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哪。那小姐吗,她一张脸一个身子就够忙。脸上的一颗痣我就弄不清楚,
天天搬场,今儿在鼻子旁,明儿到下巴去了,后儿又跑到酒涡儿里边儿去了,
一会儿,嘴犄角那儿又多了一颗了。衣服真多,一回儿穿这件,一回儿穿那
件,那式样全是千奇百怪的,张老头儿真的没扯牛,有一次她上大华饭店去,
----------------------- Page 32-----------------------
真的穿了双银的高跟儿皮鞋。老乡说她的袜子全得二十五元一双呢。咱们拉
车的得拉十天哪!少爷也是这么的,今儿长褂儿,明儿西装——还做诗呢!
咱们见下雪了就害怕,他们见下雪了就乐。拿着雪扔人。我走过去,冷
不防的一下扔了我一脸。我回头一看,那小姐穿得雪人似的,白绒衫,白绒
帽,还在抓雪想扔我。拿老子取乐儿?我也抓了一团雪一晃,她一躲,我瞧
准了扔过去,正打中脖子。少爷和五姨太太全在一旁拍手笑开了。他们三个
战我一个,我真气。我使劲地扔,少爷给赶跑了。五姨太太跌在地上,瞧着
笑软了,兀自爬不起来。我抓了雪就赶小姐,她往假山那边儿跑,我打这边
儿兜过去。在拐角上我等着,她跑过来撞在我怀里,倒在我胳膊上笑。我的
心猛的一跳。她老拿男子开玩笑,今儿爱这个,明儿爱那个,没准儿,现在
可挑上了我。少爷也是那么的,他爱着的姑娘多着哪,荷包里有的是钱,谁
不依他。玩儿的呀!可是咱小狮子是给你开玩笑的?我一绷脸,一缩胳膊,
让她直撅撅地倒在地上。走我的!她自己爬了起来,讨了没趣儿,干瞪眼。
这还不新奇。有天晚上我在园子里踱。月亮像圆镜子,星星——像什么?
猛的想起来了,玉姐儿的眼珠子!我的心像给鳔胶蒙住了,在小河那边猛狐
丁地站住了,愣磕磕地发怔。山兜儿的那边儿有谁在说话。我一听是少爷的
声气:
“青色的月光的水流着,啊啊山兜是水族馆……”
那小子独自个儿在闹什么?我刚在纳罕,又来了一阵笑声,还夹着句:
“去你的吧!”是五姨太太!好家伙!猛的天罗地网似的来了一大嘟噜,架
也架不开,是那小娼妇的纱袍儿,接着不知什么劳什子冲着我飞来,我一伸
手接住了,冲着脸又飞来一只青蝴蝶似的东西,我才一抬手,已搭拉在脸上
了,蒙着眼,月亮也透着墨不溜湫的,扯下来一看,妈的,一只高跟皮鞋,
一双丝袜子!拿小娼妇的袜子望人家脸上扔,好小子!
“袒裸的你是人鱼,啊啊你的游泳……”
什么都扔过来了!
“嘻——呀!……”
在喘气啦!睡姨娘,真有他的!可是不相干,反正是玩儿的!
