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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时英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我的从地上捡来的一朵丁香。

“瞧瞧她的墓去吧?”

便和他一块儿走了。路上买了一束新鲜的丁香。

郊外,南方来的风,吹着暮春的气息;晴朗的太阳,蔚蓝的天空,每一

朵小野花都含着笑。田野是广阔的,路是长的,空气是静的,广告牌上的绅

士是不会说话,只会微笑的。

走进墓场的大门,管墓的高兴地笑着,说道:

“欧阳先生,小姐的墓碑已经安上了。”见了我,便:——

“好久不见了!”

“是的。”

走过母亲的墓,我没停下来。在那边儿,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上有

一块新的墓碑:

“爱女欧阳玲之墓”

我不会忘记的,那梦似的笑,蒙着雾似的眼光,不十分健康的肤色,还

有 “你不懂的。”我懂的,可是我迟了。

他脱下了帽子,我也脱下了帽子。

一九三二,三,十六日

(选自《公墓》,1933年6 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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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可是,哪儿去哪?

江水哗啦哗啦地往岸上撞,撞得一嘴白沫子的回去了。夜空是暗蓝的,

月亮是大的,江心里的黄月亮是弯曲的,多角形的。从浦东到浦西,在江面

上,月光直照几里远,把大月亮拖在船尾上,一只小舢板在月光上驶过来了,

摇船的生着银发。

江面上飘起了一声海关钟。

风吹着,吹起了水手服的领子,把烟蒂儿一弹弹到水里。

五月的夜啊,温柔的温柔的……

老是这么的从这口岸到那口岸,歪戴着白水手帽,让风吹着领子,摆着

大裤管,夜游神似地,独自个儿在夜的都市里踱着。在古巴的椰子林里听过

少女们叫卖椰子的歌声,在马德里的狭街上瞧披绣巾的卡门黑鬓上的红花,

在神户的矮屋子里喝着菊子夫人手里的茶,可是他是孤独的。

一个水手,海上的吉普西。家在哪儿哪?家啊!

去吧?便走了,懒懒地。行人道上一对对的男女走着,街车里一个小个

子的姑娘坐在大水手的中间,拉车的堆着笑脸问他要不要玩姑娘,他可以拉

他去……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真的是真空吗?

喝点儿酒吧;喝醉了的人是快乐的——上海不是快乐的王国吗?

一拐弯走进了一家舞场。

酒精的刺激味,侧着肩膀顿着脚的水手的舞步,大鼓呼呼的敲着炎热南

方的情调,翻在地上的酒杯和酒瓶,黄澄澄的酒,浓洌的色情,……这些熟

悉的,亲切的老朋友们啊。可是那粗野的醉汉的笑声是太响着点儿了!

在桌上坐下了,喝着酒。酒味他是知道的,像五月的夜那么地醉人。大

喇叭反复地吹着:

我知道有这么一天, 我会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舞着的人像没了灵魂似的在音乐里溶化了。他也想溶化在那里边儿,可

是光觉得自家儿流不到那里边儿去,只是塑在那儿,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

境和情绪的真空。

有几个姑娘我早就忘了,

忘了她像黄昏时的一朵霞;

有几个还留在我记忆里,——

在水面,在烟里,在花上,

她老对我说:

“瞧见没?我在这里。”

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绪的真空,因为他是独自个儿喝着酒,因

为独自个儿喝着酒是乏味的,因为没一个姑娘伴着他……

右手那边儿桌上有个姑娘坐在那儿,和半杯咖啡一同地。穿着黑褂子,

束了条阔腰带,从旁边看过去,她有个高的鼻子,精致的嘴角,长的眉梢和

没有擦粉的脸,手托着下巴颏儿,憔悴地。她的头发和鞋跟是寂寞的。

狠狠的抽了口烟,把烫手的烟蒂儿弹到她前面,等她回过脑袋来便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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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老练家似地,大手指一抹鼻翅儿,跟她点了点脑袋:

“Hellobaby.”①

就站起来走过去,她只冷冷地瞧着他,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珠子是饱

满了风尘的,嘴唇抽多了烟,歪着点儿。

“独自个儿吗?”

