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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时英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也会爱起女人来啦,见了女人就像蚊子见血似的。我不十分爱像我们那么穷

的女人,妈的,一双手又粗又大,一张大嘴,两条粗眉,一对鲇鱼脚,走起

道儿来一撇一撇的,再搭着生得干巴巴的,丑巴怪似的——我真不明白她们

会不是男人假装的!我顶爱那种穿着小高跟儿皮鞋的;铄亮的丝袜子,怪合

式的旗袍,那么红润的嘴,那么蓬松的发,嫩脸蛋子像挤得出水来似的,是

那种娘儿。那才是女人哇!我老跟在她们后边走,尽跟着,瞧着她们的背影

——啊,我真想咬她们一口呢!可是,那种娘儿就爱穿西装的小子。他妈的,

老是两口儿在一起!我真想捏死他呢!他不过多几个钱,有什么强似我的?

有一天我跟老蒋在先施公司门口溜达,我一不留神,践在一个小子脚上。

我一眼瞧见他穿了西装就不高兴,再搭着还有个小狐媚子站在他身旁,臂儿

挽着臂儿的,我就存心跟他闹一下,冲着他一瞪眼。妈的,那小子也冲着我

一瞪眼,开口就没好话: “走路生不生眼儿吗?”他要客气点儿,说一声对

不起,我倒也罢了,谁知他还那么说。

“你这小兔崽子,大爷生不生眼没你的事!”

妈的,他身旁那个小娼妇真气人!她妈的!你知道她怎么样?她从眼犄

角儿上溜了我一下,跟那小子说: “理他呢,那种不讲理的粗人!”那小子

从鼻孔里笑一下,提起腿,在皮鞋上拿手帕那么拍这么拍的拍了半天,才站

直了,走了。我正没好气,他还对那个小狐媚子说: “那种人牛似的,没钱

还那么凶横!有了钱不知要怎么个样儿哩……”妈的,透着你有钱!可神气

不到老子身上!有钱又怎么啦?我火冒三丈跳上去想给他这么一拳,碰巧他

一脚跨上汽车,飞似的走了。喝,他乘着汽车走了!妈的那汽车!总有这么

一天,老子不打完了你的!我捏着拳头,瞪着眼怔在那儿,气极了,就想杀

几个人。恰巧有一个商人模样的凸着大肚皮过来,啊,那脖梗儿上的肥肉!

我真想咬一块下来呢!要不是老蒋把我拉走了,真的,我什么也干出来啦。

“老蒋,你瞧,咱们穷人简直的不是人!有钱的住洋房,坐汽车,吃大

餐,穿西装,咱们要想分口饭吃也不能!洋房,汽车,大餐,西装,哪一样

不是咱们的手造的,做的?他妈的,咱们的血汗却白让他们享受!还瞧不起

咱们!咱们就不是人?老天他妈的真偏心!”我那时真气,一气儿说了这许

多。

“走哇。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儿。”他拉着我转弯抹角的到了一家小茶

馆才猛狐丁地站住,进去坐下了,跟跑堂儿的要壶淡的,就拿烟来抽,一边

跟我说道: “兄弟,你还没明白事儿哩!这世界吗,本是没理儿的,有钱才

能活,可是有力气的也能活——他们有钱,咱们凭这一身儿铜皮铁骨就不能

抢他们的吗?你没钱还想做好百姓可没你活的!他们凭财神,咱们凭本领,

还不成吗?有住的大家住,有吃的大家吃,有穿的大家穿,有玩的大家玩,

谁是长三只眼,两张嘴的——都是一样的,谁也不能叫谁垫踹窝儿。”

“对啦!”老蒋的话真中听。都是一样的,谁又强似谁,有钱的要活,

咱们没钱的也要活。先生,你说这话可对?那天我跟他直谈到上灯才散。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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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想,他这话越想越不错。卖报的一辈子没出息。做好百姓就不能活——

妈的,做强盗去!人家抢咱们的,咱们也抢人家的!难道我就这么一辈子听

人家宰割不成。可是这么空口说白话的,还不是白饶吗?第二天我就到老蒋

那儿去,跟他商量还是上青龙山去,还是到太湖去。他听了我的话,想了一

回道: “得,你入了咱们这一伙吧。”

