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唱了福音,坐下来听有着长须的老牧师讲 《马太传》第八章的时候,
她们的安详的灵魂荡漾起来了。
在她们前面第三排左方第五只座位上的一个青年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两个
人。他是有着那么明朗的前额,那么光洁的下巴和润泽的脸,他的头发在右
边的头上那么滑稽地卷曲着,他的眼显示他是一个聪明而温柔的人,像她们
的父亲,也像基督,而且他的嘴是那么地笑着呵!
他时常回过头来看她们。
做完了祈祷,走出教堂来的时候,他走在她们前面,站在大理石的庭柱
旁边又看了她们。
于是,她们的脸越加静谧起来,纯洁起来,像她们的姆姆一样,缓慢地
走下白色的步阶。
他在她们后边轻轻地背诵着 《雅歌》里的一节:
Thouhastravishedmyheart,mysister,mysponse
Thouhastravishedmyheart
Withoneofthinee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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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honechainofthyneck①
从白色的心脏里边,她们温婉地笑了。
她们的对话的音乐柔和地在白色的窗纱边弥漫着。
窗外的平原上,铺着广阔的麦田,和那面那只大学的红色的建筑,秋天
下午的太阳光那么爽朗地泛滥在地平线上面,远处的花圃的暖室的玻璃屋顶
也高兴地闪耀起来了。
“他们那面,星期日下午可是和我们一样地坐在窗前望着我们这边
呢?”
“我们是每星期日下午坐在窗前看着他们那边的。”
“今天的晨祷真是很可爱的。”
“陶茜,今天那个青年看你呢!”
“不是的,是看了你呵!”
“他的气概像达达安。”
“可是,他比达达安年青多了。达达安一定是有胡髭的人。”
“那还用说,达达安一定没他那么好看。”
“你想一想,他的前额多明朗!”
“他一定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而且也是很温柔,脾气很好的人——你只要看一看他的眼珠子!”
“他的下巴那儿一点胡髭也没有!”
“哪里没有;你没有看清楚,我看仔细他是有一点的。”
“恐怕也像哥那么的,没有胡髭,天天刮,刮出来的吧?”
“也许是吧。他那样的人是不会有胡髭的。”
“他右边的头发是卷曲的,而且卷曲得那么滑稽!”
“他的嘴才是顶可爱呢,像父亲那么地笑着!”
“而且他的领带也打得好。”
“你想一想他的衣服的样子多好!”
“他走路的姿势使我想起诺伐罗。”
“你说我们应该叫他什么呢?”
① ②
“Beau Stránger。 ”
“我也那么想呢!”
一同地笑了起来。
“可是他看了你呢!”
“他也看了你呢!”
一同地沉默了。
可是那爽朗的太阳光都在她们的心脏里边照耀起来。
“呵!”
“呵!”
仿佛听到他的声音在她们耳朵旁边轻轻地背诵着 《雅歌》。
第二天早上,她们刚坐在床上,两只手安静地合着,看着自己的手指,
① 英语,此段的大意是:我妹子,我新妇,你夺了我的心。你用眼一看,用你项上的一条金链,夺了我的
心。
① Beau:法语,美丽的。
② Stranger:英语,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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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一夜甜着的睡眠感谢着上帝的时候,一个用男子的次中音唱的歌声,清
澈地在围墙外面飘起来,在嗒嗒的马蹄声里边,在温暖的早晨里边。
“玛丽!”
“是他的声音呢,陶茜。”
那芳菲的,九月的歌声和马蹄一同地在寂静的原野上震荡着,在她们的
灵魂上震荡着。
是在记忆上那么熟悉的声音呵!
裸了脚从床上跳了起来跑到窗口,看见一个穿了麻色的马裤,在晨风里
飘扬着蔚蓝的衬衫的人,骑着一匹棕榈色的高大的马,在飒爽的秋的原野上
缓缓地踱着。
从他的嘴唇里,高亢的调子瀑布似地,沙沙地流了出来,流向她们的窗,
流向她们。
“可是他吗,玛丽?”
“是他吧,陶茜,你看一看他的肩膀,那么阔大的肩膀,一个拿宝剑的
肩膀呢!”
“还有他骑在马上的姿势,一棵美丽小柏树的姿势!”
他耸了耸身子,那只马跳过了一条小溪,在原野上面奔跑起来了。
“跳过那条小溪的时候,我真替他担心呢!”
