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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时英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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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的晚宴做开篇的,而这第一次幽会却是我们的罗曼史第一站呢: “很早就

等着了吗?”温柔到销熔我的心的声音。”)嘻嘻地笑着,他把帽子递到绿

制服的侍女的左手里边,从她右手那儿接过菜单来说:“意大利绒汤;冷肉,

德国式的;一只炙鸡,加蕃萝和生菜;一只腓力牛排;白汁鳜鱼;橘子布丁

和一杯咖啡。”又嘻嘻地笑着,把菜单送到侍女手里: “此外再给我要一大

杯黑啤酒!”跟她挤了挤眼,一个都市的夜游者那么随便地,轻薄地。 (一

个都市的夜游者那么随便地,轻薄地,挤了挤眼: “看我的眼吧,它们会告

诉你什么是热情,什么是思恋,什么是我的秘密,什么是我的嘴不敢说的话,

什么是我每晚上的祷辞。”羞涩的夜合花似地,琉璃子低下了脑袋,在嘴边

藏着微笑。于是,我严肃起来。于是,我想: “我真的爱着她呢。”于是,

我一个最拙劣的求情者似地,颤抖着说: “琉璃子,我真的爱着你呢,我可

以发誓。”琉璃子啊!)等她跑开了,又嘘地把她叫了回来,绷着脸问道:

“怎么你嘴角的黑痣今天格外迷人?”便望着那撩人地跑去的侍女的后影,

痛快地,大声儿的笑了起来。

(牛排!除了性感,她们的爱娇便等于零;西洋人真是牛排!只有东方

人是灵感的;琉璃子的婉约味在她身上连一点影子也不会有的。)

“今天你怎么那么高兴?”孙先生在胡椒瓶上面看着他的阔嘴。

是的,潘鹤龄先生有一张在笑的时候瞧着很阔的,在沉默的时候就像一

只忧郁的蚌蛤似地紧闭着的,四方形的嘴。他还有两只非常大的,老蕴藏着

愁思似的眼,和低气压的浓眉,和在人前总是嘻嘻地笑着的,顽皮的脸。

“我老是那么很高兴的。你瞧我不是时常笑着的吗?”

(时常笑着的,在忧郁着的琉璃子前面,因为要使她欢喜,使我自己欢

喜。)

“嗳,真的,你倒是时常很高兴的人。”

潘鹤龄先生有一种喜欢人家赞颂他的乐观性的癖性。听了这句话,便隔

着张桌子,黑啤酒的泡沫似地,喷溢着自我解剖的话,和嘴里的烟一同地:

“谁曾瞧到过我有哪一天皱着眉尖?谁曾听到过我的太息?没有的!我

是个性很强悍的人,真的,我从不曾有过失望的日子,感伤的脸——那全是

弱者的,敏感性的——

(失望的日子,感伤的脸自然也有,可是那是……那是什么呢?是我的

变态。往往在阴灰的天气里边,或是睡眠不足的时候,那是生理的变态。本

质地我是个强者。)

——我全不是那么个人,我有顶澄澈的理智,顶坚强的意志,顶有节制

的沉湎,我从不曾沉湎于任何东西里边,女人,恋爱,诗,哥加因,麻醉品,

革命,爱国狂,领袖欲,或是自我摧残的Sentimen-talism ……感伤主义是

顶廉价的,弱者的情绪——

(琉璃子?不,琉璃子的感伤主义只是东方女性的一种特性,在男子专

制政体下的薄命感,不是她个人的。这是她的温柔的美,东方的德,不是廉

价的感伤主义。好几次我盛怒地要从她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她是那么可怜地

跪到地上抱住了我的膝盖啊。温柔的鸽子!)

——我的过去就可以替我证明,单瞧我从没热情地恋过一个女子,单瞧

我……

① sentimentalism:英语,感伤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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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的孙先生狡猾地笑了起来:

“那一次跟丽娜闹翻了,为什么跑到这儿来,喝醉了酒痛哭着呢?”