不作声,拿起咖啡来喝了点儿。从喝咖啡的模样儿看来,她是对于生没

有眷恋,也没有厌弃的人。可是她的视线是疲倦的。

“在等谁呢?”

一边掏出烟来,递给她一枝。她接了烟,先不说话,点上了烟,抽了一

口,把烟喷出来,喷灭了火柴,一边折着火柴梗,一边望着手里的烟卷儿,

慢慢儿的:

“等你那么的一个男子哪。”

“你瞧着很寂寞的似的。”

“可不是吗?我老是瞧着很寂寞的。”谈谈的笑了一笑,一下子那笑劲

儿便没了。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有响的笑声和太浓的酒吗?”

她只从烟里边望着他。

“还有太疯狂的音乐呢!可是你为什么瞧着也很寂寞的!”

他只站了起来拉了她,向着那只大喇叭,舞着。

舞着:这儿有那么多的人,那么煊亮的衣服,那么香的威士忌,那么可

爱的娘儿们,那么温柔的旋律,谁的脸上都带着笑劲儿,可是那笑劲儿像是

硬堆上去的。

一个醉鬼猛的滑了一交,大伙儿哄的笑了起来。他刚爬起来,又是一交

摔在地上。扯住了旁人的腿,抬起脑袋来问:

“我的鼻子在哪儿?”

他的伙伴把他拉了起来,他还一个劲儿嚷鼻子。

他听见她在怀里笑。

“想不到今儿会碰到你的,找你那么的姑娘找了好久了。”

“为什么找我那么的姑娘呢?”

“我爱憔悴的脸色,给许多人吻过的嘴唇,黑色的眼珠子,疲倦的神

情……”

“你到过很多的地方吗?”

“有水的地方我全到过,哪儿都有家。”

“也爱过许多女子了吧?”

“可是我在找着你那么的一个姑娘哪。”

“所在你瞧着很寂寞的。”

“所以你也瞧着很寂寞的。”

他抱紧了点儿,她贴在他身上,便抬起脑袋来静静地瞧着他。他不懂她

的眼光。那透明的眼光后边儿藏着大海的秘密,二十年的流浪。可是他爱那

种眼光,他爱他自家儿明白不了的东西。

回到桌子上,便隔着酒杯尽瞧着她。

“你住哪儿?”

① Hello baby :英语,喂!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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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他干吗!”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问他干吗!我的名字太多了。”

“为什么全不肯告诉我?”

“过了今晚上我们还有会面的日子吗?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就得啦,何必

一定要知道我是谁呢!”

我知道有这么一天,

我会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他一仰脖子干了一杯,心境也爽朗起来啦。真是可爱的姑娘啊。猛的有

谁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伙计,瞧见我的鼻子没有?”原来是那醉鬼。

“你的鼻子留在家里了,没带出来。”酒还在脖子那儿,给他一下子拍

得咳嗽起来了。

“家?家吗?”猛的笑了起来,瞧着那姑娘,一伸手,把她的下巴颏儿

一抬: “你猜我的家在哪儿?”

她懒懒的把他的手拉开了。

“告诉你,我的家在我的鼻子里边,今儿我把鼻子留在家里,忘了带出

来了。”

他的伙伴刚跑过来想拉他回去,听他这么一说就笑开啦。左手那边儿桌

上一个姑娘叫他逗得把一口酒全喷了。她却抬起脑袋来望着他,怜悯地,像

望着一个没娘的孩子似的。他腿一拐,差点儿倒了下去,给他的伙伴扶住了。

“咱们回去吧。”

“行。再会!”手摆了一下,便——“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

啊!”那么地唱着,拍着腿跑到舞着的人们里边去啦,老撞在人家身上,撞

着了就自家儿吆喝着口令,立正,敬礼。一回儿便混到那边儿不见啦,可是

他的嗓子还尽冒着,压低了大喇叭压低了笑声。

“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单调的,粗鲁的,像坏了的留

声机似的响着。

她轻轻地太息了一下。

“都是没有家的人啊!”

家在那儿哪?家啊!

