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儿去,流到没有骗人的嘴的地方儿去,啊!流吧,流到天边去,流到没
有人的地方去,流到梦的王国里去,流到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去……可是,后
边有布谷鸟的叫声哪!白云中间现出了一颗猫的脑袋,一张笑着的温柔的脸,
白的丝手帕在音乐似的头发上飘。
我刚坐起一半,海棠花似的红缎高跟儿鞋已经从我身上跨了过去,蓉子
坐在我身旁,小鸟似的挂在我肩膊肘上。坐起来时,看见那只船上那男子的
惊异的脸,这脸慢慢儿的失了笑劲儿,变了张颓丧的脸。
“蓉子。”
“你回去吧。”
他怔了一会儿就划着船去了。他的背影渐渐的小啦,可是他那唱着
②
Ibelongtothegirlwhobelongtosomebodyelse 的忧郁的嗓子,从水波上轻轻
地飘过来。
“傻子呢!”
“……”
“怎么啦?”
“……”
她猛的抖动着银铃似的笑声。
“怎么啦?”
“瞧瞧水里的你的脸哪——一副生气的脸子!”
我也笑了——碰着她那么的人,真没法儿。
“蓉子,你不是爱着我一个人呢!”
“我没爱着你吗?”
“刚才那男子吧?”
“不是朱古力糖吗?”
想着她肯从他的船里跳到我的船里,想着他的那副排泄出来的朱古力糖
似的脸……
“可是,蓉子,你会有不爱我的一天吗?”
她把脑袋搁在我肩上,太息似的说:
“会有不爱你的一天吗?”
抬起脑袋来,抚摸着我的头发,于是我又信了她的谎话了。
回去的路上,我快乐着——究竟不是消遣品呢!
过了三天,新的欲望在我心里发芽了。医愈了她的便秘吧。我不愿意她
在滓前面,也说着爱他们的话。如果她不听我的话,就不是爱我一个人,那
么还是算了的好;再这么下去,我的神经衰弱症怕会更害得厉害了吧:这么
决定了,那天晚上就对蓉子说:
“排泄了那些滓吧!”
“还有呢?”
“别时常出去!”
“还有呢?”她猛的笑了。
“怎么啦?”
② Ibelongtothegirlwhobe1ongtosomebodyelse:我属于那个属于别人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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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变了傻子哪!”
听了这笑声,猛的恼了起来。用憎恨的眼光瞧了她一回,便决心走了。
简直把我当孩子!她赶上来,拦着我,微微地抬着脑袋,那黑玉似的大眼珠
子,长眼毛……攀住了我的领子:
“恨我吗?”
尽瞧着我,怕失掉什么东西似的。
“不,蓉子。”
蓉子踮着脚尖。像抱着只猫,那种Touch(抚摸)。她的话有二重意味,使你知
道是谎话,又使你相信了这谎话。在她前面我像被射中了的靶子似的,僵直
地躺着。有什么法子抵抗她啊!可是,从表面上看起来,还是被我克服着呢,
这危险而可爱的动物。为了自以为是好猎手的骄傲而快乐着。
蓉子有两个多礼拜没出去。在我前面,她猫似的蜷伏着,像冬天蹲在壁
炉前的地毡上似的。我惊异着她的柔顺。Weekend(周末)也只在学校的四周,带着
留声机,和我去行 Picnic(野餐)。她在软草上躺着,在暮春的风里唱着,在长着
麦的田野里孩子似地跑着,在坟墓的顶上坐着看埋到地平线下去的太阳,听
着田野里的布谷鸟的叫声,笑着,指着远处天主堂的塔尖偎着我……我是幸
福的。我爱着她,用温柔的手,聪明的笑,二十岁的青春的整个的心。
可是好猎手被野兽克服了的日子是有的。
礼拜六下午她来了一封信:
“今儿得去参加一个Party。你别出去;我晚上回来的——我知道你要
出去的话,准是到舞场里去,可是我不愿意知道你是在抱着别的姑娘哪。”
晚上,在她窗前学着布谷鸟的叫声。哄笑骑在绯色的灯光上从窗帘的缝
里逃出来,等了半点钟还没那唱着小夜曲,叫 “Alexy”的声音。我明白她是
出去了。啤酒似的,花生似的,朱古力糖似的,Sunkist 似的……那些消遣
品的男子的脸子,一副副的泛上我的幻觉。走到校门口那座桥上,想等她回