对于那么尖锐的反攻,他有点儿给窘住了。愤激地吃了块冷火腿,在汤

里撒下了胡椒,便红着脸骂孙先生不该怀疑他的自我解剖,骂他不能了解他,

纵然有了十二年的友谊,说: “只有自己才是顶能了解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顶忠实,顶熟悉的自我观察者……”他又嘲笑孙先生的缺乏常识,说酒后的

人的言语行为是失态的表现,酒是有着夸大的功能的,醉汉很容易夸大自己

的情绪:

“感伤主义是谁也免不了的,是本质的东西。我没说自己是一点感伤性

也没有的人,不过成分不重罢咧。酒后的痛哭能决定人的个性吗?你把酒后

的,夸大了的,我的感伤主义来判断我,这错误不也很有趣不是?其实我是

很世故的。”

他反复地跟孙先生申说着他决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痛哭,说他是一个没

有眼泪的人,就是他有悲哀,他的悲哀决不是掉眼泪的悲哀,一个老于世故

的人是没有掉眼泪的悲哀的,引了许多例子,从各方面来证实他的话的真实

性。说完了那一大串话,从炙鸡上面抬起脑袋来看孙先生的反应时,却见他

正摆着裴斯开登的扑克脸,在那儿等着他的红烧鹌鹑。

对于那么不算一回事的冷淡,他敏感地觉得难堪起来,便伏在餐桌上面,

瞧着自己的食巾沉默着。

(我也有悲哀吗?也有感伤性的悲哀吗??????……为什么他不能

了解我的自由呢,纵然有了那么长的友谊?友谊?什么是友谊呢?我真的是

感伤性的,敏感性的,像他所知道我的一样吗?其实,有的时候也有的!感

伤性,敏感性,强悍的人,我究竟是怎么个人呢?为什么每个人,连他也不

相信我的自我观察呢?为什么每个人全喜欢把自己的观察做根据,把自己的

意见做观点来判断我的个性,来了解我的个性啊!究竟是他们不了解我?还

是我不了解自己?总之,他们不情愿和我采取同样的意见啊!他们甚至怀疑

我的意见,怀疑我的话——真的,人类是那么不同的动物啊!我和他不同,

他又和他不同,每个人全是那么孤独地,寂寞地在世上生存着啊。只有琉璃

子!琉璃子!琉璃子肯静静地坐在那儿听我的话的。她能了解我吗?她能了

解我的,也许她不能懂我的话。可是,明天她要回国去了。琉璃子啊!在素

质上,她是我的姊妹。明天,我的思想,我的见解,我的灵魂就会孤独地,

寂寞地生存在沙漠里边。琉璃子,在海上盛开着的青色的蔷薇,沙漠里的绿

洲的琉璃子啊!)

侍女拿上咖啡来的时候,咖啡上的水蒸气,一样茫然地,Traumerei 那

紫色的调子,疲倦和梦幻的调子,又悄悄地从他嘴唇里边漏了出来。

在一间不十分大的书室里边,充塞了托尔斯泰的石膏像,小型无线电播

送器放送着的 “春江花月夜”,普洱茶,香蕉皮,烟蒂儿和烟卷上的烟,笑

声,唯物史观,美国文化,格莱泰嘉宝的八寸全身像,满壁图书,现代主义,

沙发,和支持中国文坛的潘鹤龄先生的一伙熏黄了手指和神经的朋友们。

① Traumerei:德语,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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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的线索是这么的:从拖鞋谈到香烟,从槟榔牌香烟的奖金,谈到航