喇叭也没有,笛子也没有,铜钹也没有,大鼓也没有,一只小提琴独自

个儿的低低地奏着忧郁的调子。便想起了那天黄昏,在夏威夷靠着椰子树,

拉着手风琴看苍茫的海和模糊的太阳。

又是一声轻轻的太息,她不知怎么的会显着一种神经衰弱症患者的,颓

丧的可是快慰的眼光。可是一回儿便又是一张冷冷的他明白不了的脸啦。

“好像在哪儿见过你的。”

“我也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似的,可是想不起来了。”

便默着喝酒。一杯,两杯,三杯……酒精解不了愁的日子是有的。他的

脸红了起来,可是他的心却沉重起来了。

“可以快乐的时候,就乐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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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的站了起来,一只手往他肩上一搁,便活泼地退到中间那片地板上,

走了几步,一回身,胳臂往腰里一插,异样地向他一笑,扮了个鬼脸,跳起

tango 来啦。悉悉地接着转了几个身,又回到他怀里,往后一弯腰,再往外

转过身子去,平躺在他胳臂上,左手攀着他的脖子。

缓慢的大鼓咚咚咚地。

她猛的腿一软,脑袋靠到他胸部,笑着。

“我醉了。”

“找个地方儿睡去吧。”

她已经全身靠在他身上了,越来越沉重咧。走到门外,她的眼皮儿就阖

上了,嘴上还挂着笑劲儿。在五月的夜风里,她的衣服是单薄的。可是五月

的夜啊,温柔的,……温柔的。

街上没有一个人,默默地走着,走着。

到一家旅馆里,把她放到床上,灭了灯,在黑暗里边站到窗前抽着烟。

月光从窗口流进来,在地上,像一方块的水。蔚蓝的烟一圈圈的飞到窗外,

慢慢儿的在夜色里淡了,没了。

“给我枝烟吧。”

拿了枝烟给她,她点上了也喷起烟来啦。烟蒂儿上红的火闪耀着。平躺

在床上,把胳臂垫在脑袋下面,脸苍白着。

他走到床前,一只脚踏在床上,尽瞧着她,她只望着天花板。他把在嘴

里吸着的烟蒂儿吐在地上,把她抱了起来,一声儿不言语地凑到她嘴上吻着。

他在自家儿的脸下瞧见了一双满不在乎的眼珠子,冷冷的。她把他的脸推开

了,抽了口烟,猛的笑了起来,拿了烟蒂儿,拖着他的耳朵把一口烟全喷在

他嘴里了,拍一下他的脸。他抱着她走到镜子前面,在镜上呵了口气,就在

那雾气上面用手指划了颗心。她也呵了口气,也划颗心,再划支箭把那两颗

心串在一块儿。再掏出擦脸的粉来给添在上面,一顺手就抹了他一脸。

“Bigbaby!”

说着笑,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贴着他的,两条腿在他胳臂上乱颠。猛

的他觉得自家儿的脸上湿了起来。瞧她时,却见眼珠子给泪蒙住了。

“怎么啦?”

“你明儿上哪去?”

“我自家儿也不知道。得随船走。”

“可是讲他干吗?明天是明天!”

泪珠后边儿透着笑劲儿,吻着他,热情地。

他醒了回来,竖起了身子,瞧见睡在旁边儿的那姑娘,想起昨晚上的事

了。两支高跟儿鞋跌在床前。瞧手表,表没卸下来,弄停啦。

他轻轻地爬下床来,抽着烟穿衣服。把口袋里钱拿出来,放一半在她枕

头边。又放了几枝烟,一回头瞧见了那镜子,那镜子上的两颗心和一支箭,

便把还有一半钱也放下了,她却睁开了眼来。

“走了吗?”

他点了点头。她望着他,还是那副憔悴的,冷冷的神情。

“你怎么呢?”

① tango :英语,探戈。

① Big baby :英语,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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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你以后怎么着呢?”

“我不知道。”

“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我不知道。”

便点上了烟抽着。

“再会吧。”

她太息了一下,说道: “记着我的名字吧,我叫茵蒂。”

他便走了,哼着:

我知道有这样一天,

我会找到你,找到你,我流浪梦里的姑娘!