来,瞧瞧那送她回来的男子——在晚上坐在送女友回去的街车里的男子的大
胆,我是很明白的。
桥上的四支灯,昏黄的灯光浮在水面上。默默地坐着。道儿上一辆辆的
汽车驶过,车灯照出了街树的影,又过去了,没一辆是拐了弯到学校里来的,
末了,在校门外夜色里走着的恋人们都进来了;他们是认识我的,惊奇的眼,
四只四只的在我前面闪烁着。宿舍的窗口那儿一只Saxophone(萨克斯)冲着我——
“可以爱的时候爱着吧!女人的心,霉雨的天气,不可测的——”张着
大嘴呜呜地嚷着。想着在别人怀里的蓉子,真像挖了心脏似的。直到学校里
的灯全熄了,踏着荒凉的月色,秋风中的秋叶似的悉悉地,独自个儿走回去,
像往墓地走去那么忧郁……
礼拜日早上我吃了早点,拿了 《申报》的画报坐在草地上坐着看时,一
位没睡够的朋友,从校外进来,睁着那喝多了 Cocktail(鸡尾酒)的眼,用那双还缠
着华尔滋的腿站着,对我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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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子昨儿在巴黎哪,发了疯似的舞着——Oh,Sorry,她四周浮动着水
草似的这许多男子,都恨不得把她捧在头上呢!”
到四五点钟,蓉子的信又来啦。把命运放在手上,读着:
“没法儿的事,昨儿晚上Party 过了后,太晚了,不能回来。今儿是一
定回来的,等着我吧。”
站在校门口直等到末一班的Bus进了校门,还是没有她。我便跟朋友们
到 “上海”去。崎岖的马路把汽车颠簸着,汽车把我的身子像行李似的摇着,
身子把我的神经扰着,想着也许会在舞场中碰到她的这回事,我觉得自己是
患着很深的神经衰弱症。
先到 “巴黎”,没有她,从Jazz风,舞腿林里,从笑浪中举行了一个舞
场巡礼,还是没有她。再回到巴黎,失了魂似的舞着到十一点多,瞧见蓉子,
异常地盛装着的蓉子,带了许多朱古力糖似的男子们进来了。
于是我的脚踏在舞女的鞋上,不够,还跟人家碰了一下。我颓丧地坐在
那儿,思量着应付的方法。蓉子就坐在离我们不远儿的那桌上。背向着她,
拿酒精麻醉着自己的感觉。我跳着顶快的步趾,在她前面亲热地吻着舞女。
酒精炙红了我的眼,我是没了神经的人了。回到桌子上,侍者拿来了一张纸,
上面压着一只苹果:
“何苦这么呢?真是傻子阿!吃了这只苹果,把神经冷静一下吧。瞧着
你那疯狂的眼,我痛苦着哪。”
回过脑袋去,那双黑玉似的大眼珠儿正深情地望着我。我把脑袋伏在酒
杯中间,想痛快地骂她一顿。Fox-trot(狐步舞)的旋律在发光的地板上滑着。
“Alexy”!
她舞着到我的桌旁来。我猛的站直了:
“去你的吧,骗人的嘴,说谎的嘴!”
“朋友,这不像是Gentleman(绅士)的态度呀。瞧瞧你自己,像一只生气的熊
呢……”伴着她的男子,装着嘲笑我的鬼脸。
“滚你的,小兔崽子;没你的份儿。”
“Yuh(呀)” 拍!我腮儿上响着他的手掌。
“Say,What’sthebigidea?(干吗)”
“No,A1exySayno,bygolly!(不,Alexy说不,天哪!)” 蓉子扯着我的胳膊,惊惶着。我推开
了她。
“Youdon’tmeant……(你不是那意思)”
“Imeanit.”(我是那个意思)
我猛的一拳,这男子倒在地上啦。蓉子见了为她打人的我,一副不动情
的扑克脸:坐在桌旁。朋友们把我拉了出去:说着 “I’mthrough(行了)” 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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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感觉到的却是犯了罪似的自惭做了傻事的心境。
接连三天在家里,在床旁,写着史脱林堡的话,读着讥嘲女性的文章,
激烈地主张着父系家族制……
“忘了她啊!忘了她啊!”