“什么?你们这一伙?你几时说过你是做强盗的来着?”我真猜不到他

是走黑道儿的,还是那有名的黑太爷。当下他跟我说明了他就是黑太爷,我

还是半信半疑的,恰巧那时有个人来找他,见我在那儿,就问:“‘二当家’,

他可是 ‘行家’?”他说:“不相干,你‘卖个明的’吧。”他才说:“我

探听得后天那条 ‘进阎罗口’的‘大元宝船儿’有徐委员的夫人在内,咱们

可以发一笔大财,乐这么一二个月啦。”

“那么,你快去通知‘小兄弟们’,叫明儿来领‘伙计’。咱们后天准

‘起盘儿’;给‘大当家’透个消息,叫他在‘死人洋’接‘财神’。”

他说完,那人立刻就走。我瞧老蒋两条眉好浓,黑脸袋上全不见一点肉,

下巴颊儿上满生着挺硬的小胡髭儿,是有点儿英雄气概,越看越信他是黑太

爷了。我正愣磕磕地在端详他,他蓦地一把抓住我,说道: “你愿不愿意加

入咱们这一伙?”我说:“自然哇!”他浓眉一挺,两只眼儿钉住我的脸道:

“既然你愿意加入咱们这一伙,有句话你得记着。咱们跑海走黑道儿的,有

福同享,有祸同当;靠的是义气,凭的是良心,你现在闯了进来,以后就不

能飞出去。你要违犯一点儿的话,就得值价点儿,自己往肚子上撅几个窟窿

再来相见!还有,咱们跑海走黑道儿的平时都是兄弟,有事时,我就是 ‘二

当家’,你就是‘小兄弟’,我要你怎么你就得怎么。这几条你能依不能依?”

我一劲儿的说能。

“大丈夫话只一句,以后不准反悔。”(你瞧,咱们的法律多严,可是

多公平!) “后天有条船出口去,到那天你一早就来,现在走吧,我还要干

正经的。”

那天回去,我可真乐的百吗儿似的啦。舅父问我有什么乐的,我瞒了个

风雨不透,一点儿也不让他知道;我存心扔下他,反正他老人家自己能过活,

用不到我养老。啊,第二天下午,老李可威风哪!腆着胸脯儿,挺着脖梗儿,

凸着肚皮儿,怒眉横目的在街上直愣愣地东撞西撞。见了穿西装的小子就瞪

他一眼。妈的,回头叫他认识姓李的!听见汽车的喇叭在后边儿一劲儿的催,

就故意不让。妈的,神气什么的,你?道儿是大家的,大家能走,干吗要让

你?有本领的来碰倒老李!见了小狐媚子就故意挤她一下。哼,你敢出大气

儿冲撞咱,回头不捣穿了你的也不算好汉!见了洋房就想烧,见了巡捕就想

打,见了鬼子就想宰!可是,这一下午也够我受的。那太阳像故意跟我别扭

似的,要它早点下去,它偏不下去。好容易耐到第三天,一清早,舅父他老

人家还睡得挺有味儿的;我铺盖卷儿什么的一样也不带,光身走我的。到了

老蒋那儿,他才起身。我坐下了,等他洗完了脸。他吩咐我说: “初上船的

时候,只装作谁也不认识谁,留神点儿,别露盘儿哪。”我满口答应。他又

从铺盖卷儿里拿出两张船票来,招呼我走了。到街上山东馆子里吃了几个饽

饽,就坐小汽船到了大船上。好大的船哇!就像大洋房似的,小山似的站在

水上。那么多的窗,像蜜蜂窝儿似的挤着,也不知怎么股劲儿会没挤在一块

儿。和我们同船来的都往大船上舱里跑,我也想跟着跑,老蒋却把我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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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面走,到了四等舱里。妈的,原来船上也是这么的,有钱的才能住好地

方儿!

到了舱里,老蒋只装作没认识我。我只能独自个儿东张西望。晌午时,

我听得外边一阵大铁链响,没多久,船就动啦。哈,走了, 到咱们的世界去

了!我心里边儿那小鹿儿尽欢蹦乱跳,想和老蒋讲,回头一想,我没认识他,

知道他是生张熟李,只得故意过去问他借个火,就尊姓大名的谈开了。我才

知道这船上有五十多个 “行家”:头等舱十五个;二等舱十六个;五个是管

机器的;三等舱有十三个;四等舱八个。嘻,我乐开啦。

在四等舱里的全是没钱的,像货似的堆在一起,也没窗,只两个圆洞,

晚上就七横八竖的躺在地上,往左挪挪手,说不定会给人家个嘴巴,往右搬

搬腿,说不定就会踹在人家肚皮上。外面那波浪好凶,轰!轰的把身子一回

儿给抬起来,一会儿又掉下去。妈的,我怎么也睡不着。喝,咱们没钱的到

处受冤屈,船上也是这么的!难道我们不是人吗?我真不信。在船上住了没

多久,那气人的事儿越来越多啦。二等舱咱们不准去。咱们上甲板在溜达时,

随他们高兴可以拿咱们打哈哈。据说他们吃的是大餐,另外有吃饭的地方儿;

