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她怎么着?她一绷脸道: “是我爱上了他!你要杀就杀,要剐就
剐!……”她索性拿了把洋刀递给我,一仰脖子,闭着眼儿道: “剁呀!”
啊,出眼泪啦!小狐媚子,还是这么一套儿!我这股子气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心又软了。他妈的!她还说道:“好个男儿汉。英雄!拿了刀剁姑娘!剁呀!”
我又爱她又恨她。我把刀一扔,到房里搜着了妈的钱荷包就往外跑。她在院
子里喊: “小狮子!小狮子!”
“滚你妈的!”我一气儿跑到火车站。就是那天,我丢了家跑到上海来。
我算是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从那一个世界,跳到这一个世界啦。
我从没跑过码头,到了上海,他妈的,真应了句古话儿:“土老儿进城。”
笑话儿可闹多了,一下车跑进站台就闹笑话儿。站台里有卖烟卷儿的,有卖
报纸的,有卖水果的,人真多,比咱们家那儿赶集还热闹,我不知往哪儿跑
才合适。只见尽那边儿有许多人,七长八短,球球蛋蛋的,哗啦哗啦尽嚷,
手里还拿了块木牌子。我正在纳罕这伙小子在闹他妈的什么新鲜玩意儿,冷
不防跑上个小子来,拱着肩儿,嘴唇外头,露着半拉包牙,还含着枝纸烟,
叫我声儿: “先生!”
“怎么啦?”我听老子说过上海就多扒儿手骗子,那小子和我非亲非故,
跑上来就叫先生,我又不知道他是干什么营生的,怎么能不吓呢?我打量他
管是挑上了我这土老儿了,拿胳臂护住心口,瞧住他的腿儿,拳儿提防着他
猛的来一下。冷不防后面又来了这么个小子,捉住我的胳膊。好哇!你这囚
攘的,欺老子?我把右胳膊往后一顿,那小子就摔了个毛儿跟头。这么一来,
笑话儿可闹大啦。后来讲了半天才弄明白是旅馆里兜生意的。那时我可真想
不到在上海住一晚要这么多钱,就跟着去了。我荷包里还有六元多钱,幸亏
住的是小旅馆,每天连吃的化不到四毛钱。
头一天晚上就想起家。孤鬼儿似的独自个儿躺在床上,往左挪挪手,往
右搬搬腿,怎么也睡不着,又想起了玉姐儿。我心里说,别想这小娼妇,可
是怎么也丢不开。第二天我东西南北的溜达了一整天。上海这地方儿吗,和
咱们家那儿一比,可真有点儿两样的。我瞧着什么都新奇。电车汽车不用人
拉,也不用人推,自家儿会跑,像火车,可又不冒烟;人啦车啦有那么多,
跑不完;汽车就像蚂蚁似的一长串儿,也没个早晚儿尽在地上爬;屋子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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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简直要碰坏了天似的。啊,上海真是天堂!这儿的东西我全没见过,就
是这儿的人也有点儿两样。全又矮又小,哈着背儿,眼珠儿骨碌骨碌的成天
在算计别人,腿像蜘蛛腿。出窝儿老!这儿的娘儿们也怪:穿着衣服就像没
穿,走道儿飞快,只见那寸多高的高跟皮鞋儿一跺一跺的,好像是一对小白
鸽儿在地上踩,怎么也不摔一交。那印度鬼子,他妈的,顶叫我纳罕,都是
一模一样黑太岁似的,就像是一娘养的哥儿们。
我一住就是十五天,太阳和月亮跑开了,你追着我,我追着你,才露脸
又不见啦。钱早就没了,竹布大褂儿当了六毛半钱只化了两天。旅馆老板只
认识钱,他讲什么面子情儿;我没了钱,他还认识我?只白住了一天,就给
撵出来啦。地生人不熟,我能到哪儿去?我整天的满处里打游飞,幸亏是夏
天,晚上找个小胡同,在口儿上打个盹;一天没吃东西,肚皮儿咕咚咕咚的
叫屈,见路旁有施茶的,拼命地喝一阵子,收紧了裤带,算睡去了。第二天
早上醒回来饿极了,只得把短褂儿也脱下来当了。这么的直熬煎了三天,我
真搁不住再受了。我先以为像我那么的男儿汉还怕饿死不成。谁知道赤手空
拳打江山这句话是骗人的。你有本领吗,不认识财神爷,谁希罕你?偌大的
上海,可就没我小狮子这么条英雄好汉活的地方儿——我可真想不到咱小狮
子会落魄到这步田地!回家吧,没钱,再说咱也没这脸子再去见人,抢吧,
人家也是心血换来的钱。向人家化几个吧,咱究竟是小伙子。左思右想,除
了死就没第二条路。咱小狮子就这么完了不成?我望着天,老天爷又是瞎了
眼的!