他们什么都是玩儿的:吃饭是玩儿的,穿衣服是玩儿的,睡觉是玩儿
的……有钱,不玩儿乐又怎么着?又不用担愁。一家子谁不是玩儿乐的?小
姐,少爷,姨太太,老太太都是玩儿过活的。不单玩玩就算了,还玩出新鲜
的来呢!没早晚,也没春夏秋冬。夏天屋子里不用开风扇,一股冷气,晚上
到花园去。冬天吗,生炉子,那炉子也怪,不用生火,自家儿会暖。他们的
冷暖是跟市上的东西走的,卖西瓜冰淇淋了,坐篷车,卖柿子,卖栗子了,
坐跑车,卖鸡呀鸭的吃暖锅了坐轿车。咱们成年的忙活儿,他们成年的忙玩
儿。那老爷吗,他赚钱的法儿我真猜不透。厂里一礼拜只去一遭儿,我也不
见他干什么别人不会干的事,抽抽雪茄,钱就来了。他忙什么?忙着看戏,
玩姑娘哪!他这么个老头儿自有女人会爱他,全是天仙似的,又年青,又漂
亮,却情情愿愿地伴着他。家里有五个姨太太,外面不知有多少,全偷野老
儿,自家儿绿头巾戴的多高,可满不在乎的。有个拍电影的段小姐真是狐精。
他顶爱她。一礼拜总有两次从天通庵路拍电影的地方接到旅馆里去。她身上
的衣服,珠项圈……什么不是他给的呀!说穿了她还不是娼妇?钉棚里的娼
妇可多么苦?还有这么乐的,我真想不到。少爷也看上了她了。那天我跟了
他到段小姐家里,他掏出个钻戒叫我进去给她,说老爷在外面等着。那小娼
----------------------- Page 33-----------------------
妇——你没瞧见呢!露着白胳臂,白腿,领子直开到腰下,别提胸脯儿,连
奶子也露了点儿。她进了汽车,一见是少爷,也没说什么话。车直开到虹桥
路,他们在一块草地上坐下了,我给他们望风。那草软软儿的像毛巾,什么
事不能干哪!他们爷儿俩真是一对儿,大家满不在乎的,你玩你的,我玩我
的,谁也不管谁。别说管儿子,那小娼妇看上我身子结实,要他吩咐我去伴
她一晚上,他也答应哩。那小娼妇拿身子卖钱,倒玩起我来啦。可是牛不喝
水强按头,他叫我去我不能不去。我存心给她没趣儿,谁知道,妈的,她真
是狐精!那时正是热天。她穿的衣服,浑身发银光, 水红的高跟儿缎鞋,鞋
口上一朵大白绸花儿,紫眼皮儿一溜,含着笑劲儿,跟我说话儿。我口渴,
喝了一杯洋酒。这一来可糟了!她往我身上一坐,一股子热嘟嘟的香味儿直
冒。我满想不理她,可是那酒就怪,喝了下去,热劲儿从我腿那儿直冒上来,
她回过头来说道: “别装正经,要个嘴儿呀!”她攒着嘴唇迎上来。好个骚
狐精,那娇模样儿就像要吞了天,吞了地,妈的吞了我!她的奶子尖儿硬啦,
像要刺破薄绸袍儿挺出来似的,我一撕,把她的袍子从领子直撕下去——什
么看不见呀!妈的,浪上人的火来了。冷不防地她跳起来,逃开了,咬着牙
儿笑。我一追,她就绕着桌子跑。死促狭的小娼妇,浪上人的火来,又逃着
逗人?我跑又不能跑,她还在那儿笑着说道: “一般急得这个样儿,还装正
经!”我急了托地一蹦,从桌子这边儿跳到那边儿,……他们连这件事也能
闹这许多玩意儿。那小媳妇胸脯儿多厚,我一条胳膊还搂不过来,皮肉又滑
又白,像白缎子,腿有劲,够味儿的!我闹得浑身没劲,麻麻酥酥怪好受的
睡去了。
半晚上我猛的醒回来,一挪手正碰着她。月光正照在床上,床也青了,
她像躺在草上的白羊,正睡得香甜。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跳河死的那个小娼
妇,就像睡在我旁边似的。我赶忙跳起来,往外跑,猛想起没穿衣服,赶回
来找衣服,一脚踩在高跟鞋上面,险些儿摔了个毛儿跟头。他妈的,真有鬼!