(选自《公墓》,1933年6 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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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牡丹》

“我爱那个穿黑的,细腰肢高个儿的。”话从我的嘴里流出去,玫瑰色

的混合酒从麦秆里流到我嘴里来,可是我的眼光却流向坐在我前面的那个舞

娘了。

她鬓脚上有一朵白的康纳馨,回过脑袋来时,我看见一张高鼻子的长脸,

大眼珠子,斜眉毛,眉尖躲在康纳馨底下,长睫毛,嘴唇软得发腻,耳朵下

挂着两串宝塔形的耳坠子,直垂到肩上——西班牙风呢!可是我并不是爱那

些东西,我是爱她坐在那儿时,托着下巴,靠在几上的倦态,和鬓脚那儿的

那朵憔悴的花,因为自个儿也是躺在生活的激流上喘息着的人。

音乐一起来,舞场的每一个角上,都有人抢着向她走来,忽然从我后边

儿钻出了一个穿了晚礼服的男子,把她拉着舞到大伙儿里边去了。她舞着,

从我前面过去,一次,两次,…在浆褶的衬衫上贴着她的脸,俯着脑袋,疲

倦地,从康纳馨旁边看着人。在蓝的灯下,那双纤细的黑缎高跟儿鞋,跟着

音符飘动着,那么梦幻地,像是天边的一道彩虹下边飞着的乌鸦似地。第五

次从我前面舞着过去的时候, “尼亚波立登之夜”在白的灯光里消逝了。我

一只眼珠子看见她坐下来,微微地喘着气,一只眼珠子看见那 “晚礼服”在

我身旁走过,生硬的浆褶衬衫上有了一点胭脂,在他的胸脯上红得——红得

像什么呢?只有在吃着cream 的时候,会有那种味觉的。

我高兴了起来,像说梦话似地: “我爱这穿黑的,她是接在玄狐身上的

牡丹——动物和静物的混血儿!”

她是那么的疲倦,每一次舞罢回来,便托着腮靠在几上。

嘴里的麦秆在酒里浸松了,钓鱼杆上的线似地浮到酒面来的时候,我抢

到了她:她的脑袋在我的胸前俯着,她的脸贴着我的衬衫,她嘴唇上的胭脂

透过衬衫直印到我的皮肤里——我的心脏也该给染红了。

“很疲倦的样子,”我俯下脑袋去,在宝塔形的耳坠子上吹嘘着。

耳坠子荡着……风吹着宝塔上风铃的声音,在我的脸下,她抬起她的脸

来,瞧着我。那么妖气的,疲倦的眼光!SOS !SOS!再过十秒钟,我要爱上

了那疲倦的眼光了。

“为什么不说话呢?”

“很疲倦的样子。”

“坐到我桌上来吧。”

跳完了那支曲子,她便拿了手提袋坐到我的桌上。

“那么疲倦的样子!”

“还有点儿感冒呢。”

“为什么不在家里休息一天呢?”

“卷在生活的激流里,你知道的,喘过口气来的时候,已经沉到水底,

再也浮不起来了。”

“我们这代人是胃的奴隶,肢体的奴隶……都是叫生活压扁了的人啊!”

“譬如我。我是在奢侈里生活着的,脱离了爵士乐,狐步舞,混合酒,

秋季的流行色,八汽缸的跑车,埃及烟……我便成了没有灵魂的人。那么深

① cream:英语,奶油。

② SOS:英语,Save Our Souls 的缩写,呼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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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地浸在奢侈里,抓紧着生活,就在这奢侈里,在生活里我是疲倦了。——”

“是的,生活是机械地,用全速度向前冲刺着,我们究竟是有机体

啊!……”

“总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来的。”

“总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来的。”

“你也是很疲倦了的人啊!”

“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你笑的样子。”

“我们都该找一个好的驿站休息一下咧。”

“可不是吗?”