空奖券,从航空奖券谈到卓别麟的悲哀,从卓别麟的悲哀谈到劳莱与哈代,

从劳来与哈代谈到美国文化,从美国文化谈到美国女人大腿的线条,谈到嗣

治的画,谈到拉斐尔前派,谈到中古的建筑,谈到莎士比亚,谈到屠格涅夫,

谈到码雅阔夫斯基的花柳病,谈到白浊的诊法,谈到穆朗诊白浊的方法,谈

到现代人的悲哀,谈到十月革命,谈到小说的内容与技巧问题,谈到没落的

苦闷,谈到嘉宝的沙嗓子,谈到沙嗓子的生理的原因,谈到性欲的过分亢进,

谈到嘉宝的眼珠子,谈到嘉宝的子宫病。

讲到卓别麟的悲哀也好,讲到中古的建筑也好,每个人都会从这里边看

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来。就拿嘉宝的沙嗓子这话题来做例子,听听他们的议

论吧。

坐在窗口那儿的,咬着粗雪茄的,现代主义的作家荣哲人先生说: “现

代女子的可爱,多半在她们的沙嗓子上面。沙嗓子暗示着性欲的过分亢进,

而性欲又是现代生活最发展,最重要的一部门,所以沙嗓子的嘉宝被广大的

群众崇拜着吧?”

“群众是有着潜伏的原始性的。原始人崇拜生殖器,有了文化的时期崇

拜象征生殖器的各种神,譬如东方人对于蛇的崇拜,中古时代崇拜十字架,

莪德式的建筑所以被中古人爱好着的就因为她象征着女性生殖器的门的构造

方式,现代人的嗜好跳舞,嗜好滑冰,嗜好嘉宝的沙嗓子,还不是为了跳舞

和滑冰有着性交的快感,而嘉宝的沙嗓子引起了他们的冲动?现代人所以爱

好嘉宝,正因为她是一个在性欲最发达的年龄上的,一个典型的性欲特强的

妇人罢咧。”弗洛特主义者的,尖脸的金仲年先生那么地说了,便推了推眼

镜,异样地笑起来。

异样地笑着的,那感觉主义者的包咨先生太息了一下道: “如果在嘉宝

前面我倒立了起来,用手在地上走着,她的嗓子该沙到雾那么地朦胧了吧!

现代人的畸形的心理的复杂性,只能直觉地体验,决不是哪一种主义能解释

得了的。”

“对了,正因为你们也有着畸形的,不健康的心理,你们的解释也变成

离奇到谁也不能满意了。嘉宝的沙嗓子也有她的社会根据的。”绷着严肃的

脸,戴着严肃的黑边眼镜的,唯物主义批评家的高令德先生从社会的经济基

础说到有闲阶级的娱乐里边的性欲成分,说到骚乱的爵士乐的 Tap 舞,说到

印象主义者的人体画: “对于明显的性欲撩拨,现代的有闲阶级是已经厌倦

了的,他们需要暗示的神秘主义,在这样的社会制度下,嘉宝有了诡异的沙

嗓子是必然的事情。苏俄是没有沙嗓子的!”

“连沙嗓子也没有的,那么单调的社会啊!”潘鹤龄先生是需要一些幻

梦的东西的。

站在书架旁边正在端详着一只剥了皮的香蕉的黎尊先生猛的嚷了出来

道:

“嘉宝的丈夫该是色痨患者吧?要不然,就是阳萎病患者!”哄然地,

全笑了起来。

“如果琉璃子也有着沙嗓子,那么老潘也该是阳萎病患者了吧!”

① Tap :英语,踢跶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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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话题就转到潘鹤龄先生的身上来了,从他的琉璃子谈到他的人品,

从他的人品谈到他的作品,谈嘉宝的沙嗓子和子宫病似地,使用着各人的知

识,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批评他的小说集。他们从他的作品里发掘了跟他所

表现的主题完全不同的主题来。譬如说,在他写的时候只抱着一种抒写初恋

的蜜味的短篇“园”里边,荣哲人先生说他是在写一个十八岁的处女的感情,

高令德先生以为是写有闲阶级的恋爱游戏,包咨先生赞叹着他的句法,黎尊

先生说他只是写苍蝇和初恋的关系,金仲年先生改正了荣哲人先生的意见:

“在‘园’里边,很巧妙地,把处女期的女性生理变化在心理上的影响

表现了出来。你当时是抱着这种思想写的吧?如果是抱着这种思想写的,那

这短篇确实是成功了的。”

在那些纷乱地投射过来的,坚决的主张前面,潘鹤龄先生怔住了。他听

到他的自信,他的思想,他对于文学的理解,全部崩溃下来的声音。愕然地

望着那些在谈论到他的别的作品的人们的脸,他吞了铁钉似地想着:

(是他们的理解错误呢?为什么他们会从我的作品里边看出我从没想到

过的主题?为什么他们会从我的作品里边看出和我自己所知道的我的思想完

全不同的思想?同样的东西,在每个人眼里便变成了一千种,一万种全不相

同的东西。我要说的话,他们全没听到,他们听到的却全不是我要说的话。

为什么呢?为什么?还是我的技巧的失败!那又为什么我的作品能使许多人

感动,能使许多人太息?而他们还那么坚决地相信着他们各人对我的误解!

人和人中间的了解难道是不可能的吗?我是生存在这世界上面,生存在这社

会里面,我的作品被许多人读着,被许多人赞美着,使许多人流泪,而他们

流泪并不是为了我要叫他们流泪的思想,地方,和句子,却是在那些我自己

也不知道会叫他们流泪的地方。我旁边有许多人,数不清的人,我和他们说

话,和他们一同地笑,和他们一同地太息,可是他们却不懂我的话,我也不

懂他们的话,他们为了他们自己以为可笑的事而笑,我又为我自己以为可笑

的事而笑,他们太息他们的,我太息我的,而那些人又赞美着我的话,爱好

着我的笑,甚至为我的太息所感动——多么可笑的事啊!)

看着那些在严肃地讨论着的他们的脸,他嘻嘻地笑了起来。

“怎么那么好笑?”黎尊先生问。

“想到了一个很有趣味的笑话,就笑了出来。”望着一时静默下来的他

们说了那个笑话: “从前有一对夫妻,穷得利害,简直连一天三顿饭也没有

把握。那天晚上,他们夫妻俩商量了半天,想有什么法可以不穷,商量了半

天便决定了到西山山腰那儿庙里去求菩萨。在菩萨前面很诚恳地叩了三个头

的当天晚上,夫妻俩全梦见那尊菩萨跑来跟他们说,明天早上起来,后门门

槛那儿有三颗珠子,去捡了来,要什么东西,只要把一颗珠子往天上一扔,

嘴里说一声要什么,便会从天上掉下来。第二天起来,后门门槛那儿果真有

三颗珠子。捡了那三颗珠子,夫妻俩便商量着要什么好。男的说要这个,女

的说要那个,两个人说着说着争了起来,那男子越争越气,把自己手里的一

颗珠子往上一扔,道: ‘要这个!要那个!给你鸡巴!’不料那么说了一声,

天上掉下来数不清的鸡巴,堆满了一屋子!”

听着的人们不由全笑得倒在椅背上。

(笑?笑是什么呢?而他们全那么滑稽地笑着!可是谁也不知道笑是什

么东西!你笑你的,我笑我的,谁也不知道谁究竟在笑什么。人是精神地互

相隔离了的,寂寞地生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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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鹤龄先生一边那么想着,一边也哈哈地大声儿的笑着说下去道:

“那女的白了男的一眼,怪他不该那么粗鲁,随随便便的掉了一颗宝珠,

还弄了一屋子鸡巴,想了一想就把自己手里的一颗珠子往上一扔,说: ‘去

你的,鸡巴!’她想还有一颗珠子可以留下来要钱的。那么一来,果真一屋

子的鸡巴全没了,心里正在爽朗起来,忽然他的丈夫杀猪似地嚷了起来道:

‘怎么好?我的也没了!’没有办法,只得用最后一颗珠子把丈夫的鸡巴要

了回来,还是安分守己的做人。”