衣服什么的全扔在地上,我检了自家穿的,刚穿好,她一翻身,像怕鬼赶来
似的,我一气儿跑了回来。往后我见了她,她一笑,我就害怕。咱小狮子怕
她!我自家儿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儿事。
我在那儿当了一年半保镖的,他们的活儿我真瞧不上眼。我有时到张老
头儿家里去,瞧瞧他们,回来再瞧瞧老爷少爷,晚上别想睡觉。不能比!瞧
了那边儿不瞧这边儿,不知道那边儿多么苦,这边儿多么乐。瞧了可得气炸
了肚子!谁是天生的贵种?谁是贱种?谁也不强似谁!干吗儿咱们得受这么
些苦?有钱的全是昧天良的囚攮。张老头儿,他在主子家里拉了十多年,小
心勤苦,又没短儿给他们捉住了,现在他主子发财了,就不用他了。这半年
他嘴也不吹了,我去瞧他时,他总是垂头丧气地坐在家里。他这么老了,还
能做什么事?我去一遭儿总把几个钱给他。他收了钱,就掉泪: “多谢你,
孩子!”他们两老夫妻就靠这点子钱过活,张老婆儿晚上还干活儿呢,一只
眼瞎了!可怜哪。有一次我到那儿去,张老头儿病在床上,张老婆一边儿念
佛,一边儿干活。她跟我说道: “孩子哇!大米一年比一年贵,咱们穷人一
年比一年苦。又不能吃土。现在日子可不容易过哪!前儿住在前楼的一家子
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男的给工厂里开除了,闲在家里。孩子们饿急了,哭
着嚷,那男的一刀子捅了那个大孩子的肚子,阿弥陀佛,肠子漏了,血直冒。
女的赶上去抢刀,他一回手道: ‘你也去了吧,’劈了她半只脑袋。等他抹
回头往自家儿肚子撩,阿弥陀佛,那女的眼睁着还没死透,瞧着孩子在哭,
----------------------- Page 34-----------------------
丈夫拿刀子扎自家,一急就拼着血身往刀口一扑,阿弥陀佛,半只脑袋正冲
着刀锋,快着哪,像劈萝卜似的劈下半个脑盖来!阿弥陀佛!他一瞧这模样
儿痛偏了心,拿着刀子疯嚷嚷的往外跑,见了穿长褂儿的先生们就剁,末了,
阿弥陀佛,把自家儿的心也摘出来了!留下两个孩子,大的还不到八岁,小
的还在地上爬呢。等人家跑进去,那个小的正爬在地,解开了他妈的扣儿,
抓着他妈的奶子,嚷着哭哪!阿弥陀佛……”她那只瞎眼也淌泪。我怎么听
得下去?脑袋也要炸了!以后我真怕到那儿去。
咱们简直不如小姐的那只狗哪!妈的,我提起那条白西洋狗就有气。真
是狗眼瞧人低,瞧见小姐会人似的站直了,垂着两条前腿摆尾巴,见了咱们
吗,对你咕咕眼,吆唤了两声夹着尾巴跑了。每天得给它洗澡,吃牛肉,吃
洋糖,吃冰淇淋,小姐吃的都有它的份——妈的,咱们饭也没吃的呢!我也
不管小姐在不在,见了它就踹。
我做到第二年夏天真做不下去了。小姐老缠着我。我知道她恨我,可又
不愿意叫我走。她时常逗我,猛的跑来躲在我怀里,不是说给我赶那只狗,
别让走近来,就说你挟着我回去吧,我脚尖儿跑疼了。我故意不把她放在眼
里。爱女人?我没那么傻!压根儿爱女人就是爱××××××现在要是玉姐
儿来逗我,也许会爱她。除了玉姐儿,我眼里有谁?你知道她要玩个男子,
谁肯不依她?生得俏,老子有钱,谁不愿意顺着杆儿爬上去?我可是傻心眼
儿。咱小狮子顶天立地的男儿汉,给你玩儿乐的?你生得俏,得让老子玩你,
不能让你玩我。我给你解闷儿吗?我偏给她个没趣儿。她恨得我什么似的。
那狗入的小娼妇时常当着大伙儿故意放出主子的架子来呕我。我可受不了这
份罪!这几个钱我可不希罕。
那天我到张老头儿那儿去,离吉元当不远儿,聚着一大堆人,我挤进去
看时,只见一个巡警站在那儿,地上躺着个老婆儿,脸全蒙着血,分不清鼻
子眼儿,白头发也染红了,那模样儿瞧着像张老太婆儿。旁边有两件破棉袄
儿也浸在血里。我一问知是汽车碰的,当下也没理会,挤了出来,到张老头
儿家里。他正躺在床上。又病了!这回可病得利害,说话儿也气喘。我问张
老婆儿哪儿去了。
“啊,孩子!”他先淌泪。“我病了,她拿着两件破袄儿去当几个钱请
大夫。去了半天啦,怎么还不见回?天保佑,瞎了一只眼,摸老瞎似的东碰
西磕别碰了汽车……”
我一想刚才那个别是她吧,也不再等他说下去,赶出来,一气儿跑到那
儿,大伙儿还没散,我细细儿的一瞧,可不正是她!我也不敢回去跟张老头
儿说。我怎么跟他说呢?