那天我真饿慌了,可是救星来啦。拐角那儿有四五个穷小子围住了一个
担饭的在大把儿抓着吃,那个担饭的站在一旁干咕眼。我也跑过去。一个大
一点儿的小子拦住我喝道: “干吗?”
“不干吗儿。我饿的慌!”
“请问:‘老哥喝的那一路水?’”
我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一瞪眼道: “谁问你要水喝?”
“好家伙,原来你不是‘老兄弟’!你也不打听打听这一溜儿是谁买的
胡琴儿,你倒拉起来啦?趁早儿滚你的!”那小子横眉立目的冲着我的脸就
啐。哈,老子还怕你?我一想,先下手为强,他刚一抬腿,我的腿已扫在他
腿弯上,他狗嘴啃地倒了下去。还有几个小子喝一声就扑上来,我一瞧就知
道不是行家,身子直撅撅地只死命的扑。我站稳了马步,轻轻儿地给这个一
腿,给那个一掌,全给我打得东倒西歪的,大伙儿全围了上来看热闹。我一
瞧那个担饭的汉子正挑着担子想跑,赶上一步,抢了饭桶抓饭吃。刚才那个
小子爬了起来说道: “你强!是好汉就别跑!”他说着自己先跑了。剩下的
几个小子守着我,干瞪着眼瞧我吃。有一个瞧热闹的劝我道: “你占了面子
还不走?——”那个守着我的小子瞪他一眼,他就悄悄地跑开了。我不管他,
老子这几天正苦一身劲没处使哪!
有饭吃的时候儿不知道饭的味儿,没吃的了才知道饭可多么香甜。这一
顿我把担着的两半桶饭全吃完了。看的人全笑开啦。我正舐舌咂嘴地想跑,
看的人哄的全散了开去,只见那边来了二三十个小子,提着铁棍马刀。我抓
了扁担靠墙站着等。他们围住了我,刀棍乱来,我提起扁担撒个花,一个小
子的棍给绞飞了。我拿平了扁担一送,他们往后一躲。我瞧准那个丢了棍子
的小子,阴手换阳手一点他的胸脯儿,他往后就倒,我趁势儿托地跳了出去,
想回头再打几个显显咱于家少林棍有多么霸道,冷不防斜刺里又跳出个程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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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来,一下打在我胳膊上,我急了,忍着疼,把扁担横扫过去,给了他一个
耳刮子,那小子一脸的血,蹲在地上。我一撒腿跑我的。
往后我就懂得怎么能不化钱吃饭,不化钱找地方儿睡觉。成天在街上逛,
朋友也有啦。我就这么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活下来了。他妈的,咱小狮子巴
巴地丢了家跑到上海来当个 “老兄弟”!你知道什么叫“老兄弟”?“老兄
弟”就是没住的,没吃的,没穿的痞子,你们上海人叫蹩三。 “老兄弟”可
不是容易当的,那一大嘟噜串儿的 “条子”就够你麻烦的。热天还好,苏州
河是现成的澡堂,水门汀算是旅馆。可是那印度鬼子他妈的真别扭,他的脾
胃真怪,爱相公。我的脸蛋也满漂亮的,鼻直口方,眉毛儿像两把剑,又浓
又挺,就透着太黑了点儿,可就在这上面吃了亏了。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河沿
子睡觉,咕咚咕咚大皮鞋儿声音走近来了,一股子臭味儿,我一机灵,睁开
眼,一只黑毛手正往我肚皮儿上按来,一个印度鬼子正冲着我咧着大嘴笑呢。
我一瞧那模样儿不对眼,一把抓住了那只大毛手,使劲往里一扯,抬起腿一
顶他的肚皮儿,我在家里学摔交的时候儿,谁都怕我这一着儿,那鬼子叉手
叉脚地翻个跟头,直撅撅的从我脑袋那儿倒摔了出去,我跳起身就跑。那印
度鬼子真讨厌,给他抓住了,你要扭手扭脚的,他就说: “行里去!”我打
了好几个。转眼到了腊月,西北杠子风直刮,有钱的全坐在汽车里边儿,至
不济也穿着大氅儿,把脖子缩在领圈子里边儿,活像一只大忘八。可是我只
有三只麻袋,没热的吃,没热的喝,直哆嗦,虎牙也酸了。我不是不会说几
句儿: “好心眼儿的老爷太太,大度大量,多福多寿,明中去暗中来哇——
救救命哪!”咱小狮子是打不死冻不坏的硬汉!我能哈着背儿问人家要一个
铜子吗?咱姓于的宁愿饿死,可不希罕这一个铜子!有钱的他们情愿买花炮,
就不肯白舍给穷人。店铺子全装饰得多花梢,大吹大擂的减价,橱窗里满放