笑声要爆破了屋顶飞出去似的。

讲完了笑话,嘻嘻地笑着的潘鹤龄先生坐在那儿静静地想:

(人真是那么古怪,那么的可笑的动物。他们说话,他们笑,他们叫我

老潘,他们知道我是潘鹤龄,他们是我的朋友,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是谁,精

神的我是个陌生人。寂寞啊!海样深的寂寞啊!说文学是沟通灵魂的工具,

可是从小说里边认识了的,我的灵魂是怎样的灵魂哪。要是琉璃子能读中文

写的东西就好了。她是我的影子,她是我的妹子,她是忠实于我的!琉璃子

啊!琉璃子啊!)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笑得椅子往后边倾斜的金仲年先生旁

边,把他的椅脚踹了一脚。

金仲年先生叉巴着胳膊腿,大声地叫着倒了下去,他便一个最无聊的人,

一个孩子似地笑了起来。

“那又是什么意思呢?”那么地想着。

四 “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痛楚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胳肘靠到膝盖上面,身子往前扑着,潘鹤龄先

生坐在黑暗里,解不出方程式似地想把他的脑神经一条条地抽出来。

一生到地上,他就明白人是有两条腿,有嘴,有眼,有耳朵鼻子的动物。

到十六岁,他明白人生,就是吃饭,睡觉,娶老婆,生儿子,或是做些不朽

的事业,因此便把自己献给了 Muse 。到二十岁,他读了许多书,他知道超

人哲学,悲观主义,佛法,唯物史观,中庸之道,他知道政治是政治,蚊子

是蚊子,什么是什么。可是,今天他忽然什么也不明白起来,他不明白人是

什么,人生是什么,蚊子是什么。

(批评家和作者的话是靠不住的;可是读者呢?读者就是靠得住的吗?

读者比批评家和作者还靠不住啊。他们称颂着我的作品的最坏的部分,模仿

着我的最拙劣的地方,而把一切好处全忽略了过去。他们盲目地太息着:“你

的作品感动我了。读第一遍,它们叫我流泪,第二遍,它们叫我太息;第三

遍,它们叫我沉思。”可是问一问他们吧,究竟什么东西叫他们流泪,叫他

们叹息,叫他们沉思呢?他们会说: “你书里那个可怜的舞女的命运。”或

者说:“你书里那些优美的感伤的句子!”甚至有人会说:“为了你的名字,”

那么莫名其妙的话。也许过了几十年,几百年,几世纪,会有人真的懂得什

么是什么吧?可是我们所理解的 《浮士德》,《神曲》,希腊的悲剧,Hamlet

①,也和前几代的人所理解的一样不成?也和那些原作者要我们理解的一样不

成?文学作品是可以被人们理解的吗?人是可以被人理解的吗?我们所看到

的理解只是一种以各人自己的度量衡来权量别人的思想以后所得到的批评。

那是为什么?那是理解吗?人们为什么有权利拿自己的度量衡来权量别人的

① Muse:英语,文艺女神。

① Hamlet :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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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可是我又有什么权利叫人家不拿各人自由的度量衡来权量我的思想?

有什么权利可以要求人家理解我的思想?人是可以自由地要求这个,要求那

个的吗?自由这东西真的是有的吗?为什么我不能自由地做一件事,自由地

求我的私生活?许多小报把我的私生活记了出来,还把他们的道德律来责备

我,他们只知道责备我的行为,而不能理解我的内心,而且是用他们的道德

律。而且是那么地夸大了的啊!他们有什么权利那么地做呢?谁允许他们那

么地做呢?我又有什么权利不准他们那么做呢?我顺从了他们的道德律,顺

从了他们的习惯抽一枝烟,抽得比他们更是他们的,他们就夸赞我伟大,就

崇拜我,赞美我。只要违反他们的道德律,违反了他们的习惯,就是一眼也

会受到他们的唾骂,他们的攻击,非要把我放在脚下践得枯叶那么扁不成。

那又是为什么?我顺从他们的习惯抽烟,他们赞美我,并不是赞美烟抽得好,

而是赞美我顺从他们的习惯。他们要求我顺从他们,甚至于强迫我;他们给

我一个圈子,叫我站在圈子里边,永远不准跑出来,一跑出来就骂我是社会

的叛徒,就拒绝我的生存。我为什么要站在他们的圈子里边呢?不站在里边

又站在哪儿呢!)