我掩着脸跑到家里。老乡一把扯住我说: “你到哪儿去来着?哪儿没找
到?老爷等着使唤你,快去!”我赶忙走进去,半路上碰着了老爷,五姨太
太,和小姐。我一瞧那模样儿知道又要出去兜风了。妈的,没事儿就出去兜
风,咱们穷人在汽车缝子里钻着忙活儿呢!老爷见了我就大咧咧的道: “你
近来越加不懂规矩了,也不问问要使唤你不,觑空儿就跑出去。”滚你妈的!
老子不干。我刚要发作,小姐又说: “呀!我的鞋尖儿践了这么些尘土!你
给我拭一拭净。”
“滚你妈的!”
老爷喝道: “狗奴才,越来越不像样了。我没了你就得叫绑票给绑去不
成?你马上给我滚!”
----------------------- Page 35-----------------------
我也喝道: “你骂谁呀?老子……”我上去,一把叉住他,平提起来,
一旋身,直扔出去。小姐吓得腿也软了,站在那儿挪不动一步儿。我左右开
弓给了她两个耳刮子: “你?狗人的娼妇根!想拿我打哈哈?你等着瞧,有
你玩儿乐的日子!咱小狮子扎一刀子不嚷疼,扔下脑袋赌钱的男儿汉到你家
来做奴才?你有什么强似我的?就配做主子?你等着瞧……”
谁的胳膊粗,拳头大,谁是主子。等着瞧,有你们玩儿乐的日子!我连
夜走了。
一九三○,八月,一日
(选自《南北极》,1933年 1月,上海,现代书局)
----------------------- Page 36-----------------------
《被当作消遣品的男子》
“那天回到宿舍,对你这张会说话的嘴,忘了饥饿地惊异了半天。我望着蓝天,如果是在恋人面前,你该是多么会说话的啊——这么想着。过着这尼庵似的生活,可真寂寞呢。 再这么下去,连灵魂也要变化石啦……可是,来看我一次吧!蓉子。”
克莱拉宝似的字在桃红色的纸上嬉嬉地跳着回旋舞,把我围着—— “糟
糕哪”我害怕起来啦。
第一次瞧见她,我就觉得: “可真是危险的动物哪!”她有着一个蛇的
身子,猫的脑袋,温柔和危险的混合物。穿着红绸的长旗袍儿,站在轻风上
似的,飘荡着袍角。这脚一上眼就知道是一双跳舞的脚,践在海棠那么可爱
的红缎的高跟儿鞋上。把腰肢当作花瓶的瓶颈,从这上面便开着一枝灿烂的
牡丹花……一张会说谎的嘴,一双会骗人的眼——贵品哪!
曾经受过亏的我,很明白自己直爽的性格是不足对付姑娘们会说谎的嘴
的。和她才会面了三次,总是怀着 “留神哪”的心情,听着她丽丽拉拉地从
嘴里泛滥着苏州味的话,一面就这么想着。这张天真的嘴也是会说谎的吗?