着皮的呢的,我却只能站在外面瞧。接连下了几天雪,那雪片儿就像鹅毛,
地上堆得膝盖儿那么高。我的头发也白了,眉毛上也是雪,鼻子给盖得风雨
不透,光腿插在雪里,麻袋湿透了,冰结得铁那么硬,搁在脊梁盖儿上,悉
索悉索的像盔甲,那胳膊腿全不是我的了,手上的皮肉一条条的开了红花。
这才叫牛不喝水强按头,没法儿,小狮子也只得跟在人家后边儿向人家化一
个铜子儿啦。到傍晚儿我还只化了十五个铜子,可是肚皮儿差一点子倒气破
了。我等在永安公司的门口儿。两个小媳妇子跑出来啦,全是白狐皮的大氅
儿,可露着两条胖小腿,他妈的,真怪,两条腿就不怕冷。我跟上去,说道:
“好小姐,给个铜子儿吧!”你猜她怎么着?啊,我现在说起来还有气。
“别!好腌!”一个瓜子脸的小媳妇子好像怕我的穷气沾了她似的,赶
忙跳上车去。还有一个说道: “可怜儿的小蹩三!”她从荷包里边儿摸出个
铜子儿来: “别挨近来!拿去!”把铜子儿往地上一扔。在汽车里边儿的还
说: “你别婆婆妈妈的,穷人是天生的贱种,哪里就这么娇嫩,一下雪就冻
死了?你给他干吗儿?有钱给蹩三,情愿回去买牛肉喂华盛顿!”我一听这
话,这股子气可大啦。好不要脸的小娼妇!透着你有钱喂狗——老子就有钱
喂你!我把手里的十五个铜子儿一把扔过去: “你?不要脸的小娼妇!什么
小姐,太太,不是给老头儿臊的姨太太就是四马路野鸡!神气什么的,你?
你算是贵种?你才是天生地造的淫种,娼妇种!老子希罕你的钱!”
在里边儿的那个跳了出来。我说:“呸!你来?你来老子就臊你!你来?”
还有一个把她拦回去了,说道:“理他呢?别弄脏了衣服!”她还不肯罢休,
嚷道: “阿根:快叫巡捕来,简直反了……不治治他还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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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吧,你理他呢。阿根,开呀!”
汽车嘟的飞去了,溅了我一身雪。我气得愣磕磕地怔在雪边儿。咱小狮
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铁汉子受娘儿们的气!饶我志气高强,不认识财神爷,就
没谁瞧得起我!
往后我情愿挨饥受冻,不愿向有钱的化一个铜子儿,见了娘儿们我没结
没完的在心里咒骂。
大除夕那晚上,十一点多了,街上还是挤不开的人,南货店,香烛店什
么的全围上三圈人,东西就像是白舍的,脸上都挂着一层喜气——可是我呢?
我是孤鬼儿似的站在胡同里躲北风。人家院子里全在祭祖宗,有这许多没娘
崽子在嚷着闹。百子炮劈拍劈拍的——你瞧,他们多欢势。有一家后门开着,
热嘟嘟的肉香鸡鸭香直往外冒,一个女孩子跑过来拍的一声儿把一块肥肉扔
给只大花猫吃。那当儿恰巧有个胖子在外边走过,我也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子
气,就恨上他了。他慢慢的在前面踱,我跟在后边儿,他脖子上的肉真肥,
堆了起来,走道儿时一涌一涌的直哆嗦。他见我钉着自家儿,有钉点慌,掏
出个铜子儿来往地上一扔。他妈的,老子希罕你的钱?我真想拿刀子往他脖
子上砍,叫他紫血直冒。我眼睛里头要冒火啦,睁得像铜铃,红筋蹦得多高。
他一回头,见我还跟着,给吓了一跳,胳臂一按兜儿就往人堆里边儿挤,我
一攒劲依旧跟了上去。北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了,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股
劲儿。那晚上不是十二点也有一班戏的吗?咱们忙着躲债,他们有钱的正忙
怎么乐这一晚!那时奥迪安大戏院刚散场,人像蚂蚁似的往外涌,那囚攘的
一钻就不见啦。我急往街心找,猛的和人家撞了个满怀。我抬头一瞧,哈,
我可乐开啦。他妈妈的白里透红的腮帮儿上开了朵墨不溜湫的黑花儿!你猜
怎么着?原来我的肩膀撞着了一个姑娘的腮帮儿;她给我撞得歪在车门上。
幸亏车门刚开着,不然,还不是个元宝翻身?好哇!谁叫你穿高跟儿鞋来着?