可是我会忘了这会说谎的蓉子吗?如果蓉子是不会说谎的,我早就忘了
她了。在同一的学校里,每天免不了总要看见这会说谎的嘴的。对于我,她
的脸上长了只冷淡的鼻子——一礼拜不理我。可是还是践在海棠那么可爱的
红缎的高跟儿鞋上,那双跳舞的脚;飘荡着袍角,站在轻风上似的,穿着红
绸的长旗袍儿;温柔和危险的混合物,有着一个猫的脑袋,蛇的身子……
礼拜一上纪念周,我站在礼堂的顶后面,不敢到前面去,怕碰着她。她
也来了,也站在顶后面,没什么事似的,嬉嬉地笑着。我摆着张挨打的脸,
求恕地望着她。那双露在短袖口外面的胳膊是曾经攀过我的领子的。回过头
来瞧了我的脸,她想笑,可是我想哭了。同学们看着我,问我,又跑过去看
她,问她,许多人瞧着我,纪念周只上了一半,我便跑出去啦。
下一课近代史,我的座位又正在她的旁边。这位戴了眼镜,耸着左肩的
讲师,是以研究产业革命著名的,那天刚讲到这一章。铅笔在纸上的磨擦用
讲师喷唾沫的速度节奏在进行着。我只在纸上—— “骗人的嘴啊,骗人的嘴
啊……”写着。
她笑啦。
“蓉子!”
红嘴唇像闭着的蚌蛤。我在纸片上写着: “说谎的嘴啊,可是愿意信你
的谎话呢!可以再使我听一听你的可爱的谎话吗?”递给她。
“下了课到××路的草地上等我。”
又记着她的札记,不再理我了。
一下课我便到那儿去等着。已经是夏天啦,麦长到腰,金黄色的。草很
深。广阔的田野里全是太阳光,不知哪儿有布谷鸟的叫声,叫出了四月的农
村。等判决书的杀人犯似地在草地上坐着。时间凝住啦。好久她还没来。学
校里的钟声又飘着来了,在麦田中徘徊着,又溶化到农家的炊烟中。于是,
飞着的鸽子似地来了蓉子,穿着白绸的Pyjamas(睡衣),发儿在白绸结下跳着Tango
(探戈)的她,是叫我想起了睡莲的。
“那天你是不愿意我和那个男子跳舞不是?”
劈头便这么爽直地提到了我的罪状,叫我除了认罪以外是没有别的辩诉
的可能了。我抬起脑袋望着这亭亭地站着的审判官,用着要求从轻处分的眼
光。
“可是这些事你能管吗?为什么用那么傻的方法呢。你的话,我爱听的
自然听你,不爱听你是不能强我服从的。知道吗?前几天因为你太傻,所以
不来理你,今儿瞧你像聪明点儿——记着……”她朗诵着刑法的条例,我是
只能躺在地下吻着她的脚啦。
她也坐了下来,把我的脑袋搁在她的腿上,把我散乱的头发往后扔,轻
轻地说道: “记着,我是爱你的,孩子。可是你不能干涉我的行动。”又轻
轻地吻着我。闭上了眼,我微微地笑着,—— “蓉子”这么叫着,觉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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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幸福是被恕了的罪犯的。究竟是她的捕获物啊!
