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地压到心上的重量又压上来了。总有一天要回去的。不是枪毙就是
再上前线去打。打支那人,打×师长!黎姑娘是永远不能再瞧见了。住在病
院里的日子也会过去的。我再想起现在来时怕不是坐在牢狱里便在地狱里
吧,报答×师长的日子不会有的;
爱着黎姑娘的日子也不会有的;可是我是他们救活的人啊!就是在东京
也不会这么可感地看护着我的吧;军部怕早就把我忘了,谁都把我忘了。×
师长却隔了四年还没忘了我。友谊有时是比恋情还坚强的,比夫妻的情绪还
悠久的。妻怕也嫁了人吧?可是妻也很可怜的。啊,战争,我为什么要做军
人哪!现在反悔也迟了……
便痛苦地抽着烟。
创口慢慢儿的结了疤,乡思也和疤一同地掉了。妻的影子慢慢的淡了下
去,简直不大想起啦。连自家儿是帝国军人的事也差不多忘了。能够老是这
么的过下去,倒也愿意的。成天的和黎小姐厮混着,一离开了她就觉得窗子
的太阳光也黯淡起来,屋子大了起来!简直太大了,身子不知道搁在哪儿才
合式似的。见了她又妒忌着。健康的人是可以羡慕的。要是也能在地上走两
步啊!春天就在窗外,老坐在床上真是傻子。
“多咱才可以下床哪?”
“再养一个礼拜就行了。”
“真想坐到太阳光里边看看广大的天空哪!”
她走过去打开了窗子,第一阵风带着新的生命吹进他的身子。晴朗的天
气,金黄的太阳光,笑声全抢着挤了进来。汽车喇叭也顿时响了起来。在屋
子里的,在自家儿心里边的一切沉重的东西全给吹跑啦。
人像轻灵的鸽子在空中飞似的。
世界是活的。他也是活的。究竟是活着的好!说不出的欢喜。在田野里
散着步,和×师长一同地。他们可以卸了褂子摔交。他要大声地笑,哈哈地。
他要摘一朵小青花送给——送给胡老哥不成?插在他胡髭上面吗?笑死人
的,应该插在姑娘的鬓脚边,衣襟上。是的,他们还要带一个姑娘,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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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那么的?黎姑娘那么
便瞧着黎姑娘。她站在窗前,半只脑袋在太阳光里边,黑的头发,白的
脑门,康健的腮帮儿,红的嘴唇,彩色影片那么的鲜明而活泼。带她吧!可
是黎姑娘也像鸽子那么的在空中飞起来了。一会儿,窗纱也变了鸽子,太阳
光也生了金黄的翅膀,轻灵地飞起来啦。自家儿是飞得太厉害咧。
头昏了。闭上了:
“可惜太烦了点儿。”
“可不是吗?究竟还没复原呢。”说着便去关了窗子。
“要是在乡下多好!”
“乡下全是兵呢,上海附近全给炮弹炸了!”
是的,全炸了。他就是毁了上海的人。他瞧见一大队望不尽的部队开拔
到前线去,全像他那么的年轻,全是有妻子和孩子的,也许还有老年的母亲。
这许多人在炮弹下毁灭了。他们哆嗦着,扯掉了军服,扔了步枪,想往后退,
可是在督战部队的机关枪前倒了下去。没一个愿意死的。他看见过有三个只
十七八岁的兵士吓得哭,疯嚷嚷的。他们跪在他前面,可是他把他们拉出去
枪毙了。为什么?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帝国。可是他们是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而枪毙了他们的就是他!
他又瞧见积看血的窟窿,各色各样的尸体,没了脑袋的,没了胳膊,腿
的,漏了肠子的,挂在树上的,压扁在坦克车的轮齿下的,烧焦在木屋里的……
这里边有日本人,也有支那人,可是他们犯了什么罪?他们谁也不想杀谁,
可是大家都给杀了。这是躲在他们后面的人,那些坏蛋,那些骗子叫他们去
打仗的。他们全死了,可是他们犯了什么罪?什么罪?
“黎姑娘,我是该死的人。我亲手砍过许多支那人的,我也亲手把自家
儿的部下枪毙过的。这许多人,许多人,……”
打他几下吧!马上骂他一顿吧!骂他犯了罪的!