谁叫你把脸弄得这么白?不提防旁边儿还有个姑娘,又清又脆的给了我一锅
贴: “你作死呢!”
“你才作死呢!”这一下把我的笑劲儿打了回去,把我的火打得冒穿脑
盖了。我一张嘴冲着她的脸就啐,我高过她一个脑袋,一口臭涎子把她半只
脸瓜子全啐到啦。前面开车的跳了下来。先下手为强,我拿着麻袋套住了他
的脑袋,连人带袋往下一按,他咕咚倒在地上,这一麻袋虱子可够他受用哩。
哈,他妈的!我往人堆里一钻。大伙儿全笑开啦。那晚上,我从梦里笑回来
好几次。我从家里跑了出来还没乐过一遭儿呢!
第二天大年初一,满街上花炮哧哧的乱窜,小孩子们全穿着新大褂儿,
就我独自个儿闷咄的,到了晚上,店铺子全关了门,那鬼鬼啾啾的街灯也透
着怪冷清清的,我想起幼时在家里骑着马灯到王大叔家去找玉姐儿的情景,
那时我给她拜年,她也给我拜年,还说是拜了征西大元帅回来拜堂呢。现在
我可孤鬼儿似的在这儿受凄凉。我正在难受,远远儿的来了一对拉胡琴卖唱
儿的夫妻。那男的咿呀呜的拉得我受不了,那女的还唱 《孟姜女寻夫》呢。
“家家户户团圆转……”
拐个弯儿滚你的吧,别到老子这儿来。可是他们偏往我这儿走来,一个
没结没完的拉,一个没结没完的唱,那声儿就像鬼哭。男的女的全瘦得不像
样儿,拱着肩儿,只瞧得见两只眼,绷着一副死人脸,眼珠子没一钉点神,
愣磕磕的望着前头,也不知在望什么,他妈的,老子今儿半夜三更碰了鬼!
“家家户户团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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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唱一句,我心抽一下。我越难受,她越唱得起劲,她越唱得高兴,我
越难过。这当儿一阵北风刮过来,那个男的抖擞了一下,弦线断了。
“唉,老了,不中用了!”那个女的也唉声叹气的不唱了。他们都怔在
那儿,街灯的青光正照在脸上——你说这模样儿我怎么瞧得下去。不愁死人
吗?我跑了,我跑到拐角上烟纸店那儿买了包烟卷儿抽。从那天起,我算爱
上了烟卷儿啦。我少不得鼻子眼儿就少不得烟卷儿。
“老子?滚你妈的!妈!也滚!玉姐儿?滚你妈的小娼妇!老子爱你?
滚你的!滚远些!女人?哈,哈,哈!”
我一口烟把他们全吹跑了——吹上天,吹落地,不与老子相干。
话可说回来了。咱小狮子就这么没出息不成!瞧我的!我天天把铜子儿
攒了下来,攒满了一元钱,有本钱啦,就租车拉。我这人吗,拉车倒合式。
拉车的得跑得快,拿得稳,收得住,放得开,别一颠一拐的,我就有这套儿
本领。头一天就拉四元多钱。往后我就拉车啦。
拉车可也不是积拎差使。咱们也是血肉做的人,就是牛马也有乏的时候
儿,一天拉下来能不累吗?有时拉狠了,简直累得腿都提不起。巡警的棍子
老搁在脊粱盖儿上,再说,成天的在汽车缝里钻——说着玩儿的呢!拉来的
钱只够我自家儿用。现在什么都贵呀!又不能每天拉,顶强也只隔一天拉一
天,要不然,咱们又不是铁铸的,怎么能不拉死哇。我在狄思威路河沿子那
儿租了间亭子间,每月要六元钱,那屋子才铺得下一张床一只桌子。你说贵
也不贵?