睡的是钢丝床,两个人住一间房。你看,多舒服!和咱们一比,真差得远哪。

有一天,我正靠着船栏,在甲板上看海水。先生,那海水真够玩儿哇!

那么大的波浪一劲儿的往船上撞,哗喇哗喇的再往后涌,那浪尖儿上就开上

数不清的珠花儿。那远处就像小金蛇似的,一条条在那儿打游飞。可是,妈

的,这世界真是专靠气力的。你瞧,那大浪花欺小浪花不中用,就一劲儿赶

着它,往它身上压。那太阳还站在上面笑!我想找件东西扔那大浪花,一回

身却见一对男女正向我走来,也是中国人。那个男的是高挑身儿的,也穿着

西装,瞧着就不对眼。那个女的只穿着这么薄的一件衣服,下面只这么长,

刚压住磕膝盖儿,上面那胸脯儿露着点儿,那双小高跟鞋儿在地上这么一跺

一跺的,身子这么一扭一扭地走来。我也不想扔那大浪花儿了,只冲着她愣

磕磕地尽瞧。那个男的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回儿,跟那个女的说了一阵,

就走到我的身边来啦。那个女的好像不愿意似的,从眼犄角儿上溜了我一下,

就小眼皮儿一搭拉,小嘴儿一撇,那小脸儿绷的就比贴紧了的笛膜儿还紧,

仰着头儿往旁边看。我想她到我跟前来干什么,喝,来露露她的高贵!妈的,

不要脸的,一吊钱睡一夜的,小娼妇!到老子跟前来摆你的臭架子?多咱老

子叫你跪在跟前喊爹!你那么的小娼妇子,只要有钱,要多少就多少,要怎

样的就怎样的。高贵什么的!多咱叫你瞧老李不出钱抢你过来,不捣得你半

死?看你妈的还高贵不高贵?我才想走开,那个男的却上来跟我说话了。他

问我叫什么。我瞧这小子倒透着有点儿怪,就回他我叫李二。

“李二!”他也学一声,拿出烟来也不请我抽,自己含了一枝,妈的瞧

他多大爷气!像问口供似的先抽了一口,问道: “朋友,你是做工的吧?”

“不做工!”我也不给他好嘴脸瞧。

“那么,朋友,你是干什么的?”

“不干什么!”我看着他那样儿更没好气。

“朋友,那么你靠什么过活?”

“不靠天地,不靠爹娘,就靠自家儿这一身铜皮铁骨!”

他瞧了我一眼,又说: “朋友,既然你生得一身铜皮铁骨,干吗不做工

呢?”咱们牛马似的做,给你们享现成的,是吗? “不用你管!”我瞪他一

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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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那小子真不知趣,他妈的冬瓜茄子,陈谷子烂芝麻的闹了这

一嘟噜串儿,还不够,还朋友朋友的累赘。有钱的压根儿就没一个够朋友的,

我还不明白你?我就拦住他的话,大气儿的道: “滚你妈的,老子没空儿跟

你打哈哈解闷儿。朋友朋友的,谁又跟你讲交情!”他给我喝得怔在那边儿。

妈的,女人就没一个好的,尖酸刻毒,比有钱的男人更坏上百倍。那个小娼

妇含着半截笑劲儿道: “好哇,才拿起大蒲扇来,就轮圆里碰了个大钉子!

你爱和那种粗人讲话,现在可得了报应哩,嘻!”