“难道你还以为女子只能被一个人崇拜着吗?爱是只能爱一个人,可是
消遣品,工具是可以有许多的。你的口袋里怕不会没有女子们的照片吧。”
“啊,蓉子。”
从那天起,她就让许多人崇拜着,而我是享受着被狮子爱着的一只绵羊
的幸福。我是失去了抵抗力的。到末了,她索性限制我出校的次数,就是出
去了晚上九点钟以前也是要到她窗前去学着布谷鸟叫声报到的——我不愿意
有这种限制吗?不,就是在八点半坐了每点钟四十英里的车赶回学校来,到
①
她窗前去报到,也是引着我这种 fidelity 以为快乐的。可是……甚至限制
着我的吻她啦。可是,在狮子前面的绵羊,对于这种事有什么法子想呢,虽
然我愿意拿一滴血来换一朵花似的吻。
记得有一天晚上,她在校外受了崇拜回来,紫色的毛织物的单旗袍,—
—在装饰上她是进步的专家。在人家只知道穿丝织品,使男子们觉得像鳗鱼
的时候,她却能从衣服的质料上给你一种温柔的感觉。还是唱着小夜曲,云
似地走着的蓉子。在银色的月光下面,像一只有银紫色的翼的大夜蝶,沉着
地疏懒地动着翼翅,带来四月的气息,恋的香味,金色的梦。拉住了这大夜
蝶,想吞她的擦了暗红的Tangee 的嘴。把发际的紫罗兰插在我嘴里,这大夜
蝶从我的胳膊里飞去了。嘴里含着花,看着翩翩地飞去的她,两只高跟儿鞋
的样子很好的鞋底在夜色中舞着,在夜色中还颤动着她的笑声。再捉住了她
时,她便躲在我怀里笑着,真没法儿吻她啊。
“蓉子,一朵吻,紫色的吻。”
“紫色的吻,是不给贪馋的孩子的。”
我骗她,逼她,求她,诱她,可是她老躲在我怀里。比老鼠还机警哪。
在我怀里而不让我要嘴儿,不是容易的事。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蓉子,如果我骗到了一个吻,这礼拜你得每晚上吻我三次的。”
“可以的,可是在这礼拜你骗不到,在放假以前不准要求吻我,而且每
天要说一百句恭维我的话,要新鲜的,每天都不同的。”
比欧洲大战还剧烈的战争哪,每天三次吻,要不然,就是每天一百句恭
维话,新鲜的,每天不同的。还没决定战略,我就冒昧地宣战了。她去了以
后,留下一种优柔的温暖的香味,在我的周围流着,这是我们的爱抚所生的
微妙的有机体。在这恋的香味氤氲着的地方,我等着新的夜来把她运送到我
的怀里。可是新的夜来了,我却不说起这话。再接连三天不去瞧她。到第四
天,抓着她的手,装着哀愁的脸,滴了硫酸的眼里,流下两颗大泪珠来。
“蓉子!”我觉得是在做戏了。
“今天怎么啦;像是很忧郁地?”
“怎么说呢,想不到的事。我不能再爱你了!给我一个吻吧,最后的吻!”
我的心跳着,胜败在这刹那间可以决定咧。
她的胳臂围上我的脖子,吻着;猛的黑玉似的大眼珠一闪,她笑啦。踮
起脚尖来,吻着我,一次,两次,三次。
“聪明的孩子!”
这一星期就每晚上吃着紫色的 Tangee 而满足地过活着。可是她的唇一天
比一天冷了,虽然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的热起来。快放假啦,我的心脏因大考
① fidelity :英语,忠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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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的贴在注册处布告板上而收缩着。
“蓉子,你慢慢儿的不爱我了吧?”
“傻子哪!”
这种事是用不到问的,老练家是不会希望女人们讲真话的。就是问了她
们会告诉你的吗?傻子哪!我不会是她的消遣品吧?可是每晚上吻着的啊。
她要参加的 Party愈来愈多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渐渐地减少啦。我
忧郁着。我时常听到人家报告我说她和谁在这儿玩,和谁在那儿玩。绷长了
脸,人家以为我是急大考,谁知道我只希望大考期越拉长越好。想起了快放
假了这件事,我是连读书的能力都给剥夺了的。
“就因为生在有钱人家才受着许多苦痛呢。什么都不能由我啊,连一个
爱人也保守不住。在上海,我是被父亲派来的人监视着的,像监视他自己的
财产和门第一样。天哪!他忙着找人替我做媒。每礼拜总有两三张梳光了头
发,在阔领带上面微笑着的男子的照片寄来的,在房里我可以找到比我化妆
品还多的照片来给你看的,我有两个哥哥,见了我总是带一位博士硕士来的。
都是刮胡髭刮青了脸的中年人。都是生着轻蔑病的:有一次伴了我到市政厅
去听音乐,却不刮胡髭, ‘还等你化装的时候又长出来的’这么嘲笑着我。”
“那么你怎么还不订婚呢?博士,硕士,教授,机会不是很多吗?”