玛丽心里边想: “应该担心的是我呢!”一面说道:“陶茜,你侮辱了
他了,跳过那么窄狭的一条小溪,是用不到你替他担心的。”
“应该是你替他担心吧?”
一面想:“昨天他看了的是我,不是你,就是替他担心也是白费的吧。”
那只马越跑越快,而他是那么英俊地挥着鞭子往马头上打去,马昂着头
跳跃起来。
“呵!”
“呵!”
两个人全说不出话来了。
看了看玛丽的脸,为了她的欢喜的脸色,陶茜说道:“昨天他看了你时,
可曾看见你眼角的那颗小疤吗?”
“那颗美丽的小疤,当然他一开头就注意了的。”玛丽骄傲地说。为了
陶茜的得意的脸色,她又加了一句: “我为你忧虑呢,陶茜,恐怕昨天他已
经看见了你额角上那条伤痕。”
两个人全堵起了嘴。陶茜站到窗的左边,玛丽站到窗的右边。
他在一座黄石建的别墅旁边弯了个圈子,又跑回来了,跑近她们的窗前
时,马忽然横走了几步,猛的站了起来,他俯着上半身,两条腿夹着马腹,
拖住了马鬃,用拳头往它的脖子上澎澎地打去。
两个人全吃惊得叫了起来。
他回过头来,看了陶茜又看了玛丽。
两个人都笑了。
陶茜有一只洁白的小床,玛丽也有一只洁白的小床,在床上,她们有着
同样的梦。
温暖的九月的夜空下,原野在澄澈的月色里边沉沉地睡着,松脂散发着
芳烈的气味,在窗前有着靡芜,郁金香和丁香。在她们的心脏里边有着罗曼
斯的花朵的微妙的香味,而在原野上,是有着轻捷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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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唱着,穿了金线制的王子的衣服,悄悄地穿过了树林,跳过了小溪,
在黑暗的原野上悄悄地来了,向着她们的小巧的卧室。
从梦中,她们为了他的芳菲的歌声醒来了。
跑到窗前,摆在她们眼前是一个莲紫色的夜。
他站在马鞍上,腰旁挂了把短剑,穿了锦的披肩,拈了一朵玫瑰,那么
地美丽,那么地英俊,像一个王子,完全像一个王子,或者像一个骑士。
他向她们说: “和我一同地去吧,骑在我的马上,到那边去,到快乐的
王国去。那面有绯色的月,白鸽,花圃,满地都是玫瑰;那面还有莲紫色的
夜,静谧的草原,玲珑的小涧,和芳菲的歌声。和我一同去吧,我的公主,
我的太阳,我的小白鸽!”
于是他从藤蔓上面爬了上来,抱着她们跳下去,骑在马上悄悄地往静谧
的平原中跑去。
她们有着同样的梦,因为她们是躺在床上,玛丽有一只洁白的小床,陶
茜也有一只洁白的小床。
可是轻捷的马蹄声呢?
她们爬了起来,站到窗前。
广漠而辽阔的原野是无边无际地伸展开去,在黑暗里沉沉地睡着。
于是她们有了潮润的眼和黑色的心。
在静谧的午夜里,两个纯洁的圣处女,披了白纱的睡衣,在基督的像前
跪了下来:
“主呵,请恕宥你的女儿,她是犯了罪,她是那么不幸,那么悲伤,主
呵,请你救助你的女儿……”那么地祈祷着。
(选自《圣处女的感情》,1935年5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玲子》
淡淡的日影斜映到窗纱上,在这样静谧的,九月的下午,我又默默地怀
念着玲子了。玲子是一个明媚的,南国的白鸽;怎样认识她的事,现在是连
一点实感也没有了,可是在我毕业的那一学期,她像一颗绯色的彗星似地涌
现了出来,在我的干枯的生命史上,装饰了罗曼谛克的韵味,这中间的经历,
甚至顶琐碎的小事,在我记忆里边,还是很清晰地保存了的。是一千九百二
十六年吧,在英美诗的课堂上有一个年纪很小,时常穿一件蔚蓝的布旗袍的,
娟丽的女生,看起来很天真,对于世事像不知道什么似的,在我们谛听长胡
子的约翰生博士讲述维多利亚朝诸诗人的诗篇时,总是毫不在意地望着窗外
远处校园里的喷水池在嘴边浮着爽朗的笑,这人就是玲子。大概是对于文学
的基础知识也不大具备的缘故吧,把约翰生博士指定的几篇代表作,她是完
全用读 《撒克逊劫后英雄略》,读《侠隐记》那样的态度来读的,所以约翰
生博士叫她站起来批评丁尼孙的时候,可笑而庸俗的思想就从那张雅致的小
嘴里流了出来。严肃的约翰生博士便生起气来,严厉地教训了她。
“用你那样的话去称赞一代的文才,在你当作一个文学研究者是一种耻
辱,在丁尼孙是一种侮辱。”
她也并不觉得难受,只是望着约翰生博士的胡子嘻嘻地笑,很明显地,
她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意见对于她是一种耻辱。 “你是竭力称善了丁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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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我不是比你还过份地称誉了他么?”那样的意思是刻划在她的脸上。
“懂了么?对于丁尼孙这是一种侮辱,不可容忍的侮辱!一个人说的话
应该负一点责任,不能随意指责,或是胡乱吹捧。记着,孩子,口才是银的,
沉默是金的,这是一句格言。滔滔雄辩还抵不过一个有思想的哲人的微笑,
何况你的胡说!”