“走吧,算我倒霉。那种人真是又可怜又可惜,不识好歹的。我满怀好

心变恶意。”

妈的,还不是那一套?又可怜又可惜!那份好意我可不敢领!我希罕你

的慈悲?笑话!我看着他们两口咯噔咯噔的走去,心里边儿像热油在飞溅,

那股子火简直要冒穿脑盖,要不怕坏了大事,我早就抓住他,提到栏外去扔

那大浪花儿了。喝,有我的,到了 “死人洋”总有我的!那天晚上,我想到

了 “死人洋”怎么摆布那小子,可是,不知怎么的,想着想着竟想到那小娼

妇啦。瞧人家全躺得挺酣的,就是我老睁着眼。那小狐媚子尽在眼前缠,怎

么也扔不开。嗳,幸亏这四等舱里没女人,要不然,我什么也干了出来啦。

胡乱睡了一回,蓦地醒来,见那边圆筒里有点白光透进来了,就一翻身跳起

来,跑到甲板上去,太阳才露了半个脸袋呢。没一个人,只几个水手在那儿,

还有 “无常”——你不明白了哇!我跟你“卖个明的”吧,“无常”就是护

船的洋兵。我也不明白怎么的,独自个儿在甲板上溜达着,望着那楼梯,像

在等着什么似的。直等了好久,才见三等舱有人出来散步。我正在不耐烦,

那楼梯上来了小高跟鞋儿的声儿,我赶忙一回头——妈的,你猜是谁?是个

又干又皱的小老婆儿!我一气就往舱里奔,老蒋刚起来。他问我怎么了,我

全说给他听。 “别忙,”他就说,“到了‘死人洋’有你乐的。”我问,还

有多久,再要十天八天,我可等不住啦。他说,后天这早晚就到。我可又高

兴起来啦,跳起来就往外跑,到了船头那儿,那小狐媚子和那高挑身儿的小

子正在那儿指着海水说笑。啊,古话说: “英雄爱美人,美人爱英雄!”这

句话不知是那个忘八羔子瞎编的!压根儿就没那么回事。我老李这么条英雄

好汉就没人爱!小狐媚子就爱小白脸儿,爱大洋钱儿,就不爱我这么的男儿

汉!喝,到了 “死人洋”可不由你不爱我哩。当下,我心里说:“走,过了

明儿可有你乐的!”

可是一瞧见她的胖小腿儿,可生了根哩,怎么也走不开。我瞧着,瞧着,

不知怎么股劲儿竟想冲上去跟她妈的小狐媚子要个嘴儿哩。我正在发疯似的

恶向胆边生,一听见后边那枪托在大皮鞋跟儿上碰。知道是 “无常”来啦,

只得把心头火按下去。那 “无常”还狠狠地钉了我几眼,嘴里咕囔着,我也

不懂他讲的什么。妈的,那 “无常”!就替有钱人做看门狗!到了后天不先

宰了你的。我心里老想过了明儿就是后天啦,后天可老不来。好容易挨到了!

我一早起就到外边去看 “死人洋”是怎么个样儿的——“耳闻不如目见”,

这话真不错的。我起初以为 “死人洋”不知是怎么的凶险,那浪花儿起码一

涌三丈高,谁知道也不过是那么一眼望去,望不到边的大海洋。可是,管他

呢,反正今天有我乐的。“无常”老钉着我看,我就瞪他一眼,嘴唇儿一撇。

认识老子吗?看什么的?看清楚了今天要送你回老家去的就是老子!我可真

高兴。老赶着老蒋问: “可以‘放盘儿”了吗?”他总说: “留神点儿,别

‘露了盘儿’哪!到时候我自会通知你,你别忙。”没法儿!等!左等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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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等越没动静了。吃了晚饭,老蒋索性睡了;看看别的 “行家”,早在那儿

打呼噜哩,嘻,那可把老李闹得攒了迷儿啦!睡!老李不是不会睡!老李睡

起来能睡这么一两天!天塌下来也不与我相干!我一纳头闷闷地躺下,不一

回儿就睡熟了。我正睡得够味儿,有人把我这么一推。我连忙醒过来,先坐

起来,再睁眼一瞧,正是老蒋, “行家”也全起来啦。我一怔,老蒋却拉着

我悄悄地说:

“老李,今儿是你‘开山’的日子,咱们跑海走黑道儿的规矩,要入伙

先得杀一个有钱的贵人,这把 ‘伙计’你拿去,到头等舱去找一个‘肥羊’

宰了就成。”他说着给了我一把勃郎林。啊,那时我真乐得一跳三丈高啦!

