上了。

“不好意思再劳动你咧。伤口倒不疼,这点儿事情自家儿还做得动。”

把换下的裤子交给她。

她接了裤跑出去。瞧着她的背影,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来啦。要是我不

是她的敌人多好啊。她好像有点儿——

至少不讨厌我。要不然,为什么这么小心地看护着我哪!我不是杀过许

多支那人的吗?也瞧见过自家儿的部下好死支那女子,却并没责罚他们。

心里腻烦着,憎恶着自家儿。为什么要杀他们呢?对他们是并没有什么

了不得的恶感的。可是,在步兵学校里,教员们不是告诉他征服支那是帝国

军人的义务吗?真有点儿给她迷了咧!怎么怀疑起这些来了?应该死的,给

手榴弹炸伤的时候儿就该死的。就是现在也该立刻自杀——只要几天不吃东

西就行了。可是妻愿意他死吗……

春天快来了,窗外是那么可爱的夜色啊!穿着新的衬衣真是舒服,住在

病院里,让黎姑娘那么的姑娘陪着简直是幸福的。这些幸福不是×师长给我

的吗?这胡老哥近来不知怎么了?四年不见咧!怕牙齿上面也长了胡髭吧。

哈哈!真想不到的,现在我们竟在这儿变了敌人了。在学校里想到现在这么

的情形,谁也要笑的吧。敌人!要是他对我说:

“空闲君,我要枪毙你,你是我的敌人。”

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要是我对他这么说,他也会当我神经错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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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用瞧见他,也不用听见他,只要把手在他脸上摸一下就能认出来的——

这熟悉的胡髭啊!能够再在一块儿住一夜,就像在学校里那么的,我有一枝

好烟,他想分一半,我不答应,就扭在一块儿倒在床上,把那枝烟抢得稀烂,

大家喘着气骂……多有味儿!我们怎么会是敌人呢?为什么要打?为什么?

谁也不希望打的。谁要打呀?……呸,不要脸的,帝国军人的气节全给我毁

了!这么的主意,给人家知道了,谁也要骂我的。死吧!怎么能做支那人的

俘虏哪?死吧……死吗?可是活着总是好的。譬如烟卷儿,死了就没福抽。

竟一个心儿想抽起烟来啦。

“只要能抽烟,就是再过几个月也不会寂寞的。”

医官每天来两次,来了总跟他谈一回儿。日子很容易的混混就过去了,

又像很长,很不容易混过去的。

一见黎姑娘走进来便问:

“今天可以抽烟了吗?”

总是笑了笑,骗孩子似的:

“寂寞了不是?”便坐下来:“我和你说闲话儿,好不好?”

黎姑娘是很会说话的,一种黏性的声音,像刚学说话的孩子似地,谈着

东京的不忍池和上野公园,×师长,北平的风俗和西山。把哭泣也忘了,哭

泣着的妻也忘了。

再有谁向她说在她前面躺着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残酷的日本军官,她也许

不会相信的。他的性情儿她全摸熟了。她知道讲什么话他会高兴,讲什么话

他不爱听。他也知道冷,知道热——不也是很可爱的人吗?

空闲少佐的思想也有点变了。他不再想到自杀,不再想到战死的光荣,

有时也会猛的觉得自家儿是卑鄙的,不配称帝国军人。可是为什么帝国军人

一定要自杀呢?便固执地向着自家儿问。这是武士道的精神,这是大和魂!

可是大家亲亲热热的岂不好?战争!为什么来着!

黎姑娘不在的时候儿却觉得寂寞,一种淡淡的哀愁会浮上心来。就低低

地唱着俳句。

一张女人的脸,蹙着眉尖老浮在眼前,这是妻。那张脸却是很模糊的,

再也记不清那嘴犄角儿是怎么的了。怎么能忘了她啊!苦苦地想着她的模样

儿,总引不起清晰的印象来。慢慢儿的那脸上长了胡髭,胖起来了,清楚起

来啦。

“空闲君,认识我吧?”那么说着。

一会儿那张脸却又淌起泪来啦。泪珠在搽多了粉的腮帮儿上流下来,划

出了两条淡黄的线,鼻子下面和嘴的四边也黄了起来;粉也没有了,胭脂也

没有了。瞧见过那张脸的,是在出发的时候儿,在太阳旗下,在纸扎灯笼和

欢呼声里边儿。接着便是也像自家儿那么拐着两条腿的孩子。不知道还能见

到他们不能。军部一定不让我回去的。会枪毙我的!军法!命令!纪律!要

打的人去打吧!如果能活着回去,我是不愿意再打了。

成天的那么想着:妻的脸,×师长的脸老在窗纱上,在天花板上存在着。

可是那么地尽想着是痛苦的!一口烟把那些喷了多好!

第一次抽到烟的时候儿乐得百吗儿似的。用尼古丁麻醉着自家儿,什么

也别想它,飘飘地,飘飘地……从黎姑娘的手里抢过那只黄色的盒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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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里面装满了橡皮头的英国烟,拿了一枝叼在嘴犄角儿上,和蔚蓝的烟一

同地。

“是师长送我的吧?”

“不,现在前敌打得很厉害,×师长连听电话的功夫也没了。这盒烟是

我送你的。不懂好不好,只是价钱还贵,大概不会十分坏吧。”得意地站在

那儿。

听了那么的话,自家儿连话也说不出来啦。望着她,并不带一点儿感激

的心情!这心情是和日子一同混过去了。

她不作声,望着那一圈圈的蓝烟,在想着什么,又不像在想着什么。意

识上是一片空白,在那空白上却有一缕淡淡的云影。她希望一些粗鲁的动作

和琐碎的话。可是一有了声音自家儿便会吃惊的。

她脸上的笑劲儿,困窘的视线,他是明白的,很明白的。应该说些话的。

说什么呀!说感谢她的话吗?不会是要我感谢她才送我一盒烟吧。美国军官

和德国女间谍,只得想起那本小说了。从烟里边望过去,她今天好像故意多

擦了些胭脂。那张嘴像没开透的樱花!那么的事真是糟糕的,她是中国人,

我是帝国军人啊!

尼古丁麻醉不了神经的时候儿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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