“站在哪儿呢?站在哪儿呢?”

抬起脑袋来:在黑暗里边,桌上有着黑色的笔,黑色的墨水壶,黑色的

书,黑色的石膏像,壁上有着黑色的壁纸,黑色的画,黑色的毡帽,房间里

有着黑色的床,黑色的花瓶,黑色的橱,黑色的沙发,钟的走声也是黑色的,

古龙香水的香味也是黑色的,烟卷上的烟也是黑色的,空气也是黑色的,窗

外还有个黑色的夜空。

(??????????)

全身的毛孔觉到霉天那么的压迫感,把腿移了一移,透不过气来似地再

接下去想:

(站到哪儿去呢?哪儿都是寂寞的!人在母亲的胎里就是个孤独的胎

儿,生到陌生的社会上来,他会受崇拜,受责备,受放逐,可是始终是孤独

的,就是葬在棺材里边的遗骨也是孤独的;就是遗下来的思想,情绪,直到

宇宙消灭的时候也还是孤独的啊!绝对的人和人中间的了解是不可能的事,

纵然有友谊,有恋——恋也只有相对的了解。人类的心真是宇宙的秘密,宇

宙的谜呢。没有互相了解的人,只有本质地互相类似的人……琉璃子!互相

类似的人中间有恋……琉璃子!琉璃子啊!没有琉璃子,我会枯死在这寂寞

的,人的沙漠里吧?琉璃子,琉璃子,盛开在沙漠里的蔷薇的琉璃子,簪着

辽远的愁思和恋情的琉璃子,靠在我肩头的时候有着蔚蓝的心脏的琉璃

子……)

他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只要不寂寞,还是到东京去做一个流浪者吧。”

五穿着 Pyjama 琉璃子正卸了绵缎的鞋子预备躺到床上去,瞧见蓬散着

头发跑了进来的,憔悴的潘鹤龄先生,不由吓了一跳。

“什么事呢?”

“琉璃子!”跪到她脚下,抱着她的腿,抬起脑袋来望着她,她眼珠子

里边有一些寒冷和一些忧郁,而在这寒冷和忧郁里边有一些温煦,一些朴实

的香味。

① Pyjama:英语,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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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呀?”

琉璃子暗地里担忧着:别是他碰到了刚才从她房里跑出去的,那个音乐

师,菲律滨人罗柴立,褐色的罗柴立,所以摆着那么憔悴的脸,来跪到她脚

下,流一些泪,哀怨地说一些责备她负心的话,而和她决绝了,各走各的路。

便抱住了他的脑袋,把他的脸贴到自己胸前,柔声地问着,一面却偷偷地瞧

瞧房里有没有罗柴立遗下的东西,一面在心里: “如果真的他发觉了我的不

忠实,预备和我决绝的时候,再在地上躺一回,抱着他的脚,哀求他再饶恕

我一次吧。这懦弱的老实人一定会怜悯我的。”那么地思忖着。

“让我和你一同到东京去吧,琉璃子!”他觉得在他的脸下有一颗蔚蓝

的心,没有偏见的天真的心。

“啊!”太息了一下,为了放下了心的欢喜,她抱住了他,把花一样的

嘴唇温柔地吻着他了。

在酒味的嘴唇里,意外地有了烟味,辛辣的吉士牌的烟味。那烟味电似

地刺激着他的记忆,一个印象,一个联想古怪地浮了上来,直觉地,连他自

己也莫明其妙地。他看见吹色士风的,那个嘴角老叼着吉士牌的菲律滨人站

在他前面;他看见他邪气地歪戴着毡帽走进这屋子来;他看见琉璃子蛇似地

缠到他身上;他嗅到热带人的体臭——这体臭像是琉璃子身上的。于是他推

开了她的脸,站了起来道:

“琉璃子,你是忠实于我的吧?”