可是黎姑娘只说:
“谁的不是呢?你的不是吗?不。压根儿我们为什么打?可是别提吧,
过去了还提它干吗!你还不能太兴奋。”可怜他的脸色。他想跪在她脚下哭,
求她饶恕。她却把话岔了开去:
“日子过得真快啊!”
“可不是,真快啊!”
第二天她跑进来便嘻嘻地说:
“空闲君,我们明天要搬了。”
“为什么呢?”
“你昨儿不是说太烦了吗?我跟×师长说了,他叫把你搬到无锡去。”
“你留在这儿吗?”
“不,我是专看护你的。”
“天哪!”
“怎么啦?”
“我高兴。”
就唠叨地讲着搬到无锡去后的事情。
晚上他独自个想着。在步兵学校时也曾晚上和×师长睡在床上谈的,谈
着支那的女儿,说自家儿很想娶一个中国妻子……坐在月色里,是一座古旧
的屋子,满是苍苔的院子里边,老柏树上挂着纸扎的大灯笼和黎姑娘说着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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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儿。黎姑娘是应该坐在月光下的。巴望伤别好起来吧,不好又怎么着?好
起来又要回去了。回去了又得上前线去,怎么对得住×师长和黎姑娘呢?怎
么着才好?怎么着才好啊!
过了三天,黎姑娘和一个时常来替他诊脉的医官果真和他一同搬到无锡
去啦。是在郊外一个别墅里,已经有好多人住在那儿了。园子里有几个医好
了的,脑袋上扎着绷纱,坐在那儿看报。顶失望的那屋子是洋房,可是那园
子却很纤巧,那边儿种了许多海棠花。在甬道上走着时:
“黎姑娘,别扶我,让我自家儿走一下看。”
她放了手,并没跌下去,只是身子太重了些,两条腿没劲,像践在棉花
上似的。高兴着,笑着。
“能走路了!”
她像逗刚学走路的孩子似地,反着身在他前面向后退:
“来呀!到我这儿来!”
把他直逗到楼上。他坐躺在床上喘气,从前攻击蕴藻浜苦战了三天两夜
也没那么累哪。
“不中用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却:“能走路了!”高兴着。
“累了吗?我不该逗你走这许多路的。”
瞧见她懊悔的脸色便挣扎了坐起来: “没累,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呢!你能走路!”
“我真不希望好得这么快,只三个礼拜呢。”
“为什么……”
“好了不是要回去了吗?”
她笑着: “你不能回去的。”
“怎么呢!”
可是猛的明白啦,俘虏!是俘虏!想跳起来骂她一顿,有点侮辱了他啦。
可是她却做错了事似的说:
“打完了就可以回去的。”
“可不是吗?”
搭讪着便想开了。总有一天要回去的,回到海的那边儿去,家里去。瞧
见了他,妻会怎么呢?妻会乐得直淌泪,他要对她说: “我没死,你瞧我还
是我:能跑路,能说话。”儿子会扯着他抬起脑袋来,睁着大眼珠: “爹,
你杀了多少支那人?”支那人!支那人……黎姑娘是支那人呀!啊!×师长
也是支那人!瞧黎姑娘一眼,却见她正在那儿解行李。为什么要好得那么快
哪?好了便要回去的。先到师部。我挺着胸脯走进去;他们瞧见我没死会奇
怪的!奇怪吗?可是我是被俘获过的帝国军人呢。我又没自杀。我是应该自
杀的,他们会这么说。他们会骂我是帝国军人的耻辱,会骂我是懦夫。他们
会把我枪毙的。也许把我押回国去坐牢吧,也许……可是我曾经苦战过;我
的部下全打完了。也许他们说我勇敢。东京的码头上拥挤着欢迎勇士的人。
“帝国的光荣,”《日日新闻》用这么的大标题记载着我的战绩。皇帝也许
赐我徽章的。许多人会讲着我怎么征服了一个美丽支那姑娘的心……可是黎
姑娘我不能再见她了。
情愿不回去,没有黎姑娘的日子怎么过哪?