她太息了一下。

我也抽着烟。

她也抽着烟。

她手托着下巴。

我脊梁靠着椅背。

我们就那么地坐到下半夜。舞场散了的时候,和那些快乐的人们一同走

到吹着暮春的晨风的街上,她没问我的姓名,我也没问她的。可是我却觉得,

压在脊梁上的生活的重量减了许多,因为我发觉了一个和我同样地叫生活给

压扁了的人。

一个月以后,是一个礼拜六的上午,从红蓝铅笔,打字机,通知书,速

记里钻了出来,热得一身汗,坐在公共汽车里,身子给汽车颠着,看着街头

的风景线,一面: “今天下午应该怎么地把自个儿培养一下呢?”——那么

地想着,打算回去洗个澡,睡到五点钟,上饭店去吃一顿丰盛的晚宴,上舞

场里去瞧一瞧那位和我一样地被生活压扁了的黑牡丹吧。

到了公寓门口,小铅兵似的管门孩子把门拉开来:

“顾先生,下午休息了。”

“休息了。”

走到电梯里。开电梯的:

“顾先生,下午预备怎么玩一下吧。”

“预备玩一下。”

出了电梯,碰到了一位住在我对面的,在舞场里做音乐师的菲律宾人。

他抬了抬帽子:

“礼拜六啦!”

“礼拜六啦!”

可是礼拜六又怎么呢?我没地方去。对于给生活压扁了的人,宇宙并不

洪荒啊。

侍者给我开了门,递给我一封信。我拆开信来:

奇迹呢!在我的小花圃里的那朵黑牡丹忽然在昨天晚上又把憔悴了的花

瓣竖起来了,那么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着六月的风。明天是星期尾,到我这

儿来玩两天吧。我们晚上可

以露宿在草地上——你不知道,露宿是顶刺激的Sport 呢。

快来吧!——

① Sport :英语,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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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五星五晨也不想睡觉了。洗了个澡,穿了条白色的高尔夫裤,戴了顶

帽盔,也不外穿褂,便坐了街车往郊外圣五的别墅那儿驶去。闭上了眼珠子,

我抽一支淡味的烟,想着他的白石的小筑,他的一畦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

的紫罗兰,葡萄架那儿的果园香。……

圣五是一个带些隐士风的人,从二十五岁在大学里毕了业的那年,便和

他的一份不算小的遗产一同地在这儿住下来。每天喝一杯咖啡,抽两支烟,

坐在露台上,优暇地读些小说,花谱之类的书,黄昏时,独自个儿听着无线

电播音,忘了世间,也被世间忘了的一个羊皮书那么雅致的绅士。很羡慕他

的。每次在他的别墅里消费了一个星期尾,就觉得在速度的生活里奔跑着的

人真是不幸啊。可是一到星期五,那白色的小屋子又向我微笑着招手了。

睁开眼来时,我已经到了郊外沥青大道上。心境也轻松的夏装似的爽朗

起来。田原里充满着烂熟的果子香,麦的焦香,带着阿摩尼亚的轻风把我脊

梁上压着的生活的忧虑赶跑了。在那边坟山旁的大树底下,树荫里躺着个在

抽纸烟的农人。树里的蝉声和太阳光一同地占领了郊外的空间,是在米勒的

田舍画里呢!

车在一条沙铺的小径前停下来。我从小径里走去,在那颗大柏树下拐个

弯,便看见了那一溜矮木栅,生满着郁金香的草地,在露台上的圣五一听见

那只苏格兰种的狼狗爬到木栅上叫便跳了下来,跑过来啦。

他紧紧地拉着我的手: “老顾,你好吗?”

“你请我来瞧你的黑牡丹吗?”

忽然他眼珠子亮了起来: “黑牡丹?黑牡丹成了精咧!”

“瞎说。别是你看《聊斋》看出来的白日梦吧。”

“真的。回头我仔仔细细地告诉你,真像《聊斋》里的故事呢。从大前

天起的,我推翻了科学的全部论据。”

我们走进了矮木栅,那座白色的小屋子向我说道:“老顾,你又来了吗?”