房东太太姓张,倒是个好心眼儿的小老婆儿,老夫妻俩全五十多了,男
的在公馆里拉包车,也没儿女,真勤苦,还带着老花眼镜儿干活哪。她就有
点儿悖晦,缝一针念一句儿佛,把我当儿子,老跑到我屋子里来一边缝着破
丁,一边唠叨;乏了,索性拿眼镜往脑门上一搁,颠来倒去闹那么些老话儿:
“可怜儿的没娘意子,自幼儿就得受苦。你没娘,我没孩子,头发也白了,
还得老眼昏花的干活儿……阿弥陀佛!前生没修呵!孩子,我瞧你怎么心里
边儿老拴着疙瘩,从不痛快的笑一阵子?闷吃糊睡好上膘哪。多咱娶个媳妇,
生了孩子,也省得老来受艰穷……阿弥陀佛! “她说着说着说到自家儿身上
去了。“我归了西天不知谁给买棺材呢。前生没修,今生受苦呵!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她抹鼻涕揩眼泪的念起佛来啦。这份儿好意我可不敢领!可
是她待我真好,我一回来就把茶水备下了。我见了她,老想起妈。
张老头儿也有趣儿,他时常回来,也叫我孩子。我要叫他一声大叔,他
一高兴,管多喝三盅白干儿。他爱吹嘴,白干儿一下肚,这牛皮可就扯大啦。
那当儿已是三月了,咱们坐在河沿子那儿,抽着烟卷听他吹。他说有个刘老
爷时常到他主子家里去,那个刘老爷有三家丝厂,二家火柴厂,家产少说些
也是几千万,家里的园子比紫禁城还要大,奴才男的女的合起来一个个数不
清,住半年也不能全认清,扶梯,台阶都是大理石的,叉巴子也是金的,连
小姐太太们穿的高跟儿鞋也是银打的呢。他妈的,再说下去,他真许说玉皇
大帝是他的外甥呢!谁信他,天下有穿银鞋儿的?反正是当 《山海经》听着
玩儿罢了。
咱们那一溜儿住的多半是拉车的,做工的,码头上搬东西的,推小车的,
和我合得上。咱们都赚不多钱,娶不起媳妇,一回家,人是累极了,又没什
么乐的,全聚到茶馆里去。茶馆里有酒喝,有热闹瞧,押宝牌九全套儿都有,
不远儿还有块空地,走江湖的全来那儿卖钱。有一伙唱花鼓的,里边儿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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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媳妇子,咱们老去听她的 《荡湖船》。
哎哎呀,伸手摸到姐儿那东西呀!
姐儿的东西好像三角田——
哜咯龙咚呛……
哎哎呀!哎哎呀!哎呀,哎呀,哎哎呀!
一梭两头尖, 胡子两边分……
哈!够味儿哪!我听了她就得回到茶馆里去喝酒,抓了老板娘串荡湖船。
喝的楞子眼了,就一窝风赶到钉棚里去。钉棚里的娼妇可真是活受罪哪!全
活不上三十岁。又没好的客来,左右总是咱们没媳妇的穷光蛋。咱们身子生
得结实,一股子狠劲儿胡顶乱来,也不管人家死活,这么着可苦了她们啦。
眼睛挤箍着真想睡了,还抽着烟卷让人家爬在身上,脸搽得像猴子屁股,可
又瘦得像鬼,有气没力地哼着浪语,明明泪珠儿挂在腮帮儿上,可还得含着
笑劲儿,不敢嚷疼。啊,惨哪!有一遭儿,咱们四个人全挑上了一个小娼妇。
她是新来的,还像人,腿是腿,胳膊是胳膊,身上的皮肉也丰泽。那天才是
第一天接客呢!好一块肥肉!咱们四个全挑上了。他妈的,轮着来!咱们都
醉了,轮到我时,我一跳上去,她一闭眼儿,手抓住了床柱子,咬着牙儿,
泪珠儿直掉,脸也青啦。我酒也醒了,兴致也给打回去了。往后我足有十多
天不上那儿去。张老婆儿唠叨唠叨,成天的唠叨,叫我省着些儿,逛钉棚,
不如娶个媳妇子。可是,咱们一天拉下来,第二天憩着,兜儿里有的是钱,
是春天,猫儿还要叫春呢,咱们不乐一下子,这活儿还过得下去吗?咱们也
是人哪!过了不久,我真的耐不住了,又去喝酒逛钉棚啦。一到茶馆里,一
天的累也忘了,什么都忘了,乐咱们的!
天渐渐儿地又热了。娘儿们的衣服一天薄似一天,胳臂腿全露出来哩;
冰淇淋铺子越来越多,嚷老虎黄西瓜的也来了。苦了咱们拉车的,也乐了咱
们拉车的。坐车的多了,一天能多拉一元多钱——有钱的不拿一元钱当一回
事儿,咱们可得拿命去换,得跑死人哪!老头儿没底气,跑着的时候儿还不
怎么,跑到了,乍一放,一口气喘不过来就完啦。狗儿也只有躺在胡同里喘
气的份儿,咱们还拉着车跑,坐车的还嚷大热毒日头里,不快点儿拉。柏油
路全化了,践上去一脚一个印就像践在滚油上面,直疼到心里边儿——你说
呀,咱们就像在热锅子里爬的蟹呢!有一次我拉着一个学生模样的从江湾路
往外滩花园跑。才跑到持志大学那儿,咱已跑得一嘴的粘涎子,心口上像烧
着一堆干劈柴,把嗓子烧得一点点往外裂。脑袋上盖着块湿毛巾,里边儿还
哄哄的不知在闹什么新鲜玩意儿,太阳直烘在背上,烤火似的,汗珠子就像
雨点儿似的直冒,从脑门往下挂,盖住了眉毛,流进了嘴犄角儿,全身像浸
在盐水里边儿。我是硬汉子;我一声不言语,咬紧牙拼条命拉。八毛钱哪!