她却出乎意外地说出这样有趣的话: “是的,先生,可是一定要我站起
来说的不就是你么?”
这一下,约翰生博士是完全失败了。 “顽皮的孩子!顽皮的孩子!”喃
喃地说着,颓丧地坐了下去。
面对着那样的喜剧,我们不由全笑了起来。
下了课,在走廊里边,约翰生博士叫住了我,抚着玲子的柔顺的头发对
我说道: “你找几本书给这位小妹妹念念吧,她真是什么也不懂。”
从那天起我便做了她的导师,我指定了几部罗曼主义的小说给她看,如
《沙弗》,《少年维特之烦恼》一类的书,每天在上英美诗这一课以前一个
钟头,我替她解释史文朋和白郎宁,在一些晴朗的下午,在校园里碰到她,
便坐在日规上,找一点文学的题材跟她谈了。她是一个有着非常好的天资的
人,联想力很丰富,悟性也好,如果好好的培养起来,是不难成为一个第一
流的作家的。那时她差不多天天和我在一起,我们时常在校外的煤屑路上悉
悉地踏着黄昏时的紫霞,从挂在天边的夕云谈到她脚上的鞋跟,在星期六的
下午,我们便骑着脚踏车,带了许多水果,糖,饼干和雪莱的抒情诗集,跑
①
到十里路外的狩猎协会的猎场里边去辟克匿克 。
猎场旁边有一道透明的溪流,岸上种着一丛杂树,我们时常在一棵高大
的菩提树旁边坐下来,靠着褐色的树干,在婆娑的枝叶下开始我们的野餐,
读我们的诗。她是不大肯静静地坐一个钟头的,碰到温暖而绮丽的好天气,
她就像一只小鹿似地在那块广漠的原野上奔跑起来了。她顶喜欢用树枝去掘
蚂蚁穴,蹲在地上看蚂蚁王怎样率领着一长串的人民避难。她又喜欢跑得很
远,躲在树枝后面,用清脆的,银铃似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引我去找她;
从辽远的天边,风飘着她的芬芳的声音,在这无际的草原上摇曳着:那样的
景象将永远埋在我心里吧!
等我读倦了书,抬起头来时,就会看到她默默地坐在我身旁,衫角上沾
满了蒙茸的草茨子,望着地平线上的天主教寺的白石塔和塔顶的十字架,在
想着什么似的脸色,在她眼里有一点柔情,和一点愁思。我点上了烟卷,仰
着头,把烟圈往飘渺的青空喷去,她便会回过头来,恨恨地说道:
“你瞧,这么好的天气!”