老蒋当先,咱们合伙儿的到了外面,留个人守在门口!老蒋跑到船头上打了

个唿哨,只听得上面也是这么个唿哨。接着碰的一声枪响,喔,楼梯上一个

“无常”倒栽了下来。舱那边有大皮鞋的声音来了!啊,我的眼睁得大多,

发儿也竖了起来啦!老蒋猫儿似的偷偷地过去躲在一旁。一个 “无常”从那

边来了,还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老蒋只一声喝: “去你的!”就一个箭步

穿过去,给他这么一拳,正打在下巴颏儿上,他退,退,尽退,退到船栏那

儿。老蒋赶上去就是一下,碰,他跌下水去啦。咱们在底下的就一哄闯进三

等舱里,老蒋喝一声走,就往楼梯那儿跑,我也跟了上去,不知怎么抹个弯,

就到了机器房门口。那机器轰雷似的响,守门的 “无常”还在那儿一劲儿的

点头,直到下巴颏儿碰着胸脯儿才抬了起来睁一睁眼——原来在瞌睡呢。我

把手里的 “伙计”一扔,虎的扑上去,滚在地下,鼻根上就一拳。那时,二

等舱里抢出来几个 “行家”,跟老蒋只说得一声:“得手了。”就一起冲进

机器房去了。我扑在那 “无常”身上,往他胁上尽打,打了半天,一眼瞧见

身旁放着把长枪,一把抢过来,在腰上只这么一下全刺了进去,——啊,先

生,杀人真有点儿可怜,可是杀那种人真痛快。他拼命地喊了一声,托地跳

起二尺高,又跌下去,刺刀锋从肚皮那儿倒撅了出来,淌了一地的血,眼见

得不活了。我给他这掀,跌得多远。我听得舱里娘儿们拼命地喊,还有兄弟

们的笑声,吆喝声,就想起那小狐媚子啦。我跳起来就往舱里跑。 “今儿可

是咱们的世界啦!”我乐极了,只会直着嗓子这么喊。先生,我活了二十年,

天天受有钱的欺压,今天可是咱报仇的日子哩!我找遍了二等舱,总不见那

小狐媚子。弟兄们都在乐他们的。喔,先生,你没瞧见哩。咱们都像疯了似

的,把那桌子什么的都推翻了,见了西装就拿来放在地上当毡子践,那些有

钱的拉出来在走廊里当靶子打,你也来个嘴巴,我也来一腿——真痛快!我

见一个打一个,从那边打到这边,打完了才两步并一步的到了头等舱里。弟

兄们正拉着那洋鬼子船长在地上拖,还有三个人坐在他的大肚皮儿上。我找

到了小狐媚子住的那间房,那个高挑身儿的小子正在跟她说: “别忙,有我

在这儿。”妈的有你在这儿!我跳了进去,把门碰上了。那小狐媚子见了我

直哆嗦,连忙把那披在身上的绸大衫儿扯紧了;那小子他妈的还充好汉。我

一把扯住他,拉过来。他就是一拳,我一把捉住了,他再不能动弹。

“哼,你那么的忘八羔子也敢来动老子一根毫毛!”我把他平提起来,

往地上只一扔,他来了个嘴碰地,躺着干哼唧!我回头一看,那狐媚子躲在

壁角那儿。哈哈!我一脚踹翻了桌子,过去一把扯开了她的绸衫儿。她只穿

了件兜儿似的东西,肩呀,腿呀全露在外边儿——啊,好白的皮肉!我真不

知道人肉有那么白的。先生,没钱的女人真可怜呢,皮肉给太阳晒得紫不溜

儿的。哪来这么白!我疯了似的,抱住那小娼妇子往床上只一倒……底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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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说啦,反正你肚里明白。哈,现在可是咱们的世界啦!女人,咱们也能

看啦!头等舱,咱们也能来啦!从前人家欺咱们,今儿咱们可也能欺人家啦!

啊;哈哈!第二天老蒋撞了进来说: “老李,你倒自在!‘肥羊’走了呢。”

他一眼瞥见了那小狐媚子,就乐的跳起来,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原

来在这儿!”嘻,原来她就是委员夫人。咱们就把她关起来。那个小子就是

和她一块儿走的什么秘书长。老蒋把他拖到甲板上,叫我把他一拳打下海去,

算是行个 “进山门”。我却不这么着。我把他捉起来,瞧准了一个大浪花,

碰的一声扔下去,正扔在那大浪花儿上。我可笑开啦!