今天不用再拉了。坐车的那小子真他妈的大爷气,我知道他赶着往公园里去
管没正经的干,他在车上一个劲儿顿着足催。我先不理他。往后他索性说:
“再不快拉,大爷不给钱!”成!老子瞧你的!不给?老子不揍你这囚攘的?
我把车杠子往地下猛的一扔,往旁一逃,躲开了,他往前一扑,从车里掀出
来,跌多远。那小子跳起身来——你猜他怎么着?他先瞧衣服!
“老子不拉了。给钱!”我先说。
他一瞪眼——这小子多机灵,他四围一望半个巡警也没,只有几个穿短
褂儿的站在一旁咧着嘴笑,那神儿可不对眼儿,会错了我的意思,以为我是
打闷棍的,说道: “跌了大爷还要钱?”回身就走。我能让他跑了吗?我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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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一把扯住他。他没法儿,恶狠狠的瞪着我从裤兜儿里掏出钱来往地上一
扔,我才放他走了。那天我真高兴,像封了大元帅,一肚皮的气也没了。摔
那小子一交,哈哈!
我回到家里,洗了澡,就手儿把衣服也洗净搓干了,搁在窗外。张老婆
儿又进来了,我知道她管累赘,逃了出来。张老头儿正坐在河沿子那儿吹嘴,
我检一块小石子往他秃脑袋上扔。他呀了一声儿回过头来一瞧是我,就笑开
啦。笑得多得味儿!“扔大叔的脑袋?淘气!孩子,这一石子倒打得有准儿!”
“我的一手儿枪打得还要有准儿呢!他妈的,多咱找几个有钱的娘儿们
当靶子。”
“好小子,你是说当那个靶子,还是说当这个靶子?哈哈!”这老家伙
又喝的楞子眼了。 “你这小子当保镖的倒合式。”
“你大叔提拔我才行哪。要不然,我就老把你这脑袋当靶子。”
他一听叫他大叔,就是一盅。 “成!你大叔给你荐个生意比打死个人还
不费力呢!多咱我荐你到刘公馆去当保镖的——啊,想起来了,刘公馆那个
五姨太太顶爱结实的小伙子……”他又吹开了。
那天真热!要住在屋子里边儿,人就算是蒸笼里边儿的饽饽哩。河沿子
那儿有风吹着凉快。张老头儿吃了饭再谈一回儿才走,我也不想回到屋子里
去,抽着烟坐在铁栏栅上面说闲话儿。坐到十二点多,风吹着脊梁盖儿麻麻
酥酥怪好受的,索性躺在水门汀上睡了。我正睡得香甜,朦朦糊糊的像到了
家,妈在哭,抽抽噎噎怪伤心的。哭声越来越清楚,咚的一声,我一睁眼,
大月亮正和高烟囱贴了个好烧饼,一个巡警站在桥下打盹儿。原来做了个梦。
他妈的半夜三更鬼哭!脑袋一沉,迷迷糊糊地又睡去了。
第二天傍晚儿咱们在乘凉时,啊,他妈的,一只稻草船的伙计一篙下去,
铁钩扯上个人来!我死人见多了,咱们家那儿一句话说岔了,就得拔出刀子
杀人,可没见过跳河死的。怕人哪!哪儿还像十个月生下来的人?肚皮儿有
水缸那么大,鼻子平了,胳膊像小提桶,扎一刀能淌一面盆水似的。我细细
儿一瞧,原来就是钉棚里那个新来的小娼妇。她死了还睁着眼呢!天下还有
比咱们拉车的更苦的!我回到屋子里去时,张老婆儿说道: “阿弥陀佛,前
生没修呵!今生做娼妇。”我接着做了几晚上的梦,老见着这么个头肿脑胀
的尸身。这么一来我真有三个多礼拜不去看花鼓戏——看了又得往钉棚跑
呀!往后渐渐儿的到了冬天,兴致也没了,才不去了。
冬天可又是要咱们拉车的性命的时候儿。我先以为冬天成天的跑不会受
冷,至不济也比热天强。他妈的,咱们拉车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一天是舒
泰的。北风直吹着脸,冷且别说它,坐车的爱把篷扯上来,顺着风儿还好,
逆着风儿,那腿上的青筋全得绷在皮肉上面,小疙瘩似的。上桥可真得拼命