“像你的影子一样忠实于你的。”

“直到今天?”

她也站了起来,柔弱的花枝似地挂到他脖子上面:

“你为什么要那么地问我呢?”

“为什么你的嘴里有着吉士牌的烟味呢?”

她的眼珠子狡猾地溜了一下道: “许是你的错觉吧!”

“真的吗?”

“真的。”

“不会骗我吧?”

她微笑着点了点脑袋,又把嘴唇贴了上去。

“如果是骗我,还是把真事说给我听吧,我可以原谅你的。对于我,欺

骗是比不忠实更不能忍受的啊,琉璃子!”

“我不会欺骗你的。”

忽然他觉得在他后边儿那只圆桌上面有只烟盒,便推开了她回过身去,

却见那桌子上真的有一只半开着的,皮制的烟盒,盛着十多根吉士牌。谁在

他心里拔了颗牙齿似地苦痛着。

(偎在我胸前的琉璃子也一样偎在别人的胸前;她对我说:“像你的影

子一样忠实于你的,”也对别人说: “像你的影子一样忠实于你的,”她在

我的肢体的压力下,也呈着柔弱的花朵的姿态,在别人的肢体的压力下也呈

着柔弱的花朵的姿态;她在我的肩头,有着温存的,蔚蓝的眼球子,她的心

脏的颜色的眼珠子,在别人的肩头,也有着温存的,蔚蓝的眼珠子,她的心

脏的颜色的眼珠子;她的辽远的恋情和辽远的愁思是属于我的,可是也属于

别人,属于二个人,三个人,几十个,几百个,几千几万个人,不,是属于

每一个生存着的人的。琉璃子,我的憧憬,我的希望,我的活力的琉璃子,

不是我的,而是每一个生存着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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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愤怒地喊了出来: “琉璃子!”

琉璃子垂倒了脑袋,要流下泪来的样子。

“他是谁?”

“褐色的罗柴立。”

“无耻地做了菲律滨人的情妇吗?”

“……”紧紧地抱住了他,眼泪断了串的珠子似地掉了下来。

“你不爱我吗?你对我说的话全是假的吗?你的……你的……全是欺骗

吗?”手指啮着她的肩头,要把她的脑袋摇下来似地摇着。

她只是悄悄地流着泪。

“你说……你说……你为什么不说!”咬着自己的牙。

“我是深深地爱着你的。如果你不能原谅我,那么你打吧,你打死我吧!”

可怜地,闭上了眼珠子倒在他怀里。

“你骗我!你骗我!”

“再不相信,还有什么法子呢?请剖开我的胸膛,把我的心脏拿出来瞧

一瞧吧!”

“那么,他呢?那个菲律滨人,那个亡国奴呢?你爱着我也爱着他吗?”

“你能原谅我吗?”捧着她的脑袋望着她。

“淫妇!贱价的狗!不要脸的!吻着我也一样吻着别人!和我一同地睡

在这张床上,说着要销溶我的心的,温柔的话,就在这张床上,你又在别人

的耳朵旁边说着 ‘拥抱我吧’的话!畜生!淫贱的畜生!”

“原谅我啊!原谅我啊!”

他不作声。

过了一回,他太息了一下,把她放在床上:

“如果你肯讲真话,我为什么不原谅你呢?现代人的血液里边,不会有

多少原始人的嫉妒的血轮的遗留的。可是,对于我,欺骗是比失节更不可忍

耐啊,琉璃子!”

(生理的失节给我的不过是浅薄的妒忌,可是灵魂的失节,琉璃子啊,

是会使我变成游魂的。保持着你给我的记忆中的印象吧!你是应该以我所想

象,我所知道,我所认识的琉璃子的姿态生存着!别让我知道你的灵魂的不

洁,和你的灵魂的卑鄙吧!)