也许会的——就在自己和她中间赶忙用意志造了一道高墙。第一次她就毫没
遮拦地向我袭击着。到了现在,这位危险的动物竟和我混得像十多年的朋友
似的。 “这回我可不会再上当了吧?不是我去追求人家,是人家来捕捉我的
呢!”每一次回到房里总躺在床上这么地解剖着。
再去看她一次可危险了!在恋爱上我本来是低能儿。就不假思索地,开
头便—— “工作忙得很哪”的写回信给她。其实我正空得想去洗澡。从学堂
里回来,梳着头发,猛的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只青色的信封,剪开来时,是—
—
“为什么不把来看我这件事也放到工作表里面去呢!来看我一次吧!在
校门口等着。”真没法儿哪,这么固执而孩子气得可爱的话。穿上了外套,
抽着强烈的吉士牌,走到校门口,她已经在那儿了。这时候儿倒是很适宜于
散步的悠长的煤屑路,长着麦穗的田野,几座荒凉的坟,埋在麦里的远处的
乡村,天空中横飞着一阵乌鸦……
“你真爱抽烟。”
“孤独的男子是把烟卷儿当恋人的。它时常来拜访我,在我寂寥的时候,
在车上,在床上,在默想着的时候,在疲倦中的时候……甚至在澡堂里它也
会来的。也许有人说它不懂礼貌,可是我们是老朋友……”
“天天给啤酒似的男子们包围着,碰到你这新鲜的人倒是刺激胃口的!”
糟糕,她把我当作辛辣的刺激物呢。
“那么你的胃也不是康健的。”
“那都是男子们害我的。他们的胆怯,他们的愚昧,他们那种老鼠似的
眼光,他们那装做悲哀的脸……都能引起我的消化不良症的。”
“这只能怪姑娘们太喜欢吃小食。他们把雀巢牌朱古力糖,Sunkist(一种桔子),
上海啤酒,糖炒栗子,花生米等混在一起吞下去,自然得患消化不良症哩。
给你们排泄出来的朱古力糖,Sunkist……能不装做悲哀的脸吗?”
----------------------- Page 37-----------------------
“所以我想吃些刺激品啊!”
“刺激品对于消化不良症是不适宜的。”
“可是,管它呢!”
“给你排泄出来的人很多吧?”
“我正患着便秘,想把他们排泄出来,他们却不肯出来,真是为难的事
哪。他们都把心放在我前面,摆着挨打的小丑的脸……我只把他们当傻子罢
哩。”
“危险哪,我不会也给她当朱古力糖似的吞下,再排泄出来吗?可是,
她倒也和我一样爽直!我看着她那张红菱似的嘴——这张嘴也会说谎话
吗?”这么地怀疑着。她蹲下去在道儿旁摘了朵紫色的野花,给我簪在衣襟
上: “知道吗,这花的名儿?”
“告诉我。”
“这叫Forget—me—not(勿忘我) 。”就明媚地笑着。
天哪,我又担心着。已经在她嘴里了,被当做朱古力糖似的含着!我连
忙让女性嫌恶病的病菌,在血脉里加速度地生殖着。不敢去看她那微微地偏
着的脑袋,向前走,到一片草地上坐下了。草地上有一片倾斜的土坡,上面
有一株柳树,躺在柳条下,看着盖在身上的细影。蓉子坐在那儿玩着草茨子。
“女性嫌恶症患者啊,你是!”
从吉士牌的烟雾中,我看见她那骄傲的鼻子,嘲笑我的眼,失望的嘴。
“告诉我,你的病菌是哪里来的。”
“一位会说谎的姑娘送给我的礼物。”
“那么你就在杂志上散布着你的病菌不是?真是讨厌的人啊!”
“我的病菌是姑娘们消化不良症的一味单方。”
“你真是不会叫姑娘们讨厌的人呢!”
“我念首诗你听吧——”我是把Louise Gilmore 的即席小诗念着:
假如我是一只孔雀,
我要用一千只眼
看着你。
假如我是一条蜈蚣,
我要用一百只脚
追踪你。
假如我是一个章鱼,
我要用八只手臂
拥抱你。
假如我是一头猫
我要用九条性命
恋爱你。
假如我是一位上帝,
我要用三个身体
占有你。
----------------------- Page 38-----------------------
她不做声,我看得出她在想,真是讨厌的人呢!刚才装做不懂事,现在
可又来了。
“回去吧。”
“怎么要回去啦?”