那天我整天的在船上乱冲乱撞,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到处都是咱们的人,

到处都是咱们的世界。白兰地什么的洋酒只当茶喝。那些鬼子啦,穿西装的

啦,我高兴就给他几个锅贴。船上六个 “无常”打死了一半。那船长的大肚

皮可行运啦:谁都爱光顾他给他几拳!哈,真受不了!平日他那大肚皮儿多

神气,不见人先见它,这当儿可够它受用哩!抄总儿说句话,那才是做人呢!

我活了二十年,直到今儿才算是做人。晌午时,咱们接 “财神”的船来了,

是帆船。弟兄们都乘着划子来搬东西,把那小狐媚子,她妈的委员夫人也搬

过去了,咱们才一块儿也过去了,唿喇喇一声,那帆扯上了半空,咱们的船

就忽悠忽悠地走哩!我见过了“大当家”,见过了众兄弟们,就也算是个“行

家”了。我以后就这么的东流西荡地在海面上过了五年,也得了点小名儿。

这回有点儿小勾当,又到这儿来啦。舅父已经死了,世界可越来越没理儿了,

却巧碰见你,瞧你怪可怜的,才跟你讲这番话。先生,我告诉你这世界是没

理数儿的:有钱的是人,没钱的是牛马!可是咱们可也不能听人家欺,不是

你死就是我活。咱们不靠天地,不靠爹娘,也不要人家说可怜——那还不是

猫哭耗子假慈悲吗?先生,说老实话,咱们穷人不是可怜的,有钱的,也不

是可怜的,只有像你先生那么没多少钱又没有多少力气的才真可怜呢!顺着

杆儿往那边儿爬怕得罪了这边儿,往这边儿爬又怕得罪了那边儿!我劝你,

先生,这世界多早晚总是咱们穷人的。我可没粗功夫再谈哩。等我干完了正

经的再来带你往咱们的世界去。得!我走啦!回头见!

(选自《南北极》,1933年 1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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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极》

那时我还只十三岁。

我的老子是洪门弟兄,我自幼儿就练把式的。他每天一清早就逼着我站

桩,溜腿。我这一身本领就是他教的。

离我家不远儿是王大叔的家,他的姑娘小我一岁,咱们俩就是一对小两

口儿。我到今儿还忘不了她。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太阳和月亮会了面,咱

姓于的就不该自幼儿就认识她。他妈的姓于的命根子里孤鸾星高照,一生就

毁在狐媚子手里。我还记得那时我老叫她过玉姐儿。

玉姐儿生得黑糁糁儿的脸蛋子,黑里透俏,谁不喜欢她。我每天赶着羊

儿打她家门前过时,就唱:

白羊儿, 玉姐儿咱们上山去玩儿!

她就唱着跑出来啦——那根粗辫儿就在后边儿荡秋千。

玉姐儿, 小狮子 (我的名儿是于尚义,可是她就爱叫我小狮子。)

咱们赶着羊儿上山去吃草茨子!

咱们到山根那儿放了羊;我爬上树给她采鲜果儿,她给我唱山歌儿。等

到别家的孩子们来了,咱们不是摔交就摸老瞎。摔交是我的拿手戏,摔伤了

玉姐儿会替我医。是夏天,咱们小子就跳下河去洗澡,在水里耍子,她们姑

娘就赶着瞧咱们的小鸡巴。我的水性,不是我吹嘴,够得上一个好字。我能

钻在水里从这边儿游到那边儿,不让水面起花,我老从水里跳上来吓玉姐儿。

傍晚儿时咱们俩就躺在草上编故事。箭头菜结了老头儿,婆婆顶开了一地,

蝴蝶儿到处飞,太阳往山后躲,山呀人呀树呀全紫不溜儿的。

“从前有个姑娘,……”我总是这么起头的。

“从前有个小子,叫小狮子……”她老抢着说。

编着编着一瞧下面村里的烟囱冒烟了,我跳起来赶着羊儿就跑,她就追,

叫我给丢在后边儿真丢远了,索性赖在地上嚷: “小狮子!小狮子!”

“跑哇!”

“小狮子,老虎来抓玉姐儿了!”

“给老虎抓去做老婆吧!”

“小狮子!老虎要吃玉姐呢!”

“小狮子在这儿,还怕老虎不成。”我跑回去伴着她,她准撒娇,不是

说小狮子,我可走不动啦,就是说,小狮子,玉姐儿肚子痛,我总是故意跟

她别扭,直到搁不住再叫她央求了才背着她回家。

这几个年头儿可真够我玩儿乐哪!