屋子的嘴张开了,一个穿黑旗袍的女子从里边走了出来。拎着只喷水壶。那

张脸怪熟的,像在哪儿见过的似的。

“你瞧,这就是黑牡丹!我是叫你来瞧牡丹妖,不是瞧牡丹花的。”一

面嚷着: “肖珠!顾先生来了!”拖着我跑到那女子前面。

西班牙风的长脸,鬓脚上有一朵白的康纳馨,大眼珠子,斜眉毛,眉尖

躲在康纳馨底下,长睫毛,耳朵下挂着两串宝塔形的坠子,直垂到肩上,嘴

唇软得发腻…… (嘴唇上的胭脂透过衬衫直印到我的皮肤里——我的心脏也

该给染红了。)

“嗳!”——记起了一个月前那疲倦的舞娘。

她把手指在嘴上按了一按。

我明白;我微微地点了点脑袋。

“顾先生,请里边坐。我去洒了花就来。”

走到里边,坐在湘帘的阴影底下,喝着喷溢着泡沫的啤酒:

“圣五,你怎么想起结婚的?”

“什么想起结婚!异遇呢!”

“别说笑话了——”

“怎么说笑话?真的是牡丹花妖呢?可是我现在不能说给你听,她回头

就要进来的。她刚才不是把手指按着嘴吗?她不许我告诉第三个人的。我今

天晚上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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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也吃饱,谈笑也谈笑饱了的那天晚上,在星空底下,我们架起了珠罗

纱的帐子,在帆布床上躺下了,我便问他:

“究竟是怎么样回事呢?”

“我正想对你说。是大前天晚上,我也露宿在这儿。那晚上一丝风也没

有,只有蚊子的叫声风似地在帐子四面吹着,躺在床上光流汗,脑袋上面,

是那么大的,静悄的星空。躺了一会,心倒静了下来,便默默地背着 《仲夏

夜之梦》那活泼的合唱,一面幻想着那些郁金香围着那朵黑牡丹在跳着中世

纪的舞。忽然我听见一个脚音悉悉地从沙铺的小径上走来,那么轻轻地,踏

在我的梦上面似地。我竖起身子来,那声音便没了。我疑心是在做梦。可是,

下着细雨似地,悉!悉!一回儿那脚声又来了!这回我听出是一个女子的高

跟儿鞋声音。鬼!便睁着眼珠子瞧,只见木栅门那儿站着穿黑衣服的人,在

黑儿里边。真的有鬼吗?我刚伸手去拿电筒,便听见呼的一声,鲍勃,我的

那只狼狗,蹿了过去,直跳出栅门外面。接着便是一声吓极了的叫声从空气

里直透过来,是一个女子的尖嗓子。那穿黑衣服的人回过身去就跑,鲍勃直

赶上去。我拿了电筒跳起来,赶出去,鲍勃已经扑了上去,把那人扑倒在地

上啦,一点声音也没的。那当儿我真的给吓了一跳——别给扑死了,不是玩

的!急着赶出去,吆喝着鲍勃,走到前面,拿电筒一照——真给整个儿的怔

住了。你猜躺在地上的是谁呢!一个衣服给撕破了几块的女子,在黑暗里,

大理石像似的,闭着眼珠子,长睫毛的影子遮着下眼皮,头发委在地上,鬓

脚那儿还有朵白色的康纳馨,脸上、身上,在那白肌肉上淌着红的血,一只

手按着胸脯儿,血从手下淌出来——很可爱的一个姑娘呢!鲍勃还按着她,

在嗓子里呜呜着,冲着我摇尾巴。我赶走了鲍勃,把她抱起来时,她忽然睁

开眼来,微地喘着气道: ‘快把我抱进去吧!’那么哀求着的样子!……”

“她究竟是谁呢?”

“你别急,听我讲下去。到了里边,我让她喝了点水,便问她:

‘你是谁?怎么会闹得这个模样儿的?’她不回,就问我浴室在哪儿。

我告诉她在楼上,她便上去了。等了一个多钟头,她下来了,嘴里衔着一支

烟,穿了我的睡衣。洗去了血迹,蓬松着的鬓脚上插着朵康纳馨,在嘴角插

着朵笑的那姑娘简直把我一下子就迷住了。她走到我前面,喷了口烟。道:

‘为什么养了那么凶的一只狼狗呢?’

‘你究竟是谁呢?不说明白,我是不能留你住在这儿的。’

‘你再不赶出来,我真要疑心自个儿是在非洲森林里,要叫狼给吃了—

—’那么地在我的问题圈四面划着平行线。

‘你究竟是谁呢?’逼着她划一条切线。

‘你瞧,这儿也给它抓破了!’忽然撇开睡衣来,把一个抓破了胸兜直

抓到奶子上的一条伤痕放在我前面。窗外的星星一秒钟里边就全数崩溃了下

来,在我眼前放射着彗星的尾巴。我觉得自个儿是站在赤道线上。 ‘给我块

绷纱吧!’

