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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时英 当前章节:7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老人似地,低着脑袋走了出去,走过一条条黎明的街,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整理了一下箱子,便匆匆地去赶八点四十分的特快通车。

① Pyjama:英语,睡衣。

② Corest :英语,胸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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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后的潘鹤龄先生,每天五点钟便起身,往田里去溜达溜达,也帮着耙

几块土,坐到树根下跟老实的庄稼人谈谈话。在这些贫苦的,只求保持着最

低限度的生存的,穿着褴褛的蓝褂的人们中间发现了一颗颗真实的心,真的

人类。他们辛苦地耕种着,他们都情愿使自己吃苦,而让他们的父母妻子们

幸福;他们的妻子偷了人,他们会野兽似地拿了耙把她砍成五六段,可是自

己偷了别人的妻子,也从不抵赖,从不摆出感伤的脸来。是的,人性是在他

们里边。看吧!

有一天,在离开他家半里地儿的一座村里的稻草堆烧了起来。许多赤脚

的人从四面的田野跑过去,挑着一担担的水。他沿着河边的小河走去,走到

那边,只见好几间屋子已经烧了火了。一个年青的庄稼人,有着一颗蒙古人

的圆脑袋的,急急地跑了来:

“我的妈呢!她病在床上啊!”

“谁敢进去背她出来呢?”

他不说话,看了看火势,便想扑进去,却给他的妻子拦住了:

“扑进去不是一同死在里边吗?”

他推开了她:

“不会的!就是死在一起,我是吃她的奶子吃大了的。”

便扑了进去。跟在他后边,牵着他的衣襟,她也扑进去了。

在旁边瞧着的潘鹤龄先生摆了摆手,流下限泪来。

那晚上,望着帐顶,他失眠了。他想:为什么那些过着原始生活的人们

有着那么纯厚的感情呢?他们有恨,他们有爱,有同情,一些真的恨,真的

爱,真的同情。他们的人性是像酒那么浓例的。可是却过着牛马似的生活啊!

为什么那样的人倒过着最低限度的生活,而一些狡猾的,伪善的人却有着一

切生活上的奢侈和舒适?在这样的,具有真的人性的真的人类的社会中间不

会有欺骗,有偏见,有隔膜了吧?为那些人努力也是值得的吧?

忽然,他对于十月革命,神往起来。

家园里半个月的培养,在他的脸上消失了浸透了黄昏的轻愁的眼珠子,

在他嘴上消失了 Traumerei ,那紫色的调子,疲倦和梦幻的调子,在记忆上

消失了辽远的恋情,辽远的愁思。在精神上和生理上,他变成了健康的人。

所以:——

“生儿子有什么用呢?每年不寄钱回来,还从家里拿出去用,害了病倒

知道回到家里来的。”

“当初原希望他好好儿的成家立业,不料他现在连媳妇也不肯好好儿的

娶一个。”

“还是把培植他的那些钱,那些心血放在银行里边,到今天倒也可以舒

舒服服过下半辈了。”

“可不是么?”

“这应该你做母亲的跟他说的,我们全老了,做不动了,他也该好好儿

的拿定心做人了。”

那天晚上听见他父亲和母亲的那番对话,第二天早上就: “在我们这社

会里,父亲和母亲原是把子女当摇钱树的。”那么地想了一下,便收拾了行

① Traumerei:德语。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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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坚决地走了。

一个穿着敝旧的夹袍的,二十七八岁,眼里暴着许多红筋的人冲了进来,

把张着嘴正睡得香甜的潘鹤龄先生推了几下道:

“一点多了,还不起来?”

揉着眼皮的潘鹤龄先生瞧了他半天,才睁开眼来问:

“怎么了?”

“斗争已经发动了,很顺利。你也睡够了,快去吧,那边只有老汪和老

孙在那儿。”

潘鹤龄先生挣扎着爬起来,把放在椅子上面的棉袍披上了,问: “现在

几点钟了?”

“一点多了,这次群众的斗争情绪很高,好好儿的干下去吧。我三晚没

睡了,让我在你床上睡一回吧。”那人一面脱衣服,一面打着呵欠躺下去:

“他们雇了好多流氓预备来打工会,我们纠察队已经组织起来了,你去想法

子把机关护卫,一……”说着已经打起鼾来。

潘鹤龄先生抹着眼走到街上,嘻嘻地笑着坐到电车里边,想到广大的群

众在那儿指挥,想到他是被几万有人性的人爱戴着,连脚尖也愉快起来。

(许多许多的工厂张着大口,从烟囱里吐着气,肚子里边巨大的机器骚

动着,每天早上把几万个人吞进去……

我说: “把机器关了!”