可是在她十四岁那年,王大叔带她往城里走了一遭儿,我的好日子算是

完了。她一回来就说城里多么好,城里的姑娘小子全穿得花蝴蝶似的,全在

学堂里念书会唱洋歌。

“咱们明年一块儿上城里去念书吧。”

我那天做了一晚上的梦,梦着和玉姐儿穿着新大褂儿在学堂里念书,那

学堂就像是天堂,墙会发光。

隔了几天,她又说,她到城里是去望姑母的,她的大表哥生得挺漂亮,

大她三岁,抓了许多果子给她吃,叫她过了年到他家去住。她又说她的大表

哥比我漂亮,脸挺白的,行动儿不像我那么粗。我一听这话就不高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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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儿。你不能爱上他,王大叔说过的等我长得像他那么高,把你嫁给我

做媳妇……”

“别拉扯!咱们上山根儿去玩儿。”她拉了我就走。

往后她时常跟王大叔闹着要到城里去念书。我也跟老子说,他一瞪眼把

我瞪回来了。过了年,她来跟我说要上城里去给姑母拜年,得住几天。我叫

她别丢了我独自个儿去。她不答应。我说: “好,去你的!小狮子不希罕你

的。你去了就别回来!”谁知道她真的去了,一去就是十多天。后来王大叔

回来了。到我们家来坐地时,我就问他: “玉姐儿呢?”我心里发愁。你别

瞧我一股子傻劲儿,我是粗中有细,我的心可像针眼儿。我知道玉姐儿没回

来准是爱上那囚攮的了。

“玉姐儿吗?给她大表哥留下哩;得过半年才回,在城里念书哪!那小

两口儿好的什么似的……”他和我老子谈开啦。我一纳头跑出来,一气儿跑

到山根儿,闷咄地坐着。果然,她爱上那囚攮的啦。好家伙!我真有股傻劲

儿,那天直坐到满天星星,妈提着灯笼来找,才踏着鬼火回去。过几天王大

叔又到我们家来时,我就说: “王大叔,你说过等我长得像你那么高把玉姐

儿嫁给我,干吗又让她上城里去?你瞧,她不回来了。”王大叔笑开了,说

道: “好小子,毛还没长全,就闹媳妇了!”

“好小子!”老子在我脖子上拍了一掌。你说我怎么能明白他们说的话

儿?那时我还只那么高哪。从那天起,我几次三番想上城里去,可是不知道

怎么走。那当儿世界也变了,往黑道儿上去的越来越多,动不动就绑人,官

兵又是一大嘟噜串儿的捐,咱们当庄稼人的每年不打一遭儿大阵仗儿就算你

白辛苦了一年。大家往城里跑——谁都说城里好赚钱哇!咱们那一溜儿没几

手儿的简直连走道儿都别想。老子教我练枪,不练就得吃亏。我是自幼儿练

把式的,胳膊有劲,打这么百儿八十下,没半寸酸。好容易混过了半年。我

才明白我可少不了玉姐儿。这半年可真够我受的!玉姐儿回来时我已打得一

手好枪,只要眼力够得到,打那儿管中那儿。她回来那天,我正躺在草上纳

闷,远远儿的来了一声儿: “小狮子!”我一听那声儿像玉姐儿,一挺身跳

了起来。 “玉姐儿!”我一跳三丈的迎了上去。她脸白多了,走道儿装小姐

了!越长越俏啦!咱们坐在地上,我满想她还像从前那么的唱呀笑的跟我玩

儿。她却变了,说话儿又文气又慢。那神儿,句儿,声儿,还有字眼儿全和

咱们说的不同。

“好个城里来的小姐!”

“别胡说八道的。”

“玉姐儿,你俏多啦!”

“去你的吧!”她也学会了装模做样,嘴里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

—我知道她心里在笑呢!

她说来说去总是说城里的事,说念书怎么有趣儿,说她姑母给她做了多

少新衣服,她表哥怎么好,他妈的左归右归总离不了她的表哥。我早就知道

她爱上了那囚攮的。

“玉姐儿,我知道你爱上他了。”

“嘻!”她还笑呢!我提起手来就给一个锅贴——这一掌可打重了。你

知道的,我这手多有劲。可是,管她呢! “滚你的,亏你有这脸笑?老子不

要你做媳妇了。小狮子从今儿起再叫你一声儿就算是忘八羔子。”我跳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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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走,没走多远儿,听得她在后边儿抽抽噎噎地哭,心又软啦。我跑了回去。

“妈的别再哭了,哭得老子难受。”

“走开,别理我!”

