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之一速写像
要是给郭建英先生瞧见了的话,他一定会乐得只要能把她画到纸上就是
把地球扔了也不会觉得可惜的。在他的新鲜的笔触下的像是怎么的呢?画面
上没有眉毛,没有嘴,没有耳朵,只有一对半闭的大眼睛,像半夜里在清澈
的池塘里开放的睡莲似的,和一条直鼻子,那么纯洁的直鼻子。可是嘴角的
那颗大黑痣和那眼梢那儿的五颗梅斑是他不会忽略了的东西。头发是童贞女
那么地披到肩上的。在胸脯里边还有颗心,那是一颗比什么都白的少女的心。
----------------------- Page 173-----------------------
一之二家谱和履历
祖父讳莲堂,是广东新会望族,娶一妻四妾,里边有一个是日本人,叫
芳子,就是的祖母。父讳知年,向在美国旧金山经商,是哈佛大学的经济学
博士,娶美国人琳丽朗白为妻,生一子二女,是顶小的一个。她的小学教育
是在美国受的,中学教育是在上海一个天主堂办的学校里受的。她是三种民
族的混血儿,她的家庭教育和一切后天的训练都是很复杂的,各种线条的交
点。在童贞女出身的,学校里的姆姆的管束下,被养成一个天真的,圣洁的
少女以后,便在大美晚报馆的电话间做接线生。睁着新奇的眼,看万花筒似
的社会,一面却在心里哀怨着青春。
一之三她的日记
五月一日:
醒回来时已经是五月了。五月在窗外,五月在园子里,五月在我的胭脂
盒上那朵图案花里——在这五月里边,少女的心和玫瑰一同地开放!
披了睡衣走到园子里。园子里是满地的郁金香,每一朵郁金香上都有一
缕太阳光。太阳已经出来了,可是找不到它躲在哪儿,脑袋上面只有一个蔚
蓝的晴空,挂着三四球大白云。园子角上的那株玫瑰开了一树的花,花瓣上
全是那么可爱的圆露珠——昨天乔治吴跟我说,说我已经像玫瑰那么的开
了,说我嘴上的笑是玫瑰那么妩媚,又是露珠那么清新的。乔治吴是研究文
学的人,他有一张鹦鹉的嘴。也许他还有一颗狐狸的心吧?姊姊叫我别相信
男人,她告诉我乔治吴的话也是不能相信的。那么她为什么那么地相信他呢?
还爱着他,还跟他订婚呢?
可是我真的是一朵已经在开的玫瑰了吗?
躺到玫瑰树底下,太阳的淡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到我脸上,闭上了眼睛,
吻着玫瑰花瓣,枝上的刺把我的嘴唇扎出血来的时候,我便笑了。
我爱五月,爱玫瑰,爱笑,爱太阳!
一只鸽子从隔壁的园子里飞过来,在蓝天下那么轻灵地翩跹着。我想骑
在它背上,骑在那洁白的小东西的背上,往我不知道的地方飞去,往天边飞
去,因为我有一颗和鸽子一样白的心,一个和天一样蓝的灵魂。
远方的城市,远方的太阳,远方的玫瑰,远方的少女的心……呵!
可是我真的是一朵已经在开的玫瑰了吗?
金黄色的五月呵,我要献给你,我十八岁的青春!
吃了早饭,和哥哥上公园去打网球。他今天穿了条白的裤子;白衬衫的
口袋上用红丝线绣了名字,比平日更漂亮了。他的爱人一定很幸福的,因为
他待我也那么温柔呵。
在报馆里边坐了一下午闷极了,只想早一点下工——窗外是那么好的五
月的黄昏呢!可是下了工又觉得没什么事做似的。走了一站路,到前一站去
坐公共汽车,希望在车里碰见什么熟人,可是一个没有碰到。只有那个长脸
的,和哥哥很像的,哥哥的朋友江均坐在顶里边的那个座位上。他每天和我
同车回去的;他每天坐在那儿看我。我的眼光对他说:“蔡约翰的妹子呢?”
可是这傻子不懂得。回到家里,只觉得掉了什么似的——寂寞呢!
吃了晚饭以后便整理箱子,把冬天的衣服放了进去。很可惜的,那么好
的一件白狐皮短大裘,灰鼠长大裘,棕色的骆驼毛大褂全不能穿了——可是
管他呢,再过几天,我要穿了绒线外衣上报馆里去了,现在究竟是春天。
姊姊半晚上才回来,叫醒了我,告诉我她今天下午和乔治吴一同去看了
----------------------- Page 174-----------------------
好几座小屋子,她们已经决定了结了婚去住在大西路一百八十巷里边那座奶
油色的小建筑物里边。她现在正在那儿学裁小孩子穿的衣服——真幸福呵!
那么晚回来,妈也不说她一句,要是我,那可就不行了。乔治吴又是那么英
俊的男子!为什么不让我做姊姊,偏让我做妹妹呢?她并没生得比我好看。
月光从窗里照进来,那么皎洁的,比窗纱还白,和我的心一样白。有人
说,月光是浪漫的荡妇,我说她是处女的象征,因为月光是和我一样皎洁的
——谁能说我是浪漫的荡妇呢?
姊姊把我叫醒了,她自个儿可睡得那么香甜,扔下我独自个儿干躺着看
月亮。我恨她!
我真的是一朵已经在开的玫瑰了吗?
一个很细的声音在我的耳旁吹嘘着朱丽叶和罗蜜欧的故事,这是谁呢?
月光吗?夜吗?五月吗?是我的和玫瑰同一地开放了的少女的心呢。
我想哭。
泪珠儿慢慢的渗了出来——我真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