几万个人全把机器关了。

我说: “跑出工厂外面来!”

几万个人全冲了出来。

于是几方里里边的工厂全死了。

于是有一天,来了许多警察,抓住了他的领子,给他上了镣铐。他要坦

然地跟了他们去。数不清的会跟在他后边:

“潘鹤龄万岁!”

他们会那么地喊着,他们会从他们简单的心里边流出泪来,为了他,为

了他……)

他跳下了电车,走进了一条肮脏的胡同,在第五十四家挂着孩子的屎布

的门口跨了进去。屋子里挤了很多人,老汪正在那儿忙着写第二十三队纠察

员名单,还有几个在写标语,一个夜校里的学生也扛了枝大笔伸长着手在一

张白纸上面画着蝌蚪那么的字:

“必然反对妥协路线!”

一个腿里插了把尖刀的大汉坐在一堆斧子旁边,自由自在地唱 《泗洲

调》。老孙正在那儿抽着烟,苦思着 “告各界人士书”,瞧见他进来,连忙

招呼他过去:

“我们来商量一下吧,我脑子混乱得很。”

他刚坐下去看他的写了一半的 “告各界人士书”。猛的外面乱杂的喊起

打来。他抬起脑袋来问 “是什么事”时,唱《泗洲调》的那个大汉已经拾了

把斧子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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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干的,多半是他们雇用的突击队来捣毁我们的工会吧;我已经布

置下十五个护卫了。”老孙那么地说了,便和他一同跑到门外去瞧。

胡同口那儿有七八十人,全拿了家伙在乱杂杂地拥进来,这边的护卫已

经统打翻在地上了。

“不行,我们还是拿了文件往别处避一下吧。”

两个人刚想跑进来,却见每一间屋子里边全乱杂杂地跑出许多人来,有

拾着竹扫帚的小媳妇子,拿着火钳的老太婆儿,高高地举着门闩的年青人。

一大堆小孩子也捧了大石头跑过去,还有个老头儿拿着烟管,把铜烟斗冲在

前面,喘吁吁地骂:

“揍这伙小子!”

一面儿便和拥进来的人揪打在一起了。

潘鹤龄先生忍着眼泪道:

“群众的热情真是可以感谢的。”

第四天晚上十二点钟。

“开门!”

潘鹤龄先生朦朦胧胧地问道:

“谁呀?”

越加追得急了: “快开门!”

开了门只见站在门外的是两个警察,一个便衣的,和那天来拖他起身的,

穿着敝旧的夹袍的人。

“是他吗?”那个便衣的指着他问那人。

他心里想: “是来抓我的吗?为什么只两个警察。完全不像抓个要犯的

模样。”

那人苍白着脸道: “是他。”

“值价些,跟我们走吧。”便衣的毫不在乎地说。

他急急地扣上了钮子,把两只手伸了出来:

“上铐吗?”

“不用了!”

“他们以为我是那么容易捉的人!”微微地感着侮辱;跟着他们走到门

外,门外停着辆汽车,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冷清地跨上了汽车。

(捉一个人是那么平常的事吗?手铐也不上,只有两个警察,捉一个区

委?如果白天到工会来捉我,该是多么诗的场面啊!上了手铐,十二个警察,

枪全上了刺刀,便衣侦探们全穿了钢马甲,许多人瞧见我跨上汽车,和这无

耻的叛逆者一同地,我坐在他对面,我看着他,他惭愧地低下脑袋去……)

他抬起脑袋来,凌然地望着对面的叛逆者,那人也抬起脑袋来,动也不

动地坐在那儿望着他。

(还不惭愧得低下脑袋去吗?还那么坦然地望着我吗?无耻的叛逆者!

你动摇了,你屈服了,你无耻地投降了,你知道吗?你是不能那么坦然地坐

在我对面,望着我的。你应该红着脸,一个死囚似地在我前面忏悔的,而且

不许高声地忏悔,应该像一个口吃人一样,在我前面,瑟缩地说着忏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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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无耻的叛徒?因为你出卖了组织,出卖了朋友,出卖了三万五千

人的权利;因为

你辜负了三万五千人的信托,三万五千人的热情。这是一种罪恶, 你知

道吗?你还那么坦然地看着我?我,三万五千人会为了我的被捕而从心里流

出眼泪来,出狱的时候,三万五千人会为了我的释放而从心里流出眼泪来,

他们会放着爆竹接我回去,而你,你是会受到他们的唾骂,他们的轻视的!