也许那时我是被书和烟熏陶得太利害吧,对于在她这句话里边包含着的
心境是一点也没有领会到;在我的印象里边,正像约翰生博士说的,只是一
个顽皮的孩子,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妹妹而已。
在暮色里并骑着脚踏车,缓缓地沿着那条朴素的乡间大路回去的时候,
她就高兴起来:
“现在你总不能再看书了!”便丽丽拉拉地唱着古典的波兰舞曲,望着
那条漫长的路,眼睫毛在她眼上织起了一层五月的梦,她的褐色的眸子,慢
慢地暗下去,变成那么温柔的黑色,而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婉约了。
① 辟克匿克:英语picnic 的音泽,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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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黄金色的好日子散布在我的最后的一学期里,这位纯洁的圣处女
也在我的培养下,慢慢地成长了起来。可是命运真是玄妙的东西,如果那时
我在十八世纪法国百科全书派的学说上少下些功夫,多注意点她的理性的发
展,她的情绪的潜流,那么,以后她的历史便会跟现在不同,我也不会成为
现在那样的一个人了吧。我所介绍给她的读物里边太偏重于罗曼主义的作
品,她的感情,正和那时的年青人一样地,畸形地发达起来,那颗刚发芽的
花似的心脏已经装满了诗人气分,就是在日常的谈话里边也濡染了很浓重的
抒情倾向,到学期快完时,她已经是一个十分敏感的女性了。我是她思想上
和行动上的主宰,我是以她的保护人的态度和威严去统治了她,对于在一个
从教会学校的保姆制度下解放出来,刚和异性接近的,十八岁少女的,奔马
似的下层感情我是完全忽略了的,直到毕业考试那几天,她忽然变态地伤感
起来,兴奋起来的时候,还是没有发现蕴藏在她的纯朴的感情里边的秘密。
在举行毕业礼的前一天,我从教授们的公宴席上回来,稍会有一点酒意,
一个人带着只孟特琳走到校园里,想借音乐来消遣这酒后的哀愁。
那天恰巧有着很好的下弦月,在清凉的月色里边,我们的宿舍默默地站
立着,草地下铺满了树叶的阴影,银色的喷泉从池水里女神的头发上缤纷地
抛散着跳跃的水珠,池旁徘徊着一些人影。是喝了太多的酒吧,对于这快要
离别了的大学风景,有了依恋的游子的心。在这里不是埋葬了四年青春的岁
月,埋葬了我的笑,我的悲哀么?
不会忘记这座朱漆的藏书楼里边的温煦的阳光,那些教授们的秃头,和
门房的沙嗓子的!太息着在日规上坐了下来,我听到一个柔情的声音在唱着
“卡洛丽娜之月”,那怀念和思恋的调子,从静谧的夜色里边悄悄地溜了过
来。
卡洛丽娜的月色铺在我们旧游地, 当蔷薇开遍在家园的时候, 玛莎,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么?
抚摸着日规上的大理石,伤感到差一点流下泪来。这是一只古旧的小曲,
而那在唱着的声音,不正是熟悉的玲子的声音么?于是我轻轻地弹着盂特琳
唱起来了,向着这温柔的春夜倾吐了我的忧郁,沉醉在自己的声音里边,闭
上了眼。等我唱完了那支曲子,睁开眼来的时候,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我耳边
说: “再唱一遍吧,你是唱得那么好呵!”
坐在我身旁的正是玲子,她的嘴抽搐着,她没看我,只望着远处插在天
边的树丛的苍姿,她捉住我的手,她的全个身子在颤抖着,忽然,我什么都
明白了,我明白为什么她会一个人坐在校园里,我明白她的眼色,也明白了
我自己的哀愁。我抓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脸在我的脸下面那么痛苦地苍白着,
她是那么勇敢地看着我,想看到我灵魂里边去似的。她没说话,我也没有说
话,可是我在心里低低地叫着她的名字。猛的,她的脸凑了上来,用手臂拖
住了我的脖子,我看见一张嘴微微地张开着在渴望着什么似地喘息着,便吻
了下去。一分钟以后,她推开了我,坐在我前面用责骂似的眼光透视着我,
于是,眼泪从她脸上簌簌地掉了下来。
在日规上,我们坐了一晚上,没有讲一句话。第二天,我不等行毕业礼,
便车着铺盖,行李,扔下了这朵在我的心血的温室里培养起来的名贵的琼花,
为着衣食,奔波到千里外的新加坡去了。此后,我就不曾看见过她,也没一
个人告诉我一些关于她的消息,可是,在我一个人坐到桌前,便默默地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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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愿上帝祝福她呵,祝福这个纯洁的灵魂!