“空闲君,躺一回吧,累得淌了许多冷汗呢。”
黎小姐站在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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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进了被窝,为什么好得那么快哪……为什么好得那么快哪……睡熟
了。
近了,大了,一张脸慢慢儿的低下来,凑到他脸上停住啦。那张脸尽瞧
着他,一动不动的,忧郁着。更大了!又低了下来,嘴唇贴到他的脑门上,
暖的,更暖的两颗泪珠,顺着那长眼遮毛流到他脸上。那不是妻的脸?想伸
出胳膊去抱住她,刚一动,却见那张脸猛的远了开去,慢慢儿的变了;成了
谁的脸?对啦,是黎小姐的脸。
黎小姐站在床前。
像睡了很久咧,怎么黎小姐还站在那儿?只睡了一回儿不成?可是窗上
的太阳光直照在那边儿墙上,不像是傍晚儿。是的,是的,是第二天的早上
了。
黎小姐忧郁着,濡湿的眼珠子。
梦呢!还是真的?刚才吻我的就是她吗?嘴上的胭脂像淡了一点,而且
刚才脸上正氤氲着淡淡的香味。妻是没有那种香味的。真的是她吗?怎么又
梦似的一点实感也没有呢?
“怎么啦,黎姑娘?很不自在似的?”
“战争完了!”
可是引起的并不是高兴的情绪,得回去咧!黎姑娘是一天天的远了,远
了!有这么一天得远到瞧不见的。 “怎么会完了?”
“我们退了,退到太仓。”
“啊!黎小姐,我也替你们很难受的。”
“倒不是为这事难受。”
“那么,为什么呢?”
“战争一完,你不是要回去了吗?”
是的,要回去了。说不出话。半天: “可是,黎姑娘,我不会忘记你。
还有×师长,我总有一天要报答他的。”报答吗?再上前线去报答他吗?还
是也把他俘了来,搁在东京病院里报答他吗?回去了还是要上前线去的。可
是,战争!讨厌的!要不然就是枪毙。没法报答他呢。就是黎姑娘也没法再
见她一面了。辜负了啊!
“为什么你是日本人啊!”笑了笑,想找些话说,一句也找不到。
黎姑娘猛的回身跑了出去,在门口就掏出手帕来。屋子里剩了他一个人。
可是像有谁在向他说着:
“为什么你是日本人啊!”轻轻地,就在他耳旁,在他心里。为什么我
是日本人哪?是帝国军人哪?想到帝国军人便瞧见了给宪兵押了去枪毙的空
闲少佐,用军刀搠通了肚子的空闲少佐, 押在陆军牢狱里的空闲少佐,在报
上给人批评为懦夫的空闲少佐……空闲少佐!数不清的眼珠子,轻视地望着
加了手枷的他从甲板走到码头上去。孔雀羽上的眼珠子那么多的嘴,讲着他
被俘虏的事,骂他,笑他。想那些干吗?要扔了那些怕人的幻想似的摇了摇
脑袋,闭上了眼。说不定的!这种事说不定的!想想吧,我是苦战了两天,
受了伤的!便瞧见自家给大伙儿抬在脑袋上面,在银座游行,群众欢呼着,
抛得他一身的花。他走到皇宫天皇赐他勋章和爵位。他要站在播音器前演说!
讲什么呢?讲非战吗?人家马上会把他赶下来的。别管他,总是演讲就是了,
日活映画会社请他主演日支战争。不!我要反对战争。和黎姑娘的恋?不行!
还是战争和恋爱混合着的传奇吧。接着便想到自家儿应该怎么表演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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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那天早上,他刚起来,黎姑娘在瞧着他吃早饭。医官和一个
粗豪的男子声音在门外说着话。
“就是这间屋子吗?”
“是的,他见了你不知怎么高兴咧。”
“我们四年没见哪,本是顶好的朋友呢。”
啊,他吗,跳起来想去开门,黎姑娘猛的脸发青着,扯住了他的袖子,
堆上了强笑,一时嘴里说不出话来。他抓住了她的手,手是冷的。他来了!
来了!可是欢喜里边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的抓住她的小手,像怕她飞
去似的。门开了。
“空闲君!”
一个穿军服的,一下巴胡髭的人走了进来,后边儿跟着医官,黎姑娘起
来让坐,什么话也没说,便走了出去。她好像一下子就飞去了,永远不再回
来了。他望着她,想拉住她。可是那胡髭笑着,猛的醒了回来。——
“×××!你吗!胡髭还是那么怕人哪!啊!”
那张脸比从前胖了些,人也胖了些,胡髭越发多了。
“哈哈!想不到我会来的吧?前几天实在忙,抽不出身子来望你。许多
地方怠慢你了,还望原谅。”
“这话怎么说呀?还要我原谅咧!正感激得不知怎么才好呢。你坐。要
没你,怕早就没活的了。黎姑娘又……”
一阵快要失去心脏的感觉猛的兜了上来。
“真想不到你今儿怎么会来的。早饭用过了吗?”