“男子们都是傻子。”她气恼地说。
不像是张会说谎的嘴啊!我伴了她在铺满了黄昏的煤屑路上走回去,悉
悉地。
接连着几天,从球场上回来,拿了网拍到饭店里把AfternoonTea(下午茶)装满了
肚子,舒适地踱回宿舍去的时候,过了五分钟,闲得坐在草地上等晚饭吃的
时候,从课堂里挟了书本子走到运动场去溜荡的时候,总看见她不是从宿舍
往校门口的学校 Bus 那儿跑,就是从那儿回到宿舍去。见了我,只是随便地
招呼一下,也没有信来。
到那天晚上,我正想到图书馆去,来了一封信:
“到我这儿来一次——知道吗?”这么命令似的话。又要去一次啦!就
这么算了不好吗?我发觉自己是站在危险的深渊旁了。可是,末了,我又跑
了去。
月亮出来了,在那边,在皇宫似的宿舍的屋角上,绯色的,大得像只盆
子。把月亮扔在后面,我和她默默地走至校门外,沿着煤屑路走去,那条路
像流到地平线中去似的,猛的一辆汽车的灯光从地平线下钻了出来,道旁广
告牌上的抽着吉士牌的姑娘在灯光中愉快地笑,又接着不见啦。到一条桥旁,
便靠了栏杆站着。我向月亮喷着烟。
“近来消化不良症好了吧?”
“好了一点儿,可是今儿又发啦。”
“所以又需要刺激品了不是?”
在吉士牌的烟雾中的她的脸笑了。
“我念首诗给你听。”
她对着月亮,腰靠在栏杆上。我看着水中她的背影。
假如我是一只孔雀,
我要用一千只眼
看着你。
假如我是一条蜈蚣,
我要用一百只脚
追踪你。
假如我……
我捉住了她的手。她微微地抬着脑袋,微微地闭着眼——银色的月光下
的她的眼皮是紫色的。在她花朵似的嘴唇上,喝葡萄酒似地,轻轻地轻轻地
尝着醉人的酒味。一面却—— “我大概不会受亏了吧!”这么地快乐着。
月亮照在背上,吉士牌烟卷儿掉到水里,流星似的,在自己的眼下,发
现了一双黑玉似的大眼珠儿。
“我是一瞧见了你就爱上了你的!”她把可爱的脑袋埋在我怀里,嬉嬉
----------------------- Page 39-----------------------
地笑着。 “只有你才是我在寻求着的,哪!多么可爱的一副男性的脸子,直
线的,近代味的……温柔的眼珠子,懂事的嘴……”
我让她那张会说谎的嘴,啤酒沫似的喷溢着快板的话。
“这张嘴不是会说谎的吧。”到了宿舍里,我又这么地想着。楼上的窗
口有人在吹Saxophone(萨克斯) ,春风吹到脸上来,卷起了我的领子。
“天哪!天哪!”
第二天我想了一下,觉得危险了。她是危险的动物,而我却不是好猎手。
现在算是捉到了吗?还是我被她抓住了呢?可是至少……我像解不出方程式
似的烦恼起来。到晚上她写了封信来,天真地说: “真是讨厌的人呢!以为
你今天一定要来看我的,哪知道竟不来。已是我的猎获物了,还这么倔强
吗?……”我不敢再看下去,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吗?不能做她的猎获物
的。把信往桌上一扔,便钻到书籍城,稿子山,和墨水江里边儿去躲着。
可是糟糕哪!我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唇印;墙上钉着的WilmaBanky
的眼,像是她的眼,NancyCarrol 的笑劲儿也像是她的,顶奇怪的是她的鼻
子长到NormaShearer 的脸上去了。末了这嘴唇的花在笔杆上开着,在托尔斯
泰的秃脑袋上开着,在稿纸上开着……在绘有蔷薇花的灯罩上开着……拿起
信来又看下去: “你怕我不是?也像别的男子那么的胆怯不成?今晚上的月
亮,像披着一层雾似的蹒跚地走到那边柳枝上面了。可是我爱瞧你那张脸哪
——在平面的线条上,向空中突出一条直线来而构成一张立体的写生,是奇
迹呢!”这么刺激的,新鲜的句子。
再去一次吧,这么可爱的句子呢。这些克莱拉宝似的字构成的新鲜的句
子围着我,手系着手跳着黑底舞,把我拉到门宫去了——它们是可以把世界
上一切男子都拉到那儿去的。
坐在石阶上,手托着腮,歪着头,在玫瑰花旁低低地唱着小夜曲的正是
蓉子,门灯的朦胧的光,在地上刻划着她那鸽子似的影子,从黑暗里踏到光
雾中,她已经笑着跳过来了。
“你不是想从我这儿逃开去吗?怎么又来啦?”