“请原谅我吧,那是在一个酒醉的晚上,醉得我弯了腿走路的一个晚上,

他送我回来,就做了我的情夫。”

“以后呢?”

“以后因为已经失了节,也就没有法子了,而且他时常送钱给我,——

为着生活呢!”

“那么你一点不爱他吗?”

“一点不爱他!”

“一点不爱他——

(欺骗着他为了他送她钱用。为了我也送她钱用,她也欺骗着我,直到

今天。为了生活,她出卖灵魂的崇高性,灵魂的信实;为了生活,她欺骗我;

为了生活,她欺骗一个有着诚挚的心脏的男子。在我记忆里边洁净的琉璃子

原来是我的错觉——那么地卑污的,世俗的人……)

—— “琉璃子!”他绝望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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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扔了我!你不能离开我的,我是那么深深地爱着你啊!”萎谢的

声音。

“我答应你。”

她把那只皮制的烟盒恨恨地扔到窗外,把嘴凑到他的嘴上,嘴角透出笑

意来,笑意里边重又闪着生命的光泽。

“顽皮的!”在她的嘴上他又嘻嘻地笑了起来。

(她静静地听着我的自白,装作一个我的了解者,是为了生活;她现在

那么吻着我,也是为了生活。她的辽远的恋情和辽远的愁思和蓝蔚的心脏原

来只是一种商标,为了生活获得的方便的商标。而她是那么地欺骗了我,在

我前面,和在别人前面一样地矫装着……)

“为什么不替我脱Pyjama ?”发腻的声音。

于是他嘻嘻地笑着,老练地给她脱了Pyjama,脱了Corset 。

(她说深深地爱着我,现在那么说,从前也那么说,丽娜,蓉珠,月舫,

Anna,丽琼,许多人全那么说过,可是她们真的恋过我吗?如果没恋过我,

她们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为什么要欺骗我呢?没有欺骗,人生就不能存

在吗?欺骗!什么都是欺骗!友谊,恋情,艺术,文明,……一切粗浮的和

精细的,拙劣的和深奥的欺骗。每个人欺骗着自己,欺骗着别人……)

在他的脸下有着发光的眼珠子和发光的牙齿,而琉璃子的手臂又倔强地

缠住了他的腰肢;他轻轻地说: “小淫妇!”嘻嘻地笑着。

(……还说我了解自己,也了解别人。这就是文化,就是人类,就是宇

宙!每个人都把自己放在最前面,放在一切前面。我爱琉璃子,是为了我自

己,而不是为了她。她也为她自己而出卖我对她的忠诚。一个人和我交朋友

是为了他喜欢和我交朋友,而不是为了我喜欢跟他交朋友。读者为了要娱乐

他们自己,为了要在你作品里边找出他们自己喜欢,他们自己需要的东西来

读我的书。每个人都根据了自己的见解去分析一件事,去观察一个人,去批

评一个人。一个人所以能同情一个死了父亲的孤儿,一个失了恋的人,就因

为他自己也许会失去父亲,失去恋人。为什么人类中间充满了自私?)

“你脊梁上面全是汗,留心着了凉。”琉璃子把锦被拉到他肩头上面,

枕着他的手臂睡了。

他在闭上了眼皮的琉璃子的林檎色的脸上吻了几下,又接下去想:

(要人家不自私,那不是我的自私吗?哪里才有不自私的,真的人类呢?

只有母亲是不自私的。伟大的母亲啊!回家去吧!家园里该有了新鲜的竹笋

了吧。家园里的阳光是亲切的,家园里的菊花是有着家乡的泥土味的,家园

里的风也是秋空那么爽朗的。而且家园里还有着静止的空气和沉默的时间

啊!)

琉璃子已经睡熟在他身旁。

他轻轻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走下床来,抚着发热的脑门,一个病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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