“成!咱小狮子受你的气?”我刚想走,她哭得更伤心了。妈的,我真

叫她哭软了心,本来像铁,现在可变成了棉花, “叫我走?老子偏不走!不

走定了。我早就知道你爱上了那狗养的野杂种,忘八羔子,囚攮的。……”

“我就算爱上了他!有你管的份儿?不要脸的!”

妈的,还说我不要脸呢! “别累赘!老子没理你。”

“谁跟我说一句儿就是忘八羔子!”她不哭了,鼓着腮帮儿,泪眼睁得

活赛龙睛鱼。

“老子再跟你说一句儿就算是忘八羔子。”

她撑起身就走,你走你的,不与我相干!打算叫我赔不是吗?太阳还在

头上呢,倒做起梦来了。她在前一滑,滑倒了,我赶忙过去扶她,她一撒手,

又走了。我不知怎么的,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又会赶上去拦住她道: “玉姐

儿——”

“忘八羔子!”

“对!”

她噗哧地笑啦。

“笑啦,不要脸的!”

“谁才不要脸呢,打女孩儿家!”

咱们算是和了。

她在家里住了二十多天。她走的那天我送了她五里路,她走远了,拐个

弯躲在树林那边了,我再愣磕磕地站了半天才回来。我也跟老子闹着要上城

里去念书。可是只挨了一顿骂,玉姐儿这一去就没回来!我天天念着她。到

第二年我已长得王大叔那么高啦,肩膀就比他阔一半,胳膊上跑马,拳头站

人,谁不夸我一声儿: “好小子。”可是她还没回来。王大叔也不提起她。

那天傍晚儿我从田里回来,王大叔和老子在门口喝白干儿,娘也在那儿,

我瞧见了他们,他们可没瞧见我。远远儿的我听得王大叔大声儿笑道, “这

门子亲算对的不错,有我这翁爹下半世喝白干儿的日子啦!”他见我走近了

就嚷:“好小子!三不知的跑了来。玉姐儿巴巴地叫我来请你喝喜酒儿呢!”

“嫁给谁?”

“嫁到她姑母家里。”

“什么?啊!”我回头就跑。

“小狮子!”

“牛性眼儿的小囚攮,还不回来!”

我知道是老子和妈在喊,也不管他。一气儿跑到山根儿怔在那儿,半晌,

才倒在地上哭起来啦。才归巢的鸟儿也给我吓得忒楞楞地飞了。我简直哭疯

了,跳起身满山乱跑,衣服也扎破了,脑袋也碰破了,脸子胳臂全淌血,我

什么也不想,就是一阵风似的跑。到半晚上老子找了来一把扯住我,说道:

“没出息的小子!咱们洪家的脸算给你毁了!大丈夫男儿汉,扎一刀子冒紫

血,好容易为了个姑娘就哭的这么了?——”我一挣又跑,他追上来一拳把

我打倒了抬回去。我只叫得一声: “妈呵!”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整整害了一个多月大病,爬起床来刚赶着那玉姐儿的喜酒儿。那时正是

五月,王大叔在城里赁了座屋子,玉姐儿先回来,到月底再过去。咱们全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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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儿。

玉姐儿我简直不认识啦,穿得多漂亮。我穿着新竹布大褂儿站在她前面

就像是癞虾蟆。她一见我就嚷: “小狮子!”我一见她就气往上冲,恨不得

先剁她百儿八十刀再跟她说话儿。我还记得是十八那天,王大叔,老子和妈

全出去办嫁妆了,单剩下我和玉姐儿,她搭讪着和我有一句没一句的说闲话

儿。我放横了心,一把扯她过来: “玉姐儿,咱们今儿打开窗子说亮话,究

竟是你爱上了那囚攘的,还是王大叔爱上了那囚攮的?”

“你疯了不是?抓得我胳膊怪疼的。”

“好娇嫩的贵小姐!”我冷笑一声。“说!究竟是谁爱上了那野杂种?”

她吓得往后躲,我赶前一步,冲着她的脸喝道: “说呀!”

“爱上了谁?”

“你的表哥。”

她捱了一回儿才说: “是……”

“别累赘!咱不爱说话儿哼哼唧唧的。黑是黑,白是白,你今儿还我个

牙清口白。你要半句假,喝,咱们今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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