“就因为我只愿意把他们当消遣品。近来可不对了,爹急着要把我出嫁,
像要出清底货似的。他不是很爱我的吗?我真不懂为什么要把自己心爱的女
儿嫁人。伴他一辈子不好吗?我顶怕结婚,丈夫,孩子,家事,真要把我的
青春断送了。为什么要结婚呢?可是现在也没法子了,爹逼着我,说不听他
的话,下学期就不让我到上海来读书。要结婚,我得挑一个顶丑顶笨的人做
丈夫,聪明的丈夫是不能由妻子摆布的。我高兴爱他时就爱他,不高兴就不
准他碰我。”
“一个可爱的恋人,一个丑丈夫,和不讨厌的消遣品——这么安排着的
生活不是不会感到寂寞了吗,……”
“你想订婚吗?”
蓉子不说了,咬着下嘴唇低低地唱着小夜曲,可是,忽然掉眼泪啦,珍
珠似的,一颗,两颗,……
“不是吗?”
我追问着。
“是的,和一位银行家的儿子:崇拜得我什么似的。像只要捧着我的脚
做丈夫便满足了似地。那小胖子。我们的订婚式,你预备送什么?”
说话的线索在这儿断了。忧虑和怀疑,思索和悲哀……被摇成混合酒似
地在我脑子里边窜着。
蓉子站在月光中。
“刚才说的话都是骗你的。我早就订了婚。未婚夫在美洲,这夏天要回
来了;他是个很强壮的人,在国内时足球是学校代表,那当儿,他时常抚着
我的头,叫我小妹妹的,可是等他回来了,我替你介绍吧。”
“早就订了婚了?”
“怎么啦?吓坏了吗!骗你的啊,没订过婚,也不想订婚。瞧你自己的
惊惶的脸哪!如果把女子一刹那所想出来的话都当了真,你得变成了疯子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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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疯了。你瞧,这么地,……”
我猛的跑了开去,头也不回地。
考完了书,她病啦。
医生说是吃多了糖,胃弱消化不了。我骑着脚踏车在六月的太阳下跑十
里路到××大学去把她的闺友找来伴她,是怕她寂寞。到上海去买了一大束
唐纳生替她放在床旁。吃了饭,我到她的宿舍前站着,光着脑袋,我不敢说
一声话。瞧着太阳站在我脑袋上面,瞧着太阳照在我脸上面,瞧着太阳移到
墙根去,瞧着太阳躲到屋脊后面,瞧着太阳沉到割了麦的田野下面。望着在
白纱帐里边平静地睡着的蓉子,把浸在盐水里边儿的自家儿的身子也忘了。
在梦中我也记挂着蓉子,怕她病瘦了黑玉似的大眼珠啊。
第二天我跑去看她,她房里的同学已经走完啦。床上的被褥凌乱着,白
色的唐纳生垂倒了脑袋,寂寞地萎谢了。可是找不到那对熟悉的大眼珠儿,
和那叫我Alexy 的可爱的声音。问了阿妈,才知道是她爹来领回去啦。怕再
也看不到她了吧?
在窗外怔了半天。萧萧地下雨啦。
在雨中,慢慢地,落叶的蛩音似的,我踱了回去。装满了行李的汽车,
把行李和人一同颠簸着,接连着往校门外驶。在荒凉的运动场旁徘徊着,徘
徊着,那条悠长的悠长的煤屑路,那古铜色的路灯,那浮着水藻的池塘,那
广阔的田野,这儿埋葬着我的恋,蓉子的笑。
直到晚上她才回来。
“明儿就要回家去了,特地来整行李的。”
我没话说。默默地对坐着,到她们的宿舍锁了门,又到她窗前去站着。
外面在下雨,我就站在雨地里。她真的瘦了,那对大眼珠儿忧郁着。
“蓉子为什么忧郁着?”
“你问她干吗儿呢?”
“告诉我,蓉子,我觉得你近来不爱我了,究竟还爱着我吗?”