哪!风儿刮得呼呼的打唿哨,店铺的招牌也给吹得打架,吹飞顶帽子像吹灰,
可是咱们得兜着一篷风往桥上拉,身子差一钉点贴着地,那车轮子还像生了
根。一不留神把风咽了口下去,像是吞了把刀子,从嗓子到肠子给一劈两半。
下雪片儿,咱们的命一半算是在阎王老子手里!下小雪也不好受,夹着雨丝
儿直往脖子里钻,碰着皮肉就热化成条小河,顺着脊梁往下流;下大雪吗,
你得把车轮子在那儿划上两条沟,一步儿刻两朵花才拉得动。就算是响晴的
蓝天吧,道儿上一溜儿冰,一步一个毛儿跟头,不摔死,也折腿。可是咱们
还得拉——不拉活不了呀!咱们的活儿就像举千斤石卖钱,放下活不了,不
放下多咱总得给压扁。今儿说不了明儿的事!我拉了两年车,穷人的苦我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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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遍了,老天爷又叫我瞧瞧富人的活儿啦。张老头儿跑来说道: “孩子,快
给大叔叩头。可不是?我早就说荐个人不费什么力!刘老爷上礼拜接着收到
四封信要五十万,急着雇保镖。我给你说了,一说就成!你瞧,大叔没吹嘴
不是?明儿别去拉车,大叔来带你去。孩子!哈哈,大叔没吹嘴不是?”他
说着又乐开了。我一把扯着他到同福园去。
第二天我扎紧了裤脚,穿了对襟短褂儿,心里想着刘老爷不知是怎么个
英雄好汉,会有这么多家产。吃了饭张老头儿来了,我把裤脚再扎一扎,才
跟他走。刘公馆在静安寺路,离大华饭店不远儿。他妈的,可真是大模大样
的大公馆,那铁门就有城门那么高,那么大。张老头儿一进门就谈开啦。他
指着那个营门的巡警跟我说: “这是韩大哥。”我一听他的口音是老乡,咱
们就谈上了。号房先去回了管家的,才带着我进去。里边是一大片草地,那
边儿还有条河,再望过去是密密的一片树林,后边有座假山,左手那边是座
小洋房,只瞧得见半个红屋顶,这边是座大洋房。这模样儿要没了那两座屋
子,倒像咱们家那儿山根。我走进一看那屋子前面四支大柱子,还有那一人
高的阔阶沿,云堆的似的,他妈的,张老头儿没吹,站在上面像在冰上面溜,
真是大理石的!左拐右弯的到了管家的那儿,管家的带了我去见老爷,他妈
的,真麻烦!他叫我站在门外,先进去了。再出来叫我进去。真是王宫哪!
地上铺着一寸多厚的毡子,践在上面像踩棉花。屋子里边放着的,除了桌子,
椅子我一件也认不得。那个老爷穿着黑西装,大概有五十左右,光脑门,脑
勺稀稀拉拉的有几根发,梳得挺光滑的,那脑袋吗,说句笑话儿,是汽油灯;
大肚皮,大鼻子,大嘴,大眼儿,大咧咧的塑在那儿,抽雪茄烟。我可瞧不
出他哪一根骨头比我贵。我打量他,他也打量我,还问我许多话,跟管家的
点一点脑袋,管家的带我出来了。
到了号房,张老头儿伴着我到处去瞧瞧。车棚里一顺儿大的小的放着五
辆汽车。我瞧着就吓了一跳。穿过树林,是座园子,远远儿的有个姑娘和一
个小子在那儿。那个姑娘穿着件袍儿不像袍儿,褂儿不像褂儿的绒衣服,上
面露着胸脯儿,下面磕膝盖儿,胳膊却藏在紧袖子里,手也藏在白手套里,
穿着菲薄的丝袜子,可又连脚背带小腿扎着裹腿似的套子。头发像夜叉,眉
毛是两条线,中国人不能算,洋鬼子又没黄头发。张老头儿忙跑上去赔笑道:
“小姐少爷回来了?这小子是我荐来的保镖,今天才来,我带他来瞧瞧。”
他说着跟我挤挤眼。他是叫我上去招呼一声。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可不愿
意赶着有钱的拍!咱小狮子是那种人?瞧着那个小子的模样儿我就不高兴,
脸擦得和姑娘一样白,发儿像镜子,怯生生的身子——兔儿爷似的,他妈的!