“你不在等着我吗?”
“因为无聊,才坐在这儿看夜色的。”
“嘴上不是新擦的Tangee 吗?”
“讨厌的人哪!”
她已经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黑暗的运动场中去了。从光中走到光和阴影
的溶合线中,到了黑暗里边,也便站住了。像在说, “你忘了啊”似的看着
我。
“蓉子,你是爱我的吧?”
“是的。”
这张 “嘴”是不会说谎的,我就吻着这不说谎的嘴。
“蓉子,那些消遣品怎么啦?”
“消遣品还不是消遣品罢哩。”
“在消遣品前面,你不也是说着爱他的话的吗?”
“这都因为男子们太傻的缘故,如果不说,他们是会叫化似的跟着你装
----------------------- Page 40-----------------------
着哀求的脸,卑鄙的脸,憎恨的脸,讨好的脸,……碰到跟着你歪缠的化子
们,不是也只能给一个铜子不是?”
也许她也在把我当消遣品呢,我低着脑袋。
“其实爱不爱是不用说的,只要知道对方的心就够。我是爱你的。你相
信吗?是吗;信吗?说呀!我知道你相信的。”
我瞧着她那骗人的说谎的嘴明知道她在撒谎,可还是信了她的谎话。
高速度的恋爱哪!我爱着她,可是她对于我却是个陌生人。我不明白她,
她的思想,灵魂,趣味是我所不认识的东西。友谊的了解这基础还没造成,
而恋爱已经凭空建筑起来啦!
每天晚上,我总在她窗前吹着口笛学布谷叫。她总是孩子似的跳了出来,
嘴里低低地唱着小夜曲,到宿舍门口叫 “A1exy”,我再吹着口笛,她就过来
了。从朦胧的光里踏进了植物的阴影里,她就攀着我 Coat(外衣)的领子,总是像
在说 “你又忘了啊”似的等着我的吻,我一个轻轻的吻,吻了她,就——“不
会是在把我当消遣品吧”这么地想着,可是不是我化子似的缠着她的,是她
缠着我的啊,以后她就手杖似的挂在我胳膊上,飘荡着裙角漫步着。我努力
在恋爱下面,建筑着友谊的基础。
“你读过《茶花女》吗?”
“这应该是我们的祖母读的。”
“那么你喜欢写实主义的东西吗?譬如说,左拉的《娜娜》,朵斯退益
夫斯基的 《罪与罚》……”
“想睡的时候拿来读的,对于我是一服良好的催眠剂。我喜欢读保尔穆
杭,横光利一,崛口大学,刘易士——是的我顶爱刘易士。”
“在本国呢?”
“我喜欢刘呐鸥的新的话术,郭建英的漫画,和你那种粗暴的文字,犷
野的气息……”
真是在刺激和速度上生存着的姑娘哪,蓉子!Jazz,机械,速度,都市
文化,美国味,时代美……的产物的集合体。可是问题是在这儿——
“你的女性嫌恶症好了吧?”
“是的,可是你的消化不良症呢?”
“好多啦,是为了少吃小食。”
“一九三一年的新发现哪!女性嫌恶症的病菌是胃病的特效药。”
“可是,也许正相反,消化不良的胃囊的分泌物是女性嫌恶症的注射剂
呢?”
对啦,问题是在这儿。换句话说,对于这位危险的动物,我是个好猎手,
还是只不幸的绵羊?