“偏过了。空闲君,我也替你欢喜,今天可以回去了。”
“真的吗?”天猛的塌了下来,人是尽往下沉,不知道沉到多深。回去!
不是回到家里去,是回到军部里去!
“真的。下班车就走。”看了看表。 “还有四十五分钟。离城里车站倒
有一段路,反正你没什么行李,我们马上走吗,到车上谈会,可好?”
“有什么不好?你倒老是那么爽直的,一点没变,黎姑娘呢!”
“黎姑娘不知哪去了。我替你说一声吧。”那医官说。
“你替我说一声!”
“怎样?有点儿舍不了吗?”胡髭上面扮了张鬼脸。
“也好。你说我多谢她。大夫,一月来多费你的神,多谢了。”
“去吧?”
“去吧!”
走了出去。那张床,那床巾,那窗纱……啊,那些亲切的老友!在这儿,
在那儿,黎姑娘坐过的,站过的。在那屋子里,淡淡的香气还氤氲着。可是,
现在他走了!走到园子里,却见黎姑娘正坐在那儿怔着望天。
“黎姑娘!”
“去了吗?”走了过来,像要告诉他什么似的。
“有什么话吗?”
“没什么。”好久又说了一句:“去了吗?”
“他想说些话,可是说不出来,连谢谢也没说!想抓住她的胳膊,可是
只鞠了个躬。
“再会吧!”
她没说话,望着他走到门口,坐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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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他瞧见她跑出来,跑到门口站着,小啦!瞧不见啦!掉了什么
似的脸上阴沉了起来。人像浮在空中,没着落地。在车里,他笑着和×师长
谈同学时的琐事。谈了许多,可是自家儿也不知道在讲什么。
坐在火车上,铁轨在下面吱吱地哼唧着。窗外广大的田野,拿着绿旗的
铁路工人,站在轨道旁瞧火车的庄稼人,茅屋……越走越远了,无锡给扔在
后边儿了!只是一个心儿的想着黎姑娘,脑门上被吻过的地方儿像擦了油那
么的保留着一种甜蜜的记忆。可是这许多全成了过去的事啦。
×师长就坐在他对面,见了他不知怎么的却有一种惭愧的心情。天哪!
伤是好了,日子是过得很快的。黎姑娘啊!风景慢慢的糊涂了起来,胡髭缠
到一块儿,像从给雨沾湿了的玻璃里望出去似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空闲君!”那只大手伸了过来。
“老×!我惭愧!”便抓紧了那只手。
空虚的!空虚的!世界小了下来。往哪儿去呢?哪儿去呢?世界小得容
不下身了。只有一朵友谊的火在前面!×师长是在瞧着他。
又到北四川路来了。心跳着。司令部门口的哨兵见了他便着恶意的眼,
也不敬礼。草地上一大队的兵士正在那儿休息着,却不见一个他的部下。全
死了吗?枪架在草地上。他憎恶这些辉煌的制服,发亮的枪。一个迎接的人
也没有啊。谁都像在瞧着他似的,都像在说:
“呔!还有脸回来!”
他往楼上跑。碰到的人都冷冷地向他招呼:
“回来了吗?”
可是他看得出他们的脸,他们整个儿的身子,他们的举动,全是:
“呔!也有脸回来!”
天皇赐的勋章给摘下来了。欢迎吗?群众把花抛在他身上吗?播音吗?
日活映画会社请他做主角吗?哄!一下都完了。这儿没有同情,没有友谊,
没爱,有的只是冷笑。
推开门进去,白川见了他便:
“你回来了吗?”
许多从前的同伴也在那儿。他向他们问好,他们却走了开去。桌子,椅
子,桌上的笔,纸,空气,每一个原子都在冷笑。
“我们以为你死了!”
“我受了重伤。”
“所以就让支那人捉了去,住了一个月吗?”
“可是……”
“可是武士道的精神你也知道的,为什么你被俘获时不自杀?”