“可是你问她干吗儿呢?”
隔了一回。
“你是爱着我的吧?永远爱着我的吧?”
“是的,蓉子,用我整个的心。”
她隔着窗上的铁栅抱了我的脖子,吻了我一下:“那么永远地爱着我吧。”
——就默默地低下了脑袋。
回去的路上,我才发觉给雨打湿了的背脊,没吃晚饭的肚子。
明天早上在课堂的石阶前又碰到了蓉子。
“再会吧!”
“再会吧!”
她便去了,像秋天的落叶似的,在斜风细雨中,蔚蓝色的油纸伞下,一
步一步的踏着她那双可爱的红缎高跟鞋。回过脑袋来,抛了一个像要告诉我
什么似的眼光,于是低低地,低低地,唱着小夜曲的调子,走进柳条中去了。
我站在那儿,细雨给我带来了哀愁。
过了半天,我跑到她窗前去,她们宿舍里的人已经走完了。房里是空的
床,空的桌子。墙上钉着的克莱拉宝的照片寂寞地笑,而唐纳生也依依地躺
在地板上了。割了麦的田野里来了布谷鸟的叫声。我也学着它,这孤独的叫
声在房间里兜了一圈,就消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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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月的细雨下的煤屑路,悉悉地走出来,回过脑袋去,柳条已经和暮
色混在一块儿了。用口笛吹着 souvenir(怀念)的调子,我搭了最后一班Bus 到上
海。
写了八封信,没一封回信来。在马路上,张着疯狂的眼,瞧见每一个穿
红衣服的姑娘,便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似地赶上去瞧,可是,不是她!不是
她啊!在舞场里,默默地坐着,瞧着那舞着的脚,想找到那双踏在样子很好
的红缎高跟鞋儿上面的,可爱的脚,见了每一双脚都捕捉着,可是,不是她!
不是她啊!到丽娃栗姐村,在河上,慢慢地划着船,听着每一声从水面上飘
起来的歌,想听到那低低的小夜曲的调子。可是,没有她!没有她啊!在宴
会上,看着每一只眼珠子,想找到那对熟悉的,藏着东方的秘密似的黑眼珠
子;每一只眼,棕色的眼,有长睫毛的眼,会说话的眼,都在我搜寻的眼光
下惊惶着。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在家里,每隔一点钟看一次信箱,拿
到每一封信都担忧着,想找到那跳着回旋舞的克莱拉宝似的字。可是,不是
她!不是她啊!听见每一个叫我名字的声音,便狼似地竖起了耳朵,想听到
那渴望着的 “Alexy”的叫声。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到处寻求说着花似
的谎话的嘴,欺人的嘴。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
她曾经告诉我,说也许住在姑母家里,而且告诉我姑母是在静安寺路,
还告诉了我门牌。末了,我便决定去找了,也许我会受到她姑母的侮辱,甚
至于撵出来,可是我只想见一次我的蓉子啊。六月的太阳,我从静安寺走着,
走到跑马厅,再走回去,再走到这边儿来,再走到那边儿去。压根儿就没这
门牌。六月的太阳,接连走了四五天,我病倒啦。
在病中, “也许她不在上海吧。”——这么地安慰着自己。
老廖,一位毕了业的朋友回四川去,我到船上送他。
“昨儿晚上我瞧见蓉子和不是你的男子在巴黎跳舞,……”
我听到脑里的微细组织一时崩溃下来的声儿。往后,又来一个送行的朋
友,又说了一次这样的话。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都很知道我的。
“算了吧!Afterall,it’sregret!” ①
听了这么地劝着我的话,我笑了个给排泄出来的朱古力糖滓的笑。老廖
弹着Guitar②,黄浦江的水,在月下起着金的鱼鳞。我便默着。
“究竟是消遣品吧!”