(选自《圣处女的感情》,1935年5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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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绿衫的小姐》
一枝芦笛悄悄地吹了起来;于是,在旋转着七色的光的,幻异的乐台上,
绢样的声音,从琉璃制的传声筒里边,唱了:
待青色的苹果有了橘味的五月, 簪着三色的堇花并绘了黑人的脸,(琉
璃制的传声筒的边上有着枣红的腮,明润的前额,和乳白的珠环,而从琉璃
制的传声筒里看进去,她还有林擒似的嘴。)
我要抱着手风琴来坐在你磁色的裙下, 听你的葡萄味的小令,亚热带的
恋的小令
褐发的 Serorita①
绢样的声音溜了出去,溜到园子里,凝冻在银绿色的夜色里边。坐在钢
琴的尾上,这位有着绢样的声音的,墨绿衫的小姐,仰起了脑袋,一朵墨绿
色的罂粟花似地,羽样的长睫毛下柔弱得载不住自己的歌声里边的轻愁似
地,透明的眼皮闭着,遮住了半只天鹅绒似的黑眼珠子,承受着那从芦笛里
边纷然地坠下来的,缤纷的恋语,婉约得马上会溶化了的样子。
②
“雅品呢!”在Peppermint 上面,我喝起采来。薄荷味的液体流向我
嘴里,我的思想情绪和信仰全流向她了。
“影之小令”依依地消散到她朦胧的鬓边的时候,她垂下了脑袋走下了
音乐台,在夜礼眼中间湮逝了她的姿态。
我觉得寂寞起来;在广漠的舞场里边,我流浪着,为了那朵纤细的,墨
绿色的罂粟花,为了那绢样的声音。
有着桃衫的少女,紫衫的少女,鹅黄衫的少女,破裂的大鼓声,唠叨的
色土风,肤浅的美国文化,杂乱的色情,没有了瓶盖,喷着白沫的啤酒瓶似
的老绅士……可是那儿是半闭了眼珠子,柔弱地仰起了脑袋,承受着芦笛那
儿悠然地坠下来的缤纷的恋语,婉约得马上会溶化了的样子:有着那么娟妙
的姿态的墨绿衫的Seorita 呢?绢样的声音呵!
“呵!呵!”懒然地坐了下来,望着窗外的园子。
园子里温柔的五月爬上每一页手掌样的菩提树的树叶;从天末,初夏的
蜜味风,吹着一些无可奈何的愁思。
于是我有了颗黑色的心。
①
午夜三点钟,静谧的Lullaby 的时间。
怀着黑色的心从空去了人的凋落的舞场里走到蔚蓝的园子里。
藤蔓的累然的紫花从树枝搭成的棚架那儿绚烂地倒垂了下来,空气里边
还微妙地氤氲着绢样的声音的,银绿色的香味,墨绿衫的Seorita 遗留在我
的记忆上的香味。
黑色的心沉重起来了。
我是需要一点太息,一点口哨,一点小唱,一点默想……
在一丛曼陀罗前面,靠着罂粟树,低着脑袋站了两分钟再抬起脑袋来的
时候,我知道我是有着潮润的眼珠子,因为夜色是染在暗红色的屋脊上面,
染在莲紫色的藤蔓上面,染在褐色的棚架上面,染在黝绿的草地上面,还染
① Seorita:西班牙语,小姐。
② Peppermint :英语,薄荷糖。
① Lullaby :英语,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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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整个的灵魂上面,染在暗黄色的曼陀罗上面。
就是折了一朵憔悴的曼陀罗回去,也是太寂寞的吧?而且五月的午夜是
越来越温柔了呵!
跨过那片草地,在一条白木桥的那边,是一条碎石砌的窄径,和桥下的
那条小溪一同地,在月光下面,绷着灰白的,清瘦的脸,向榛树丛和栗树丛
中间伸展了进去。
悉悉地在碎石小径上走着,我开始诅咒我的心脏,因为它现在是那么地
沉重,又那么地柔软,而且它还从记忆里边发掘着过去的月色和一些轻盈的
时间。
碎石缝里的野草越来越长了,那条小径给湮没在落叶下面。不知从几时
起的我已经弯进了树丛中间,在迷离的干枝下面,沾了一鞋的泥迹,弯了腰
走着了。
我低着脑袋,拨开了横在前面的一枝栗树的粗枝的时候,我的全部的神
经跳跃起来;在地上有着一个女子的脚印,纤瘦的鞋跟践得很深,树叶的缝
里筛下来的月光正照在上面。再转过三棵榛树,从纷纭的树枝中间抬起脑袋
来,我听见了淙淙的水声,却见那条小溪和石径又摆在前面了。沿着溪流盛
开着一溜樱树;就在樱树底下——我差一点疯了,是的,就在樱树底下,在
墨绿色的鞋上露了脆弱的脚踝,沾了半襟的樱花,颓然地躺着的,不正是墨
绿衫的 Seorita?她腮上有着两颗晶莹的泪珠,嘴唇稍会堵着点儿,眼皮上
添了冶荡的,可怜的胭脂色,她的长卷发披在地上。那么地醉了呢!