“可是……”
“可是帝国军人的气节应该尊重的。下星期有船,你到东京跟军部讲去
吧。”
“可是……”
“可是,空闲君,你辛苦了,去歇着吧。”
瞧瞧别人,全摆着一副 “瞧我干吗”的脸,抽着烟,冷笑着,在屋子里
踱着,只得走了出去。
走到自家儿的屋子里。屋子是太高了,太大了,太大了!渴望着生胡髭
的脸,那么的友情啊,我不能辜负他的。我要告诉白川,告诉他们,这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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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对的。我可以死,可以坐押,我是对的。他们可以把我押回国去,可是
回到国里,我便要对大伙儿说,说那许多战死的年青人,说那残酷的命令,
说那没意义的武士道……可是我真的能活着回国里去吗?也许军部里会把我
枪毙的。是的,一定要把我枪毙的。我还只二十八岁呢!我有力气,我有强
壮的身子,我还可以上前线去的!去打吗?辜负×师长咧。活着也许还有机
会报答他呢?给军部枪毙了白死的。再去请求白川一次吧。
又站到写字台前面了。
“什么事?”
“请你别送我回去吧!”
“为什么?”
“送回去是坐牢,枪毙哪!”
“你也知道的吗?”
“可是……”
“可是什么?”
“我还有个年轻的妻和六岁的孩子呢!”
“他们早就知道你是很勇敢的在庙行战死了。”
“可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猛的往下淌。
“不要脸的!”
大声儿的喊了起来: “可是我有个年轻的妻六岁的孩子哪!我只二十八
岁,我还年轻,我有强壮的好身子,我有力气,我还可以上前线去,我还可
以打的!”两个卫兵抓住了他的胳膊,他静了一回儿,便骂了起来: “你!
狗子,你这畜生!你知道我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的丈夫吗?你知道我是一个六
岁的孩子的父亲吗?”挣扎着,可是末了还是给拉了出去。 “我怎么可以回
到东京去呢?我不愿意回去啊!不愿意回去啊!”掩着脸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到处都是:
“懦夫啊!”那么的冷笑声。
房里的墙壁也那么笑着,床那么笑着,什么都那么笑着。放在床上的武
装带像在那儿说道:
“懦夫也配带军刀吗?”
我真的是懦夫吗?谁曾像我那么地苦战过两天呢?骂我懦夫!你们才是
畜生呢!这许多人许多年轻人,是你们杀死的!我憎恶你们!憎恶你们!我
憎恶战争!我犯了什么罪?要把我押回国去?要把我枪毙?
可是却非常胆怯,怕人家说他懦夫,这是侮辱。每个人都像恶意地望着
他,他不愿意让他们那么地望着。饭也叫勤务兵搬进来吃了,话也不敢说。
咳嗽了一下,别人便会注意到他似的。
成天地躲在房里,不敢动,不敢走路,像有谁在隔壁听着似的。门外一
有脚声,便屏着气听,望着门,是到这屋子里来的吧?×师长?黎姑娘?不
会来的啊:一段高兴全没了,就害怕着。别是白川吧?别是来抓我去枪毙的
宪兵吧?人糊涂了起来。门像慢慢儿的开了。——可是脚步声,就在门外走
了过去,门并没开。太息了一下,倒在床上。
希望有谁来谈谈,却鬼也没一个。闷坐了两天,差不多疯了。窗外是三
月,和快活的人们。到外面逛逛去吧,真受不了。挂上武装带,开了门,冲
着他的全像是冷笑的脸,又跑回去。踱了半天,猛的冲了出去,脸望着地,
不敢抬起脑袋来,像偷了东西,深怕别人瞧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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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谁在他后边儿说,大声儿的。
抬起眼来,已经到大门口了。回过脑袋去,只见两个宪兵走了上来。什
么事哪?慌张啦。
“空闲少佐,你不能出去!”
“为什么?”
“司令的命令。你是受了监视的,后天就要押回国去了。”
“啊!”像受伤那回儿那么的,就像一下子什么都淡了下去,什么都要
没了。怔着。
慢慢儿的回到房里。
真的要押回去了。坐牢的日子,哭泣着的妻,失业,饿死……都浮到眼
前来啦。 “自杀吧”——有谁在屋子里悄悄的说着。猛的他瞧见黎姑娘站在
床前,忧郁着,像他回来的那天似的。接着一个胖子,嘴上养了两溜胡髭,
挂着军刀走了进来。×师长吗?乐得要跳起来了。可是那人只冷冷地向他说
道:
“武士道的精神你是知道的,为什么被俘获时不自杀?你是懦夫,可是
帝国军人的气节,懦夫也该尊重的吧,空闲君。”
是的,是白川!他认识他的!摸着武装带上的手枪跑出去了,跑到白川
的办公处里。
“什么事,空闲君?”白川回过身来向着他。
他是白川!不会错的,是白川!可是摸着枪的那只手掉了下去,脑袋也
低下来了,眼望着桌子,桌上有一本日历,记起明天是清明了。
“我想明天到庙行去看看我部下战死的地方儿——后天就要回国了,这
点儿事总能答应吧?”