真的,去看她这件事也成为我每日工作表的一部分——可是其他工作是
有时因为懒得可以省掉的。
每晚上,我坐在校园里池塘的边上,听着她说苏州味的谎活,而我也相
信了这谎话。看着水面上的影子,低低地吹着口笛,真像在做梦。她像孩子
似的数着天上的星,一颗,两颗,三颗……我吻着她花朵似的嘴一次,两次,
三次,……
----------------------- Page 41-----------------------
“人生有什么寂寞呢?人生有什么痛苦呢?”
吉士牌的烟这么舞着,和月光溶化在一起啦。她靠在我肩上,唱着
Kiss me again(再吻我一次) ,又吻了她,四次,五次,六次……
于是,去看她这回事,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洗澡,运动,读书,睡
觉,吃饭再加上了去看她,便构成了我的生活,——生活是不能随便改变的。
可是这恋爱的高度怎么维持下去呢?用了这速度,是已经可以绕着地球
三圈了。如果这高速度的恋爱失掉了它的速度,就是失掉了它的刺激性,那
么生存在刺激上面的蓉子不是要抛弃它了吗?不是把和这刺激关联着的我也
要抛弃了吗?又要摆布着消遣品去过活了呢!就是现在还没把那些消遣品的
滓排泄干净啊!解公式似的求得了这么个结论,真是悲剧哪——想出了这么
的事,也没法子,有一天晚上,我便写了封信给她——
“医愈了我的女性嫌恶症,你又送了我神经衰弱症。碰到了你这么快板
的女性啊!这么快的恋爱着,不会也用同样的速度抛弃我的吗?想着这么的
事,我真担心。告诉我,蓉子, 会有不爱我的一天吗?”
想不到也会写这么的信了;我是她的捕获物。我不是也成了缠着她的化
子吗?
“危险啊!危险啊!”
我真的患了神经衰弱症。可是,她的复信来了: “明儿晚上来,我告诉
你。”是我从前对她说话的口气呢。雀巢牌朱古力,Sunkist,上海啤酒,糖
炒栗子……希望我不是这些东西吧。
第二天下午我想起了这些事,不知怎么的忧郁着。跑去看蓉子,她已经
出去啦。十万吨重量压到我心上。竟会这么关心着她了!回到宿舍里,房里
边没一个人,窗外运动场上一只狗寂寞地躺在那儿,它跟我飞着俏媚眼。戴
上了呢帽,沿着××路向一个俄罗斯人开的花园走。我发觉少了件东西,少
了个伴着我的姑娘。把姑娘当手杖带着,至少走路也方便点儿哪。
在柳影下慢慢地划着船,低低地唱着RioRita(西班牙语,Rita,河),也是件消磨光阴的好法
子。岸上站着那个管村的俄国人,悠然地喝着Vod-ka(伏特加) ,抽着强烈的俄国烟,
望着我。河里有两只白鹅,躺在水面上,四面是圆的水圈儿。水里面有树,
有蓝的天,白的云,猛的又来了一只山羊。我回头一瞧,原来它正在岸旁吃
草。划到荒野里,就把桨搁在船板上,平躺着,一只手放在水里,望着天。
让那只船顺着水淌下去,像流到天边去似的。
有可爱的歌声来了,用女子的最高音哼着MinuetinG(G调小步舞曲)的调子,像是从水
上来的,又依依地息在烟水间。可是我认识那歌声,是那张会说谎的嘴里唱
出来的。慢慢儿的近了,听得见划桨的声音。我坐了起来——天哪!是蓉子!
她靠在别的一个男子肩上,那男子睁着做梦的眼,望着这边儿。近啦,近啦,
擦着过去啦!
“Alexy。”
这么叫了我一声,向我招着手;她肩上围着白的丝手帕,风吹着它往后
飘,在这飘着的手帕角里,露着她的笑。我不管她,觉得女性嫌恶症的病菌
----------------------- Page 42-----------------------
又在我血脉里活动啦。拼命摇着桨,不愿意回过脑袋去,倒下去躺在船板上。
流吧,水呀!流吧,流到没有说谎的嘴的地方儿去,流到没有花朵似的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