他们只瞧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咱们兜了个圈子也就回来了。那天晚上我
睡在号房里,铺盖卷儿也是现成的。
除了我,还有个保镖的,是湖南人,叫彭袒勋,倒也是条汉子。咱们两
个,替换着跟主子出去。我还记得是第三天,我跟着五姨太太出去了一遭儿
回来。才算雇定了。那五姨太太吗,是个娼妇模样儿的小媳妇子,那脸瓜子
望上去红黄蓝白黑都全,领子挺高挺硬,脖子不能转,脑袋也不能随意歪。
瞧着顶多不过二十五岁,却嫁个秃脑袋的——古话儿说嫦娥爱少年,现在可
是嫦娥爱财神爷!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妈的!那天我跟着她从先施公司回来,
离家还有半里来地儿,轧斯林完了。五姨太太想坐黄包车回去。我说:“别!
我来把车推回家。”
“你独自个儿推得动吗?”那小娼妇门缝里瞧人,把人都瞧扁了。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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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也说还多叫几个人。我喝一声儿: “别!”收紧裤带,两条胳膊推住车,
让他们上了车,我浑身一攒劲,两条腿往地上一点, 腰板一挺,全身粗筋和
栗子肉都蹦了起来,拍的一来,胸前的扣儿涨飞了两颗,一抬腿往前迈了一
步,那车可动啦。一动就不费力了!我一路吆喝着,推着飞跑,来往的人都
站住了瞧,跟了一伙儿瞧热闹的,还有人扯长怪嗓子叫好。到了家,我一站
直,那小娼妇正在汽车后面那块玻璃里边瞧着我,老乡和两个号房,还有老
彭都站在那儿看。老彭喝了声: “好小子!”
“你索性给椎到车棚里去吧!”小姐原来刚从学校里回来,也跟在咱们
后边儿,我倒没瞧见她。
“这小子两条胳膊简直是铁打的!”五姨太太跳下车来瞧着我。妈的,
浪货!
“成!”我真的又想推了。咱老乡笑着说道: “好小子,姑娘跟你
说着玩儿的!”
“说着玩儿的?”他妈的,咱小狮子是给你打哈哈的?小姐问我叫什么,
我也不理她,回到号房里去了。
“还是弯巴子哪!五姨,咱们跟爹说去,好歹留下这小子。”
这么着,我就在那儿当保镖的了;成天的没什么事做,单跟着主子坐汽
车,光是工钱每个月也有五十元。只在第八天傍晚儿出了一遭儿岔子。我把
老爷从厂里接回来,才到白利南路,你知道那条路够多冷僻,巡警也没一个,
已是上灯的时候儿,路旁只见一株株涂了白漆的树根,猛的窜出来四五个穿
短褂儿的想拦车,开车的一急就往前冲,碰的一枪,车轮炸了。车往左一歪,
我一机灵,掏出手枪,开了车门,跳了下来,蹲在车轮后面,车前两枝灯多
亮,我瞧得见他们,他们瞧不见我。我打了一枪,没中。他们往后一躲,嚷
了声: “有狗!”碰的回了一枪,打碎了车门上的厚玻璃,碎片儿溅在我的
脸上,血淌下来,我也不管,这回我把枪架在胳膊上,瞧准了就是一枪。一
个小子往后一扑,别的扶着跑了,嘴里还大声儿的嚷: “好狗!打大爷!”
第二天赏了我二百元钱,我拿着钱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那个小子的话:“有狗!”
他妈的,老子真是狗吗!可是绑票的还没死了这条心,隔了不上一礼拜,五
姨太太给绑去了。老彭忘了带枪——是他跟着去的,赤手空拳和人家揪,给
打了三枪。五姨太太算出了八万钱赎了回来。那娼妇真不要脸,回来时还打
扮的挺花梢的,谁知道她在强盗窝里吃了亏不曾?可是老爷,他情愿出这么
多钱的忘八!老彭在医院里跑出来,只剩了一条胳膊,老爷一声儿不言语,
给了五十元钱叫走,就算养老彭一辈子,吃一口儿白饭,也化不了他多少钱,
他却情愿每年十万百万的让姨太太化,不愿养个男儿汉。我真不知道他安的
什么心眼儿!还有那个老太太,我也不知还比张老太婆儿多了些什么,成天
在家里坐着,还天天吃人参什么的,三个老妈子伏侍她一个;张老太婆儿可
还得挤箍着老花眼缝破丁。都是生鼻子眼儿的,就差得这么远!
他们和咱们穷人真是两样的,心眼儿也不同。咱们成天忙吃的穿的,他
们可活得不耐烦了,没正经的干,成天的忙着闹新鲜玩意儿还忙不过来。看
电影哪,拍照哪,上大华饭店哪,交朋友哪,开会哪,听书哪——玩意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