“可以的。”
倒在床上: “真是一点勇气也没有的懦夫啊!”也不哭了。
白川派了四个卫兵坐着装机关枪的机器脚踏车跟在他后边儿。路上全是
拿花枝的兵士,向江湾走去。支那的江南真可爱,布谷在田里叫。下了车,
向从前被围的地方儿,那座毁了的村子还在那儿。站在一条小石桥上,望着
脚下的溪水,他认识它们的。
走出了那座村子,是一片原野。这儿没有死尸,没有战壕,到处都是小
野花和杨树。不远儿是一座新坟,走近了,只见那木志上写的正是:
“空闲大队长战死处。”
坐在自家儿坟上,什么也瞧不见了。空闲大队长战死处!自家儿是被称
为有出息的,在步兵学校里有优良的成绩,在钢铁的纪律和命令下训练到现
在那么个人。要是战死了不更好吗?现在是总有点儿污点了。战争是残酷的,
可是军人是不得不打仗的啊!明天就要回国去了,便又瞧见许多轻视的眼珠
子,冷笑的脸……
跟来的四个卫兵在村子那儿站住了望他。
军刀碰在地上,照武士道的方法是应该剖腹的。可是他拿出了手枪,对
准了脑门。
“不会再有痛苦,再有轻视和冷笑了吧?”
碰!只见四个卫兵跑了过来,像是自家儿的孩子在问妻:
“爹,多咱回来哪?”
硬胡髭,眼前全是硬胡髭。像是那天躺在无锡病院里似的。黎姑娘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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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了近来,吻着他的脑门。脑门热得难受——更热的是两颗眼泪,从她的眼
遮毛那儿直掉到脸上,那是黎姑娘!他懊悔起来啦。不该自杀的,活着就是
坐牢也有味啊!
可是那两颗不是眼泪,是他自家的血流到嘴上。
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 7 月,上海,现代书局)PIERROT①
① pierrot :英语,丑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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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ERROT》
——寄呈望舒 “而向着你,女神,女神,水的女神啊,我来这百静中献呈我无端的
泪点。”
(录自梁译樊乐希水仙辞句)
一
笼罩着薄雾的秋巷。
在那路灯的,潮润的,朦胧的光幕底下,迈着午夜那么沉静的步趾,悄
悄地来了潘鹤龄先生,戴着深灰色的毡帽,在胁下挟了本精装的阿佐林文粹,
低低地吹着:
②
“Traumerei” ——那紫色的调子,疲倦和梦幻的调子。
陶醉在自己的口笛里边,半闭着浸透了黄昏的轻愁的眼珠子,潘鹤龄先
生,拖着瘦长的影子,萧索地走着,望着街树上的死叶,一个梦游者似地。
从一些给葡萄藤遮蔽了的窗里,滤过了绛纱的窗帏,散落着一些零星的
①
灯火。不知哪一间屋子里的钢琴上在流转着MinuetinG ;这中古味的舞曲的
寂寥地掉到水面上去的落花似的旋律弥漫着这凄清的小巷。
凄清的季节!
凄清的,凄清的小巷啊!
潘鹤龄先生站住了,望着巷尾一百二十号二楼的窗,在那里有他的琉璃
子,发香里簪着辽远的愁思和辽远的恋情的琉璃子。和寂寥的琴声一同地,
他的心房的瓣一片片地掉下来,掉到地上,轻灵地。他觉得有一些寒冷,是
的,一些寒冷和一些忧郁,牧歌那么冲淡的忧郁,而这些寒冷,这些忧郁是
琉璃子的。
琉璃子有玄色的大眼珠子,林檎色的脸,林檎色的嘴唇,和蔚蓝的心脏,
她的眼是永远茫然地望着远方的,那有素朴的木屋,灿烂的樱花和温煦的阳
光的远方的,那么朦胧地,朦胧到叫人流泪地,可是当她倚在他肩头的时候,
便有了蔚蓝的,温存的眼珠子……
(……温存的,蔚蓝的眼珠子,她的心脏的颜色的眼珠子,在那日本风
的纸灯笼旁边,那玲珑的松柏盆景旁边,那白木制的纸屏风旁边。
“要到明年樱花开遍了东京的时候才能回来啊!”