只有群众是忠实的!不会动摇的,他们知道谁是谁,他们会感激,会报答于

他们有恩的人,也会攻击他们的叛逆者。瞧瞧那天突击队冲进来时的场面

吧!)

汽车停了。他走了下来,跟他们走进一座屋子里边。他听到皮鞭抽到肉

上爽辣的声音,听到喊妈的声音,也听到一个隐约的,咬住了牙齿的,沉着

的哼唧声。他也咬住了牙齿想:

“好吧!群众会知道我的。”

坦然地走进了他的牢房。

半年后,跛了左腿,有了一个光脑袋的潘鹤龄先生走进了一间一楼一底

的屋子,悄悄地踮着脚尖走上了扶梯,在亭子间门口悄没声的听了一回,猛

的推开了门,跳了进去嚷道:

“我回来了!”

里边坐着的五个人全给吓得跳了起来,看见是他,全摆着诧异的脸色问

道:

“你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

他们听了这话,全不作声,静静地坐了下去。

(怎么一点表示也没有呢?)

“我还是我,不过跛了一只脚罢咧。”

还是不作声,静静地望着他,望了半天,里边的一个说道: “那么你投

降了,无耻地投降了!”

他差一点跳了起来:

“你们居然这么怀疑着我吗?”

“是投降了,也不必抵赖;策略上你的投降于组织是有利的,只要你现

在再回到组织里来,忠实于组织……”

他跳起来。

(算了!算了!可是群众会知道的!群众不会忘记了我的!)

一句话也不说地跑了出来,跳上了电车。

(试一试吧,你们可以怀疑我,群众不会怀疑我的。群众知道谁是谁!

群众不会抛弃我的。)

下了电车,他急急地走着,走到从前每天去的那条胡同里边,脑袋上面

还是挂满了屎布,墙根那儿还是焦黄的尿迹,墙上还是画满了乌龟,许多人

还是乱杂杂地不知在做些什么。他向每一个人笑着。

(我回来了,你们知道吗?我回来了,回到你们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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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一个人理他,没一个人招呼他,就像不认识他似地。他走到他从

前时常去的一个人的家里,坦然地跑了进去,只有一个小媳妇子在那儿倒搂

着一个孩子给抹屎,见他进去,抬起脑袋来道:

“你找谁?”

“对不起,我走错了。”颓然地退了出来。

他走着走着,跛着一条腿,和一个光脑袋一同地,茫然地望着天。他想:

“这是什么呢?这些,那些,全是什么呢?全是什么意思呢?”

对面来了荣哲人先生,瞧见了他,一把拖住了他:“你吗?你在干什么?

半年没瞧见你,文章也不写,人也找不到,你究竟在干什么?”

他望着他,一个白痴似地,嘻嘻地笑了起来。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 7 月,上海,现代书局)

《圣处女的感情》

白鸽,驼了钟声和崇高的青空,在教堂的红色的尖塔上面彳亍着,休息

日的晨祷就要开始了。

低下了头,跟在姆姆的后边,眼皮给大风琴染上了宗教感,践在滤过了

五色玻璃洒到地上来的静穆的阳光上面,安详地走进了教堂的陶茜和玛丽,

是静谧,纯洁,到像在银架上燃烧着的白色的小蜡烛。

她们是圣玛利亚的女儿,在她们的胸前挂了镶着金十字架的项链,她们

的额上都曾在出生时受清凉的圣水洗过,她们有一颗血色的心脏,她们一同

地披着童贞女的长发坐在草地上读 《大仲马》的传奇,她们每天早上站在姆

姆面前请早安,让姆姆按着她们的头慈蔼地叫她们亲爱的小宝贝,每天晚上

跪在基督的磁像前面,穿了白纱的睡衣,为她们的姆姆祈福,为她们的父亲

和母亲祈福,为世上的受难者祈福,而每星期日,她们跟着姆姆到大学教堂

里来,低声地唱着福音。

现在,她们也正在用她们的朴素的,没有技巧的眼看着坛上的基督,在

白色的心脏里歌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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