把手帕在溪水里浸了按在她脑袋上面,拉了她坐起来让酡然的醉颜贴住
了自己的胸襟,轻轻地 “小姐!小姐!”那么地叫着。
她茫然地睁开眼来:
“抱住我呵,罗柴里!我为你折那朵粉红的樱花,和我的嘴一样的樱花。”
低低地说着。
“小姐!”
“我要把她簪在你的襟上,你的嘴便会有樱花的味。”
“真是那么地醉了!”把她扶了起来。
站在那儿,两只脚踝马上会折断了似的,亭亭的风姿,喃喃地说着:“拖
着我回去呵,罗柴里!嫉妒是中世纪的感情呢!你已经那么地辱骂了我,……”
走到小径上面的时候,她完全萎谢在我身上;走到栗树丛里边的时候,
只得把她抱了起来。
“……那么地拉住了我的肩膀,拼命地摇着我,那么地鞭打着我,你瞧
一瞧吧,我背上的那条紫痕!我是那么地跪在地下求你饶恕,那么地哭泣
着……我不忠实,是的,可是你瞧,我已经那么可怜地醉了呵!”
在我的怀里,她说着一些微妙的,不清楚的言词,她叫我罗柴里,她向
我诉说自己是怎样的不幸,要我饶恕她,说那天她是没有法子,她说:
“是五月,是那么温柔的晚上,是喝了三杯威士忌,他又有着迷人的嗓
子。”
抱住了我的脖子,她软软地笑着,把她的脸紧紧地贴住了我的,在我的
耳朵旁边低低地唱着 “影之小令”,她甚至告诉我手提袋里有波斯人秘制的
媚药。
真是名贵的种类呢,这醉了的墨绿衫的 Seorita!她说话的时候,有着
绢样的声音,和稚气的语调;她沉默了的时候,她的羽样的长睫毛有着柔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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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愁思,她笑的时候喜欢跟人家做俏眉眼,而她微微地开着的嘴有了白兰的
沉沉的香味。
在迷离的月色下走着,只觉得自己是抱了一个流动的,诡秘的五月的午
夜踱回家去。
卧室里边有着桃木的床,桃色的床巾和一盏桃色的灯。她躺在床上,像
一条墨绿色的大懒蛇,闭上了酡红的眼皮,扭动着腰肢。
“罗柴里!”用酒精浸过的声音叫着我。
我灌了她一杯柠檬水,替她剥了半打橘子,给她吞了一片阿司匹灵。把
一小瓶阿莫尼亚并放在她鼻子前面,可是她还是扭动着腰肢:
“罗柴里!”用酒浸过的声音叫着我。
于是我有了一间轻佻的卧室。
今晚上会是一个失眠的夜,半边头风的夜吧?
卸去了黑缎襟的上衫,领结散落到浆褶衬衫上的时候,她抬起一条腿来:
“给脱了袜子呵,罗柴里!”