回来时,用我二十岁的年轻的整个的心悲哀着。
“狐独的男子还是买支手杖吧。”
第二天,我就买了支手杖。它伴着我,和吉士牌的烟一同地,成天地,
一步一步地在人生的路行着。
(选自《公墓》,1933年6 月,上海,现代书局)
① Afieral1.rsrcyret :英语,终于后悔罢了。
② Gultar,英语,吉他。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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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总会里的五个人》
一五个从生活里跌下来的人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金业交易所里边挤满了红着眼珠子的人。
①
标金的跌风,用一小时一百基罗米突 的速度吹着,把那些人吹成野兽,
吹去了理性,吹去了神经。
胡均益满不在乎地笑。他说:
“怕什么呢?再过五分钟就转涨风了!”
过了五分钟,——
“六百两进关啦!”
交易所里又起了谣言: “东洋大地震!”
“八十七两!”
“三十二两!”
“七钱三!”
(一个穿毛葛袍子,嘴犄角儿咬着象牙烟嘴的中年人猛的晕倒了。)
标金的跌风加速地吹着。
再过五分钟,胡均益把上排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八十万家产也叫标金的跌风吹破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一颗坚强的近代商人的心也碎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郑萍坐在校园里的池旁。一对对的恋人从他前面走过去。他睁着眼看;
他在等,等着林妮娜。
昨天晚上他送了只歌谱去,在底下注着:
“如果你还允许我活下去的话,请你明天下午到校园里的池旁来。为了
你,我是连头发也愁白了!”
林妮娜并没把歌谱退回来——一晚上,郑萍的头发又变黑啦。今天他吃
了饭就在这儿等,一面等,一面想:
“把一个钟头分为六十分钟,一分钟分为六十秒,那种分法是不正确的。
要不然,为什么我只等了一点半钟,就觉得胡髭又在长起来了呢?”
林妮娜来了,和那个长腿汪一同地。
“Hey,阿萍,等谁呀?”长腿汪装鬼脸。
林妮娜歪着脑袋不看他。
他哼着歌谱里的句子:
陌生人啊!
从前我叫你我的恋人,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从前你说我是你的奴隶,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林妮娜拉了长腿汪往外走,长腿汪回过脑袋来再向他装鬼脸。他把上面
① 基罗米突:英语Kilometer 的音译,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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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郑萍的头发又白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郑萍的胡髭又从皮肉里边钻出来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霞飞路,从欧洲移植过来的街道。
在浸透了金黄色的太阳光和铺满了阔树叶影子的街道上走着。在前面走
着的一个年轻人忽然回过脑袋来看了她一眼,便和旁边的还有一个年轻人说
起话来。
她连忙竖起耳朵来听:
年轻人甲—— “五年前顶抖的黄黛茜吗!”
年轻人乙—— “好眼福!生得真……阿门!”
年轻人甲—— “可惜我们出世太晚了!阿门!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
猛的觉得有条蛇咬住了她的心,便横冲到对面的街道上去。一抬脑袋瞧
见橱窗里自家儿的影子——青春是从自家儿身上飞到别人身上去了。
“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
便把上面的牙齿咬紧了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心给那蛇吞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她又跑进买装饰品的法国铺子里去了。一九三二年四
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季洁的书房里。
①
书架上放满了各种版本的莎士比亚的 HAMLET ,日译本,德译本,法译
本,俄译本,西班牙译本……甚至于土耳其文的译本。
季洁坐在那儿抽烟,瞧着那烟往上腾,飘着,飘着。忽然他觉得全宇宙
都化了烟往上腾——各种版本的 HAMLET 张着嘴跟他说起话来啦:
“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什么是你?什么是我?”
季洁把上面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什么是你?什么是我?”
嘴唇碎了的时候,各种版本的HAMLET 笑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他自家儿也变了烟往上腾了。一九×年——星期六下
午。
市政府。
一等书记缪宗旦忽然接到了市长的手书。
在这儿干了五年,市长换了不少,他却生了根似地,只会往上长,没降
过一次级,可是也从没接到过市长的手书。
在这儿干了五年,每天用正楷写小字,坐沙发,喝清茶,看本埠增刊,
从不迟到,从不早走,把一肚皮的野心,梦想,和罗曼史全扔了。
在这儿干了五年,从没接到过市长的手书,今儿忽然接到了市长的手书!
便怀着抄写公文的那种谨慎心情拆了开来。谁知道呢?是封撤职书。
一回儿,地球的末日到啦!
他不相信:
“我做错了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