“请在衣襟上簪着一个异国人的思恋吧!”
把领带上的那支缀着珠子的别针给了她,便默默地坐着。
——插曲——
明天会有太淡的烟和太淡的酒,和磨不损的坚固的时间,而现在,她知
道应该有怎样的忍耐,托密已经醉了,而且疲倦得可怜。
——插曲——
走的时候,看到她萧条的行装,又把钱袋给了她,黯然地望着她的,林
檎色的脸。
把绢制的蝴蝶夫人放到他衣袋里:
② Traumerei:德语,梦幻。
① MinuetinG :英语,G 调小步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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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祝福吧!”那么太息了一下抱住了他的脖子。
在她的唇上说着: “明年燕子筑巢的时候再不回来,我会到银座来做一
个流浪者的,为了你;因为蝴蝶夫人似地哀怨着命运的不是你,倒是我啊!”
她的眼珠子里边有一些寒冷,是的,一些寒冷和一些忧郁,牧歌那么冲
淡的忧郁——
“沙扬娜拉!”
(而这些寒冷,这些忧郁也是潘鹤龄先生的……)
是的,这些寒冷和这些忧郁正是潘鹤龄先生的。
“沙扬娜拉!”
(“琉璃子啊!”)
他太息了一下,在自己脚下捡起了掉到地上的心房的瓣,把中古味的舞
曲,MinuetinG,扔在后边儿,往前面走去,悄悄地。就和他来的时候一样悄
悄地,隐没到笼罩着薄雾的秋巷的那边。
二
街。
——街有着无数都市的风魔的眼:舞场的色情的眼,百货公司的饕餮的
蝇眼,“啤酒园”的乐天的醉眼,美容室的欺诈的俗眼,旅邸的亲昵的荡眼,
教堂的伪善的法眼,电影院的奸滑的三角眼,饭店的朦胧的睡眼……
桃色的眼,湖色的眼,青色的眼,眼的光轮里边展开了都市的风土画:
直立在暗角里的卖淫女;在街心用鼠眼注视着每一个着窄袍的青年的,性欲
错乱狂的,棕榈树似的印度巡捕;逼紧了嗓子模仿着少女的声音唱十八摸的,
披散着一头白发的老丐;有着铜色的肌肤的人力车夫;刺猬似地缩在街角等
行人们嘴上的烟蒂儿,褴褛的烟鬼;猫头鹰似地站在店铺的橱窗前,歪戴着
小帽的夜度兜销员;摆着史太林那么沉毅的脸色,用希特拉演说时那么决死
的神情向绅士们强求着的罗宋乞丐……
鉴赏着这幅秘藏的风土画的游人们便在嘴上,毫没来由地,嘻嘻地笑着。
嘻嘻地笑着,潘鹤龄先生在这街上出现了。
给这秘藏的风土画的无忧无虑的线调感染了似地,在这街上出现的潘鹤
龄先生迈着轻快的大步,歪戴着毡帽,和所有的游人一样地,毫没理由地,
嘻嘻地笑着。
(明天会没有了琉璃子,没有了绢制的蝴蝶夫人似的琉璃子,没有了林
檎色的脸,林檎色的嘴唇和蔚蓝的心脏。琉璃子啊!空去了琉璃子的房间里
边,那日本风的纸灯笼,玲珑的松柏盆景,白木制的纸屏风,也会和我一样
寂寞吧?可是街却是那么热闹啊。有着琉璃子,街有着无数都市的风魔的眼,
展开着都市的风土画;没有了琉璃子,街也有着无数都市的风魔的眼,也展
开着都市的风土画。琉璃子啊!没有辽远的愁思的日子,没有辽远的恋情的
日子,没有琉璃子的日子是有的。
嘻嘻地笑着,他跨进了一家南国风的饭店的门。餐桌上装饰着典雅的东
方色的胆瓶,瓶里装饰着十月的蔷薇,蔷薇的蕊里挥发着小夜曲的幽味,(蔷
薇的色呢?琉璃子的色呢?海上的秋风,海程的憔悴啊!)嘻嘻地笑着,他
在等着他的那位孙先生的桌上坐了下来,于是他嘻嘻地笑着说: “你多早晚
来的?”一个兴致很高的夜游者似地。 (琉璃子!我们第一次的幽会是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