脱了袜子,便有了白汁桂鱼似的,发腻的脚,而她还住了我的头发,把
我的脸扯到胸前:
“罗柴里,抱住我呵!你知道我是那么软弱,又是那么地醉了;紧紧地
抱住我吧,我会把脏腑呕吐了出来的。”
房子和家具,甚至那盏桃色的灯全晃动了起来;我的生命也晃动起来,
一切的现实全晃动起来,我不知道醉了的是她还是我。墨绿衫落到地上,亵
衣上的绣带从皎洁的肩头滑了出来的时候:
“再抱得紧些吧,你看,我会把脏腑全呕吐了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有一个人怎样把女水仙捉回家来,终于又让她从怀里飞了出
去,等他跳起来捉她时,只抢到她脚上的一只睡鞋,第二天那只睡鞋还是变
了一只红宝石的燕子的瑰奇的故事,便拼命地压住了她。
“吻着我吧,罗柴里,你的嘴是有椰子的味,榴的味的。”
在我的嘴下一朵樱花开放了,可是我却慌张了起来,因为我忽然发现在
我身下的人鱼已经是一个没有了衣服,倔强地,要把脏腑呕吐了出来似地抽
搐着的胴体,而我是有着太少的手臂,太少的腿,和太少的身体。莲灰色的
黎明从窗纱里溜了进来的时候,她还是喃喃地说着: “紧紧地抱住了我呵,
罗柴里,我会把脏腑全呕吐了出来的。”
“无厌的少女呵!”再抱住了她的时候,觉得要把脏腑呕吐了出来的,
不是她而是自己。下午五点钟,在梦里给打了一拳似的,我跳了起来。
一抹橘黄的太阳光在窗前那只红磁瓶里边的一朵慈菇花的蕊上徘徊着,
镂花的窗帏上已经染满了紫暗暗的晚霞,映得床前一片明朗润泽的色采,在
床上和我一同地躺着的,不是墨绿衫的 Serita,却是一张青笺,上面写着:
“你是个幸福的流氓。昨天我把罗柴里的名字来称呼你,今天我要这样叫你
了:ma ‘ma’mimi!”我跳了起来,吃了半打橘子,嗅了一分钟阿莫尼亚;
我想,也许我从昨夜起就醉了吧。可是,在洗着脸的时候,却有人唱着 “影
之小令”从我窗前缓缓地走了过去。
待青色的苹果有了橘味的五月, 簪着三色的堇花,并绘了黑人的脸,在
修容镜里边浮起了抹了一下巴肥皂的自己的茫然的脸。
我要抱着手风琴来坐在你磁色的裙下, 听你的葡萄味的小令,亚热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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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的小令Ma’mi 呵Ma’mi!从肥皂泡里边,嘘嘘地吹起口笛来。
一九三四年,八月,三十 (选自《圣处女的感情》,1935年5 月,上海,
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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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尼采主义者与女人》
一
灵魂是会变成骆驼的。
许多沉重的东西在那儿等着灵魂,等着那个驮着重担的,顽强而可敬的
灵魂:因为沉重的和顶沉重的东西能够增进它的力量。
“沉重算得什么呢?”驮着重担的灵魂那么地问着;于是跪了下来,一
只骆驼似地,预备再给放些担子上去。
“什么是顶沉重的东西呵,英雄们?”驮着重担的灵魂问。“让我驮上
那些东西,为自己的力量而喜悦着吧。”
……那一切沉重的东西,驮着重担的灵魂全拿来驮在自己的背上,像驮
了重担就会向漠野中驰去的骆驼似地,灵魂也那么地往它的漠野中驰去了。
(录自《查拉图斯屈拉如是说》之三变)
灵魂是会变成骆驼的,所以:
他从右边的袋子里掏出一包皱缩的吉士牌来,拿手指在里边溜了一下,
把空纸包放到嘴旁吹了一口气,拍的打扁了,从左边的袋子里掏出一包臃肿
的骆驼牌。
点上了火,沙色的骆驼便驮着他的沉重的灵魂在空中彳亍起来了。
“没有驼铃的骆驼呵!”
牙齿咬着烟卷的蒂,慢慢地咀嚼着苦涩的烟草,手插在口袋里边,面对
着古铜色的金字塔的麻木的味觉,嘘嘘地吹着静默的烟。
在染了急性腥红热的回力球场里边,嘘嘘地吹着沙色的骆驼;
在铺着蔚蓝色的梦的舞场里边,嘘嘘地吹着沙色的骆驼;
在赌场的急行列车似的大轮盘旁边,嘘嘘地吹着沙色的骆驼;
在生满郁金香的郊外,嘘嘘地吹着沙色的骆驼;
在酒排的绿色的薄荷酒的长脖子玻璃杯上面,嘘嘘地吹着沙色的骆驼;
①
在饱和了 Beaut’eexotique 的花铺前面,也嘘嘘地吹着沙色的骆驼;
二
②
甚至在有着黄色的墙的CafeNapoli 里边,也嘘嘘地吹着沙色的骆驼。
是紫暗暗的晚霞直扑到地沥青铺道上的下午六点钟,从街端吹来的四月
的风把蔚蓝色的静谧吹上两溜褐色的街树,辽远的白鸽的翅上散布着静穆的
天主教寺的晚祷钟,而南国风的CafeNapoli便把黄色的墙在铺道上投出了莲
紫色的影子。
商店有着咖啡座的焦香,插在天空的年红灯也温柔得像诗。树荫下满是
煊亮的初夏流行色,飘荡的裙角,闲暇的微尘,和恋人们脸上葡萄的芳息。
就在这么雅致的,沉淀了商业味的街上,他穿了灰色的衣服,嘘嘘地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