我便把自个儿的嘴当了绷纱。以后她就做了我的妻子。”

“那么你怎么知道她是牡丹妖呢?”

第二天她跟我说的。每天早上一起来,她就去给那株黑牡丹洒水的……”

我差一点笑了出来,可是猛的想起了下午按在嘴唇上的她的手指,我便

忍住了笑。

早上醒来时,在我旁边的是一只空了的帆布床,葡萄叶里透下来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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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照得我一身的汗。抬起脑袋来。却见黑牡丹坐在露台上静静的抽着烟,脸

上已经没有了疲倦的样子,给生活压扁了的样子。在早晨的太阳光里正像圣

五信里说的, “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着六月的风。”她的脸,在优逸的生活

里比一个月前丰腴多了。

那么地想着,一翻身,忽然从床上跌了下去。我爬起来时,她已经站在

我身边:

“昨晚上睡得好吗?”

“昨晚上听圣五讲牡丹妖的故事。”

“真的吗?”她笑着,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里边儿去。“做牡丹妖,比做

人舒服多着咧。”

“圣五呢?”

“他每天早上出去散步的。我们先吃早饭吧,不用等他。”

我到楼上洗了个澡,换了衬衣下来时,露台上已经摆了张小方几,上面

搁了两枚煎蛋,三片土司,一壶咖啡,在对面坐下了一朵黑牡丹。隔着那只

咖啡壶,她那张软得发腻的嘴唇里吃着焦黄色的土司,吐着青色的,愉快的

话:

“那天晚上是一个舞客强拉我上丽娃栗妲村去玩,他拼命地请我喝混合

酒,他唱着那些流行曲,挑着我喜欢的曲子叫音乐师吹,可是他是那么个讨

厌的中年人,他是把我当洋娃娃的……等他送我回去,故意把车绕着中山路

走,在哥仑比亚路忽然停了下来的时候,看了他眼珠子里的火光,我便明白

了。我开了车门就逃下来;他拉住我的衣襟,一下子就撕破了。我跑着,穿

着田野,从草莽中跳过去,从灌木丛里钻过去,衣服全撕破了,皮肉也擦破

了,我不敢喊,怕他追了来。把气力跑完了的时候,便跑到了这儿,在那沙

铺的小路上——”

“以后就碰到了圣五?”

“对啦!”

“可是怎么会变了牡丹妖的?”

“我爱上了这屋子,这地方,这静,圣五又是个隐士风的绅士;我又是

那么疲倦,圣五硬要问我是谁,我便说是黑牡丹妖,他就信了。如果说是舞

娘,他不会信我的,也会把我当洋娃娃的。我什么都不问,只要能休息一下,

我是到这儿休息来的。这三天,我已经加了半磅咧。”便明朗地笑起来。

猛的生了急性消化不良症,吃下去的土司和煎蛋全沉淀在胃囊里了。我

觉得压在她身上的生活的重量也加到我脊梁上面来啦。世界上少了一个被生

活压扁了的人咧。

下午,我走的时候,她跟我说:

“每个星期尾全消魔到这儿来吧。我永远替你在这儿预备了一个舒适的

床铺,丰盛的早饭,载满了谈笑的一只露台,和一颗欢迎的心呀。”

(嘴唇上的胭脂直透过衬衫印到我皮肤里面——我的心脏也该染红

了。)

幸福的人啊!

生活琐碎到像蚂蚁。

一只只的蚂蚁号码3 字似的排列着。

有啊!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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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333333333333……没结没完的四面八方地向我爬来,赶不开,跑不掉

的。

压扁了!真的给压扁了!

又往生活里走去,把那白石的小屋子,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的紫罗兰,

葡萄架那儿的果园香……扔在后边儿。

可是真有一天会在半路上倒下来的啊!

一九三三,二,七 (选自《公墓》1933年6 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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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的女体塑像》

六点五十五分,谢医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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